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3.
拉斯佩齐亚湾*非常符合他的需要,Harry若有所思地又喝了一口浓缩咖啡。意大利里维埃拉*是自然爱好者的天堂:到处都是独特的动植物,能够看到稀有蝴蝶,而且许多步行道和自行车道。去那晒晒太阳可比呼吸伦敦的阴霾要好上许多。
作为Arthur,Harry大部分时间都很空闲,只需偶尔在Kingsman的外交工作上下点功夫。但Merlin很快就学会如何时不时给他找点刺激(当然是在监督下),比如挽回一些特工们造成的损失,顺便让我们的军需官保持理智。
这次的任务非常成功,行动完美地提前结束了:没有外国当局问题需要处理,没有设备损失,没有伤亡,只发生了一个小爆炸。这就是为什么Harry能够说服Merlin,让自己离开岗位一两天。可以说是一种正强化的手段吧。
Merlin通过全息影像狠狠向他甩了一记眼刀,然后不情不愿地取消了他的日程安排。
于是此刻,Harry Hart才会出现在拉斯佩齐亚,悠闲地享受着他迟来的晨间咖啡。他换下平日里那套凯夫拉尔英式西装,穿着棕色的法式亚麻开衫。不过,KSM的图章戒指还戴在老位置,伞斜倚在桌腿上,毕竟干这行再小心也不为过。
“哥们儿,这里真的快热死了。”
Eggsy从咖啡厅走出来,领口微微敞开,皮肤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耀着。意大利咖啡馆居然觉得星冰乐是令人憎恶的东西,这让他很失望。他撅了撅嘴,然后点了杯阿芙佳朵。Harry用他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皱眉道:
“Eggsy,就算Kingsman没有替你出这东西一半的价钱,我觉得你也能买得起一些不那么……别致的衣服。”
“喂!”Eggsy说道,“我的打扮怎么不行了?”
这身打扮到底哪里行了?Harry简直想举起双手大声地向他强调,这件t恤破旧不堪,正面某种朋克摇滚乐队的图案已经褪色了。衣服把他的缚得肩膀太紧,腰部又过于松垮;下摆也太长了,它的版型(或者说根本没有版型)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矮小。更不用说淡绿色的衣服与他的眼睛颜色特别冲突,冲淡了他本身的辨识度。男孩的裤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深色的牛仔裤又松又破。等他说完,Eggsy就会用一记该死的回击来结束一切。但是,好吧,绅士不会举手大喊大叫,也不会批评别人的服装选择。
Eggsy也许感觉到了Harry的无声反对,因为他还是撅着嘴为自己辩护。
“那些寡妇把我的西装撕成碎片又不是我的错,对吧?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穿那件衣服,那让我看起来就像你秘书,而且你那件凯夫拉尔西装穿起来真的很热!我以为你说我们要出来放松一下?”
Harry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半是想扮个鬼脸,另一半是试图不要露出宠溺的微笑。困扰Eggsy的并不是钱本身,而是这个年轻人不知道如何使用这笔钱。Eggsy进入Kingsman以来,除了他会到处收集一些电子游戏,还有购买那些Michelle考虑到家里经济条件突然改善才买的必需品以外,他在家里的生活方式一直没有改变。Eggsy可能穿着Kingsman最好的盔甲,但脱去西装后,它仍然是Alexandra Road Estate的Eggsy Unwin。
Eggsy是个简单的人,这本身并不没什么不好的,但如果你不花钱,钱还有什么用呢?尤其是在像Eggsy这样堪称范本的人身上。一颗未经雕琢的钻石,只有不经磨砺的时候才会是粗糙的。良好的品味需要培养,生活中美好的东西都是后天习得的。但Harry最后一次教Eggsy如何享受是在……肯塔基州之前。
Harry嘟哝道:
“看来下午我们需要去市中心一趟了。”
他们进入专柜店时,门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地中海地区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门,反射在水晶吊灯上,光芒透过棱镜在波斯地毯上留下踪迹。在他身后,Eggsy拖着沉重的步伐,手塞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在其他人眼中,男孩几乎没有表现出紧张的迹象,但Harry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不安。
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男子走近他们:
“我是经理贝里尼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他用带口音的英语轻声说道。
贝里尼向Harry伸出手,没看关注他的有色眼镜或者惴惴不安的Eggsy。Harry和他握了握手。
“Harry Hart.”
“啊,是的,先生。欢迎!”贝里尼先生笑容满面。“今天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Mr. Hart?”
Harry将手轻放在Eggsy背上,顺势把他向前推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几乎同时紧绷起来。见此他只是微笑着,用干脆利落的意大利语回答:“你看到这个年轻人了吗?恐怕他缺少几件套装。我相信你会确保他装备齐全的是吗?”
Eggsy在他的手掌下挪了挪身子,对于被排除在谈话之外感到不舒服。Harry摩挲着他肩胛骨和脊椎骨间的肌肉,男孩像只迷途的猫咪在这抚摸下平静下来。Harry又回到英语:“如果可以的话,来一杯白兰地吧,Eggsy?”
“呃…对…我要呃…水?”
“那么,按照他的需要来就好,谢谢。”
“我不需要这些。我们明天晚上这时候已经在伦敦了。”
“胡说,”Harry反驳他,“这关乎你个人品味的培养,Eggsy。成为一个绅士意味着你应该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你不知道有何选项,又如何决定你想要什么?说到时尚,意大利是最顶尖的……”Harry转而想到,把这个想法强加到Eggsy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他应该选择更加委婉的方式。他放任自己在Eggsy的背部感受了一会儿他的热度,接着放下手,说道:“我想你应该明白提升你的审美能力是有所裨益的,Eggsy。你相信我吗?”
