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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瀚哲后面几个周都没怎么看手机,他断断续续写完了毕业论文的草稿,又跟学姐几次会议把论述磨了又磨,难得全身心都泡在学海,苦的美式当水喝,作息都规律了,每天九点准点爬起来去人家附近的咖啡厅打字,偶尔在那边开会,常请学姐吃吃喝喝以作酬答。
他摸清楚榛子拿铁加一泵枫糖浆换燕麦奶最好喝还不会失眠,甜点是纽约芝士蛋糕最好吃,别的奶油都糖精过多发腻。改过几个键盘的快捷键,眼镜从平光镜升了点度数,因为上课坐在后排偶尔看不清。每天都过的不平不淡,假期快过去的时候,他买了件StoneIsland的冲锋衣穿。
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机里消息,那天偶然回学校赶大课买咖啡喝的时候,就撞见了某幻。某幻好像怕冷,还是穿的很厚,白围巾裹着半张脸,鼻梁上架着眼镜,从外面推门进来,镜片上蒙了层厚厚的雾。
王瀚哲先一步跟他打招呼,某幻还在排队,他指尖拍到某幻的肩膀,问他几句来这边上课吗?某幻好像有点惊讶,拨开软绵绵的围巾布料,露出张脸红扑扑的,在有点暗的灯光下面部的线条很柔和,像团云。某幻没回他话,幅度不大地咬了下嘴唇,偏了偏头不大愿意理他。
怎么啦?王瀚哲问他,戳了吸管到杯子里吸咖啡喝,冰块被搅的哗啦啦响。某幻径直到前面点单,燕麦拿铁。等到他走过去加奶的时候才声音不大的说,你没回我微信。塑料的小罐子被扔进垃圾桶,某幻又撕了袋黄糖,糖粒方方,逐渐消融在绵密的奶泡里,他又补充,一直。
王瀚哲拿出手机,说你给我发什么了?前一阵都在忙论文,没怎么看微信。某幻不吭声,拿了细棍慢慢把奶浆和糖都搅匀,双手捧了咖啡慢慢啜。王瀚哲站在他侧面,低着头看手机。某幻偷偷用余光瞟,有点想走又舍不得。
你要还我围巾啊?王瀚哲终于把消息点出来了,至于划那么久吗,我在你那里排的那么靠后吗。某幻想,感觉拿铁怎么发酸,这家咖啡豆味道不好。他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搭上围巾,针织的料子越戴越软。某幻放下咖啡杯,就要解开围巾递还回去。
不用了。王瀚哲挡了一下他的手,把拿铁举起来给人递到手心。你带着挺好看的,外面冷,摘了要感冒了。
某幻噢了一声把下巴埋进去,睫毛也低垂,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王瀚哲就跟他挥别。某幻抬眼的时候只捉得到一个背影,这就又再见了,好轻巧。
后面几天又是泛泛,某幻偶尔想起那杯燕麦拿铁,似乎被自己掌心回握的时候还留着王瀚哲一点体温。后面又去买过几杯,没有再见过面,倒是发现那家独创的蓝莓芝士小蛋糕很香,打包带给过同学,说感谢那天帮他打电话喊来王瀚哲。
周三要结束的时候,某幻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夜晚,月亮是一牙浅淡的河湾。濒近打烊的时候某幻推门进去,看见王瀚哲在装书包,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刘海放下来,带了黑框的眼镜,坐一张小圆桌。
他的意思是,王瀚哲一个人在这里。
某幻几乎小跑过去跟王瀚哲打的招呼,急的书包拉链上的包挂都叮当响。王瀚哲见了他明显有些诧异,把双肩包的两条包带都背好,然后站到某幻身边,陪他点单。
某幻向他解释,说来买明早的早餐,打算吃贝果。王瀚哲很自然的接话,声音也因为夜晚放得轻轻,跟他说牛油果的好吃,牛肉的老的嚼不动,还贵三刀,谁点谁烧的慌。某幻被逗笑,指尖隔着玻璃柜点,跟店员说要两个分开包。
