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是在城破后的第二天见到他的。哈里发投降的消息甫一传来便掀起了恐慌的浪潮,巴格达富甲一方的人不惜献出毕生搜刮来的财产只为从待宰的羊圈中逃出生天;平日里与我一样勉强温饱的大众则没有这么幸运,轻信屠夫承诺的人很快便以他们空空如也的头颅填满了城墙外的壕沟,其余尚未被这惨状吓得腿脚发软的人不由得四散奔逃,但最终只有少数成功躲进维齐尔的府邸与藏进教堂的异教徒从之后骇人听闻的屠戮中活了下来。至于我,原本也想要带女儿挤进过去一年中门可罗雀的清真寺里,却是我那些薄情寡义的兄弟姐妹将我们赶去智慧宫的无耻之举间接救了我们的命。尽管拉希德与马蒙的和平之城没落已久,藏书室间四通八达的廊桥通道依旧为我们提供了一线生机。然而,与汗王的眼线周旋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即便不提图书馆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源,我的女儿也在那天夜里发起了高烧。我在徒劳的祈祷中熬过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我终于禁不住蒙古人无所做为的诱惑,决心为我昏昏沉沉的女儿回到街上找家医馆碰碰运气。
伊本·穆罕默德就是那时叫住我的。公平地说,这确实是个寻常可见的名字;然而在穆罕默德们成千上万的儿子里,唯有一个能在数十年间维持眼前这般不变的姿态。在此之前,我仅在每年的宰牲节上才能远远地从人群中望见他一眼,彼时死气沉沉的少年也是这样穿着不合身的袍子,松松垮垮地缠着头巾,如今只有总是不离他左右的巴格达迪消失得有些反常。可惜真主在人世的代行者实在太过年轻,看上去甚至比我九岁的女儿大不了多少;一个尚未成人的男孩自然也对我连日来的绝望无能为力,所能做的只是从书页间翻出一些阿育吠陀式的干枯药草。
我想要说服自己尝试去相信他,但现实早已令我对他失去了信心。于是我问他:「这些印度人的把戏能让她好起来吗?」他坦然地回答我他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放任你现在离开,这就将成为你在来世才能关心的问题。」
「我会告诉蒙古人残忍的爪牙我是个景教徒。」我将想好的对策和盘托出,「可汗的妻子会为我求情,她会履行你的职责,她会保护我们,她会做到你没能做到的事。」
我并不担心激怒他,可伊本·穆罕默德只是看着我笑。他问,你不怕下火狱么?我说,我早已身在火狱中了。我的父亲与两个兄弟全都死在内沙普尔,我的童年便是随母亲在群山间躲藏。她在伊斯法罕去世时我只有十岁,从那里来到巴格达的路程却让我花费了自由和尊严走了另一个十年。如今这座最后收留我的城市又以瘟疫和战争接连夺走了我的妻子和儿子,而我也确实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但我宁愿自己去吃攒楛树的果实,也不愿见到我的女儿走在我早年的路上痛苦地进入天堂。
「这不是懦弱的行为。」他却在这里解下头巾,送给我做异教徒的腰带。「为你所爱的人奉献一生,这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能做到的事。不过,我仍然要劝你再为你的女儿多留一会:既然你不相信印度人的医学,我在等的波斯朋友稍后或许会有另一番见解。」然后他俯身去亲吻我女儿汗湿的发顶,嘴里嘟囔着某些像是咒语的句子:
愿你一生都有心上人陪伴,
愿你一生都享受生活的甘甜。
到头来你终归启程远去,
人生不过大梦一场,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你来自内沙普尔,可曾听过这首诗?」
我摇头,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奴隶通常没有什么读诗的时间。
…
波斯人在午后出现得悄声无息,好像传闻中神出鬼没的刺客。他的随行者就远没有那么谨慎,翻箱倒柜的声音惊醒了我刚刚开始退烧的女儿。我急忙将她护在身后,生怕她因惊吓过度再生一场大病。