Eggsy 咽了咽口水。
“是的,当然。”
就在这时,经理回来了,两手分别拿着一杯白兰地和一瓶苏打水,身后跟着三名助手,他们立刻开始拿出卷尺测量Eggsy的身体数据。Harry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叉,好笑地看着男孩被卷进一大堆布料、图案和服装配饰里。
在测量了两轮之后,Eggsy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拿着店员给的一本厚厚的目录浏览着,而贝里尼半跪在他边上。一名销售助理手里拿着一件波托菲诺衬衫向他跑来,把衬衫放在Eggsy腿上,他不情愿地把目录收起来,去检查它的质地。没一会儿,另一个销售员拿着亚麻裤从另一边走来。经理则在他的脚边摆出了一组手表。
Eggsy听着店员的谈话点点头,一开始很感兴趣,之后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咬着自己的下唇。Harry发现,每当男孩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咬自己的下唇——除了这次,他面对的不是训练有素的神枪手,而是技艺娴熟的意大利裁缝。Eggsy从房间的另一边痛苦地瞥了Harry一眼,然后举起了一个赤土色的纽扣。
Harry优雅地扬起眉毛,做了个‘No’的口型。
店员递给他一条丝质佩斯利领带。Eggsy又看向Harry,指了指手里的领带。
这次Harry笑着点了点头,‘Yes’。
然后是条詹姆士一世时期图案的领带。
Harry做了个鬼脸,比了个“一般般”的手势。
不一会儿,男孩被拉起来带进了一间试衣间,站到三折试衣镜前。Eggsy面对销售员的热情根本无力招架,这使Harry的嘴角扬起一个坦率的微笑,同时不知为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胀痛。他的视线现在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Harry逐渐惊恐地意识到,他真的很享受这一切。他喜欢得太过了。他像一个偷窥狂,一边用饮酒遮挡自己的慌乱,一边悄悄凝视着镜中,他年轻门生的自信的脸庞。他眷恋地看着Eggsy手忙脚乱、被宠坏,然后尽自己所能给予男孩他应得的关注与溺爱。他身上的天真无邪有一种令人难以抵抗的吸引力……看到男孩现在穿着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衣服——他的钱,他的男孩。他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心满意足地叫嚣,它正露出獠牙,想狠狠地咬住Eggsy,永远占有他。
Eggsy的身材令人垂涎,裁缝挑选的所有东西在他身上看起来都相当迷人——该紧绷的地方都很紧,当然这就是另一码事了。不过Harry相当感激这点。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白兰地,一饮而尽。
直到忙碌的试穿结束,他把信用卡交给店员,Harry才靠近Eggsy,走到镜子前。他冲动地伸出一只手,抚平Eggsy新外套背面的褶皱。Eggsy透过镜子,对他报以温暖的一笑。
“开心吗?”他问道。
“他妈的非常开心,Harry。”Eggsy回答他,然后挑眉咯咯地笑起来,“就像《风月俏佳人》一样,是吧?”
Harry惊讶地扬起眉毛。
(在肯塔基州事件后的几个月里,Eggsy想办法拖了台电视机进Harry的私人病房,然后播放《风月俏佳人》。Eggsy会和他聊天,大多是胡言乱语和闲聊。他曾告诉Harry,尽管奥黛丽·赫本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但他更喜欢茱莉亚·罗伯茨饰演的薇薇安,昏迷不醒的Harry专注地倾听着这一切。他的心电监测仪断断续续的嘟嘟声,令人既安心又难以平静,因此Eggsy一直喋喋不休,试图把那声音盖过去。于是,他们看了《风月俏佳人》,又看了《颠倒乾坤》,接着是《尼基塔》,然后再从头看一遍,直到Harry醒来。所有这些Harry都不记得了,也不可能记得。)
“不过,你现在知道有哪些选项了,”Harry接上话,“你可以挑选任何你喜欢的东西,塑造你自己。你不必再为身份所限,Eggsy。金钱能给你带来的最好的东西,就是选择的自由。”
Eggsy烦躁地摆弄着新外套的下摆,感觉衣领下的皮肤突然有些发痒。
Harry难过地看着Eggsy转移目光,盯着地毯发笑:“你知道,这些看起来很不错,但我本质上还是爱穿运动鞋的那种人,对吧?虽然没那么好…但它伴随我成长,这就是真正的我。抱歉让你失望了。”
“喔,Eggsy,”Harry低语,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诚恳,“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我亲爱的男孩。”这绝对是他的肺腑之言。
Eggsy有些颤抖,即使隔着布料他也能感觉到Harry掌心的热度。
“这些衣服可能是新的,但它所反映出的东西却不是,那是你早已拥有的:真正的绅士风范。即使我想改变它,也无能为力……而我也不想改变。”
“哦……嗯……我想我该谢谢你?”Eggsy突然语无伦次起来。
Harry知道在执行任务时,这样的鼓励都会转化为男孩前进的动力;但是现在没有目标人物或任务目的,Eggsy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只是不习惯这样坦率直白的表扬。(真可惜,Harry想,因为Eggsy现在脸红起来真的很可爱,全身都在躁动不安,好像在请求他温柔地摸一摸他,然后颠覆眼前的一切)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是:
“我们回家吧,好吗?”
回去的时候他们坐的是商务舱。这可能是Merlin为了报复他们俩能出去度假整整两天,而自己只能做这些该死文书工作。
Eggsy的十五个购物袋显然成功地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Harry尽量不表现得那么沾沾自喜。
当Eggsy大摇大摆地走进黑王子酒吧的时候,贾马尔和瑞恩吹起了口哨。
“哟,Eggsy,哥们儿!好久不见。”
瑞恩和他碰了碰拳,然后用力地拥抱他。贾马尔开玩笑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看起来不错啊,哥们儿。你已经开始打扮自己了,是吧?你以前可不这样。”
Eggsy对贾马尔眨了眨眼睛。Harry说得对,那件亚麻布衬衫确实感觉很好,完美地贴合他的身体;新手表抛光的表面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中闪闪发光;脚下的皮鞋没怎么穿过,还有点硬。只有牛仔裤是去意大利前穿的,但Eggsy觉得也挺好的。
这不是逢场作戏的衣服,不是为了参加Kingsman的全体会议,应付他是不得不坐在一群贵族间的时刻而穿的衣服,这是独属于Eggsy的衣服,是他的所有物。Eggsy喜欢这些新衣服,好像让他变得更好了。
“不,伙计,”Eggsy笑着说,坐在他平常的位置旁边,拨了拨头发,“我很明白我穿了什么。这是在意大利的时候,我老板帮我选的。”
贾马尔和瑞恩同步眨眼的样子确实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他们互相看了看,默默的说了一句“他妈的怎么回事”,然后瑞恩开口说:
“你的…你的老板...?”
“那个打了迪安一帮人,还把罗蒂揍得鼻青脸肿的超级大型男?”
“你工作的裁缝店的老板?”
“差不多是这样。”听到他们这么形容Harry,Eggsy忍不住咧嘴大笑。然后发现他的朋友没有和他一起笑,他们俩的表情都很严肃:“怎么了?”
“哦,朋友,如果有人让你陷入不舒服的境地,你会告诉我们的,是吗?”
“当然!你在说什么?”
贾马尔向后靠去,耸了耸肩。他滑稽地拉下嘴角,举起两双手投降了。
“好吧。不管你怎么做,Eggsy。我们不会随便评判好兄弟的。”
空气滞了一拍,紧接着:
“天!”Eggsy愤怒地呼出一口气,虽然他完全意识到自己衣领以下的皮肤正在发热,但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你们觉得我和他上床了?”
