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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06
女人走后,月岛萤转开手里的扭蛋——这才不是什么霸王龙,而是达斯布雷龙。看来所言非虚,她是真的分不出来,答案对了一半,像个笨蛋。
他笑了出来,又被自己笑声的回音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下隔壁同期生的桌面,学着对方的摆放方式把扭蛋摆在桌面的盆栽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从文献中抬起头,把扭蛋从盆栽的叶子阴影下移了出来,摆弄半天还是放到了台式机显示屏的正下方。
无论什么形状外表,反正所有的恐龙看起来都比人类可爱。
但办完这一切,心还是静不下来。他把这归因于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都怪汗液,还有夏季的潮热。害得他整个人也粘粘糊糊,连带着思绪一起被裹住。
仔细想想,上一次有这样的肢体接触,还是在那年伊始,她把御守塞进自己掌心的时候,食指不小心在薄茧上轻轻划过,有些微痒,还带着年节里橘子的温度。
自己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动心的。这是后来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里,他复盘得出的结论。那个时候,处于他刚刚开始工作的上手期,还有仙台蛙的队内事宜,又单方面地放弃了她这样一个多年来的朋友——朋友,还可以这么说吗?他自己都搞不清。
总之各项事务堆积,被失眠所诅咒,那段时间他甚至看完了整套普鲁斯特。有次下班后去逛CD店,到了家才发现同一张专辑他买了两份。算是他计划人生中的难得失误。
看来不能小看旧时的习惯。现在他没有了分享音乐的对象,这样的行为早就变得多余,但又懒得去退货,倒不如将错就错,等女人结婚时把这个当新婚礼物送过去。
但只送一张是不是又显得自己很小气?
没曾想为了这件事,他后来还买了个给她专用的收纳抽屉。月岛萤一边安装一遍在心底骂自己——这样默默祝福的样子真的很败犬。
那干脆等她离婚的时候再送出去好了。
他对男女关系一向是这样的态度,参杂了太多事俗的利弊纠葛,有的人会很快就散,有的则被捆绑成利益共同体——倒是看上去很稳固。
但具体的事情谁又知道呢?他讨厌生命中那些无用的关联,所以能留下的都对他至关重要。他不想拿他与她之间的感情去豪赌,博一个世俗的祝福。
后来和山口聊天,得知她分手的消息,变相地证明了他当初的偏见——虽然还是比他预期的两个月要久。他在心里期待着她来找他,好快点将日子引回正确的轨道。
却又隐隐地期待着别来的那么快。
可惜他说不上究竟是为什么。
独居多年,月岛萤有个自己的小习惯。如果当天晚上加班,回公寓之前必定多走两个路口,去街道拐角处的罗森买瓶牛奶。
今晚也不例外。刚走进便利店他就看到了摆在冰柜显眼处的新品促销广告,夏季限定葡萄口味果汁。玻璃瓶装。他拿了一瓶在手上,看向配料表。
打工的南亚裔学生操着一口不熟练的日语走过来问他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月岛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像被烫了手一般把果汁放下,急忙转身拿了自己最常买的那一款鲜牛奶迅速结账走人。
路上经过早已歇业的不动产公司,一楼的拉门前趴了三只野猫,慵懒地舔着前爪,用森绿色的眼睛望向他,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条街绿化不多,蝉鸣都有气无力,飞蛾围绕着路灯盘旋,可以隐约听见扑棱着的风声。
太整洁了,街道,连颗可以踢着玩的小石子都没有,皮鞋孤零零地踩在路上,发出踢踏踢的回响。
月岛降低步幅,尽量不去扰邻居清梦。
回到公寓的时候,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12点。他松开领带,先去给浴缸放水,接着将牛奶放进冰箱——新买的要放右侧。领带得卷好才能放回抽屉,衬衫脱进洗衣机,西裤装进挂袋,这周末送去干洗。今天轮到2组哑铃侧平举,做完这一切浴缸的水刚好接满。
一切都在按照既往的轨道进行。
从浴室吹完头发出来,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准备记账,点开音乐App的拇指却犹豫了3秒。想了想还是起身,打开了唱片机的防尘罩。
接着从书柜第二层架子的最左侧抽了张唱片出来。
《Definitely Maybe》。
得把音量调到最低,免得明天被邻居投诉。唱片没办法快进,所以得先经受两首歌的折磨才能放到Live forever。
他直到现在,还是不喜欢Oasis,只有这首歌除外。
原因昭然若揭。
他是知道的。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好的饮料,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算看等一会气象台的月全食直播——今年好像是多少年难得一遇的超级血月,这两天社交媒体上大肆宣传了好久,结果到头来我也没能记得住具体的年份。
和友理她们在line上吐槽每次遇到这种天象都是几十年一遇——几十年一遇的流星雨与月全食,几十年一遇的高温天,几十年一遇的暴雨。
但不知为何,大部分几十年一遇在我看来都并没有那么特别。
只记得每年的夏天都很热,而每年也总有几天下着特别大的雨,前两天尤甚,大概是神明大人觉得再次被月岛萤拒绝的我很可怜。
满打满算,在那之后我和月岛已经两周没有联系了。友理倒是比我本人还担心,很怕我这回又一不小心做了蠢事。
我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当恋爱的狂热激情褪去,我不敢保证将来的我不会别有用心地进行考量权衡,倒不如让他从最开始的时候就见识到最不堪的我。
——反正,他也早就见过了。
这场贯穿了我们青春的了解是相互的,第一次的对话就暗示了我们后来相处的基调,我也是逐渐才想通这件事——我和他是背道而驰的两种人。我的本能是不接近怎么了解,所以常常是先做了再说,按照月岛的说法是很爱做蠢事。而月岛萤的本能很像悖论,不了解他就很难走近他,但不走近他又如何了解他?坐标轴的两侧,不能靠太近,也不能退太猛,他讨厌出错。
所以有时候干脆直接放弃,什么都不做。
我当初是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他的象限,注定了要比他身边的其他人耗费更多时间才能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但等待的时间是相互的,他当年留给我的耐心,我现在愿意还给他。
我也相信这次他会来找我。
万一我这回又判断失误,赌输了,大不了再重来一次,直到我丧失掉兴致为止。
可我猜对了。
就在此刻门铃响了,开门后是披着月光而来的月岛萤。
“你有一份仙台市立博物馆的宅急送。”
他站在玄关,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本馆工作失误,导致您未能领取的卡通手表,今日特地前来奉上。”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盒,朝他笑,“可是月岛萤,你这分明是慢递。”
让人等了好久好久。
“现在可以帮我戴上吗?”
