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酒店离开后,夏油杰很快就回到公寓,时间还是早上十点,他准备就在客厅坐着休息一会儿,有什么要说的都等到五条悟醒来再说。
他先去卧室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房间内只能看到五条悟躺在床上,正当他准备关门离开,五条悟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夏油杰走到床边,打开夜灯,发现对方睡眼惺忪的样子,看样子是真的挺累的了。
“杰,过来。”可即使是这么困,他也努力半睁着眼,朝夏油杰伸出双手。
夏油杰闻言坐在了床侧,低头笑着看他:“你不好好休息一下吗?下飞机后你就没休息吧。”
五条悟嗯了一声,抓住了夏油杰的手:“好困,杰陪我睡一会儿。”
“好吧。”夏油杰把外套脱掉挂在一边,上到了床的另一侧,五条悟把被子掀开,等夏油杰睡进来后又帮他把被子盖好。
夏油杰自然是睡不着的,但想到看五条悟的睡颜很有意思,于是他便侧躺着面对着五条悟,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每个小表情。
他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刚刚没睡是在等我回来吗?”
五条悟点点头,皱着眉头,一副委屈的样子:“其实还有点担心,杰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我确实很惊讶,”夏油杰实话实说,他主动回握住了五条悟的手,“惊讶都不足以描述,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一样。我完全没想到悟会把我的父母带来纽约。”
“杰的生日不是要到了吗?我想了很久应该给你准备一个怎样的惊喜。杰不会因为我瞒着你生气吧。”
“其实我也很想念他们,只是……”夏油杰想起自己还在五条悟面前说过自己想杀死父母的想法,不知道当时五条悟又是怎么看自己的。
五条悟打断他:“我明白的。”
“我明白的,”他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杰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杰很爱自己的父母,他们同样爱着你,只是你们感情的交流错位了。很多人都是这样,所以杰不用为此感到愧疚或是什么的,不管你之前对他们的感情有多复杂,这都是很正常的情绪。”
“悟怎么突然变这么聪明了,连人心都可以轻易看透了。”夏油杰戳了戳他的脸颊。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原来不聪明吗?”五条悟装作有些恼怒的样子,把身子转到另一边,用背对着夏油杰。
“怎么可能,”夏油杰笑着扶住五条悟的肩安慰他道,“我就是突然觉得,悟也太温柔了吧。”
五条悟哼了一声,动了动肩膀,小声说道:“杰快感激涕零吧,你要知道,我真的只对你一个人这样温柔哦。”
之后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自己进入了安全区域,五条悟很快就睡着了。夏油杰也没变换姿势,就这样侧躺着,静静看着他。
睡了大约两个小时后,五条悟容光焕发地醒来,看着仍躺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夏油杰,开心地笑了。
恢复了精神后,他们离开了公寓。中午又和夏油杰的父母一起在坚尼街的一家广式餐厅吃了顿中餐,渐渐地,夏油杰和父母的交谈也没那么生硬了。大概是在一点酒精的助兴下,他们不知不觉地聊了很多,从杰的童年趣事聊到大学活动,用完午饭后,他们四人又在下午一起逛了逛曼哈顿南端的一些景点。夏油杰对这边的著名景点之前本就了解过,这次倒像导游一样带着父母好好逛了逛。五条悟就在旁边拍照,有时只顾着自己自拍,有时候也帮着拍几张合影。
在把一些景点都打卡完后,夏油杰的父母也有些累了,便主动提出先回酒店,晚餐就不用考虑他们了,等到明天杰的生日再见。
在一起把杰的父母送回酒店后,五条悟便拉着夏油杰继续在外面乱逛。
2月份的纽约仍旧很冷,即使系着围巾,还是会为迎面吹来的寒风而瑟瑟发抖。因此两个人必须要靠得很近,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放在五条悟羽绒服的口袋里。五条悟今天出门时穿了个纯白色的羽绒服,人长得也高,如果从远处看,就跟个白乎乎的雪人似的。
走着走着,夏油杰突然开口:“其实,我真的很感谢悟为我做的一切。”
“哦?”五条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就多夸夸我。”
夏油杰了然地笑了,他继续说:“我知道,悟思考了很多,为了我也去了解了很多。我那天打扫你书房的时候,看到你书架上的那些砖头似的书,差点以为你要转专业去心理学去。”
“那你现在没有理由去怀疑我的爱了吧?”