“你没有吗?”瑞安很真诚地回应。
“你们这些思想龌龊的混蛋!”Eggsy说着,伸手越过桌子猛打了下瑞恩的胳膊。都怪他说什么屁话。操,现在他根本无法停止思考这件事!
“哇哦,Eggsy,伙计,你脸红得像番茄!”贾马尔边打趣他然后喝了口酒。“你可能还没和他睡,但你肯定想这么做。”瑞安在试图保护自己免受Eggsy越来越恶毒的攻击时,一下子笑得呛住了。
“啊,和你们比我真的太清醒了。”
Eggsy有些懊恼地呻吟,径直走向吧台。
他半夜两点之后才回到家,几乎醉得不省人事。JB在窝里睡得正香,Eggsy突然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然后JB警觉地抬起头。
“Hiiii~JB,想我了吗?”他含糊不清地说,JB只是盯着他看。
JB的油画肖像和意大利的购物袋还在客厅里。突然,Eggsy很想给Harry打电话。数字时钟闪烁着显示‘凌晨2:23’。如果他打电话,Harry很可能会接,Eggsy坚定地想。但转念一下,如果是总部的电话,Harry也会接的。他盘腿倒在地毯上,生着闷气。他只是想问Harry…他到底想问他什么?
JB没有注意到他的主人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思想混乱,摇着尾巴求抱抱。Eggsy别无选择,只好挠挠JB的头,揉揉他的肚子,能咋办,宠着呗。
也许他没有什么问题要问Harry。也许他只是想听那个人的声音。但是谁他妈的会想念一个8小时前才刚见过的人的声音啊?...Eggsy一直迷迷糊糊地试图思考,但现在它无比相信别人说酒精会杀死脑细胞是真的。过了一会儿,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哦,JB,”Eggsy把狗举起来让他们目光相对,“我很可能已经疯了,小家伙。”JB发出一声或同意或怜悯的声音,然后舔了舔他鼻子。
当他终于放弃思考,开始睡觉的时候,Eggsy梦见Harry温暖的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4.
他们遇袭了。
有人提前放置了一枚诱导芯片,里面本该是含有某些自由世界领导人的敏感信息,但芯片一旦启动,就会立刻从内部入侵Kingsman的网络系统。蒙面雇佣兵趁着夜色攻入总部,潜伏在建筑中的狙击手,一个接一个地干掉了他们的特工。还有两枚导弹分别瞄准了萨维尔街的商店和斯坦霍普街上Harry的房子。这似乎是一场针对个人的行动。
从理论上讲,Arthur本应要与前述的那些政客会面,但这一次Harry感谢自己不合时宜的缺席。
突然任何地方都不再安全,目前所有的通讯频道均已关闭,谁也不能保证屏幕后是否有敌人监视。剩下的Kingsman特工也都无法联系上。
至于Merlin,Harry没法想象他被俘虏的场景。几十年来,总部都像他手中的游戏箱,他是个狡诈的老滑头,并且比任何人都了解总部的隧道系统。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肯定会找到方法逃脱。他一定会没事的。他必须没事。
现在,Harry开上车,远离全视技术,远离伦敦。去一个他们占据优势的地方。回到过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Harry讨厌地想:回家。
Eggsy在他边上座位上动了动,呼吸有些困难。男孩肩膀中了一枪,高强度的子弹穿透了防弹西装,伤口明显也是在奔跑间隙随意包扎的。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时路程的时候,Eggsy扛不住昏了过去。
驱入乡间有一段漫长的路程,行驶在那条荒凉的路上,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远处的峭壁、钢灰色的天空、缕缕的飘雪,国家正处于最为素雅的时节。他非常乐意在别的情况下带Eggsy来这里,而非这种糟糕的时刻。
黎明时分他们才停下休息。Eggsy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格纹毯子。向驾驶座看去,Harry却并不在那里。他不禁张皇失措,此刻恐惧让他暂时忘记了剧烈的疼痛,立刻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结果发现Harry就站在路边,用一种凄凉的眼神望着黎光中的地平线。
“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Eggsy站到他身边,紧紧抓住那只神经受损的手臂。
他一言不发地点点头,似乎脱离了这一切。
“他们去世时,你多大?”
Harry望着天空。远处晨光几乎无法穿透云层,似有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非常年轻。Harry没有将答案说出口。相反,他告诉Eggsy:“你还在流血。到家前先去把你的绷带换掉吧。”
Eggsy看着他所爱之人将刚才的情绪隐藏起来,没再多说,便回到车里。
宾利沿着壮丽的山谷继续行驶。路很快就通向一片广阔的松树林,不久后汽车从茂密的树荫中钻出。
前方是一座雄伟的石门,古老而斑驳的纹路,诉说着悠久的历史。拱顶石上雕刻着一个褪色的盾形纹章。
Harry把开车穿过大门,沿着车道开下去,终于停在了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宅邸前。放眼望去是一片荒芜,湖面上泛着冰冷的微光。庄园看起来布满灰尘,没有人居住。似乎最近有人来打扫过,但并不是很频繁。
两人下车,面对那座雄伟的建筑。
哈特是个历史悠久的姓氏。比Kingsman古老,甚至比温莎要历史悠久,也许比汉诺威还要源远流长。正如别人说的那样,到处都透露出古老的做派。他们家族世代居住的庄园就矗立在这儿。
“哇,”Eggsy看着眼前的光景发出一声惊叹,跟着Harry走上了前面的台阶。
推开门时发出了吱呀的声响,Eggsy本能地站在Harry和前方的未知之间,没有受伤的手举起枪,手指轻轻地放上扳机——如果有情况就先开枪再询问。但对Harry来说,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什么危险。
门外漏进的光线穿透屋内厚重的灰尘。房子里一片漆黑,一楼的窗户都用木板封住了。Eggsy感到有些晕眩,在他因失血过多而晕倒前,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接住了他。看来肾上腺素只能让药效维持这么长时间。尽管伤口已经用绷带包扎,他的白色衬衫还是被红色浸透。血珠顺着袖子从Eggsy的指尖滴落。
Harry带着他穿过巨大的正厅,鞋子的踢踏声在大厅中回响。他们走进一间客厅,天花板高得惊人,其间点缀着华丽的飞檐、石像和玫瑰图案。家具上盖着松散的防尘布,Harry撤下这些布,顺便腾出地方坐下。咖啡桌上的防尘布被扯下,露出摆放在中央的一个棋盘,空气凝滞了一瞬,直到Harry把它推开,放上医疗装备和手电筒。
“坐吧。”Harry指了指沙发。
Eggsy很乐意照做,一屁股坐在了靠垫上。当Harry起身离开,然后带着水回来时,他感觉视线开始模糊起来。Harry把瓶子放到他的嘴边,Eggsy贪心地喝下一口又一口。
他的导师戴上乳胶手套,相当熟练地给手术刀消毒,全过程出奇地安静。他冷静地重复着这些动作,确保一切都处于自己冰冷淡漠的掌控下,包含了某种相当病态的理由。Harry的这一面有时会吓到Eggsy。他伸出手,想扰乱这些严密到近乎完美的克制。
Harry把Eggsy拉向前,脱下他肩膀处的湿衬衫,拉到后背固定住胳膊,露出狰狞的伤口。Eggsy猛地接触到冷空气,发出嘶嘶的喊叫。中弹处仍在渗血。Harry的手指划过皮肤,他的身体不禁发软。
“子弹还在你体内。我们现在只有阿司匹林,但如果我让你服用,你马上就会失血过多而亡。所以这个过程只能直接进行,可能会有点痛。”Harry警告他。Eggsy只能温顺地哼着声表示接受。
Harry开始在肉里搅动。Eggsy咬着他的丝质领带,大声叫喊,喉咙发出阵阵低吼,哭到声音嘶哑。疼痛让他陷入一片空白,混杂着炽热和晕眩感,不断折磨着他的神经。令人痛苦。耗尽气力。锋利的手术刀每深入一寸,Eggsy都能看见眼睑下迸发阵阵白光。高烧的肌肤上冒出大量的冷,他开始剧烈地发抖。他牢牢保持最后一丝意识,想着自己绝不能这样死去。这死法太蹩脚了,Harry绝不会原谅他的。而且他死了,谁来照顾妈妈、Daisy和JB呢?
