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店里吵吵嚷嚷,服务员看了直皱眉。为了庆祝他拿下总冠军,纽约的朋友特意找了家据说很地道的日餐厅包场。
接到扎瑞布电话时他站在机场如蒙大赦,双手合十跟宫城说抱歉,转头就提着行李去了纽约。扎瑞布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临时更改包场时间。到店刚好是中午,几个美国人在那边争着要尝尝烧酒到底是什么味道,樱木听了眯着眼吐舌头,略了一声,只顾吃鱼。
拿下总冠军后他们的王牌接受记者采访,说感谢他母亲一直以来的支持,在三岁时送他篮球当作生日礼物。感谢这个感谢那个,感谢个没完。
樱木原本很开心,离场回家想起这一节,眉毛搭下来。
妈妈好像是个很喜欢旅游的人……
小时候的记忆太模糊了,只记得爸爸妈妈牵他的手去看神社,郁郁葱葱的树林里突然空旷起来,石制的庭院冒出来一座建筑。爸爸跟他说这里祭祀的是开天辟地的两位神明,他可不关心,根本耐不住性子,甩开妈妈的手跑去捉天牛。再后来的事情他也记不太清。
回家后信箱快要爆炸,一半是广告,另一半是水电账单——哦,有一封信,还是从日本邮来的。
“敬启:樱木花道选手
“我是这所住宅的主人。您寄来的信始终没有人来取,现在已经堆满了我的储物间,给我造成了很大的不便。
“请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取走?”
花道攥得那封信发皱,忽然踹了信箱一脚,紧咬着牙。硬着头皮和小良一起订票,结果临门一脚又取消。
扎瑞布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看见樱木突然以隔扣的气势啃食那条可怜的鱼。
这鱼怎么惹他了?
和朋友们闹了一整天,时不时有人因为提前有约离开,最后只剩樱木和扎瑞布面面相觑,只好一起回去玩游戏吃泰餐外卖。除了中途因为到底是要玩食蛇者还是袋狼大冒险两人较了会儿劲外,整体来说这是个相当愉快的电子游戏之夜。
眼看着时间快到11点,扎瑞布跟樱木提议:“明天吃烤肉吗?”
樱木点头:“好啊。”
就这么随意定下后,他打着哈欠走人。樱木被他踹进客房,独自一人呈大字形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郊区的房子不比他当初公寓,城市微光和一弯青月都不会停留在窗上,亦没有车流的声音,世界安静得有些可怕。樱木自己多半没有发现,自己这么反常,只是因为他敏锐的触角很久前就探知到了一条信息:在那个拥有1。2亿人口的国家,他本应称其为故乡的地方里,没有人在时刻等待着他回去。他以为自己来到美国是背井离乡,没想到位置一对换,这里倒成了家。
樱木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手臂上,蜷起来打算睡觉。不过似乎有人不介意扰人清梦——此刻,他接到一个电话。
“喂?樱木吗,我是三井。虽然宫城跟我说别跟你讲,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美国时间零点,樱木把扎瑞布摇醒说要去机场。
美国时间两点,他两手空空登上了飞机。
日本时间凌晨,他一身背心加短裤,踩着拖鞋踏上了阔别八年的土地。
天气炎热、气候湿潮,原来故乡是这样的味道。记忆里沉淀着这里的一切,无论他怎么否认,舌头与回忆都骗不了人。
下了出租车,花道开始奔跑。跑了没几步他嫌弃拖鞋碍事,小腿朝天一撇,干脆乱扔垃圾。想念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花道忽然懂了——这是一种欢乐的痛觉。在飞机上的时候他想,他应该把洋平揍一顿;等到了日本,他又决定先给一个拥抱;直到现在他跑到了店门口,他发现自己更多是不敢相信。
脚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清脆,路灯苍白的眼睛正打量过往的行人。花道左右扫视,鼻子像飞机喷气口,注意到电话亭后才停下了脚步。
哥斯拉都上岸了,洋平没道理听不见。他刚刚拨打花道的电话,结果对方不在服务区,转头一看才惊觉命运似乎真的对他有些不太客气。
声音消失了。世界似乎变作真空,坍缩到只剩这几平米的大小。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曾经的观者与被观者对调,因而花道不合时宜地想:洋平好像一条水族馆的鱼。
花道呆在原地,看着他静静伫立在玻璃间里:光线把那个单薄的身影切分成好几块,仿佛那只是他过度的思念在上面的几片投影。洋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在抽搐,同样静静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无声吐出一个名字,手上的电话还没挂断,那个名字顺着听筒困进电路里。他挂断,动作很轻。
洋平推开电话亭的门,一步,又一步。花道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走到自己跟前。
“花道……?”他理智尚未上线,叫这一声全凭本能。
花道呼吸的样子像一台空气压缩机,肩膀上下抖动。他瞪大着眼,眉毛也扬起,整个人像是从岩浆里刚滚出来,红通通的,活像是什么浮世绘里怒目圆睁的莽夫。抬起手臂,他啪一声重重拍在洋平的肩膀上,抓紧。
“洋平……你变得好矮啊……!”
