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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之火- 下
11
“轻轻触碰那道疤痕,
命运交汇,时光已荏苒,
如燃起的烟火,如虬结的树根,
是谁把我推向命运,
又是谁将命运镌刻留下伤痕。
清晨时分,你逃离我的梦境,
软塌尤暖却空无一人
……”
很久没有听到这熟悉的曲调,尤其是在睡梦之中,猎魔人依旧能感受到鲁特琴那独具韵味的旋律。
他难耐地将头抵在粗糙的床板上,努力将《菟丝子的谎言》驱赶出大脑,却在不经意间想起塞尔吉奥临走时的断言——他骗了你,他一直以来都在骗你!
他骗我什么呢?
莫德里奇抑制不住沿着这个逻辑思考下去,他骗我带他离开王宫?离开爱他的女人们,离开他的贵族宝座?还是骗我带他来战争的前线,拖着旧病未愈的身躯对抗尼弗迦德人为故国复仇?
亦或是……
昨晚隔壁矮床上的画面突然出现在大脑里,深浅金发缠绕、肌肤相亲,还有那个落在睡梦之中的吻。
猎魔人突然有些烦躁,如同毫无防备地坠落深渊,他强迫自己承认一个看上去毫无争议的事实——拉基蒂奇被自己带回了他的爱人身边。
“这下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坐起来将衬衣、软甲一件件穿戴整齐,“我总算是帮到他了。”
突然,门被轻扣了两声,拉基蒂奇举着托盘出现在卧室门口。
“卢卡,我听到你起来了,马克早上做了些草药茶,你来尝尝?”
猎魔人拽了拽压在外套里的头发,点头示意伊万进来。
“你昨晚……”猎魔人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开口,他忖度着缓缓道,“你的伤怎样了?”
“唔,没什么大碍,马克说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莫德里奇避开王子的目光,“也就是说,我们马上可以启程了,是吗?”
拉基蒂奇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即便不去看他的眼睛,仅凭他那短暂停滞的呼吸声,莫德里奇就已经察觉到了眼前男人的情绪。
“我们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平静。
“回瑞达尼亚,或者……跟我回凯尔莫罕。”
伊万嗤笑着将那杯草药茶推远了些,“凯尔莫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猎魔人的诞生之地不是吗?现在带我去会不会已经晚了点?”
卢卡突然站了起来,“那就不去,史凯利戈、玛流尔、坎恭恩,我们可以去这片大陆的任何地方!”
“卢卡,我们无处可逃。”
那双绿眼睛里转瞬即逝的冷酷与执念让猎魔人心惊,“伊万,”他轻声唤道,“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离开?还是为什么留下?
猎魔人与他的意外率之子沉默着对视。
“为了故去的辛特拉,为了我的外婆,也为了我的母亲。”王子靠近了一步,他的眼神坦率而又倔强,“为辛特拉复仇也是我的命运。”
莫德里奇如结束一场酣战将长剑入鞘后那般叹息,随后站起身冷冷道,“正如你所知,猎魔人不会参与任何国家的斗争,如果你要留下,一切将在这里停止。”
拉基蒂奇的胸口不免一阵刺痛,他微微弯腰掩饰着,尽力保持平静地转过身。
“伊万!”
莫德里奇的声音突然响起,王子回头,却只见猎魔人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猫瞳微颤,他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盯着拉基蒂奇的眼睛一言不发。
拉基蒂奇欺骗了特尔施特根,但尊敬的安德烈大师并不生气,而是格外担心那段关于预言的记忆会影响伊万自己的判断,因此他并不希望这位能够操纵火焰的魔法大师留下来帮助自己抗击尼弗迦德,但事情总有例外,特别是如往日一般,当自己表现出沉默犹豫之时,金发王子总会从背后牵起自己的手掌,伴随着他身上独特的杜松子与罗勒的气味,将温暖的魔法缓缓注入体内,宛如一个亲昵到极致的拥抱。
“在想什么呢?”拉基蒂奇的声音适时响起。
马克敛起四散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我还是不想让你留下来,这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可你看到了,预言中的那场大火,除了我……”
“不,我不愿让你冒险。”马克深吸了一口气,抬眼观察着伊万的反应。
拉基蒂奇笑了起来,“无论如何我仍旧是一名术士,即便我离开了术士公会,这里几乎聚集了班德与艾瑞图萨所有的高手,我怎么能错过呢?还是说你在质疑我的魔法?”