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有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手掌覆在他潮湿的前额上,然后碰了碰脸颊。Eggsy的睫毛颤动,视线清晰起来,Harry模糊的脸好像离他只有几英寸。也许是他太痛导致出现幻觉了,竟然觉得Harry一贯保持的完美面具出现了裂痕。他的耳朵里充满轰鸣声,Eggsy好一会儿才意识到Harry在和他说话。
“Eggsy,我需要你呼吸。已经结束了。”
经过先前的低喊,Eggsy喉咙感到刺痛,不断紧缩。下颚咬得太用力酸痛不已,口水流满了领带。一双没戴手套的手拿走了他咬在嘴里的布料,Eggsy得以大口喘气,呼吸着凉爽、珍贵的空气,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疼。
“为我呼吸。做得好,boy。呼吸。”
Eggsy呜咽着回应他,显然还处于恐慌中。
Harry坐到他边上,好让他有东西可以依靠,不会摔倒。下一秒,Eggsy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像失去骨头那般无力。Harry的颈弯似乎是一个隐藏自己的绝佳位置,所以他把脸埋了进去,对方闻起来像火药、雪松、血和异丙醇,他放任自己专注地感受雪松的味道,大力地喘息。Harry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他颈后的短发。
“没事了,Eggsy。我就在这儿,dear boy。”Harry听起来就像在安慰Egssy,又像在安慰自己。
Eggsy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脱口而出:
“I love you,Harry。”
他刚才没有用药,因此他不能把这归因于药的副作用。但他也不知道从何解释刚才那个,没有一种逻辑能得出结论。他只想着要说出来让Harry知道,以免他就这么一睡不醒。
Harry温柔地抚摸着他脖子的手僵住了,谁知道说几句话就能使这样一个口齿伶俐的绅士说不出话来呢?要不是他没力气睁眼看看,否则他觉得那场面一定会很有趣。但疲惫渐渐席卷而来,使他陷入了沉重的虚无之中。
Eggsy又活了一天,他可他妈擅长做这个了。而且待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干,只能养身体、吃饭、睡觉和四处闲逛。
在旧书房里翻书的时候,Eggsy发现了一枚戒指,塞在第一版《战争与和平》被裁剪过的内页里。他拿书的时候,戒指从书里不小心掉了出来。金色戒指摸起来表面光滑、冰冷,而且还蛮重的,设计上和Kingsman戒指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凸出的浮雕上刻着:一双用来挥舞剑的手,而非满足自私贪欲。
“那个不会电死任何人。”
值得称赞的是,他没有被吓得跳起来。毕竟只要Harry想,他就能总是处变不惊,他得向他学习。
Eggsy转过身来,只见那人双手交叉,没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衣冠不整,还没刮胡子,简直像奥斯汀笔下那些落魄的女主角。额前散落着一缕头发,又增添一种失意美。没穿外套,袖子一直卷到肘部,领带松散,枪套还穿在身上。Eggsy觉得没什么能让Harry Hart变得比现在还要性感,但是显然,生活中总是充满各种可能性的对吧。
“你感觉怎么样?”Harry挺直身子,慢慢走近他,把Eggsy挤得靠在书架上。Harry冰凉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测量体温,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Harry误以为他因为太冷而颤抖,于是拿过那件借给Eggsy的旧鼠尾草色的狩猎粗花呢,围上他的脖子上。当手指擦过他的喉结,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感觉很糟糕。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很不错。”Eggsy低头把玩看着那枚图章戒指,以掩盖神色中的迷恋。
Eggsy令人担忧地睡了12小时才醒,那之后他们都没再提起那件事。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Eggsy简直要怀疑他表白的整件事情到底是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Harry从Eggsy的手指上接过戒指,拇指在上面摩挲着,好像透过它在看什么。
“我恐怕它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他脸上又摆出那种冷酷阴森的表情。Eggsy觉得自己很讨厌那样,于是他改变了话题: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王室成员,”Eggsy伸手指了指Harry身后的高墙,试图调侃一下活跃气氛,“你一直都是一个真正的骑士,而不仅仅是隐喻?”
他转过身去看Eggsy看到了什么。墙上挂着一块大的木制牌匾,牌匾中有个红色的盾形花纹,盾上刻一只金色的狮子守卫,底部是银色的心形图案,点缀着金丝,最后有一把半出鞘的剑。这些下面刻着一行字:“Fortis et fideliter”——强大与忠诚。那是家族的盾形纹章。他仍然记得他父亲在训练时所说的话:红色代表战士、军力和气度;狮子代表无畏的勇气;剑代表正义和军事荣誉。你绝不能让我族的姓氏蒙羞。
“不完全是个骑士,不,说是伯爵应该更准确一些。”
“你逗我呢?!”
Harry嘴角诡异的弧度表明他没有。
“不可能吧!你一定是在我这找乐子,太他妈难以置信了!”Eggsy笑得合不拢嘴,浑身都散发着对这件事的兴趣,“我该怎么称呼你?哈特爵士?切尔滕纳姆的哈特伯爵?尊敬的陛下?”