过于充沛的情感在洋平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胸口都微微发痛起来。他理智刚刚筑起,听到这句话又险些被冲垮。这人真是……真是……
洋平面容扭曲,为了不掉眼泪忍得很难看。身体倚过去,他额头撞在花道的锁骨上。
“是花道你长高了啊……”
此刻,什么话语似乎都显得多余。花道安静得很异样,仅仅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团雾一样的黑头发——洋平都没有抱住自己。
花道扁着嘴。
没多久,洋平从他的手底下挣脱出来,笑得很平静:“……你怎么、你是怎么来的?”
花道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好痛。洋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他那双脏兮兮的脚,攥紧了拳头。他没再多问,只是拉了拉花道的衣服让他在原地等着,过阵子拎了双布鞋和两块毛巾过来。
花道半倚在机车座位上,内心的波涛逐渐平息。或者说被洋平的那种平静感染,觉得自己不该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擦脚、套上鞋。尺寸有点小,但踩着后跟勉强能穿。
他不是……多少应该解释一下吗?花道的脑袋冒出一个泡泡,他想。
洋平接着给他擦汗。毛巾盖在头上,他的手有种温柔的触感。花道眯着眼,感觉自己的疑问都被羽毛盖住,只剩下熟悉的、只属于回忆和梦境中的味道。
果然还是不对!花道突然抬头,抓住洋平的手腕。
“洋平——”
“花道,我们去兜风吧,”洋平打断他,拇指揩走花道眼角的一粒汗,“不要在这里,好吗?”
花道直直地看着洋平的眼睛,好像有一簇火开始在心里烧。洋平和他对视,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没过几秒,他挪走视线拍开紧握住他的手,把仪表盘上的头盔戴在了花道的头上,捧住。
“好吗?”
花道闷闷不乐地起身,夺过他的挎包背在身上。这算是同意了。洋平张了张嘴,伸手想拿回来,但滞在半空,最后收回了手,笑得有些无奈。
两人跨上机车,洋平命令得惜字如金。
“抱紧我的腰。”
引擎怒吼起来。原油、重金属、轮胎和排出的废气将微妙的氛围冲散,只剩下未曾从身体中分裂出的负面情绪在无声向天发问。
花道去加州后,洋平曾经在音像店租到过一盘磁带,那是首美国西部的民谣。它唱,一个叫作玛丽的姑娘爱上纯朴的牛仔,牛仔答应从西部大平原回来后就娶她,却在回来的时候变了模样。他们沿密西西比河畔散步,她恳求他从马背上下来,他却勒死了他最爱的姑娘,尸体丢进河里。
曾经洋平不理解这些歌词的含义,但现在花道暖烘烘的温度正压在他的背上。
那个牛仔也许不是为了追寻自由和广袤的地平线才这样做,洋平想,他也许只是太害怕面对过去纯朴的那个自己了。
嗡鸣声在半夜格外喧嚣,经过一些海边住家时吵醒了看门狗,汪汪地朝他们吠叫。花道估计在生他的闷气吧,一直没说话……洋平想,把车在海岸边停下。还没停稳,花道就扔掉头盔蹦了下来。
海边太黑了,只有对面轮廓隐入黑夜的岛上仍有灯光。
“花道,包里有手电筒,把包给——”
花道打开挎包开始找手电,洋平一惊,用力捏住他的手腕。
“痛!洋平你干嘛?”
洋平赶紧从机车上下来和他道歉,看见他手上还缠着护腕更是愧疚,低声说他来就好了。
“……你确定?”
