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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建立这个模型，是想找到一本精确的万年历。内层壳之外有外层壳，上面有大大小小的小洞，外层壳之外是一片火海。这个模型看上去很有说服力，但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汪淼耐心地给史强解释着眼前的游戏场景，这也算是一种复盘，他也从中进行着思考。自从那天吃完饭，汪淼的态度软化了很多，史强才发现原来这个一直冷冷的知识分子其实挺温和的，懂好儿。说到这里史强一阵头疼，史晓明那个小兔崽子，但凡能懂一点儿好，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样子，天天有人跟他告状，不久前还跟他打电话闹着要退学。
墨子领着他们走出了金字塔，庞大的干仓开启，浸泡之后的脱水者纷纷从水面浮起，男男女女，赤裸相对，准备迎接一个文明的春天。
“你不下去投身这美妙的生活吗？刚苏醒的女性，都渴望着爱情。”墨子说。
“那汪教授可得带着我啊。”史强闻言往前凑凑，促狭地笑。
三体文明的毁灭只不过是太阳一升一落之间的事，经历过一次史强就没那么震撼了，倒是汪淼，每次文明的毁灭都给他增加一层好奇。
“飞星……飞星到底是什么……”
出了游戏，汪淼自言自语着，思绪还沉浸在对游戏的思考中。史强看他这幅样子，过去替他把手上的装备解开，接过来放到桌上。
“走吧，今天换我请你，跟你吃了几天病号餐，嘴里什么味儿也没有，带你吃点好吃的。”
“又是卤煮啊。”汪淼回过神来看着他。
“你虽然是个科学家，但脑子还挺好使。”史强咧嘴一笑。
史强的旧桑塔纳载着他嘴里的科学家又来到老地方。卤煮店里客人来来往往，吃喝谈心，浓浓的烟火气包围着他们，饭菜上桌，史强点的还是老几样。
吃得差不多了，史强等汪淼放下筷子，解开两颗扣子，扒拉出胸前一个长方形的屏幕来，忽的按亮。汪淼被红光一晃，下意识向后撤了撤。
“别怕，”史强安抚道，“我之前托朋友做了一个超长的倒计时器，那哥们儿是个炸弹专家，也只能做成这样了，我呢，也不知道你眼前的倒计时到底什么样，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吧，汪淼，就是，你归零了，我也跟着你，一起，归零。”
“走吧，对表。”
史强站起身走了出去，汪淼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脑海闪过。宇宙闪烁，精神崩溃，自杀未遂入院，与军方合作，加入科学边界，研究三体游戏，这些是汪淼人生前三十几年，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的事情，也恰恰是这些事情填满了他最近一段日子。眼前都是未知，他身陷其中像颗落单的棋子，被围追堵截，疲于奔命，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旦跌下去就万劫不复。他攀在深渊边缘苦苦支撑，在他支持不住的时候，史强出现了，把他拉了上来，撑着他牢牢站在地面上，他的心好像终于有一刻能落地了。
汪淼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去。史强正在摆弄那个到计时器，看他上车没说话，就凑过来盯着他。
“那个倒计时那么近吗？”
“没那么近。”
“那你怎么斗鸡眼儿了？”史强嬉皮笑脸地逗他，“1018，44，00，来吧，到00的时候告诉我。”
“五，四，三，零二，零一。”
“齐活儿。”史强嘿嘿一笑坐回去，发动车子，“你说那个倒计时，会不会是你成功的倒计时。就是结束之后，你的实验就成功了。”
虽然史强语气吊儿郎当不算正经，但汪淼承认，在史强身边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他倒塌的精神世界重建一点。
“你这人说话不讲道理，但最近没道理的事太多。”
汪淼话音刚落，人直接被甩到了车门上，差点撞到头。史强握紧方向盘控制方向，车头像喝醉了一样扭了两下。
“怎么了？”汪淼扶了一下车窗才坐稳，他把眼镜扶好，疑惑地看向史强。
“车胎爆了。”
“那先停车吧，过了路口前面可以停。”
好在天色已经不早，路上的车并不多，刚才的一阵失控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史强稳住车身缓慢减速，但没有立刻停车，面色凝重起来，左右打量。
史强严阵以待的神情，让汪淼也嗅到一丝危机感。
“小心！”汪淼突然大喊。
这时一辆黑色福特从右侧路口盲区横冲过来。汪淼大喊的同时史强已经加速左拐冲出半个车身的距离，这一点错位避开了福特对车身的直接撞击，而是撞在桑塔纳车尾，桑塔纳因为冲击力打滑半圈直接掉了个头。