Harry笑着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个无用的称谓。几代以来它都毫无作用。”
Eggsy走到房间中央的办公桌前,靠在桌边,消化着这个新的认知。Harry跟在他身后。
“哇,”他看了看那些古董画和破旧的墙纸,觉得这比做超级秘密间谍还要酷炫。这一次他发现,他们之间的鸿沟确实深得难以想象。Eggsy简直要怀疑他是否真的了解Harry。“我的意思是,你在庄园里确实有一个比我家还大的舞厅。做一个贵族是什么感觉?”
Harry没有回答。有那么一会儿,Eggsy想他肯定会被开除——毕竟过去似乎是一个令他痛苦的话题,他并不是很想提及。不过这也没关系,真的。能够在Kingsman以外窥见他的生活已经是一种殊荣了。
但令他惊讶的是,Harry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他的语气很单调,仿佛是在背诵履历:
“我在这里成长的最初几年,是一个保姆陪我度过的,她很讨厌我,认为我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爱哭鬼。我几乎没见过我的父母。我还有一个教导我方方面面的导师。我很小就学会了射击和骑马,也很擅长。当我长大一点的时候,我开始在伦敦和乡村之间穿梭进行社交活动。我的父亲是一名海军军官,脾气暴躁,而我的母亲是一名有酗酒问题的名媛。我7岁开始上寄宿学校,只在夏天和假期回家,差点因为不服管教被开除。1984年也就是我13岁之前,我只见过我父母两次。然后当某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只剩我一个人了。”
房子的每一寸都浸满了忧伤。他仿佛看到一个孤独的、留着棕色卷发的贵族小孩,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试图引起关注,最终还是遭到忽视。曾经那个年轻的Harry为此感到失落迷惘,一想到这些,Eggsy就想抱抱他、保护他。同时这也让他感到无比愤怒。
他很清楚这种无助感,明白被人丢下,只能一个人自谋生路的感觉,像是被推着快速成长。如果Harry的父母还活着,Eggsy绝对会对他们说些不太体面的话,斥责他们对待自己儿子的方法。他无法想象有人会不爱Harry。
Eggsy慢慢靠近Harry,注意着不要碰到伤口,然后胳膊轻轻向他靠去。他虽然不如Harry那样能言善道,但他还是尝试着开解他:
“那一定很孤独。我的意思是,妈妈并不总是在我身边,虽然她有尝试过;而且之后又有了Daisy。我无法想象……天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挺住的。”
“过了一段时间,你就会习惯了一个人。”Harry耸了耸肩,“但有那么重要吗?这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Eggsy转过身来看着他。Harry紧抿的嘴唇和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这对你很重要,对吧?所以,这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Harry没有出言反对,Eggsy认为这次是他胜利。
他们并排沉默地坐在一起,看着橘黄的宁静落日照映在发霉的墙上。Eggsy不敢动,也不敢把手伸进Harry空闲的手里,然后十指交握。这一刻是如此的易碎。他们就一直这样,直到Eggsy的胃发出抗议。
“陛下,虽然我不想当坏客人,但晚餐吃什么呢?”
“罐装的烤豆,”Harry严肃地回答,“尊敬的Eggsy阁下。”
“真的要这么做?”Eggsy问道。
他正用打着石膏的手,把砸碎的螺母和螺栓装进一个袋子里,然后倒入旧猎枪弹壳里的火药粉。再把这自制的小型炸弹绑在枝形吊灯的灯丝上。桌上已经摆放着几包成品了。
Harry把这次行动描述成庄园求生,但他更愿意称之为小鬼当家行动。
Merlin早些时候恢复了通讯频道,告诉他们总部已经确定了两人的位置,并且增援已经出发,但敌人很可能会先一步到达。
“我一直都很讨厌这个地方。而且这样还能给我省下一笔钱,不用每隔一个月请人来维护房子了。”Harry说着,从一个旧箱子里拿出猎枪,检查零件的状况。
Eggsy完全不相信他的话,但也没说什么,默默继续手头上的事。
他就这么专注地重复着动作,直到Harry喊他才回过神来:
“Eggsy,手。”
Eggsy问也没问就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到Harry面前。有什么东西滑进了他的第四根手指,“你喜欢它,不是吗?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它就是你的了。”
Eggsy盯着从书房拿出来的图章戒指,金属冰凉的触感逐渐消失在手指的温度中。
“你是认真的吗?”
“绝不食言。”
Eggsy微微一笑,然后想抽回自己的手,Harry却又攥紧他的手指。
“但是,如果……我被抓了,你必须立刻撤退,明白吗?”
“你他妈的说什么?!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Eggsy。”
“你放屁!”Eggsy听起来难以置信,犹豫地逼迫自己从Harry手中抽回手,声音充满痛苦:“是你让我有了这份工作,成了你的得力助手。而我这操蛋工作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你。你去哪,我就跟到哪,所以别扯淡了。”
“你的工作是服从命令,而这就是命令,Excalibur。”
Harry没有听到回复,他的心因为没有得到保证而担心地悬在空中,他无法想象如果发生意外会如何。
我绝不能再失去你了。
Eggsy还没来得及和他争论,一种不协调的声音穿过寂静的房屋,正在向他们靠近。一架巨大的军用直升机席卷了山谷,在屋外发出轰鸣。他们都站了起来,Harry把手枪递给他。
“答应我。”
Eggsy异常用力地关闭了安全装置:
“我答应你我们一定会一起离开这里。”
Harry跟在Eggsy身后走进总部会议室,在桌子最前方坐下。其他骑士已经就位,无论是在现场的还是在全息影像中。Arthur和Excalibur身上带了些伤口和淤青,但受伤对任何一个Kingsman特工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显然他们的军需官也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颧骨明显还有新伤,平时亮得反光的脑门上也缠着绷带。
“又迟到了,陛下。”苏格兰人不无嘲讽地说。
“看到你回来真好,Merlin。”
“很高兴能回来了,陛下。”
Merlin接受关爱的反应像猫一样别扭,看起来很有趣:既要适当地表示接受,又要在态度上表示不满。
“嘿,长官!气色不错呀。”Eggsy向Merlin打招呼,举起手隔空和他碰了碰拳。
“Excalibur,希望你的肩膀早日康复……”Merlin从平板中抬起头;不管他原本打算说什么,在看到Eggsy手上金闪闪的戒指时,都戛然而止。然后他又认真地看了一眼,“Eggsy,小伙子,你手上到底戴的什么?”