王瀚哲转过身来瞪眼装凶,说他不会A过去的。某幻轻拍他肩膀,请你。王瀚哲却只是看他,不讲话。坦白讲,某幻不太想和他对视,他总会在这种时候觉得离王瀚哲好远,眼底有湖水,屏气到底都触不到湖心。借口拿包装先一步撇开视线,王瀚哲戳戳他怀里的纸袋,说还蛮好看喔。
某幻说那都送你。
真的吗?王瀚哲手指还点在他胸口,就抬眼看他。躲不过的心跳跟着王瀚哲的视线一起过来,王瀚哲略微弯腰,嘴角牵起一个笑。
我有点想你,周末可以再见一面吗。某幻开口,好犹豫,声音低微着落下去,断线一样。王瀚哲听见听筒挂断的声音,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直起腰。说好,他周六没事。下午好吗?他很礼貌地问。某幻点头,他们一起往外走。肩膀抵靠在一起,棉布蹭住没有滑脱。某幻矮他肩线一点。他们呵出去的气被乳化,白绒绒的钩织在一起。
王瀚哲伸手够那点云一样的冷气,单手抱纸袋有点不稳,摩擦间有哗啦啦的声响。他喊某幻名字,问他有烟吗。
于是某幻又想到那根悦客,那支草莓味的电子烟,被他偷偷留下,放在口袋,成为谁的替代品。但他看见王瀚哲拿出了打火机,所以他说没有。没有烟。王瀚哲轻轻笑了下,含糊的笑音被吞进喉咙,喉结滚了几下。他说我只剩一支了,好可惜啊,我本来想亲你的。
某幻怔住,没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王瀚哲把纸袋给他,让他妥帖地抱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白色的烟盒,一只猫蹲在巴黎铁塔前,有点小女孩的漂亮。他轻轻巧巧把烟盒推开,还剩唯一一支,倒着留在里面。
王瀚哲说这是许愿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了,今天出门恰巧带了这盒烟,其实自己都忘了还留了这一支。
可能是命中注定?我欠你一个愿望。
他抽出来夹在指尖,让某幻张嘴,含住。帮他把爆珠捏开,然后火苗燃起,烧红他的脸。
吸气,他说。
某幻尝到甜味,和他曾尝到过的不同,那点甜只停留在与滤嘴接触的唇边和舌尖。烟雾入口通过鼻腔呼出来,彻底吐尽后却有回甘。王瀚哲看某幻过肺挑了挑眉,指节叩了下他唇边,示意某幻松口。然后抽回手指,手腕翻转,把烟送到自己嘴里。某幻看他吻住那被自己润湿的滤嘴,火星明灭,远远和他眼睛叠到一起去。那被他吐出的烟雾半定在空中,浅灰色,是夜的乌云,飘飘袅袅。王瀚哲问他甜吗?某幻点头。王瀚哲又吸了一口,说只有第一口是甜的,后面都苦。半仰颈吐烟的时候竟然会显得脆弱。
某幻好像突然被一种悲伤贯穿,并不激烈,只是觉得王瀚哲站在烟雾和夜色里,太单薄。
曾经他觉得王瀚哲可恨,心好像石头。那么多的人曾经在过他身边,短暂的或长久的陪伴又离去。王瀚哲总是站在那里微笑,谁和他在一起都快乐。人潮来了又去他还是停留在哪里,像游戏里会站一万年的npc,把笑容拥抱带给你。他思念过吗?在离去之人偶尔一提起的思念里王瀚哲的声音呢?他好像删除了因为离别而不舍感到悲伤的程序,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他真的能做到永远向前看,向前跑,永不回头。他突然不恨他了,觉得王瀚哲好孤单,又想去拥抱他。
掐熄那根烟王瀚哲才回头。撞见某幻眼里有融冰。一张被针织围巾堆起来的脸,脸颊冻的发红,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见证水晶球落雪。对视过了良久,睫毛才缓缓阖,泪珠滚落下来。王瀚哲叹口气,伸手捧住某幻侧脸,轻地像捧住一捧雪。
而后新雪初歇,王瀚哲吻了上来。
好凉。某幻喘不过气,要往后躲。王瀚哲手扣到他后脑,牵住柔软的发,让某幻别逃。然后唇再贴近,某幻终于终于,尝到王瀚哲停留在舌尖,未与他分享的那半支烟。
