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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蕾兹·伯克对于她为女儿莉莉丝选定的这位家庭教师可谓满意之至:首先,她教养极佳,待人接物甚是礼貌,信仰虔诚,有着一位堪做好妻子的品格;其次,她的样貌——这位夫人斟酌了一下——很得体,既算得上赏心悦目,不至于让郡里的其他人家议论“他们找不起一位体面的家庭教师”,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这时一个总是拖着一大堆黑色裙子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里;最后,也是对于这位精心打理家庭开支的夫人来说最重要的一点,亚兹拉菲儿所收的报酬很低。她认为这也是这位女士的品格之一——朴素,一位好基督徒的朴素。
若是说起泰蕾兹·伯克心中最缺乏应有品格的女士,非克劳莉女爵莫属。天哪,除了那身黑色的丧服般的裙子,她简直没有一点好女人的样子。她吸烟,在桥牌桌上将男人杀得片甲不留,她爱好精美奢华的衣物,据说她从不进入教堂一步,更不要提晨祷和晚祷。女爵简直像只黑色的大凤蝶,或者一条黑蛇(这倒是所言不虚)一般拽着她长长的裙摆环绕在国王和王后身侧,为他们出些馊主意——买下白金汉宫!他们的好国王本不该做出如此奢靡的决定。
然而现在,克劳莉女爵却坐在她女儿的闺房里,和伯克夫妇精心培养的爱弥儿式好女孩莉莉丝坐在一起,懒洋洋地靠在一把桃花心木的扶手椅上。唯一让这位母亲感到宽慰的是亚兹拉菲儿也在,而她相信女教师一定能抵消女爵带来的不良影响。
不过事情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和顺利。
“我想我们上次已经读完了《伊利亚特》,接下来——”亚兹拉菲儿在提到荷马作品时眉眼间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克劳莉猜那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那份来自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莎草本珍藏。她应该找个地方把她的宝贝都放起来,就像乌鸦把碎玻璃收集到窝里那样。
“奥德修斯历险记,《奥德赛》。”莉莉丝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亚兹拉菲儿看起来非常高兴:“你预习了,是不是?”少女点点头。
接下来天使对于韵律、格调和拉丁文翻译的激情澎湃的演讲让克劳莉忍不住在那张镶有软垫的扶手椅上睡了一会儿,毕竟亚兹拉菲儿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和窗外蔷薇科爬藤植物的香气里变成了一团牛奶红茶方糖混合物,即使当事人情绪激动也没能阻止它如同白噪音般顺滑地拂过恶魔的耳朵。等她再次清醒过来,那对师生诗歌学鉴赏已经转移向了主旨的方向。
“所以,奥德修斯被多次赋予了机会,他可以成为神。”少女的声音略带迟疑。根据恶魔多年洞察人心的经验,她还不熟悉于讨论,或者换句话说,自己思考,而亚兹拉菲儿的有力引导正在推着这颗棕色的小脑瓜飞速旋转。
女教师的双手交叠,放在被白色裙摆覆盖的大腿上。她柔声说:“是的,亲爱的,这是他的选择——他选择做人类。在希腊人的世界里,神和人之间可能看似没什么距离,然而现实是那里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最重要的是,神是不朽的(lasts forever),而人不是。”
克劳莉就是在此时彻底清醒过来,却仍摊在椅子上,没引起那对师生的注意。莉莉丝沉思了几秒。夏风从窗棂穿过,白色的纱帘拂上亚兹拉菲儿的肩头,触碰着她掉出发髻的白金色卷发。克劳莉思考着要不要使用一个小小的奇迹让那条帘子向外飘,就听到少女缓缓地开口:
“那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是他的选择呢?”