“嗯,某个古董?我在庄园里发现的,觉得这个设计很奇特,所以Harry把它给我了。”
Merlin迅速转头看向Harry,那道目光强烈到让他怀疑自己居然没被抽上一鞭子。Harry Hart绝没有脸红;他不过是战略性地转移了目光,清了清嗓子。
“Merlin,请开会吧。”
军需官定定地盯着他,用眼神表示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一会儿再讨论。然后确保自己声音听起来特别阴险,说道:“当然了,陛下。”
只有Merlin才能发出这么傲慢的音节。
“现在,关于我们在萨维尔街的商店的重建问题……”
Merlin很快就结束会议,清空了房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了?”
Harry本以为这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会抓住他的衣领,如果可能的话,还会抓着摇晃一下。
“Harry William Hart,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Harry抿了一口茶,佯装淡定。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Merlin。什么也没发生。”
“扯淡!你知道我们会检查你所有的包裹对吧。那幅画?”
“只是个玩笑。”
“那衣服呢?”
“他需要一些风格上的指导。而且我根本没强迫他买他不喜欢的东西。”
“嗯,嗯,”Merlin双手交叉在胸前,嘲笑道:“而且你把家族祖传的戒指给了他,只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可爱的设计?别开玩笑了,Harry。我从伊顿公学就认识你了,你从来都不是什么乐于奉献的人。你在玩什么把戏?Eggsy可能看起来很粗枝大叶,但他是个内心敏感的好孩子。如果我最好的特工之一因为心碎而无法工作,那么,上帝保佑我,我会把你的生活变成人间地狱,Harry Hart。”
Harry叹了口气。让Merlin掌管技术部门就是个错误,他应该去负责审讯部门的。
“我不指望获得任何回报。我只是想让那个男孩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空气滞了一瞬。接着:
“这是和性爱有关的那种事情?”
Harry差点把刚才喝的茶喷出来。
“这不是和性爱有关的事。该死的,Merlin!”
“真可惜。”
“哦,闭嘴吧,Hamish!”接着他没有看向Merlin,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值得更好的。”
Merlin摘下眼镜,折进胸前的口袋,愤怒地冷哼一声。
“我拿的这点工资还不足以让我帮你解决这件事。”他无视了Harry愤怒的那句‘你的薪水是组织里第二高的’,又说道:“但你表现的就像个白痴,Harry。”
Roxy在走廊里追上了Eggsy,晃着马尾跳下台阶,用肩膀撞了撞他。
“Ouch,Roxy!”Eggsy埋怨地喊了一声。
Eggsy觉得他一定是个疯子,否则怎么会找这种丝毫没有歉意的人做朋友。
“所以…我想这次的撤退任务圆满地完成了,是吧?”
“除了肩膀多了血淋淋的洞,并且Harry不得不在没有止痛药的情况下,直接把子弹挖出来。”说着皱了皱一下鼻子。每当他回忆那段时间,仍然有点后怕,“以及我们遭到了老式的埋伏外。但至少我还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所以是的,我想任务确实圆满地完成了。”
听到他讲述难捱的周末,Roxy吐了吐舌头,表示无比同情,但很快又回到了眼下棘手的问题上。
“不,你个傻子。我说的是这个!”这个她举起他那没有受伤的手臂—戴着戒指的那边—仔细看着上面的纹章,“哦,不管怎样,我觉得它很好。结婚的时候,爸爸也送了妈妈一个。”
Eggsy感到一阵红晕从胸口蔓延到脖子,然后爬上脸颊。
“为什么你们都在胡乱猜测……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Harry说这只是一个他再也不需要的旧东西。”
Roxy瞥了他一眼。
“Eggsy,你戴着到处晃悠的可是Arthur的家族戒指。拜托,你现在无异于昭告所有人,你准备和他结婚了。”
5.
Eggsy下一个任务是在西伯利亚,他被迫困在一个寒冷的洞穴里,独自痛苦地度过了三个月。
当一名精英情报组织的特工可能真的充满刺激感,但偶尔,也会像等待刚开始晾干的油漆一样‘有意思’。
而这就是那种任务之一,没有任何能让事情变得有趣,或者起码让他动动筋骨。他接到的命令只有观察和记录。他虽然很擅长不听从命令,但这里没有根本一个人能让他打上一架,除非他想和几个可能都患有脊柱侧弯的老科学家的比划比划。这里甚至连Kingsman眼镜都收不到信号。Eggsy在想他妈妈是否还好,妹妹长高了多少,有没有人好好抱抱JB。
他努力不去想Harry。
他们还没有讨论过那次表白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幻想里的表白。不管怎样,他也不确定。毕竟到现在都没什么机会提起。他脑内还在天人交战,苦恼要不要继续在意这件事。Eggsy从手指轻轻摘下戒指,思考着他戴着戒指对Harry有什么意义。
一个月后,Eggsy感觉自己要因为一个人待着而变得精神错乱了。唯一和他不定期交流的人是一位好心的女士,她只负责给他送配给,而且甚至不会说英语。那些他累到无法忘记Harry的这些日子,对方就不停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扰乱他所有的思绪。
Harry注意到他离开了吗?Harry也会像他一样感到空虚吗?他有倒数着能见到他的日子吗?
反正Eggsy绝对这么做了。
只剩两周了。Eggsy的脸色又苍白几分,他所能想到的就是Harry,Harry,Harry…像个说不尽咒语。他好像被困住了,Harry的温度,赞赏的目光像是成瘾药品,成为专对付Eggsy的鸦片酊。
只剩一天了。他无比思念Harry油腻的培根鸡蛋早餐;幻想着他曾用过的他们的洗发水。等他明天回到英国,他很可能像往常一样无视身体评估,闯进Harry的房子,躺上在沙发,好让他能够闻到Harry温暖的雪松味。不知何时这已经成了一个惯例。直到Harry觉得无法忍受把他踢出去前,Eggsy都能厚着脸皮留在那里,权当考验他的耐心。
然后Harry就出现在了集合地点。
他的发丝和大衣在直升机叶片的作用下不断飘动着,双手隔着黑色皮革手套倚在装饰性的手杖上。
Arthur从来不会在意撤离任务这样乏味的事情。
Eggsy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直到他撞进Harry温暖的怀抱。而迎接他的是温暖的身体和几乎淹没他肺部的雪松香气。
+1.