怎么会这么苦。苦到眼泪都显得轻盈,明明在接吻却不觉得被爱。王瀚哲轻轻咬他舌尖,语调很黏糊,说你再哭我就生气了。某幻闭眼,最后一点湿黏在吻里,王瀚哲手环住他腰的位置,纸袋掉下去,某幻缩进他怀抱里。
凑近了才闻到一点雪松味,闻起来好冷,他把脸埋在在王瀚哲卫衣帽边上。抽着鼻子不想走。王瀚哲拍他后背,先一步松开手,让他起身。然后捡起纸袋来,全抱进自己怀里。某幻敲他肩膀,说想牵手,好吗。
王瀚哲很纵着他,又把袋子分回去一个。然后拉过某幻手腕,手指很慢地从指隙间穿过去,十指紧扣。他举起来,到某幻不用低头就看得到的地方晃了晃,然后落下去。王瀚哲笑了笑,问他还想我吗?某幻回扣住他,没舍得用力。讲话的时候闷闷,想你,我总想你。
一直想我吗?王瀚哲追问,月色显得好亮,粼粼洒在他身上。某幻突然不敢做保证,怕震碎那玻璃一样的月亮。以后也想我吗,王瀚哲轻轻问。某幻好像吞下一万片阿普唑仑,咽喉苦涩,讲不出话。
王瀚哲听见沉默,却没有松开手,只是转身亲吻某幻唇角,那么轻。说没关系,某幻,没关系。心脏跳空一拍,某幻冥冥中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后怕,那层玻璃上似乎被他震出细密的裂纹,水波一样,蔓延开。
回去的路上默默,两个人都无言。王瀚哲送某幻到家,提醒他把备用钥匙收到屋内。某幻却只是把钥匙拾起,食指穿过钥匙圈,向王瀚哲递过来。
王瀚哲没动。那小圈钥匙挂在某幻手指上晃。某幻胳膊伸得很直,他始终不接的话某幻会先发酸。王瀚哲没继续等,在某幻小臂发颤之前勾走了那枚黄铜片。
月光湿漉漉洒下来,银亮的。某幻倚靠在门框上,看王瀚哲的背影,白色的木质窄门,像童话的一个转场,王瀚哲走到路边后跟他挥手,猜测可能下一次眨眼某幻就会回到屋里,去制作许愿药水之类的。那种装在圆肚玻璃瓶的漂亮液体。
周六的时候某幻按时赴约。王瀚哲家里带一个小阁楼,发微信告诉他直接上楼就好。某幻在输临时密码,门锁刷开后他还有点突如其来的紧张。
他上阁楼,软底棉拖踩在漆了胡桃木色的木质楼梯,走得小心翼翼。说是阁楼其实是半开放的阳台,王瀚哲铺了地毯,后面有扇接近落地窗样式的窗户,开开之后延伸出去,是个外接的小露台。
王瀚哲靠窗坐着,周遭东西堆得很乱,某幻有点拘谨,怕蹭掉了。王瀚哲伸手招呼他,丢过来一个扁的坐垫,让某幻挨着他。没太讲话,某幻听见空气中燃烧的声音。
一个木质的矮几上放了香薰蜡烛,正燃着。有巧克力香,某幻回想起在LA时烤过的壁炉。还混了点淡淡的烟味。王瀚哲侧身对着他,落日时候的阳台因为背光而昏暗着,某幻视野中只能看清一个剪影,和燃在指尖一点火光。王瀚哲把烟圈吐出来的时候,袅袅的灰缠绕上那个轮廓,某幻感到一种,庞大的,无边无际的寂寥向他们呼啸而来。这就是王瀚哲未曾展示过的内里,现在向他敞开。但他的心好像瞬间空了下去,茫茫无一物。他刚那一瞬甚至觉得王瀚哲要被淹没在烟雾里,然后散在他身后那片仿若燃烧着的橙红无际里。
怎么会这么孤独?
流云似火烧,王瀚哲是只飞鸟。
某幻连了蓝牙的音响放歌,散漫的曲调流出来,顺着他们两个流进云里。他觉得好困倦,嗅着这几层味道安眠。王瀚哲点他额头,笑话他太能睡。某幻就势把半个身子蹭进他怀里,安然地闭眼。
往后几个月他们两个混住在一起,谁家里都有两套牙刷。大部分下午他们会窝在这里,写论文赶due,偶尔听歌抽烟,某幻小睡。王瀚哲偏爱纯音乐,音量开得很低。落日或晚霞都很漂亮,某幻喜欢用叉子叉蛋糕吃,王瀚哲给他泡壶茶。
日子像是泡在一壶红茶里,浓缛绵长。某幻没在开口确定一个身份,王瀚哲也愿意交换亲吻敞开怀抱。好像真的一场梦做到最清醒,好像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忙完毕业各项事宜之后某幻说,假期就要回国了,问王瀚哲打算。他说申了研,接下来要跟着导致接着做项目。
那就是了。某幻点头,王瀚哲又问他,那机票是什么时候的?
