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玟赫篇
在不记事的时候，李玟赫的父母就已经分开了，分开的原因妈妈从来没有说过，李玟赫也不会去问，他很爱妈妈，当然不愿意勾起妈妈的伤心事。
他的妈妈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为了养家，不顾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带着年幼李玟赫留在前夫留下的老房子里生活，照顾孩子的同时兼顾工作，一点点把小狗崽拉扯成褪去奶味的半大小狗。
妈妈从早到晚都在工作，枯燥但不算太辛苦，社长允许的情况下，她会把李玟赫带在身边，尽可能做一个给予陪伴的母亲，在李玟赫的印象里，他的妈妈总是坐在案桌前眉眼低顺着干活，永远穿着洗褪色的花衬衫，一双纤细修长的大手在处理生鲜的时候又快又利索。
这样有力的一双手，有一天用在了救人上。
那是一个和李玟赫年龄相仿的小孩，约摸是上初中的年纪，应该是跟父母吵了架，一时间想不开，投进了江里。
前几天妈妈还跟李玟赫抱怨过，今年的冬天太长了，初春了都不见暖，让她手上的皲裂在工作时一直裂开，疼得不行。
这么怕冷的一个人，跳进江里救人却是毫不犹豫，那一天冷得刺骨的天气、稀稀疏疏围观的人群以及把人拱上岸后脱力下沉的妈妈，李玟赫在梦里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试过去恨岸上只顾着看热闹的人，但是那些面孔太陌生，不到两天就被自己的眼泪冲刷干净了，没有一个具体的形状，再深的恨意也无法抒发出来。
然后憎恨的对象又变成了虚伪的亲戚们，那些背后说过他们家坏话的，或者趁着李玟赫年幼想来分一杯保险金的羹的，都被李玟赫举着扫把驱赶出家门。他的手继承了他的妈妈，又大又有力气，谁也欺负不了他。
后来还是好心的社长帮忙操持了妈妈的身后事，那个被救的孩子也来过灵堂，又瘦又高，穿着价格不菲的小西装，因为肺部感染还不定时地要吸两口氧气。
脆弱得像跟羽毛一样。
李玟赫想，这人一定没看上去那么轻，不然我妈妈怎么就把力气都花光了呢。
过了一阵子，听说那家人受不了流言蜚语，举家搬到首尔去了，本来就是家底丰厚的小康家庭，离开得也很洒脱。李玟赫偶尔会在放学后绕路经过那个带着小花园的庭院，他其实有点奇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小少爷为什么也会有活不下去的念头，直到那里住进了新的家庭，他就再也没去看过了。
妈妈去世后，那个在血缘关系上叫做父亲的男人寄了笔钱回来，都被他拿去买了花，铺满了妈妈的墓地。想到那个害妈妈伤心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连回来祭拜都做不到，李玟赫把剩下的恨意全部灌在了对方的身上。
直到高一快结束，李玟赫都还是住在那个破烂的小家里。有空的时候他会往社长的生鲜店里跑，帮忙干些活，社长会留他吃饭或者给他塞点零花钱。有一天去早了，听见社长夫人和店里干活的大妈们在闲聊，说起了那个瘦高的孩子。
“哎呀搬到首尔的那家，你们还记得吧？蔡氏，就是玟赫妈妈救的那个孩子，我在首尔的亲戚那天打电话跟我闲聊，说那孩子去了首尔也没学乖，打架旷课，他爸妈已经管不住他了，真是可惜玟赫妈妈了，拼了命把他拉上岸，命都搭进去了……”
那天晚上，李玟赫才发现，自己从始至终恨的，都是那个让妈妈用自己的命救回来的人。
李玟赫和蔡亨源坦白，他是为了报复，才花了大力气转学来首尔，就连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也是李玟赫故意去蹲他的。
“你为了报复我，还跟我睡？睡了一年多？”
“别这么说，你的体力没这么厉害。”
“李玟赫，你做到了，我现在心脏痛得像裂开一样，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我不配跟你有未来，我不配说爱你，我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了。”
蔡亨源夺门而出。李玟赫意料之中地发现，无论是坦白后的畅快还是蔡亨源震惊委屈的哭脸，都并不能让他感到开心。想到今天已经被请好了假，干脆闷进被子里睡个饱觉。
他到最后都没有用蔡亨源给的钱买个空调，毕竟空调太费电了，装得起但用不起，像蔡亨源这种肤浅的大少爷肯定想不到那么多。李玟赫抽了一部分去买了张特价的羽绒被，就算没有供暖，这个冬天他过得也不算太差，而等到夏天到来前，他肯定已经离开这里了。
夏天可能真的快来了，羽绒被盖得他很热，热到汗液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李玟赫做了梦，梦到之前摆在妈妈墓前的花束都长成了一簇一簇的鲜花，妈妈的手从花里伸出来攥紧了他的手又松开，他听见妈妈跟他说生日快乐，他张开手心，妈妈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亨源”两个字。
生日刚好是在秋末，刚好妈妈提前下班要带他去游乐园庆祝，刚好路过江边救了亨源。
曾经觉得，如果去憎恨那个被救的小孩，那么妈妈的牺牲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但当发现那个拥有了第二次生命的人不珍惜自己的人生，他还是忍不住释放了恨意。
接近蔡亨源，爱上蔡亨源，推开蔡亨源。