“不会了,”夏油杰肯定地回答,“不过,我也想知道,悟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嗯?我的父母?”五条悟愣了愣。
“对啊,悟这次回日本,肯定是把我的家底都查了个透吧,我对悟的家庭还一无所知呢,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夏油杰说这话时还故意甩了甩他的手,装作一本正经生气的样子。
“哈哈哈,这些当然都是可以告诉杰的,那都没什么。杰如果想完完整整了解五条家的话,光我嘴上说肯定不够,你还是得到我们五条家实地考察一下——呀!那打我干什么,我好好说行了吧,好好好我认真说。
“我嘛,和杰不一样,杰生活的家庭是一个很小的三元结构,一个你时常会感觉到逼仄的家庭。但我比较特殊,之前也给杰提过的,我来自一个大家族,父亲是家主,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不在我的身边。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宅子里,是那种大到,想抬起头看看天上飞的大雁,都会往后栽倒的程度。我身边有各种各样的仆人和侍从,同时也与其他歪瓜裂枣的兄弟姐妹们一起长大。你可以想象,生活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照顾我的人太多了,父母的作用反倒显得极其微小。所以,你要问我的家庭,我说不出具体,问我的父母,我更说不出来个什么。”
“这样啊。”夏油杰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哦,对了,说起五条家,我这次回五条家的时候,还让我的那些弟弟妹妹们录了一个视频,你看一下。”说着五条悟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点开里面的一个视频来。
夏油杰把头凑过来,视频点开后,六个脸蛋冻得红彤彤的半大小孩儿站在庭院中,和服和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看得出拍这个视频一定废了他们不少时间。
五条悟伸出手指,挨个儿介绍这个要哭鼻子的是谁,这个脑袋上扎了个冲天炮的是谁,这个这个有什么坏习惯,那个那个一天到晚东想西想些什么。
“这些都是悟的弟弟妹妹?”
“对啊,不过不是亲的,只是姓五条罢了。”
视频中,几个小孩儿被指挥着站成一排,背挺得直直的,七嘴八舌地说着“圣诞快乐”,“新年快乐”等祝福语。这时视频的角度一下子升高,应该是举着镜头的人站了起来,画外音传来五条悟的声音,他急切地说着:“不对不对,那些节日都过去了,你们是傻子吗?要说生日快乐啊。”
小孩儿们被呵斥得很不开心,但估计心底还是怕着五条悟,只能撅着嘴不敢发怒。悄咪咪地瞪着镜头后的五条悟,只是这样的神情被记录了下来,倒是十分明显。
在五条悟的指导下,他们终于统一了节奏,齐声唱着生日快乐歌,唱完后,为首的女孩儿估计胆子比较大,喊着悟哥悟哥,问他拍完没有。五条悟的声音又从画面外传来:“着什么急啊,这首歌是送给谁的你们还没说呢!”
于是那帮小孩儿只能又加上夏油杰的名字,重新唱了一遍生日快乐歌。
没想到五条悟还不善罢甘休,继续追问道:“这个夏油杰,是你们悟哥什么人啊?”
为首的小女孩受不了,大声叫道:“是悟哥男朋友!”
她旁边的男孩又纠正道:“不对不对,悟哥说那是他老婆。”
“男的怎么可能当老婆呢?”
“怎么不行,悟哥之前说了,等悟哥当家主了,那个人就是家主夫人呢。”
听到“家主夫人”四个字后,几个小孩儿又突然战战兢兢地对着镜头鞠了一躬,不太整齐,但毕恭毕敬地祝着未来家主夫人生日快乐。
视频就到这里,五条悟举着手机乐得不行,得意洋洋地说:“本来想明天放给你看的,今天就提前让你感受一下吧,不用太感动。”
见夏油杰不说话,他转过头来看他,发现对方的脸红了个整,连耳朵都红得跟快要滴血似的。
“杰……你是害羞了吗?”
“悟到底对你的家人是怎么描述我的啊!”夏油杰实在憋不住了,甩开五条悟的手,大步往前走着。
五条悟一边笑着一边小跑着上前再次抓住他的手,夏油杰虽然别扭地把脸偏到一边,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五条悟牢牢握着他的手。
他们继续走在街道上,逛到洛克菲勒中心的时候,看到空落落的广场,五条悟有些失落:“前年圣诞的时候,本来想和杰在这里的巨型圣诞树合影,当时错过了。去年圣诞的时候,杰又不在我身边。现在好了,圣诞树都被撤走了。”
“毕竟是二月了,总不可能一直庆祝圣诞吧。”夏油杰无奈地说。
“哼,杰就是欠我的。”
“好啦好啦,今年圣诞,我们在这里拍个够好吧。”他讨好地轻轻撞了撞五条悟的肩。
五条悟骄矜地仰着下巴:“那是必须的,不仅要拍好多好多照片,杰之前欠我的,伤害我的,都要一点一点补回来。”
拐过洛克菲勒中心,他们很快看到一个天主教大教堂。
走进教堂后,他们选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在前面,有很多前来祷告的人,他们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小声地念着什么。
五条悟把头枕在夏油杰肩上,问:“杰有什么愿望吗?”
