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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崔西不是故意选择在这个时候来DMC事务所的。好吧，她承认自己最近似乎来得有点，勤，但至少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
蕾蒂离开的那天崔西睡到中午才醒。她发现蕾蒂穿走的是她自己的那件皮衣，还拿走了钱包，想，她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锅里的咖喱怎么办。她把它盛出来，分几个保鲜盒装好，一个个塞进冰箱，洗锅的时候看到瓷砖角落里卡着一根黑色的头发。
一个月。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能提醒她蕾蒂在她家里住了多久。冰箱里冻着的肉是蕾蒂买的。蕾蒂换下来的T恤还在脏衣篮里没洗。流理台上的一个牙杯里插着两个人的牙刷——杯子还是一个，也许证明了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决定把咖喱都分给邻居。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两周后她在商场遇到帕蒂。帕蒂说收到了但丁的生日礼物，决定原谅他没来参加自己生日派对的事，可是她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事务所了。崔西说，我要是你我也不会去，他哥哥大概跟他一起回来了，现在也在那儿住着。帕蒂看上去有点好奇，但没问什么。她们一起逛了几间女装店，崔西给帕蒂买了条印花手帕，因为生日过了很久，就当作是升学的礼物。帕蒂请她喝下午茶，她几乎只是看着帕蒂吃，帕蒂有些惊奇地说，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可喜欢吃点心了，是吃腻了吗？崔西摇头，说可能是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帕蒂就笑，说，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老的。
崔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老。反正但丁看起来比半年前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年轻了不少，连胡子都剃了，按但丁自己的说法，“维吉尔不喜欢”。崔西觉得挺生气的。她翻了个白眼，说，有家的男人。但丁笑得的人中都快比脸长。
“真可惜啊，没有什么好男人能给你介绍，毕竟我认识的好男人都有主了。”
如果不是眼球构造遵循着人体结构，崔西的眼珠可能正在往枕叶的方向看。她斜了但丁一眼：
“我考虑一下你儿子好了。”
但丁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比放在他手边的圣代还快。他说，你别乱讲，不要妨碍我哥抱孙子的计划，崔西冷笑了一声，在“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生”和“小心孙子变外甥”之间选择了前者。但丁发出尖锐的叫声，维吉尔从二楼探出头，喊了一声“闭嘴，但丁”，看到崔西在看自己，就跟她点了点头，又把脑袋收回去了。
崔西和维吉尔确实不太熟。所以当崔西发现维吉尔站在自己身后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要因为吐在了魔王家的马桶里而被魔王杀掉了。
“你在人间生活了近20年，还没有习惯人类的食物吗。”
前厅传来但丁响亮的呼噜声。崔西觉得这场景有些超现实。
“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一种隐晦的关心吗？”
崔西拧开水龙头漱口，发现碎掉的镜子被修好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又在抽搐。
“随你。刷马桶的人不是我。”
崔西犹豫了一下。
“蕾蒂来过吗。”
“没有。”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蕾蒂是谁。”
“我认识她恐怕比你要早。”
崔西摊了摊手。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可以对维吉尔说，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就对别人的生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没一会她就发现，自己犯了个巨大的错误。
“那家伙大半个月前离开我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没有她现在的联系方式。她也没有联系我。”