这款手表总是断货,于是前段时间博物馆把问答奖品换成了伊达政宗的迷你盲盒。
他先是联系了手表代理商发现并不零售,之后写了封电子邮件发给厂家,为了一个儿童手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各方兜兜转转——只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名正言顺的上门借口。
女人的手腕比他凉上不少,不知道是空调还是冷饮的气息。他和她这些年的肢体接触一直在安全范围之内。一开始是他太迟钝,当初对排球的爱觉察地就要比其他人晚一些,没有想到就连对人的爱也是。
藏在心里的愿望被一层层冰块垒埋住——日积月累地太过厚重,以至于逐渐转暖的新风轻吻严冬的那一刻,冰块融化而成的溪流因过于孱微细弱所以让他无从辨别,又迟钝着错过了春天。
到后来意识到了,却又觉得维持现状又很好,很稳定。不会出错——即等于不会有失去。可是在前两天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专属于她的那个收纳抽屉里已经放了10多张CD。
这算什么?
那段时间算什么?
到头来还是在失去。
重逢之后女人的态度一向很明确。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他也知道。但事情在他这里不是这么算的——她爱他,他爱她,然后相爱,是三件独立存在的事情。
他讨厌输,讨厌失去——所以一开始就放弃参与,这样最好,最稳妥。但抽屉里的CD告诉他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上周末和仙台蛙的队友在比赛结束后,抱在一起发出的胜利欢呼也告诉他,现在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偶然的夏天可是那个乌野的延续,是绕场鱼跃,往返跑,蝉鸣和第三体育馆标牌上方独角仙的延续。
不管是基于厌恶、还是基于孤独,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丢掉就是很可惜。不会出错——即等于不会有失去。
那也等于不会有得到。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可惜。”
这回他要试一试,学着认真地给她说,学着认真地告诉她,她很重要。
他伸出双臂,在狭窄的玄关拥住了她,第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格外生疏冷硬,心却热了起来。接着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久等,也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
“月岛萤。”女人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下次再慢我可是会向你们博物馆投诉的。”
看来她听见了。
屋内电视机里的解说员用激动的语气宣告着月食现在开始,23年难得一遇的超级血月。他却一点也不想转身,到门外一步之遥的走廊看看被吞噬的月亮。
小小的空间就这样渐渐暗了,周遭那一切坚固的事物和原则也随之坍缩。
还好这回带来的是电子表。月岛心想,不然他一定会因为胸腔内这明显快于秒针震颤的悸动无地自容。
“我一向很有耐心。”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小小的得意,而后又话锋一转:“但是月岛,我真的没办法保证,以后不会对你别有用心。”
“贪图你的美貌,贪图你的陪伴,贪图你可以帮忙打发催婚的我妈以及你的工资卡之类的。或许我的爱总是难以避免参杂许许多多的考量权衡,和音乐品味一样,在你的标准里算很烂。”
“...那也没什么。”
“月岛君,不要骗人骗己。”女人了然地笑了:“你明明就是想要最好的东西,想要纯粹的幸福。”
他知道,她的脾气不算太好,爱逞口舌之快,时常别有用心,经常借了东西不还外加做事不顾后果,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她就是他想要的。人也从来不存在满分。要论讨人厌,自己可是更胜她一筹,所以这样没什么,倒不如说——
“我觉得这样反倒刚好。”他自嘲到:”毕竟,像我这样的家伙注定很难得到那样的幸福。“
这能算自欺欺人吗?不过是论证的过程。她不懂就算了。
只要出门就有可能迷路,但他这次下定决心迈出去看看,跌跌撞撞地,兜兜转转地往他爱的地方走。
只要认了路,就能找对方向,只要记住一次方向,他就能再次找到她。
所以,他不会再害怕失去了,他会找到他自己都感到厌烦为止。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喜欢的是仙台。
不是大阪。
也不是东京。
Epilogue
电视里的解说员说着总结陈词,月食结束了。
怀里的女人松开他,开始抱怨都怪他才没能看成这几千年难得一遇的盛世壮景。
他听着念叨,顺便忽视了她嘴里的夸张,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把自己带来的西瓜切了。女人在一边瞪大双眼,惊讶地叫到怎么刚在一起就进入了老夫老妻模式。
他用带着果汁的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骂她真是麻烦的家伙。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和我这个麻烦的家伙,明天一起去唱片店可以吗?”
月岛萤想了想,接着俯身,用人生中的第一个吻作了回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