亚兹拉菲儿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恶魔也没有。天使小小地结巴了一下:“我想,嗯,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纳入到他的考虑范围里。荷马在创作它的时候,呃,没有计划描写这个部分。”
她抚摸了一下纸页,接着说道:“而且他的家里有爱他的妻子,他的子民,他的孩子。奥德修斯渴望和他们团聚。”
莉莉丝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又有些茫然。亚兹拉菲儿的话应当是说服了她,但是她感觉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漏洞,还有什么没被看到的东西…
她的思考被女爵从椅子上伸着懒腰坐起的举动打断了。后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怀里摸出一只金表,又“啪”地一声扣上了表盖。“都要五点了,”她宣布,“青少年的成长需要恰当的休息时间。出去走走,绣花,或者干点你喜欢的事情。我有事要和亚兹拉菲儿小姐商量。”
莉莉丝迷惑地眨眨眼,她不知道自己的教师何时和这位女爵建立了如此的联系。她看向亚兹拉菲儿,对方浅蓝色的眼睛默然表示了对女爵的支持。于是,少女向二人行了一个屈膝礼,离开了房间。
她走下台阶,她的母亲正在打桥牌。泰蕾兹·伯克看了一眼女儿,没发现她与平时有任何不同——感谢上帝,女爵没把她的女孩带坏,虽然她也想不到什么带坏的方法。“你去干什么?”她朝少女喊道。
“我还有一段花边没有织完。”莉莉丝回答道。她的母亲满意地点点头,没有看到少女腋下夹着的史诗。
克劳莉从椅子上站起,一个旋转后又摊进了刚刚女孩坐着的椅子里,紧靠这天使的位子。“天使,”她懒洋洋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教育方式。”
亚兹拉菲儿的手拂过肩头,让总是蹭在她身上的窗帘朝风的反方向飘去:“我看不出现在的方式有什么问题。可能我只能给她讲这两部古典史诗,嗯,也许还有《尼伯龙根之歌》,苗族人的诗歌和《吉尔伽美什》还需要斟酌…她已经可以弹奏一点莫扎特了——莉莉丝是个聪明的女孩,我相信她一定会成为一位理想中的好皇后。她的妈妈也会同意的。”
“符合谁的理想那可不一定,尤其是她妈妈。”克劳莉低声嘟哝道。还没等亚兹拉菲儿有所反应,她又说道:“说起皇后,你知道,我必须继续维持乔治三世和他亲爱的德国公主的婚姻,还记得吗?所以所谓新皇后的计划我们必须好好讨论一下。”
“哦,哦是的。抱歉亲爱的,我一讲起诗就停不下来。我想我们确实面临一个巨大的矛盾,”亚兹拉菲儿微微拧起眉头,“如果联姻被破坏,反法联盟将会面临相当严重的危机,大革命中涌现出的某些人物——根据我们这边的消息,是个科西嘉人,小个子——会利用这个机会取得几次大的胜利。我们那边希望他可以恢复罗马帝国,你知道,足够神圣也足够罗马的帝国。”
克劳莉哼了一声:“而我的任务就是阻止他。”
“那么我们的努力又会抵消了,”天使将指尖对在一起,放在小腹上,“但是这次不能什么都不做,可能会引起怀疑。”她看看房间的屋顶喃喃道:“破坏一桩被教皇祝福的婚姻——感谢教会和天堂没什么关系。”
“除了圣彼得——不过他没干多久教皇就扔下那个华丽的烂摊子加入你们的行列了。但是你说得对,”克劳莉说,“实际上,天使,你要知道,破坏婚姻不只有培养一个可爱的小竞争对手这个一个方法。”
亚兹拉菲儿瞪大了眼睛看向她。“挑拨男女关系是可是地狱必修课,”恶魔隔着墨镜向她挤挤眼睛,“养育孩子总是会挤占很多的夫妻时间,虽然人们总说那是二人爱的结晶——可得了吧,家里多了一个小东西需要照顾,二人世界再见!”
“哦,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计划,不过乔治已经有四个孩子了,而后三个孩子本身就证明孩子可能对他们的婚姻没什么负面影响…”天使迟疑道。
克劳莉摘下墨镜,将身子向前倾,胸脯几乎蹭上亚兹拉菲儿饱满的大腿,蛇的束瞳望向天使的蓝眼睛:“那一个聪明、可爱、漂亮,且总能让他想起自己最疼爱女儿的小女孩呢?乔治已经老糊涂了,他有限的精力应该只能享受一位女士的陪伴。”
“——而那会是我们的小莉莉丝,”她嘶嘶地总结道,“我们只需要把她带去伦敦,带去宫里。”
天使将手指交叉放在胸前,露出了一个小微笑,轻快地说道:“我想这样的话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维护婚姻、教养小女孩、事情还是按照本来的样子继续——克劳莉,你真是个天才。”
女爵摘下帽子得意地对她一礼,突然意识到也许屈膝礼更为妥当,于是又向音乐教师弯弯膝盖。亚兹拉菲儿咯咯笑起来,站起来向她回礼。在她身后,夜晚的第一颗星已随着夕阳的坠落而显现出来,伯克庄园即将陷入到一片静谧的夜色里。亚兹拉菲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而晚餐铃响起了。
她略带抱歉地将目光转回女爵,对方仍在望着坠下去的橙色夕阳。女教师柔声说:“亲爱的,带莉莉丝晚祷的时间到了。我想你也不应该继续留在伯克庄园里了。”
“哦,是的,对,”克劳莉终于收回目光,“我们一起下楼?”
“乐意之至。”亚兹拉菲儿说道。
她们静静地穿过走廊,落日将最后一点余晖涂在亚兹拉菲儿的裙边。在走过木制楼梯的转角之前,克劳莉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那么…你在讲《伊利亚特》的时候有告诉她阿喀琉斯是个女孩吗?”
亚兹拉菲儿轻轻摇摇头:“对此我很抱歉…我不能让她为此和别人陷入争论。”
“这是我讨厌荷马那个老东西的原因之一——另一个是他不洗澡,”克劳莉哼了一声,“荷马也没给佩内洛普选择,不是吗?她只能等着,没得选。”
“是的,”天使叹口气,“毕竟奥德赛属于奥德修斯。佩内洛普没有史诗。”
“但是莉莉丝有。更早的莉莉丝,那座花园里的莉莉丝。”
亚兹拉菲儿望向她,浅蓝色眼睛里一些亘古的记忆如同芦苇一般摇晃起来。天使的声音柔和下来,她几乎是叹息着说:“逃离就是她的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