“——听起来不太妙啊哥？莫里森也说找不到她。”
但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维吉尔身后，崔西吓了一跳。
“你在家里移动都要用骗术师吗！”
但丁一脸无辜地说他是走过来的，并对崔西表示了诚挚的关心，问她是不是喝得太多才这样。
“我没法吸收酒精，你知道的。”
崔西没好气地说。
她回到家又吐了一会，把胃里仅剩的披萨都吐完了。我就不应该和但丁喝酒，她想，这家伙已经变成另一种生物了，就像生土豆终于被煮烂了一样，变成了没有形状，一压就碎，还散发着香甜气味的东西。爱情！实在是很好看穿，但又过于难以理解，连魔王都会因为它变成会去关心一个抱着马桶吐的女人的模样——她相信这次不是因为她长得像他们的妈妈。
崔西没过几天又拎着一个保温盒去了但丁的事务所。近20年的人类生活让她学会了很多社交注意事项，其中也包括吐在了别人家里要赔礼道歉一事。如果他们都是单身汉，那事情没什么必要，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也许害得但丁要多刷一次马桶，崔西知道那很痛苦。
但丁不在事务所，崔西打开门，看到维吉尔坐在办公桌后面，反射性地笑了出来。
“但丁不在。”
维吉尔的声音听起来怪不高兴的，显然是因为崔西笑的声音有点大。
“看出来了。”
她把保温盒放在但丁的（现在是维吉尔的了）办公桌上，维吉尔明显地挑了挑眉毛——有那么一点让她想起了V。不知道尼禄现在怎么样了，她想。她可不打算直接问这兄弟俩。
“蕾蒂剩了一些肉。我做好带过来了。”
“我可以替但丁感谢你的好意。”
“你可以，但他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谢我。”
维吉尔不置可否，低头又去看他的书。《会计学入门》。崔西仿佛看到了蕾蒂和但丁平帐的曙光。
“你找的人没有来过。没有电话。”
崔西坐在但丁的办公桌上看了维吉尔可能有两分钟，维吉尔才又抬起头拧着眉毛对她说。
崔西吓了一跳。
“……我只是来送牛尾汤的。”
“那你五分钟之前就可以走了。”
维吉尔说得完全正确，崔西压根没法反驳。她丧气地问：
“但丁都跟你说了什么？”
“很多。”
“包括蕾蒂和妮可的事？”
“……？”
维吉尔又用那个表情挑起了眉毛。崔西发现自己好像很自然地就对维吉尔说起了他不会对但丁说的事——也许是一种人类互换秘密的交流需要？
崔西挑拣着讲了这两个也算是维吉尔认识的女人的故事，小心翼翼地隐去了妮可和姬丽叶的部分。
“所以，你认为那女人是出于对无望爱情的悲伤才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维吉尔捏着眉头（这个动作也和V十分地相像，她开始认真替尼禄担心起来了）得出了结论，崔西耸了耸肩。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严重……不过，是这么理解没错。”
维吉尔发出一个介于“哼”和“呃”之间的单音，但丁举着两个12寸的披萨盒用脚踢开了DMC的大门。崔西说她不饿，和但丁打了个招呼让他自己热汤就走了。
确实不饿，尽管排除全都吐掉了的那顿披萨，她快一个月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恶魔确实可以不吃东西，她想，天地造化——道家的哲学似乎是这么说的。
16.
哲学可以告诉她如何看待灵魂和肉体的二元性或时空的本质，但没办法告诉她蕾蒂为什么会从DMC的大门走出来，看起来还有点湿漉漉的。
再一次强调，她不是故意选的这个时间，也不是专程来的——一个倒霉的委托，事后被证实和恶魔毫无关系，就离但丁的事务所两个街区——她早该想到离魔王这么近的地方不可能出什么邪灵作祟事件（唯一的安慰是委托费依然全额给付了）。
“蕾蒂？”
崔西尴尬地放下了正准备敲门的手。
“呃，崔西？你为什么……？”
蕾蒂站在门槛上，一手扶着门框，好像不知道是该往外走还是退回去。崔西指了指手里的盒子。一整打的甜甜圈。但丁和蕾蒂喜欢的垃圾甜品。
“我到附近的点心铺帮人……驱魔？”
蕾蒂身后出现了一个表情有些吓人的维吉尔，崔西连忙解释说只是店员神经过敏。但丁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宽，企图从蕾蒂和另半扇门的缝隙间往外挤，把蕾蒂撞得从门槛上掉出来。
“崔西！我知道这家！他们为什么不来找呃呃呃呃——”
在所有人做出任何反应前，维吉尔扯住手都伸出来了的但丁，拽着领子把他扔了回去。
“事务所今天的营业结束了，二位请便。”
大门嘭地关上，阻断了屋里委屈的怪叫。崔西眉毛挑得老高。
“他干什么。”
蕾蒂仰着头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这两天在外面没时间亲热巴不得我赶紧走吧。”
“嗯？你现在相信他们是那种关系了？”
“恶。别说了，我没吃东西，现在要吐只能吐出胃酸。”
“饿了吗？吃？”
崔西晃了晃手里的盒子。
“饿了。吃。”
“你的摩托车呢？”
蕾蒂接过崔西递来的甜甜圈盒，想起自己似乎又把车丢下了。
“可能我，饿得脑子不清楚了。”
“……行？上来？”
崔西拍了拍摩托车后坐。
17.