“嗯。”
花道静静看了他几秒,取下挎包扔在地上,双手揣兜,气呼呼朝海边走去。洋平沉默,拍了拍包上的灰,越过枪在角落里翻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背着包走向海岸,花道正踹着脚底的沙等他。洋平打开手电,浪花映出星点,花道停下了。
“水户洋平。”
背对着洋平,他语气很严肃,叫他名字的方式也许是头一次如此严肃。
洋平垂下眼眸,把手电塞到他手里。花道不愿意拿,洋平用自己小小的手从外面包住他的手指。
“花道想知道什么?”
花道甩开他的手转过身 ,眼睛红红的:“全部。”
洋平连推脱的话都说不出来。
也可以,他想。如果花道听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自己的危险和自己所附带的危险也就都会离他而去,湿滑粘腻的悲伤和未卜的前路留给自己。
这也很好。
“嗯,”洋平拍拍他的手臂,“那我们……散步去吧。”
花道打着电筒,海岸线与他的身影在微光中显得很朦胧。哗啦、哗啦……潮起潮落,洋平穿着衬衣,手腕感受着夜半时飒爽的空气。
洋平发觉自己喉咙管充满着燃烧的力量,趁着勇气还在,他想将一切袒露出来。
他讲。横滨的暴走族们在夜晚风驰电掣,号称自己是暗黑帝王,大家皆以兄弟相称。但那只在模仿大人,装作成熟。高中都没读完的小孩在面对大人时还是天然地发怵,只是抽着烟眼神飘忽,假装自己毫不在乎,真到了收到法院传票那天,还是会对家长摆出一副“你该陪我一起去”的模样,可笑又可怜。
他觉得观察他们很有趣,于是给花道留下横滨的电话号码。他觉得自己在这里逗留一阵就会很快回去,只是这个“一阵”未免太长了些。
花道凑近了一点,胳膊肘碰碰他的手臂。黑暗中,洋平似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本该如芒在背的,因他正用语言淘洗过去,让那些不堪又鲜活起来。可他现在更担心这个安静的花道。
花道啊……洋平伸出手,时不时和他相碰。
后来,再后来,从横滨到东京,又从东京回神奈川,好几年他都在和亡命之徒打交道,起初是纹身,之后被吸纳。他睡不好觉,醒了就被派出去,要么是修理装备。时代、经济,落到个人身上只有风风火火的工业尘埃,时间拽着他走,只落了个忧虑、警惕,身心疲惫的现在。
而此刻,两只手碰在一起,手背间传递着微弱的温度。
洋平朝花道那侧看去,海平面上的天空已褪去几米的夜色。风吹动他的头发,就像微风吹拂草地。花道眉眼的弧度介于悲悯和平静之间,停下脚步静静凝望着洋平。
关上手电,海浪漫过他们的脚尖。花道开口了。
“洋平……你是傻逼吗?”
啊?
花道被他气得甩开手原地转圈,沙滩踩出来好几个大坑。他抓耳挠腮,最后跑过来摇晃洋平的肩膀,喊得震耳欲聋。
“你是傻逼吗?!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遇上了困难都不告诉我!水户洋平!”
洋平被他吼得耳膜都要裂了,呲牙咧嘴地捂住耳朵。他妈的这个傻逼,到底谁才是傻逼?
“你开什么玩笑啊樱木花道!告诉你了又怎么样!我这可是黑道啊!”
花道气得头昏脑胀,当即给了洋平一头锤把他砸昏在地,海浪哗一下打上来,差点把他给卷进海里。
花道居高临下,一时宛若金刚怒目。
“遇上了这——么大的困难你居然!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他走过来试图按住洋平,跟他和他的衬衫扣子自由搏击,洋平碍于花道那受伤的手腕也没多挣扎,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花道扒开那件湿透了的衬衫,看着里面的纹身,忽然愣住。
“这是什么?”花道指着那几朵鲜红色的花。
“……樱花。”
他皱起眉头,戳了一下:“樱花不是粉色的吗?”
洋平无语,这要从哪里开始解释。黑道的纹身就四个色,他也没得选。
“……这是黑道特色樱花。”
花道捏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
“本天才的特色樱花还差不多,”他指着自己的头发。“你看。”
“……”洋平微笑着保持沉默。
天渐渐泛白,不远处的大桥从晨雾中浮现,花道忽然啊的叫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甩开妈妈的手后捉到了一只很大的独角仙,两人参拜完后摸摸他的脑袋,夸他好厉害。妈妈收好他的独角仙,爸爸将他扛在肩上,跟他讲:“传闻伊奘诺尊和伊奘冉尊立下国中之柱……”
那时候,他自由自在,也有诸多牵绊和爱。这片土地承载了他那么多的回忆,他居然之前从来没想起来。过去没登上的飞机,今天登上了;没找到的人,今天找到了;没想起的回忆今天也想起来——原来如此,因为这里是故乡啊。
花道迅速打定主意。
他站起来,向大桥跑去:“洋平!快跟上本天才!”