夏油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很快说出:“我想让悟永远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听起来像妈妈祝福孩子的话语。”
“悟要做我的宝宝吗?”夏油杰眯着眼笑着看他。
“咦,杰好恶趣味啊。”五条悟做了个被恶心到的表情,吐了吐舌头。
他们在那坐了很久,不知道怎么的,对着不远处的圣母像,夏油杰突然开始静静地流泪,这使得夏油杰不禁认为,这段时间的他大概是把前半辈子没有流的泪都流尽了,或许还透支了下半辈子的泪。
“悟,我仍是这样的我。”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五条悟把头从他肩膀上抬了起来,看向夏油杰。
“我已经…丢失掉全部的信仰了。悟,我看到神,我只会想质问,我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人生的意义全是虚无,为什么努力的尽头仍是空。我已经无法再信仰任何大他者,这并不使我清醒,我反而更加迷茫。我以往觉得,只要付出努力,道路尽头总有奖杯。可现在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的天花板,可我又不愿意接受,不想流于世俗,拼命想证明自己不同。可我一面又觉得,那是愚蠢的,无法实现的,不由我做主的。信仰是虚假的骗局,任何信仰都是如此,都是由统治阶级虚构的巨大骗局,所有都是假的。努力没有结果,我无法做到我想要的事。可最悲哀的是,我一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一边又向死而生般执念地走着那条不归路。悟,我想你肯定无法理解,我努力想要好好活着,和我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做斗争,尝试去关注生命中美好的事物。我真的非常努力,非常努力在去做了。
“曾经那段时间,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盛放悲伤的容器,任何东西折射进我的体内都会蒙上一层忧郁的色彩。我总是感觉到难过,但是我也真的在尝试变得积极。我会好好生活下去的,为了悟,为了我自己。这不是什么誓言,这就是我的决定。”
五条悟听后只是紧紧地抱住夏油杰,一字一句,语气坚决地说:“杰如果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杰也应该相信我的爱。杰应该相信我,杰应该爱我,最重要的,杰应该学会爱自己。”
夏油杰听着,嘴角总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当然,即使我知道人生的尽头是死亡,死亡是虚无,人生就是虚无,可我还是爱着悟。如果没有对悟的爱,我想我真的走不到这一步。”
五条悟帮他把眼泪一点点吻掉,他已经学会不再质问杰关于对世界对人生意义的悲哀,他接受杰的悲哀,就如同他接受杰整个人一样。他笑着说:“虽然人生本来是没有意义的,但提出人生意义的诘问这个行为是有意义的,它冲破了命定论和机械决定论的束缚,我永远不会因此嘲笑杰。”
“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他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太阳下山了,教堂里的人渐渐变少,很快就要到他们停止对外开放的时间。夏油杰先站起来,转头看向悟,示意他该走了。
五条悟倒是没有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反而狡黠地笑了笑:“杰想不想恶作剧?”
“恶作剧?”
“反正杰也说自己丢掉信仰了,我们就在教堂过一夜怎么样?”
“什么?”
在五条悟突发奇想的提议下,他们偷偷躲在教堂的阁楼,心惊胆战地看着打扫卫生的人路过,接着紧紧抱在一起偷笑。等着夜幕降临,他们小声地聊着天,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早晨很快到来,天光透过教堂彩色的玻璃唤醒了五条悟沉睡的眼眸。
他慢慢睁开眼睛,在彩色的光晕下,看着无规则运动的扬尘,它们小小一粒,偶有一次碰撞,却分得更远。
在这样的时刻,五条悟突然如有神助,领悟了关于爱与真理的究极命题。
他想——杰告诉我,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相互理解,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我想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不同意。
杰可以做他的孤岛啊,那我就做环绕他的海洋。
心里充盈着极大的欢欣与满足,他想告诉自己爱人这个伟大的发现
于是他侧过头,随着目光旋移。他先是看见爱人的发旋,接着看见他爱人的鼻尖抵在他肩膀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的爱人整个人都是柔软的充满香气的,却同时奇异地散发着那彩色的光。
他把怀里的爱人搂得紧了紧。他想他此刻已经不必要再多说些什么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