某幻说就这几天了,王瀚哲拉他过来,下巴枕在他颈窝,那我送你。
好。
走的那天夜里起风,某幻戴着卫衣帽子,往后备箱放箱子。大部分东西出掉或者留给舍友,行李并不算多。
王瀚哲送他去机场,路上很安静,从凌晨出发。车玻璃要用空调风直吹才露一小片清。冷气撞上来,蒙一层毛边被,雾雾绒绒看不清楚。某幻枕着导航的电子声,裹了王瀚哲一件格子衬衫,反复睡了又醒。某次醒来透过起雾玻璃望见普鲁士蓝,恍惚间还觉得他们在海边。
路上没什么车,这座城市的黑色太重了,车灯打出去,浅黄的光柱里尘埃在下雪,又像跳舞。再远的地方就透不过去,最边缘的光圈微溶,模糊不清的晕开。而他抬头看见月亮。
是象牙一样的,乳黄色。半月形悬挂在天上,像一盏灯,表面的颗粒感被雾色冲淡了,温和细腻,月光都显得柔嫩。
王瀚哲在红绿灯间隙,停留时,他微微偏头去看某幻。间隔很远的路灯恰好停留一盏,昏黄落下来,某幻睡得安静,车上不太冷,呼吸凝不出白雾。手指攥住一小片外套布料,眉间舒展。
绿灯切换的时候他把目光收回来,再次启程。后半段路某幻醒来一小段时间,直起身来喝在家里冲好的热巧克力,轻声问王瀚哲需不需要换班?王瀚哲说不用,某幻也很安静地坐在副驾上陪他这段路。
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城市呼吸的声音。他们路过白日的层楼叠榭,或反光的玻璃板。都静默着伫立,成一片森林。而他们从其中穿过,某幻说凌晨的是城市的一场叹息,王瀚哲往左打方向盘转弯,嗯一声。我们好像在逃跑。
或者在流浪。他补充,某幻说我们只是在路上。但他又能理解王瀚哲说的逃跑,从哪里跑去哪里。但或许他没办法陪王瀚哲到目的地,天涯或海角,哪里的尽头。王瀚哲也清楚,所以他报路程,还有四十分钟。问某幻还睡吗,某幻摇了摇头,给他递水,吸管杯。
王瀚哲抽空喝了口冲他眯眼笑。某幻看他睫毛绒绒心也跟着软,累不累啊?王瀚哲喉结一滚,有点累,但是送你的话就还好。
直到这种时候,离别的感觉都没有涌上来。只是一种平静。王瀚哲沉默地陪着他过安检,口罩拉起,只露一双眼睛。
然后就要道别。
好安静的一个拥抱。终于不是隔着空隙,他实打实地拥上去,手臂结环套上王瀚哲脖颈。后背被王瀚哲环抱,安全感也冲上来。泪水的温度蒸腾,雪松香似雪水沸腾,某幻心里还是一片冰湖,静的时间都慢,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
某幻转身后,王瀚哲一直站到他绕过拐角,彻底看不见。转身后才觉得来路宽阔,空空旷旷。他开车到了最近的那家星巴克,要找地方暂时休息。聊天记录停在某幻给他发过来mobile order成功的截图。他过去领单,Mr.Wang,大杯的pink coconut refresha。等了太久冰块都融了一点,王瀚哲对这杯某幻爱喝的粉色乳酸菌饮料没什么意见。吸管捅进去搅得冰块转。
这个点去机场人并不多,也非旺季。他得以端着杯子找了个沙发坐下来。杯壁上凝结的水滴滚落到他腕骨。缓缓往下陷的时候他闭上眼,绷了一路的神经松下来,肩颈叫酸,王瀚哲往后靠,贴住靠背,累得往下滑。
视线从吊顶的天花板往下降,路过玻璃门外,昏黄路灯下流线一样经过的行车,最后落在被水滴洇到发灰的白色标签纸,除了normal ice等信息,在特殊备注那一栏他看到某幻姗姗来迟的回信:
我永远想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