「你违反了我们的约定。」伊本·穆罕默德挡在他与我之间,少年的头顶尚且碰不到对方的下颌,斥责的声音依然镇静。「你答应给我三天时间。对你而言,如今的我不过是另一个无处可逃的马兹达克,那又何必为我破坏你一诺千金的好名声?」
「这些人只是来为马拉盖挑选书籍的学者,不必恐慌,你我的约定依然有效。日落之前,可汗的军队不会进城。」
男人熟悉的口音令我百感交集。他一定是在呼罗珊呆过许多年,见过受难前的赫拉特与木鹿,以及我此生都无缘得见的故乡。说也奇怪,那时我分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能够令我鼓起勇气直视死亡的却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或神圣的证言,而是一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一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日落之后会怎么样?」我问,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仍旧是内沙普尔的方言。「莫非新的太阳要从淌满鲜血的底格里斯河上升起来吗?莫非岸边累累白骨上的反光还要胜过夜里的月亮吗?你这与魔鬼狼狈为奸的恶徒,为屠戮同胞的刽子手效力的无耻之辈,愿伊朗人以你为耻,呼罗珊的土地因你而蒙羞!」
我向来乖巧的女儿在他将视线移向我时忽然抽泣起来。但那双浅褐近金的眼睛中没有愤怒,像是对类似的侮辱已经习以为常。伊本·穆罕默德则在两个闻声而来的士兵出现时一言不发,直到波斯人打了个手势叫他们半拖半拽地将我们带走,才发出一声与外表不符的漫长叹息。
在我女儿接受医生照料的时间里,法里希的侍从教我换上了蒙古人的军装。我在那一刻终于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并不比他高尚,同样是背井离乡半生流亡,同样要在杀父弑兄的仇敌手下苟且偷安;然而这样的苦难我只需忍受短短一生,如此折磨却不知叫他忍受了几百年。
我在痛饮两碗水后决心去归还伊本·穆罕默德的头巾,同时期望自己能有先前肆意指责的气势向波斯人承认自己的蛮横无理。但被搬空的书阁让我在数十步外便见到他们仍在对峙,两人间的氛围仿佛真正的朋友促膝长谈那样叫人难以插足。我又向前靠近了一些,然后弯下腰,边等边心怀愧疚地窃听他们的谈话:
「…让我说回乌姆鲁勒·盖斯的故事。」我先听到这个年轻的声音,「过去我只告诉你他是个很有天赋的诗人,信口吟出未经雕琢的句子便足以挂上麦加的墙。可惜仅凭诗文无法让他继承父亲的王位,他寻欢作乐的行径最终促使他的父亲将他放逐。但我现在要说的是他在父亲被人暗杀、王国覆灭后的经历。尽管他的父亲生前有许多儿子,他是其中唯一立誓报仇复国的人。他避开通缉穿越沙漠,从一个部落流浪到另一个部落;作诗的口才却没能为他带来所需的援助,最后他只得辗转去了君士坦丁堡。那是在库思老的时代所发生的事,彼时的罗马皇帝是——」
「查士丁尼。」另一个克制的声音回答说。
「——查士丁尼。当然,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与那位 不朽灵魂 有关的任何事,哪怕是他的手下败将。但不管怎么说,罗马人确实给了他一个令人振奋的保证。只是他们的受惠者没能活到他们履行承诺的那一天。有人说,他是因为与皇宫的女眷私通而遭了查士丁尼的报复,不过在现实里,是寻常的病痛带走了他的性命。我猜这样的结局对他跌宕起伏的一生而言未免显得平淡无奇,这才有了后人颇具传奇色彩的描述。就像你的新朋友们此刻正在我们交谈时对巴格达的藏书挑三拣四一样,等到百年后,一定有人会将他们偷窃的行径想象成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你今天的话格外地多。」
