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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比外面冷得多,它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开始习惯野兽的生活——夏尔和他的布面座椅、方格睡袍、红色绒毯以及果汁让它变得像个人类,蜷缩在床铺上和一个人类一起入眠,然后在清晨时任由这个人类挠着它的脸抱怨,用一把刷子为它清理牙齿。它哼哼两声,告诉夏尔它不需要这个,人类可能没听懂,他以为埃米利安想尝尝他杯子里的橙汁。
“没门。”
狮子不该有名字的。它在笼子后观察了这个人类很久,和其他的人类没什么区别——天真、多愁善感,这也是他会把它放出来的原因。也许它该在被放出来的时候就吃掉他。夏尔在收拾他的床铺,把被单扯好,脏衣服丢进洗衣篮。狮子盯着他的背影,思考着在这儿吃掉夏尔之后从哪儿逃跑会比较合适。它也考虑过黛米·帕莎尔,可是帕莎尔年龄大了,不是它爱吃的那类。窗子外会路过一些年轻的孩子们,它也不喜欢吃他们,老实说,它不是那种不能控制自己,什么都要吃一口的蠢蛋。夏尔身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用人类的比喻来说,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大餐值得一次漫长的等待。它等着大餐小心翼翼靠近它,像逗猫一样对待它,为了让夏尔放下戒心,它干脆学着猫的样子和人类嬉闹。对面楼上的那只黑猫对它的行为十分鄙夷。“伪君子。”黑猫冲它叫道。“关你屁事。”它继续赖在夏尔怀里,满意地嗅着人类身上热乎乎的味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夏尔就把它当作抱枕捞进怀里,它以为夏尔睡着了,想要把身子挪开,但是人类忽然动了动身子。
“埃米利安。”他喊着,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埃米利安、埃米利安……”
狮子不该有名字的。对于人类来说,赋予名字是一个神圣而神秘的过程,它使得彼此的生命纠缠在一起,无论好与坏,缠结就这样产生了。
他不知道想起了谁,抓着狮子胸口的鬃毛哭个不停,眼泪啪嗒啪嗒沾湿了毛发。狮子动了动它的脑袋,和夏尔的贴在一起。他给了它一个名字,作为交换,他可以在它怀里哭一会儿。“你像个人类。”埃米利安无法回答他的话,它觉得比起像人类的狮子,夏尔更奇怪一点——没有人会把一头狮子从动物园里偷出来,藏在自己的公寓里,还给它取名字,按照人类的习惯让它生活。反正它不讨厌就是了,偶尔玩一玩模仿人类的游戏总比呆子笼子里好多了。可是夏尔的公寓未尝不是另一个笼子,它知道自己会有厌恶这儿的一天。它阖上蓝色的眼睛,进入梦乡之前,它决定要完完整整地吃掉夏尔,绝不浪费这具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
现在它没能吃掉夏尔,反倒是吃掉了几只野兔。这些小东西没怎么见过它这样的动物,它们可能对狼更加熟悉一些,这给了它许多捕猎的机会。它彻底地离开了人类的社会,连带着那个人类的名字一同抛弃在身后。森林里有一些德军驻扎的营地,它有时会在夜里靠进营地偷一些吃的——罐头之类的东西。有时候天没有完全暗下去的时候,它能看到士兵们押着战俘走进营地,战俘们大多也穿着军装,他们有的被带走换上囚服去做劳工,有的被拉到营地后面的山上,过不了几分钟就会有枪声响起。狮子不能理解人类屠杀同类的行为,他们不是为了食物,那是为了什么呢?
它在山坡后面睡得正香,这会儿距离天黑还有很久。士兵的皮靴把地面踏得很响,期间还夹杂着一个非常凌乱的脚步声。士兵说了句话,另一个人很快回应道:“我不说德语。”后者的声音让它立刻站了起来,它难以抗拒这种条件反射,更重要的是,那个声音来自夏尔。
这些天日夜都有装载着货物的卡车从这段小路上经过,持枪的士兵跟在车辆最后面。狮子本来打算要去到避开人群的地方,它已经重获自由,没理由继续生活在离人类那么近的地方了。
“长官,我们的车坏在了半路上,今晚没办法及时把东西送过来了。”
“你们当中有人会修车吗?”
它趴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好奇地看着这群人跑来跑去,那辆车上似乎装了很多罐头食品,它在夏尔的家里看到过那些铁皮罐头,它大概知道要怎么打开它们。虽然那些小小的罐头实在不值得冒险,但它最近有些闲得无聊,森林里没什么大型动物供它施展拳脚。
它看到两个士兵指着夏尔向那辆坏了的车走去,丢给他一个工具箱,限他在天黑之前搞好这辆车。
“埃米利安、埃米利安……你想回家吗?”夏尔靠在它身后问。狮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它觉得夏尔没必要知道。这个人类应该担心一下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它吃掉。白天里夏尔很多时候不在家,他忙着四处打听弟弟的消息,一回到这间小小的公寓就要和他唯一的朋友开始聊今天在外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天啊……”
埃米利安隔着门听到了那个上了年纪的房东太太哽咽的声音。夏尔不在家,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狮子把一只爪子放在门上,它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板上偷听着外面的对话。
“我该怎么把这个伤心的消息告诉勒克莱尔先生……这太残忍了……”
和帕莎尔夫人说话的声音它并不熟悉,是个厚重沙哑的男声。“我知道,我很抱歉必须告诉你们这个消息。我们确实收到了军方的报告,他的弟弟亚瑟·勒克莱尔在我们的牺牲名单上。上面派我来向勒克莱尔先生通知这个消息,很遗憾……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狮子放下了爪子,它转过身继续在这个小地方慢慢踱步。
它透过公寓的小窗户看见夏尔风尘仆仆地回来,和帕莎尔夫人短暂地寒暄之后做贼一样溜回房间里。
“埃米利安!帕莎尔夫人告诉我他们有了亚瑟的消息!”他看起来很高兴,“他们给我带来一封信,说亚瑟已经离开了比利时。现在我总算可以确定他活着并且是安全的了!”