“不,伊万,我绝对不会质疑你,只是”特尔施特根轻叹着,“我的理智告诉我绝对不能答应你,如果你因此而……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你看,马克,你还是忘了,”说着,拉基蒂奇在指尖上燃起一朵鸢尾花蕾,那火光重叠明明灭灭映在绿眸中美得让人心惊,“瞧!”那火焰簇拥着向上延伸,伴随着轻微的声响,点点红光如花瓣般舒展、倾泻——一如鸢尾轻绽。
特尔施特根呆呆地盯着那束熟悉的火焰,任由光影在两人的脸上闪烁流转——他此生都不会忘记这个。
那是一个古怪的冬天,科德温的历史上少有这样糟糕的天气。伴随着冷气的侵袭,大雪一夜间覆盖了整座班德。那时的马克大约十多岁,一个尚未习得实用魔法的年纪。某个寒冷的夜晚,刚刚被罚洗刷木桶的马克再次被大男孩们关进冰冷的地窖,是伊万顶着清晨的浓雾将冻僵了的他救了出来。
“你看,”金发青年将颤抖着的男孩抱在怀里,下巴抵在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上默念了取暖咒语,并在指尖点燃了一朵流动的鸢尾花。
时至今日,马克已经记不起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男孩们欺负,但他始终记得那火焰鸢尾绽放下伊万与他紧紧相贴的侧脸,以及那火光闪烁间魔法催动着的温暖,一点一点,完完全全的占据他那尘封已久的心脏。
12
猎魔人缓缓行进在狭窄的山路上,周围肆意生长的荆棘丛让胯下的母马来回甩着脖子。莫德里奇不停地安抚着,时不时将扎大腿上的小刺拍落。直至日落时分,昏暗的阴影笼罩着山坳,猎魔人终于寻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停下脚步。
由于离开的匆忙并没有准备路上的干粮,莫德里奇只好清扫出一片空地原地打坐调息,刚刚闭上眼睛,那抹绿眸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本应虚空的脑海之中。他无法将金发银甲的骑士踢出男孩,甚至就连那杜松子混合罗勒叶的气味也似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他贪婪地呼吸着,将缠绵的思绪渐渐融化在回忆之中,忘乎所以。
突然,丛林中微弱的声响惊醒了猎魔人,他下意识按在剑柄上睁大金色猫瞳。
“谁!”他厉声质问。
不一会儿,从树林中钻出一队披着黑色盔甲的士兵,领头那人的甲胄上雕刻着太阳纹饰,俨然一副尼弗迦德士官模样。
“大名鼎鼎的银狐大师!”
他走上前来行礼,似乎并无恶意。
莫德里奇起身回礼,在这个关头,他实在不愿得罪任何一方。
“我奉皇帝陛下的旨意前来邀请您,不知您是否方便跟我回去?”
“我并不认识你们皇帝,难道他也有猎魔委托要交给我?”
“的确是一份委托大师,但跟您做过的任何一份委托都不太相同,当然,我们陛下也会给予您前所未有的回报……”那士官谄媚抬眼并压低了声音,“陛下让我转告您——多尼仍旧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多尼……多尼……当年迎娶帕薇塔公主的落魄王子正是这个“多尼”!猎魔人默默地跟在尼弗迦德人身后,此时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臭名昭著的侵略者、敌人坟墓上舞动的黑色火焰、辛特拉大屠杀主谋、帝国全境的最高统治者、乌利斯·埃默里大帝正是伊万·拉基蒂奇王子的亲生父亲!
莫德里奇始终无法将当年唯唯诺诺的男人与如今这位发动侵略战争的皇帝陛下联系在一起。他为什么要杀光所有辛特拉人?为什么要逼得卡兰瑟王后自杀?如果真的如此痛恨辛特拉,那帕薇塔当年真的是自己跌入海中淹死的吗?她又为什么要在临上船之际将小王子留在辛特拉呢……
烛光将扶手椅身旁的黑色身影拉长,只有金色的配饰在光影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听到门口动静,皇帝这才缓缓转身露出真容。
被宫廷侍卫折腾半天的猎魔人最终裹着尼弗迦德丝质衬衣与紧身裤出现在乌利斯面前,他僵硬地屈膝行了个刚刚学会的宫廷礼后,沉默着等待乌利斯开口。
“卢卡·莫德里奇,来自凯尔莫罕的猎魔人。”
皇帝的声音很低,卢卡依旧能听出这的确是“多尼”。
“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曾经的约定,那个意外率。”
“是的,在辛特拉,卡兰瑟王后面前。”他故意提起这个,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皇帝似乎勾了下嘴角,“的确如此,我曾在那里迎娶了我的帕薇塔,我的挚爱。并且我记得她最后将我们的儿子交给了你,让你带回辛特拉,对吧?”
“没错,王子由卡兰瑟王后抚养长大……”
“不,猎魔人,他并不在辛特拉,至少我的军队占领辛特拉时,他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莫德里奇被乌利斯提起辛特拉时轻蔑的口吻气得发笑,他摊开双手漠然道,“我从未见过王子,恕我直言陛下,他或许已经死在那场屠杀中了。”
乌利斯并未被猎魔人的话激怒,他迈步走出阴影,走到猎魔人面前,开口道,“不要试图蒙蔽我银狐,我的眼线告诉我你带他离开了瑞达尼亚,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莫德里奇冷冷地盯着皇帝,“既然你了解的如此清楚,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早就跟他分道扬镳了。”
乌利斯一点一点凑近,那双毫无感情的黑眸如冰刃一般刺入猎魔人眼中,卢卡在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如伊万相似的痕迹,常年的仇恨已经将懦弱的落魄王子滋养成了这片大地上恐怖与罪恶的具象——一个发疯了的皇帝,一个嗜血如命的恶魔。
“不要欺骗我猎魔人,你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轻易杀掉你,但,你要记住,我的军队随时北上,踏平凯尔莫罕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你还想留着那群变异种的性命,我劝你乖乖听话。另外,我了解意外率,你们生命相连,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找到他,去吧,替我带回我的儿子,我的继承人,我的小伊万。”
莫德里奇被乌利斯的无耻惊得往后退了几步,“没有人想要与猎魔人作对乌利斯!”他低声嘶吼,“我不会听从你任何命令,你可以让你的狗现在就将我撕碎!”
乌利斯噙着笑拍了拍手,似乎在观看一场宫廷小丑表演的喜剧,“你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猎魔人,既然如此,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伊万继承了他母亲的上古之血,这是他根本无法驾驭的力量,如果没有顶级巫师们的帮助、教导,他很快就会爆血而死,你与他生命相连,你觉得你会毫发无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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