葬礼于周五上午举行,整个仪式中雨滴连绵不绝,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Bros曾是他们中最年长的外勤特工,这本该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次任务。Harry无法控制地想,是不是他把Bros推向了死亡。
Kingsman的骑士们围在桌边为英雄举杯。
当Harry再一次举杯独酌时已至深夜。到目前为止,Eggsy已经数不清他喝了多少了。Harry不是会酗酒的人,但是他现在看起来简直要用酒淹死自己。
“够了,Harry。”
Eggsy夺过Harry手里的水晶杯放到桌上。墙上的头版《太阳报》静静地对着桌上那杯琥珀酒,沉重的气氛在房间蔓延。
“Eggsy,”Harry低声警告,伸手要去拿酒杯。
熟悉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气味扑面而来,似乎全数浸透了他的呼吸和衣服。Eggsy感觉浑身遍布着凉意,他被一种很讨厌的感觉紧紧裹住,几乎让他呼吸困难。
Eggsy把酒杯推向远处。
“很晚了。今天到此为止,行吗?”
“把那个该死的酒杯给我,Eggsy。”
“不。”
Eggsy向后退了一步,他一向讨厌被告知要做任何事。Harry眼中怒意更盛,忍不住咆哮:
“你就是不能听一次命令,是吧?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开始没有通过最终测验,你就是不能遵从命令开枪射死那只该死的狗。”
Eggsy瑟缩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回击:
“怎么,难道你说‘跳’,我就要乖乖地问‘要跳多高’?然后摇摇尾巴听你的话做一个乖孩子?”
“不幸的是这确实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你应该要记住,是我破例才让你有资格去‘跳’,Excalibur。你只是我的一把武器,而不是骑士。”
Eggsy觉得心一瞬间被狠狠攥紧,血淋淋地被剖开,扔在一边。Harry是一个很难去爱的人,他现在终于懂了,他的银舌头真的很擅长残忍地伤害他人。
这个称号是Eggsy一直引以为傲、视为至宝的东西,让他有资格站在Harry的身旁。现在却成了一种侮辱。
“是吗?等你利用完我就要把我丢到一边吗?”
“如果这样的预想让你感到害怕的话,那就离开吧。”
Eggsy的脚几乎要撵进地毯里,愤怒的视线似乎在Harry身上烧出一个洞。
这样就对了,Eggsy站在原地悲哀地想,为什么他不能离开呢?Harry浑身都是酒气,就像过去扇他的Dean一样。而自己就像当时看到妈妈身上充满淤青的伤痕那样,依旧无能为力。那一刻,Eggsy感觉自己就像他的母亲。毕竟他们的事情就是像这样开始的,对吧?他到处喝酒,刚开始只在感觉艰难的时候喝一些,最终一整天都泡到酒精中。随之而来的争吵、辱骂…你爱着他,就任由他践踏你的一切。
他心中微小的、可耻的一部分对Harry让他离开感到震惊,想恳求Harry收回那些话、带他回去…但是Eggsy曾发誓绝对不会变成妈妈那样,绝对不再重蹈覆辙。他知道那样的结局是如何。
Harry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好像终于意识到他刚才说了什么,但是那些伤害已无法挽回。
“你真是个混蛋。”Eggsy唾弃地丢下这句话,拿过双人沙发上的风衣套在身上,冲出书房。“你就喝到死吧,看我会不会在意。”
Harry眨了眨眼,驱散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跌跌撞撞地追着Eggsy走下台阶。根本不在乎自己打翻了玻璃杯,威士忌从桌边滴落到地毯上。
“Eggsy?操,Eggsy!我不是这个意思……”
Eggsy跨过门槛冲入雨幕时,Harry抓住了他的手肘,他顺势转过身朝他挥拳。Harry想自己真的活该受这一拳,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躲开,格挡,推着Eggsy撞到门框上。他们俩浑身都湿透了,面对着面,靠得如此近,他能感受到Eggsy喷洒在他脸上的呼吸。
雨水顺着对方立体的鼻子、颧骨以及他为之着迷的长睫毛一路流下,那令人怜爱的脸庞因为愤怒的喊叫而皱起。这个距离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眼里的愤怒、失望和受伤。Harry宁愿被枪击一千次,也不愿意他脸上出现这幅深神情。而他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简直想杀了自己。
Eggsy猛烈地挣扎起来,甚至用头撞他,手指在他手背上留下抓痕。在愤怒的挣扎中,漂亮的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和脏话。Harry布满老茧的手紧握他的手腕,用力到留下淤青。
“Eggsy,停。”Harry命令。
Eggsy停下了。事实证明,他很擅长服从命令。刚才的一切仍然让他气愤不已。倾盆而下的雨幕将他们笼罩,他只是目光破碎地盯着Harry,等待着。终于,Eggsy的肩膀拉出一条充满嘲讽、紧张的线条,别过脸。当Harry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Eggsy正准备做什么时,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令人作呕。
在他表现正常的那些日子,Harry以为自己早已改掉了父母的坏习惯。但有些时候,Harry发现自己完全展现出玛莎和理查德·哈特最糟糕的一面。
“对不起。”Harry赶紧松开手。他的嘴动了动,但除了这句话什么也说不出口,“我需要……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都不是真的。”
坦白来说,Harry很讨厌感情。他不需要任何人——他很早就决定了,因为一段情感在好的情况下只会带来些小麻烦,但最差的情况下会妨碍任务进行。任务永远是第一位。他这么做,不过只是帮某个可怜的人免遭悲伤罢了,毕竟可能某天他就会突然离开,再也回不来了。做这行,这种事只在于‘何时’会发生罢了。而且他一个人也挺好的,他很擅长。
这就是他所认为的一切——直到Eggsy穿着他可笑的亮黄色夹克和那双搞笑的带翅膀的鞋子闯入他的世界,扭转了这一切。
Eggsy给予他工作的动力,并让他想努力做到更好。如果Harry突然离开,Eggsy一定会固执地寻遍天涯海角,直到找到他为止。Harry已经不知道如何再他妈的一个人独处了,他无法想象不被任务结束后的Eggsy在凌晨3点叫醒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Harry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留住一个人,可他搞砸了。
Eggsy紧紧咬着下唇渗出一缕血痕。Harry只想俯身舔舐那道伤口。
“你真的要我离开吗?”Eggsy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水滴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吞没了。
“永远不会!”Eggsy还没来得及说完,Harry就脱口而出。接着更轻声地说:“拜托,留下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崩溃,他握紧拳头,拼命抑制自己抓紧Eggsy的冲动。
Eggsy没看他,但也没有离开。
十月的滂沱大雨绵延不绝,此刻在Harry家的前廊内,时间仿佛停滞了几个世纪。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们层层的衣服,打湿了袜子,Eggsy打了个寒颤。Harry小心翼翼地碰触他的手臂。
Eggsy看上去似乎还想给Harry漂亮的鼻子上来一拳,但是事实上,他任由自己被拉向一个充满水汽的怀抱,暖意隔着Harry单薄的衬衫逐渐攀向他。
“对不起。请你进来吧。”Harry说:“你冻坏了。”
Eggsy没有回应,但Harry还是冒昧地把他拉进来了——因为如果他让Eggsy跑掉了,才是真的该死——然后带他上楼,那里灯火通明,仍然很温暖。他们一路在地板上留下水痕,Eggsy沉默着,只低头数着步数。书房里充满了酒的酸气,所以他们放弃去那,转而去了卧室。他扶着Eggsy在床上坐下,然后去拿毛巾。
“是我的错,”Harry单膝跪下,轻柔擦拭Eggsy的头发和脸,再次小心翼翼地道歉,“很抱歉说了那些残酷且完全不真实的话,请你原谅我。我保证你和其他人一样有资格加入圆桌骑士。Kingsman很荣幸……不,我很荣幸能得到你的忠诚。如果非要什么理由,就是我需要你来照顾。”
但Eggsy没有看向Harry,他的心思不在这里,目光不集中,任由Harry摆弄他的身体。Harry握住男孩的手:
“ Eggsy,亲爱的,拜托。跟我说说话吧。尽管咒骂我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随意唾弃我……我只希望你能留下。”
Harry恳求他,弯腰在对方冰冷的指关节处落下一吻;随即翻过他的手腕内侧,又在脉搏上轻轻一吻,耳边传来男孩不自然的呼吸声。当Eggsy的目光终于与他相会时,那丛林般的绿意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渴望。
Eggsy的手插进Harry湿漉漉的、凌乱的发丝里,将他拉向自己。在亲吻的前一秒,Harry微微闪身,吻上了他的前额。Eggsy又拉了拉,这次攥住他湿透的衣领,强硬地不准他躲避。两人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浅浅的呼吸混在了一起。他右手捧住Harry的脸,手指缓缓滑到眼罩下,微微一勾便脱下了它。这一次,Harry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Eggsy…”
“我爱你,Harry。你爱我吗?”