汪淼在冲击下感到头晕目眩，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汪淼！没事吧？！”史强分出一点精力吼了一句，没听到回答，史强也没有因此迟疑，立即倒车，迅速与福特拉开距离。
迎面一辆吉普突然加速，远光一开晃得人睁不开眼。史强向右猛打一把方向盘，直接逆向驶入了福特冲过来的路口。
吉普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咬得很紧，一个加速顶到桑塔纳车尾。桑塔纳被逼到紧靠路沿的位置，车轮剐蹭着路沿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史强也猛踩油门加速，但始终拉不开距离。两车僵持不下，逆行在左车道里磕碰不断。史强额头布满汗珠，再这样下去不行，前面就是凉水河，他脑筋转得飞快，稍稍放慢了速度。吉普车立刻顶了上来，推着桑塔纳一路向前。
史强牙关咬的死紧，死死盯着前方算着距离，他在赌，后车上的人到底有多想要他们的命，此刻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那辆吉普里坐着一个亡命徒。
“史强！”
汪淼焦急地喊他，他充耳不闻。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四十米，就是现在！他猛地踩死刹车向右打了半圈，桑塔纳车轮在路上拖行印下焦黑的痕迹，不受控制的一路滑行，冲进了右侧的隔离栏，才终于停了下来。
后面的吉普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速度太快，桑塔纳绕开之后再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桥面近在咫尺，撞上桥墩之后的惯性，让车身一个滚翻扎进了河里。
桑塔纳的引擎盖已经翘起开始冒起白烟，史强解开安全带，连滚带爬的从驾驶位上下来，绕到副驾驶把汪淼也拖下来，架着他尽可能往远一点走，一边走一边挥着胳膊，对着周边的人大喊：
“走！离远点！报警！”
汪淼的眼镜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是机械的在史强的搀扶下向前走着，直到再也迈不开步子，腿一软差点跌倒，史强赶忙扶着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行人的注意力都被事故吸引过去，纷纷驻足朝桥边张望，有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没有人注意路边正停留着两个劫后余生的人。
汪淼曾接触过死亡，但那更平静，不会让人在下意识的求生逃亡中心惊肉跳，血脉贲张。在这条未知的路上，史强驾着车，带他一路狂奔，将危险甩在身后，这是从他看到倒计时以来，最深刻的感到原来自己身旁有人陪伴支撑的时刻。
刚刚经历过生死，汪淼不住喘息着。史强在撞车中磕到了头，额角正流血，半跪在汪淼面前，看汪淼神色复杂正盯着他不说话，只是喘息，以为他受伤了，“怎么了，脑袋没碰着吧？”汪淼没回答，史强急了，摸一把汪淼的脑袋检查有没有受伤，又检查一下手臂伤口有没有问题。看着史强焦急在意关切的神情，汪淼再也没法思考，无力的右手抓着史强的袖子，直直撞进了史强怀里。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太近了，太近了。
倒计时器硌在两颗心脏中间，但史强的心跳如此清晰，他的呼吸如此灼热，那串倒计时正在他眼前和史强胸口同步跳动，这一刻，他们的生死好像彻底绑在一起了。
汪淼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这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本能地想靠得再近一点，抓住眼前唯一的支撑，让自己牢牢站在地面。
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迷茫，无措，痛苦，孤独，在这个混乱的夜里，汪淼捏紧手中的布料，无声地哭泣起来。
他怀里是汪淼。
这是史强脑子里唯一的总结。这场景显然不太对劲，但是史强没有把汪淼推开——汪淼在哭。他支棱着两只手，在放下和不放下之间犹疑。
汪淼脑袋抵在他肩上，他看不到此刻汪淼的表情，但汪淼的确在哭，他肩头微微的耸动印证了这一点。史强不忍了，不忍把他推开，他坚定的立在原地，摸摸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把头发揉的更乱，而后轻轻地搂住眼前的单薄身影，在他背上拍了拍。
“别怕，啊，没事儿了，有我呢。”
汪淼知道，他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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