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在看守所探视的玻璃前坐着,等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父亲出现,知秀哥也不说话,只是陪我等着,我不知道是他不想见我还是不能来见我,我也没有想好如果见面我能跟他说什么。半个小时过后,知秀哥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说,我们走吧。
我抬头看着他悲情的眼睛,真是双好看的眼睛,只要任何一点情绪在里面闪动,都会让人立刻感觉自己也失去了些什么。恍惚间我也悲情地产生了错乱的念头,无论怎样,从今以后我只有他了。
浑浑噩噩地上了车,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景色,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知秀哥一直带我往城郊走。
轿车停在灰白的荻花深处,我没有下车,看到那里早停了另一辆,车门开了,有个人从里面下来,站定。他的目光隔着玻璃深深地落在我身上,我不敢看他。
知秀哥说,下车吧道兼。
我开了车门,自己走下去,踏过地面折断的芦苇,尹净汉在对面笑着,看着我,他的眉毛漂亮地展开着,那样轻松的表情,我几乎被他骗过去,以为他身体里的疼痛像鸟的羽毛一样轻盈地飞走了。
知秀哥站在我身边,将我的手心摊开,什么坚硬的东西塞进来,那把枪,伯莱塔m92,知勋哥亲手改装过的,开枪的时候如此轻柔,像对待情人的嘴唇。知秀哥的手在抖,他不能说话,只要一开口,全部的、那种决心杀死爱人的勇气就会消失。但我不再同情他。
接下来,请允许我用尽可能客观的语气讲述发生的一切。
洪知秀转过身去。
尹净汉对我说,道兼,你开枪吧。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前后摇晃,仿佛在烈日下暴晒过。我说,你不要叫我的名字。好像那是最后一次那样叫一样,不要。
尹净汉的黑衬衫在风里,府绸料子显出他肩膀上嶙峋的骨,他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这是你的考验你知道吧。
我想求他不要再说下去,他的冷静,他的绝情,他道貌岸然地置身事外。
他说,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我说,你闭嘴。
尹净汉说,他们没有收我的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尹净汉说,如果你不开枪,我会开枪的,无论如何,他们要你死心。
我仍然摇头。
尹净汉抬起手朝我开了一枪。
我后退了两步,左肩传来的一声闷响,那种感觉不是痛的,我一点也不痛,但我失去了力气,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就这样呆呆地、在时间停滞的空气里,看着。
他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我从医院里醒过来,知秀哥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一时说不清楚像婚礼还是葬礼上会出现的。
他注意到我,走过来,握着我的手,他的嗓子怎么这么哑,他说,硕珉,你可以重新拥有你原来的名字了。
我问他,尹净汉把自己藏到哪里去了?
他愣了一下,说,他死了。
我说,不可能,我想过了,于情于理,那两把枪里都只会分别有一颗子弹,我昏过去之后你们把我枪里的子弹打掉,然后可能找了个什么别的尸体代替吧,总归会有办法的,我知道,你们这么聪明。
洪知秀慢慢地笑起来,笑得声音都在抖,他说,没有,硕珉,他已经死了。
我说,不可能,你当然这么说,是为了让他逃得更远。你怎么可能会让他去死呢?
洪知秀转过身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了,我听到他说,可是我就是这样做了,我竟然就是这样做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尹净汉的踪迹。我找到了胜澈哥开的拳馆,在一座海边的小城市里,我去了他家吃饭,他仍然每天都会喝点酒,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尹净汉,他说没有看到。我还联系上了崔韩率,他一直留在那座东边的岛屿,开了一家音像碟片店,终于可以每天看电影了,我问过他,他也说没找到。我甚至找到了俊哥,他从那辆沉没的车里逃了出来,现在住在一个院子里很多猫的地方,可惜他早就和过去的一切没了联系。
我试图通过别的方式来找他,于是写了这篇文章,刊登在报纸上,希望能找到见过他的人。如果有人见过照片上最左边的那个男人,请联系我。
说来好笑,我拍了很多朋友们的照片,却在整理的时候发现没有留下什么他的影像,唯一的相片是那天在荷花池边拍的合照。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觉得他就像翻箱倒柜找不到的那件旧大衣,只能坐在一地斑斓的布料里幼稚地哭了。
当然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执着,是因为他用一颗子弹换了一个爱人吗。
我现在想,哪有那么多爱不爱的事情,从前以为恨海情天,再回首发觉一切因果的草蛇灰线逐渐显影。我明白,成长就是逐渐不再指望别人的过程,但是记忆中模糊的白影,童年梦里飘荡的鬼魂,逐渐凝聚成形象,他白色西装口袋里插一支兰花,向我伸出手,衣袖上有一滴深红的印渍,慢慢晕开。
那个时候,他笑得好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