Harry的答案在心中回响:我怎么可能不爱你?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充满身体的每个细胞。
“比我所知的还多。”
“那就让我进去吧,Harry。不要将我拒之门外。”
Harry愿意将世界一切美好双手奉上。 但Eggsy,Eggsy,Eggsy…他优雅而致命,在战斗中势不可挡; 他胜利后会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他巧捷万端、富有同情心,是那样的出色;他生机勃勃,充满无穷的活力和潜能……他不能……他会毁掉 Eggsy。
“亲爱的,我怎么能?我已经过了巅峰期,残破不堪、神色衰老、精疲力竭。陪在我身边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一位更年轻、更活力的伴侣才适合你,他会知道如何好好爱你。你值得拥有比年老色衰的我所能给予你的更多更好的东西。”
Harry认真思考这一全新的想法,充满希望的同时又自艾自怜起来。
Eggsy厉声打破他愈演愈烈的思绪:
“噢,滚蛋吧,Harry!你没资格告诉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Eggsy猛地拉过他,Harry筑起的决心就这样在男孩面前土崩瓦解。他有什么资格否认他心爱的男孩想要的东西呢?眼罩轻易地滑落,露出一道星形的红肿伤疤。原来那里有只锐利的眼睛,现在徒留空洞。
一吻轻轻落在那道疤痕上。Harry紧紧拥抱着他,就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
后来,当他们浑身火热并且气喘吁吁的时候,Eggsy伸手环住Harry的脖子,年长的身体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舒适无比。Eggsy懒懒地轻咬他的耳朵,低声说道:
“你是我这辈子所得到的最好的东西,Harry。”
Harry只觉得自己要融化了。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内心有一种炽热的温暖如熔岩般喷涌而出,然后化为幸福的虚无。Harry一直是一个无神论者,但Eggsy趴在他边上手缠着自己的卷发把玩时,他几乎要相信那种更高的存在了。
但那可是Eggsy,他总有能力打破这种甜蜜时刻:
“毕竟,因为我爸和Dean的缘故,我当然会有一些daddy issue。”Eggsy在一边得意地露出狡猾的笑容。
这小混蛋。Harry想了想,准备以更多的吻痕来回击。他的男孩被逗弄得连连尖叫,在一旁咯咯地笑着。他愿意付出一切保留这一刻,哪怕要挑战国家、推翻政府也在所不惜。
“Eggsy,我爱你,你真是太棒了。”声声充满爱意的话语中划出舌尖。
++1.
要向Harry Hart隐瞒一件事简直像参加奥运会项目(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项目的话):尽管只有一只敏锐的眼睛,但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他。这就是为什么Eggsy觉得相当自豪,他能够离开一整天而不引起任何怀疑。
但是他不久后就会知道Merlin绝对是一个糟糕的同谋。
听见屋内传出不明的响声,Harry皱起了眉头。早些时候他们在下午茶时间讨论工作时,Merlin一直神神秘秘的:“如果我是你的话,今天就不会太早回家。”听到这句话他立刻就向家里赶去。坐在回家的车上,他在心里细数: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纪念日;Eggsy的生日已经过了;Daisy的生日则在三个月后。
“不要再念叨了,好吧?”Eggsy的声音不耐烦地尖叫着,但还带着笑意。一时间,各种糟糕的情景浮现在Harry的脑海里。他现在没带枪,但他知道很多徒手应对的方法。
锁插进锁孔传来咔哒声。
“Harry,你回来得真早。”Eggsy头发凌乱地从楼上跑下来迎接他。他听起来气喘吁吁的。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Eggsy翻了个白眼,走下剩下的台阶,给了他一个欢迎的吻。Harry当然接受了。Eggsy闻起来有点奇怪,像肥皂的味道混着许多化学气味。Harry非常希望Eggsy没有背着他,和喜欢用这种糟糕须后水的人在一起,又或者他正在浴室里制造炸弹。
“欢迎回家,亲爱的。”
“那么,如果我今天不得不杀掉谁,我能不能至少有一个动手的暗号?或者是你想要炸掉肯辛顿街的一角,因为他们上周没有合适你的鞋码?你看,我还挺喜欢这条裤子。”
Eggsy呻吟着爬上楼梯。Harry跟在后面。
“呃,我本来想在你回家前完成的。是不是Merlin告诉你了什么?”
“他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告诉我不要太早回家。反正我就是这么做了。”
Eggsy撇了撇嘴。
“老兄,作为一个在秘密特工机构供职的人,Merlin真的一点也不会保守秘密。”
Eggsy打开他们主浴室的门,一团湿漉漉的灰色毛球向Harry扑去。
他看到了Mr. Pickle——只是体型更小而且充满活力,正活生生地出现在这儿。天,这真的太棒了!
Eggsy只是看着Harry脸上的表情得意地笑了笑。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坚持出其不意地送我好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