蔡亨源在无数次寂静的深夜里和他做过爱，他们赤裸着纠缠，毫无保留地用体液浇灌过对方。那些栽在心里难以启齿的苦楚，蔡亨源早就告诉过他。包括在初中时父母翻阅了他的日记，得知他性取向的秘密后情绪失控的巴掌和伤人的话；包括他一时想不开自尽被一个好心的阿姨救起，阿姨丢了性命，他在虚弱和愧疚的双重折磨下得了更重的心病；包括他在首尔因为治病不断转学，老师的过分保护让他很难受，他不爱待在学校里，因此更加难交到朋友。
第一个主动接近他的人，就是李玟赫。
李玟赫想，明明被操的是我，但陷进去的却是他。哪天告诉他真相，这人肯定又要哭鼻子了。早知道报复要把自己也搭上去，他可能会选择不来首尔，不去认识蔡亨源，永远活在蔡亨源是个不值得被救的混蛋的想象里。
时间过得很快，李玟赫继续两点一线的生活，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心里难过，一难过就想缩被窝里淌眼泪睡觉，于是减少了打工的时间，只保留了钱多轻松的家教和快餐店的小时工。
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基本没什么问题，就是生活费要紧一紧，他也不清楚自己报考的专业课多不多，只希望到时候能有时间让他干些能吃饱饭的活。
他教了任昌均大半个寒假，这孩子时不时来旁敲侧击问他和那个男朋友分手没，这个年纪心思全写在脸上，李玟赫觉得好笑，就说自己和蔡亨源已经分手了，但他喜欢粘人的，所以等大学入学之后会试着谈一个新的。
任昌均张了张嘴，最后苦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
入学前一天，李玟赫刚收拾好东西，出租屋的门就被打开了。
蔡亨源冷着脸走进来，提起他放地上的行李就走。
“呀！蔡亨源！你干嘛？”
“带你去宿舍。”
不就是过了个寒假，蔡亨源居然壮实了那么多，李玟赫根本拽不动他，自己的行李本来就不多，三两下就被塞进出租车里，连人都被按了进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蔡亨源抓得他的手腕生疼，等车停到一个小区前，才松开了手去提他的行李。李玟赫一声不吭跟着他走，不知道对方想干嘛，也被整出了一肚子气，难得安静了好一会。
这小区房是那种很温馨普通的类型，客厅饭厅齐全，一个主人房，一个书房，一个厨房，加上卫浴分离，不大但是很齐全。李玟赫透过玻璃窗，视线里能看到跟招生简章上一模一样的学校。
蔡亨源拉开了他的行李要去整理，李玟赫不好意思地一把按住，终于沉默不住，率先发了难，“你有病吧，到底想干嘛？”
“我爸妈答应我要是考上大学，就送我一套房子。”
蔡氏一家离开家乡的时候还只是小康家庭，短短几年旅行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居然都到了这种财阀一样的经济能力了，李玟赫忍不住打心底里仇视了一番有钱人，继续不明所以的问道：“关我屁事啊？”
“你以后要跟我一起生活，房子我会加上你的名字。”
“你说什么蠢话呢蔡亨源？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生活？”
“因为你喜欢我。”
李玟赫一拳打在他的肩上，而他只是闷哼一声，连动都没有动，反倒是自己的手在那硬邦邦的胸肌上砸得生疼。
“你不是知道吗？我接近你是为了报仇，你越是伤心我就越开心。”
“玟赫，那你为什么哭呢？”
那天蔡亨源走了以后，蹲在附近的便利店边喝酒边哭，过了几个小时微醺上头，又折返回李玟赫的出租屋里要再吵一架，没想到看到李玟赫在梦里哭得可怜。
他有李玟赫家的钥匙，整个寒假里，只要喝多了，就要往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跑，每次都是半夜，每次都能看到李玟赫缩在被窝里流眼泪，有时是醒着抽泣，有时是睡着了流眼泪，只不过伤心过度的李玟赫一次都没有发现。
“昌均问我我和你是不是分手了，我说我们在闹脾气，很快就会和好的，就像以前我们每一次吵架，我们绷着脸一对视就笑出来了。”
三月份的天气还没有回暖，李玟赫被拉出来的时候穿得单薄，房子里还没开通暖气，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蔡亨源就抱了上来。
李玟赫闷在他的胸膛里，有些不知所措，蔡亨源对这一切接受得太快，爱上救命恩人的儿子，还是一个怀揣着恶意接近他的人。
“你就不怕我连哭都是装的吗？就为了让你看见心软。”
“我知道真相那天，很生气也很伤心，折返看到你偷偷哭就更难过了，醉了回到家倒头就睡，我梦到我跪在你妈妈的灵堂上哭，突然你牵着我的手到了她的墓地，墓地周围全是鲜花，阿姨出现把我们两个都抱住了，她在我耳朵旁边轻声说，要我照顾好你。”
李玟赫抬起头，一脸震惊的模样，“你也梦到我妈妈了？”
“玟赫，我不奢望你原谅我，”蔡亨源握住了他的手，那双骨节分明、掌心很温暖的手，“我会用我一生去照顾你，去赎罪，去替阿姨好好爱你，所以你要待在我身边。”
炽热的鼻息扑到了一起，李玟赫恍惚间看见窗户上停了一只蝉，他想，夏天可能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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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知道我报的哪家学校？”
“昌均说的。”
“这什么时候有暖气啊？”
“明天就有，空调也装好了。”
“你脱我衣服干嘛？！”
“照顾你的日常生活。”
“你跟我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从我经常在冰箱里偷菜的时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