愚蠢的人类。埃米利安无趣地趴在地上,它不想吃掉夏尔了。
而现在,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钻到车子下面捣鼓,它不禁想,夏尔会注意到它吗?
德军在森林里的营地变成了一个日夜不停的工厂和交通枢纽,转运着战争物资。夏尔被带到其他地方负责修理机械,比起其他的战俘,他有着多一点的自由。狮子已经忘了自己要离开这儿的计划。每天日落之后它都会绕到山坡后面,透过营地的木屋上的小窗户观察里面工作的夏尔。他没有被野兽吃掉,即使是在疯狂的与野兽同住的半个月里,但是他就要被自己的同类吃掉了。狮子退回黑暗里,小屋里的煤气灯把里面照得像白昼,人类活着虚构的白天里,一刻也不停歇地工作,只是为了活下去。
枪声打断了他们沉默的工作。一个男人被士兵拖了出去,一把刀从他的手里掉出去砸到地上。他后脑的血迹在地上拖行了一道长而黑暗的红色河流。夏尔盯着地上的血迹,握着工具的手在发抖。他对面的人低声喊他:“别看。”等到士兵离开屋子,夏尔飞快地冲过去捡起了那把刀,把它藏到了自己的衣服里。在他转身的时候,他意识到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他所熟悉的蓝眼睛。
营地里隔三岔五就会死人,第一个逃跑的人让剩下的俘虏越来越不安定。当众枪杀那个逃跑的人并不能威慑剩下的人。它不知道那群人有没有发现夏尔藏起来的刀。有一天晚上它又听到了枪声,狮子栖息在离营地很远的地方,起初它以为那只是车辆经过的声音,直到有火光和接连着的枪响。
他们离开城市的前夜,夏尔难以入睡。他把信封抱在胸口,不断地翻来覆去。“我想家了。”他说。
它做了个梦。公寓里浅绿色的木门拦在它面前,帕莎尔夫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后传来:“我知道……天啊,这让我不知道要怎么转告Verstappan先生了。”
“我很抱歉通知您这个,女士。但是我们的确收到了来自军队的信件……夏尔·勒克莱尔……”
它从梦中惊醒,森林里一片漆黑,没有枪声没有火光,山坡后面的营地安安静静的。在近乎死亡一样的寂静里,它闻到了血腥味,从营地的方向飘过来。
先是烟雾,它闻到了燃烧的味道,紧接着是橙色的火光,许多树木被点燃,接二连三倒下去。穿着制服的士兵在黑暗里开枪,但是他们没能阻止那个庞然大物穿过火墙。狮子站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辆车。它有一种预感,夏尔在那辆车里面。
车子一路开向靠进河岸的地方,枪声紧随其后。
狮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但是它意识到的时候,它正剧烈地呼吸着,两眼只能看得到那个快速移动的方块。燃油燃烧的味道在黑暗里指引着它穿过森林,月亮早就躲进云层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庇护他们。在距离河岸还有三、四百米的时候被子弹击穿了的轮胎终于不堪重负,这辆快要散架的货车倒在了路边。它跑过去不费吹灰之力撕开了变了形的车门,夏尔蜷缩着身体在车厢内惊讶地看着它,一句话也没说。
它推了推夏尔的腿,想让他从车内爬出来。“不……我没法动了。”在车子侧翻的时候他的腿卡在下面受到了挤压,已经骨折了。
“你应该回去你的地方……”看起来他还想喊出那个名字,可是夏尔忍住了。
没有谁规定一个人不能和狮子做朋友或者聊天,也没任何人说它不能救一个人类。
把夏尔从车里拖出来费了点功夫,疼痛让他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他喘着气,在黑夜里看见彩虹色的星星——“也许你可以直接吃掉我的右腿,这样可能会快一点。”埃米利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撞了撞他的头,并不同意他的意见。
他的朋友把他放在自己背上以渡过河流,漆黑的夜晚与沉重冰冷的河水融为一体,最终拖着他们一起落入水中。狮子咬住了他的衣服,但是那没坚持多久。他被湍急的水流冲向下游,在黑暗里,月亮仅仅露出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埃米利安蓝色的眼睛。“走!回去!”他喊,然后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
在飘向下游的同时他逐渐沉入深处,仿佛水底有一个漩涡拉着他向下。一直躲躲藏藏的月亮忽然明亮起来,像是要在水面燃烧起来似的。夏尔挣扎了好一会儿,他的伤痛逐渐消失,意识也在水里离开他。在他就要阖上眼睛的时候,一双手抓住了他。
“怎么会有人在游泳池里睡觉?”麦克斯抱着一个粉红色火烈鸟游泳圈,瞪着他的男朋友。
那不是燃烧了的月亮,那是摩纳哥正午的烈日。
“抱歉……我做了一个梦,然后就睡了过去。”他趴在岸边摇了摇头,好像还没有完全从梦里醒过来似的。
“你梦到什么了?”
“狮子……我从动物园里放走了一只狮子,还给它取名埃米利安。”
“嗯哼,好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