不出意外地，崔西的目的地是她自己的家。蕾蒂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上去——毕竟，不告而别的人是她。崔西完全有理由生气，毋宁说生气才是正常现象吧？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蕾蒂无言以对。她抱着自己一个月前用过的浴巾，闻到了崔西洗衣液里的人造白花香味。
“吃完再洗吧。你们干什么去了搞得浑身是水？”
“我什么都没做——打算找点活干，路上下雨……就这样了。”
蕾蒂说完打了个喷嚏。崔西在她手里塞了件满是毛绒贴布星星的卫衣。原来崔西也会买这样的东西，蕾蒂不知为何有点感慨。
“小心感冒。我猜活被他们俩干完了。”
“应该吧。”
蕾蒂擦干自己，把衣服套在头上。
甜甜圈很好吃。也许是太好吃了，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蕾蒂一直都没有说话。电视里放着不知所谓的综艺，蕾蒂小口抿着甜甜圈上的巧克力薄片，看到崔西只是端着茶杯，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和她一起吃的意思。
“你不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
蕾蒂小心翼翼地问。
“我挺想吃的，但以防万一，还是算了。”
“……但丁说你跟他喝酒，喝完吐了半天。”
“是吗？他还说了什么？”
崔西端起茶放到嘴边，眼睛奇妙地弯着，像是被汤汽迷住了。
“没了。就两步路……你还好吗？”
崔西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太好。我得了看到男同性恋在我面前互相摸屁股就会吐的病。”
蕾蒂终于笑起来。
“认真点儿！”
“是真的！我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结论呢！”
“确实，怪恶心的，但丁现在。”
蕾蒂把剩下的小半个甜甜圈塞进嘴里，又去拿崔西给她热的牛奶。崔西叹气的声音变得更夸张了。
“我简直看够了，这半个月。想起来都牙痛。”
“我还有点好奇……算了，吃饭要紧。”
蕾蒂拿起一个盖着草莓糖霜的甜甜圈，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扔下，换了个素面的，咬了一口，发现是外交官奶油夹心，兴奋地指着里面给崔西看。崔西立刻跳起来开始翻茶几上的盒子。
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蕾蒂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我就知道你没法拒绝这个。”
崔西哼了一声，找出个和蕾蒂手里一样的甜甜圈，坐回去开始吃。
“我还以为你去找妮可了呢。发生什么了？”
“呃，就，结束了？”
蕾蒂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抹掉沾在嘴角的奶油，又把指头塞进嘴里。崔西露出一个“真没吃相”的表情。
“什么叫‘结束了’？”
“就是，字面意思？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喜欢她了？”
“不是因为她现在能光明正大地追求姬丽叶了吗？”
“天啊，她不怕你告诉但丁吗。”
蕾蒂呲着牙，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崔西骄傲地扬起了脑袋。
“她没和我说。所以，我猜对了？”
“好吧！我现在宣布你是专家级的，恋爱大师。”
蕾蒂举着甜甜圈做出投降的姿势。崔西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我可不敢认领这个头衔。我是空谈家。”
“我现在明白了。在这件事上人类要么是空谈家，要么是傻瓜。”
蕾蒂也夸张地叹气。电视里响起一片掌声，好像是崔西等了半天的男电影明星出场了，她忙着拿遥控器去把声音开大，敷衍地答了句：
“挺好的。但丁那样的傻瓜。”
18.
蕾蒂不认识那个男明星，躺在沙发上，躺得都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见电视里放音乐，崔西端起空杯子，踢她：
“洗完澡再睡！我可不想再照顾病人了！”
“好好好！这就洗这就洗！”
蕾蒂跳起来往浴室走，看到盥洗台上的杯子里还插着一支长着猫耳朵的牙刷。
她的牙刷。
她回过头，看到崔西正站在茶几前，端着点心盒子，一只一只地把剩下的甜甜圈拿出来检查。
“崔西！”
她喊她。
“什么？”
崔西一边答，一边端着盒子走进了厨房。蕾蒂就探出头，声音很大地问她：
“你要尝试一下吗？”
“尝试一下什么？”
崔西也很大声地答，因为脸对着冰箱，怕蕾蒂听不见。
“呃，变成傻瓜的感觉？”
崔西回过头，看到半截蕾蒂露在门外面，表情傻愣愣的。
“就是……我是说，你想不想谈个恋爱什么的？”
冰箱门还没关上，暖黄的光把崔西的头发照得像奶油馅儿一样。
“跟谁？”
“呃，跟……我？“
蕾蒂用手指挠着脸。崔西的胃抽了一下。
这次似乎不是要吐的那种感觉了。
她想。
end?
“你拉我干什么？！我甜甜圈都没吃到？！”
“……？你跟我说那么多不是希望她们复合？”
“什么？！她们是那种关系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