「将死之人说什么都不会有错,你只是在嫉妒我终于能够畅所欲言。可惜这样的机会你永远不会有—— 你太骄傲了,Hvare。 什么都无法撼动你,谁都无法改变你。即便是到了君士坦丁堡都不复存在的那一天,你也只能继续忍受这样的孤独。」
「莫非你就是必死的吗?莫非只有你一人想过要去接受解脱的报酬吗?不,阿布·阿卜杜勒·塞拉姆,是你自己想要死得像个英雄,为此不惜让你的儿子背负上你的血,指望他们中有谁会穷尽一生为你复仇。那你难道认为他们会因此感激你吗?难道你不是自愿去做那只替罪羊的吗?如今你却要将自己给予他们的灾祸归结于我,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为你这样做?你又有什么资格不为你的儿子这样做?」
「亲爱的法里希,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呢? 英雄不死是不会成为英雄的。 想想那位被命运所害的诗人吧: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再见到他父亲的土地,没能再回到他父亲的王国。莫非他会为这样的无果而终而感到解脱吗?恰恰相反, Hvarechaeshman ,不是我在请求你为我做一件事,而是我要最后帮你一个忙。让我为你毕生的追逐画上结局吧。这里就是你的终点,你已经做得足够多,走得足够远了。忘掉斯塔克尔 (Stakhr) ,忘掉塞琉西亚 (Veh-Ardashir),忘掉泰西封,忘掉马达因 (al-Mada'in) ——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该为他们的悲剧负责的那个人吗?那就记住我,且只记住我。」
之后他们说的话对我而言就更加晦涩难懂了。数月后,当开罗那个好心收留我们的青年自告奋勇要为我记下这些逃难以来的回忆时,我已经记不起在利剑出鞘的响声盖过他们的低语前又经过了什么。唯有两人间比永恒更悠远的平静令我至今难以释怀,仿佛那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某个约定中稀松平常的一部分。
「…你知道吗,我也是在这样的年纪混入希拉赫 (al-Hira) 的车队,以如此青涩的样貌第一次见到你。现在我又要用同样的面孔与你告别。什么都没有变。 富贵到头来终究会消亡,有希望无非是一种被骗。纵然骆驼成群亦会被人继承去,劫掠来的东西有劫掠去的一天。** 请真主原谅我吧。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变。」
那是我听见阿拉伯人所说的最后一段话。过了一会,法里希的衣摆出现在我眼前。他背着光,叫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在那一刻可能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在我丢下的头巾上留下一个湿润的脚印,然后声音平淡地发问:
「你还要说是我辜负了你吗?」
后记
我的外祖父留下了许多精彩的故事,诚然,他自己的人生经历就相当传奇:谁能想象一个逃跑的奴隶最后能凭自学来的读写能力成为开罗小有名气的书商呢?唉,不过我也必须坦白,他讲的话或多或少都有些夸大事实的嫌疑,即便是我的母亲也会承认这一点。但人们就喜欢神神秘秘难辨真伪的东西,是不是?而若是比起故弄玄虚的本事来,恐怕没人能超过那个自安纳托利亚云游至此的苏菲僧:像什么 一轮明月从圣人胸前冉冉升起,迎面飞来沉入突厥人胸中 ;像什么 从肚脐长出的大树笼罩了埃及的哈里发、大不里士的可汗与罗马皇帝所拥有的四座山脉与四条河流 ;像什么 月光照在清真寺、教堂与金字塔的顶峰 ;还有什么 树叶如箭直指君士坦丁堡 。就是最疯狂的诗人也不敢这样编造!我们纷纷为这个可怜人的臆想大笑起来,只有原本在我的故事说完后沉默不语的巴格达人没有笑。也许是他的酒量的确不怎么好,总之,当我为他重新斟满酒杯时,我似乎听见他如梦似幻地喃喃了一句:
「新的月亮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