洋平一愣,赶紧起身跟着他跑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花道向前跑去的背影轻快又矫健。他们跑向桥柱,花道忽然绕了一圈,拍在他的肩膀上。洋平回头:他笑得八颗牙齿都露出来,看着傻里傻气的。
“哦!好英俊的一个人啊!”
这是在干什么?洋平皱着眉看他。花道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皱着脸推他的肩膀。
“该你了,等什么呢?”
洋平犹豫着学他的模样绕了一圈水泥柱子:“啊,好英俊的一个人……?”
花道笑起来。
“这样我们就算重新认识啦!你好!水户洋平!我是樱木花道!”
洋平沉默。
过去已经把他淬炼成了一把只会务实的刀,他总游刃有余地切开情绪,处理事实,只因这样最快捷——也最压抑。此刻,他拽住花道的衣服,忽然说起话来,声音很轻,仿佛这些话并不为和人交谈,只是自言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啊花道……
“你给我寄了那么多信,我一封也没有收到……
“我把你的录像带也烧了,海报也烧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
他逐渐失语,喉咙都被眼泪堵塞。额头抵住花道,哭得很安静。
他从来坚定、冷静,因此花道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原来只是一直在果敢地控制着自己。他明白了一切,瞬间被溶化在同情里。
花道轻轻抱住他,却心急火燎,仿佛自己也倍受煎熬。
“你真是个混蛋啊!我真是饶不了你……但信我有好好收起来,洋平你、你不要再哭了……”
洋平回应他的只是环住他腰的手。
太阳来了。深红色的圆形从海平面缓缓升起,用它那巨大的、明亮的身躯打破所有沉默与谎言。在海潮声中,一首低沉的歌爬上洋平的脊椎,他心底最后一道堤坝也溃塌,海洋与阳光涌进来,就在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走回去的时候,洋平鼻子红红的,花道也给他讲起自己的经历。跟小良、臭狐狸和山王那个小子一起出去玩,没有一个人认识路,老是错过高速出口……加州的太阳非常温暖,迈阿密的海滩不如日本……纽约的日餐厅太难吃了全是中国人开的……
洋平静静聆听,看花道手舞足蹈讲述这些事情竟然意外的让人放松,尽管这些事情里都没有包含自己。
到了他们来时的阶梯,花道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洋……洋平……”
花道颤颤巍巍地指向他们停车的位置,洋平望过去。
哦。
花道吱哇乱叫:“洋平!洋平!我们的车被偷了啊!!怎么办!!!”
嗯,车不见了,连头盔也消失。洋平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刚刚光顾着花道忘记拔钥匙,脸色瞬间微妙起来。他面部表情的管理一点一点失控,最后哈哈大笑起来。花道回头,眼神非常惊恐,也许是在害怕他精神失常了吧?想到这里,洋平笑得更大声。
他忽然抓起花道的手,一起跑到海岸边,取下挎包、拉开。
手枪——弹匣里只有一颗子弹。洋平三下五除二拆开,像掷铅球一样把所有零件抛进海里。
手电。
银行卡。
花道看他扔得起劲,也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效率果然大增,挎包里的东西很快就被丢得七七八八。
“诶诶!花道那个不能扔!”洋平赶紧叫停。
“努?”花道看了他一眼,把那张软盘揣进兜里。
最后是高中时和花道的合影。
洋平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发现自己身上全湿透了。一只手伸过来把照片拿走。
“欸——我说我怎么没在我的百宝箱里找到!原来是你偷的!”花道象征性朝他呲牙咧嘴。
洋平愣了愣:“什么叫我偷的,这上面明明也有我。”
两人你推我搡,合照也进了花道的裤兜。包同样扔进了海里,现在可真是两手空空了。
步行至阶梯上,花道摸着下巴:“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洋平回望那片海洋,面色轻松。转头,他看着花道的眼神仿佛在看某种暴力与难以抑制的奇迹。洋平牵起花道的手,海水干了,盐粒附在上面很是粗糙。
“没事啊花道,我们一起走回去就好了。”
他微笑,眼神清澈又坚定,仿佛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