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8.
感冒所带来的难受如洪流般迅速的裹挟而来,瓷的头昏昏沉沉,脑子糊糊的一团,几乎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好一段时间的半梦半醒间瓷恍惚着看着旁边忙前忙后的人,喃喃叫着俄罗斯的名字。
伊利亚对面前这个“爱人”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对方叫着那位意识体先生的名字,尽量安抚着对方的情绪。因为生病,瓷原本游刃有余的态度和情绪都被融化了,化成一滩脆弱的水,就像是褪去了坚硬的外壳,见到了内里真正的柔软。
伊利亚忙活了很久,当瓷终于沉沉睡去时,太阳已经高挂在上空了。他沉默的坐下来,沉默的吃饭,然后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风景。阳光很暖和,晒在人身上很舒服。
他又有些想睡觉了。
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太疯狂,本来只是应该和爱人享受的普通假期,生活里却意外闯进了一个自称是中国意识体的怪人。他本是沉默又内敛的人,明明对着爱人的脸,却是那么叫他陌生,奇怪的他陡然生出阵凉意来。
他又伏在椅子上睡着了。
***
瓷久违的做了个梦。
他梦见这辈子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的念小学、初中、高中,普通的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211,普通的读完了研究生,然后机缘巧合之下被外企发掘成为了一名上班族。
他梦见他在工作中用不同的角度走遍了这个世界,然后普通的遇见了一个一见钟情的人,又幸运的得到了对方的喜爱,从此有了真正相伴一生的人。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梦里的那个“自己”。
瓷突然惊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阳光已不再明媚,夕阳藏在云层后,散发着橙红的光。床边的人又趴在椅背上睡着了,安静的侧脸上睫毛细细的抖动,一头漂亮的银白短发乱糟糟的搭在头上。瓷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帮对方理理,却突然惊觉自己似乎并没有这个资格。
自己恬不知耻的占据了对方爱人的身体,还不小心的染上了感冒,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早上的记忆虽然模糊,但瓷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肯定说了些胡话。
头部的钝痛迟钝的传来,瓷皱起了眉,眯着眼揉了揉脑袋。浑身的关节如同被车碾过一般又酸又麻的难过,他连自己下床倒杯水都难以做到。这种无力感…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虚弱的不像话,瓷心想。
他在床上勉强动了几下,从躺姿换到了坐姿。头疼的厉害,动一下就晕的不行,瓷靠在酒店大床柔软的枕头上闭了闭眼,试图使自己的大脑清醒些。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房间里显得格外安宁寂静。
一片安静中,瓷感觉自己有些恍惚了,回过神来他已经自己下了床,袜子摩擦着酒店柔软粗糙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已经走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面容熟悉又陌生,这张脸很干净,没有金黄的五星和挑染,漆黑如墨的瞳孔中也没有别的色彩,显得如此平凡。身上的痛苦和晕眩感仿佛正在离他远去,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自己。
那个真正的“自己”。
“瓷…瓷先生,您…”
不知何时俄已经走到他身后,他好似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眼里是空洞洞的黯然无光。瓷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仿佛被隔离在透明的膜里,连外边俄的声音都模糊不清了。
“瓷先生,您还没有退烧,先休息会吧……瓷先生?瓷…!”
意识又消失了。
19.
瓷坐上了回中国的飞机,从下机开始便一个个打来的电话连环轰炸着他的大脑,虽然有京给他的稿子,但是回复这些消息也令他心力交瘁。没过几天京通知他有个常会得参加,让他不要太紧张,瓷才做足了心理准备去了之前就去过一次的联合国。
当时去的那次瓷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也仅仅是见到了联和世卫。瓷手里紧攥着临走前京给他的发言稿,一遍遍回想着京告诉他的注意事项,怀着紧张的心情踏入了会议室。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投向自己,陌生的,不知如何描述的目光,像刀子般扎在他身上,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与别人对视,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浸透了衣衫。一种迟来的恐惧包裹了他,手上的发言稿在过度的压力下裂开了口子,如梦初醒般,纸张撕裂的清脆声响唤回了他的意志。
再后来的事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僵硬的走到位置上,耳边是美尖利的调侃和下面的意识体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他大概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甚至光是保持身体不要颤抖都耗光了他的力气。
他以为自己作为外企的高管,至少可以应付这些的。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熟悉的气息,瓷抬起头,是俄。他坐在会议桌边,身上是裁剪得体的西装和一年四季不变的毛帽,气场散发开来。瓷听见对方和他打招呼。
再后来的事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离开时步履匆匆,像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这里,气氛压抑到凝滞,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了。在联合国大厦门口,京拉着他的手臂担忧的望向他的眼睛,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摇着头说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
他坐上京准备的车,在后座低着头发呆。一阵热烈的、说不清楚的目光自不远处投来,瓷缓缓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俄罗斯。俄手抓着门把,眼神晦暗不明,耳垂上金色的挂饰和国旗的模样扎在他的眼里。
瓷突然有点想他的伊利亚了。
车开走了。
***
家里的气氛分外安静。
京和瓷面对面坐在椅子上,相对无言。京几次想开口,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之前几天没有出现过的压力突然一股脑冒出来,现实告诉他,现在他并不只是作为“瓷”这个人,而是作为中国国家意识体而存在。
门外的津探头进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俄罗斯先生好像来了,京才起身让瓷稍等,转头去外厅开了门。然后俄走进房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还好吗?”
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太好啊。”
“再过几天就是年会了,美利坚他们…肯定会趁此机会刁难你。想必你知道,你…瓷的身上有很多目光,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一举一动。今天只是个普通常会,你的异常表现京他们尚且能压住,但之后…”
瓷沉默的低下头,墨色的头发从额前垂落,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俄看不见他金红的瞳孔,也看不见他眼底的无措和恐惧。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的时间里,瓷想到这短短几天内的几次交流和沉默,想到他至今没看懂俄眼里隐藏的东西,想到这次荒诞又真实的所谓“穿越”的经历。他感受到俄罗斯的目光,沉默又灼热的。
他只是个普通人,却闯进了怪物的世界。
瓷低下了头,慢慢的捂住脸,一种空洞的无助的痛苦钻进他的身体,占据他的思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吗?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呢。
摆在他面前的是无法逃避的事实,即使不愿面对,即使到现在仍觉得荒诞,但他此刻代表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整个国家。他陡然生出一种委屈感来。
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责任?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或者说,为什么是我?
请放我走吧,他说。
20.
许久未有过的高热将瓷的思绪带离了身体,很久没有承受过病痛的灵魂对这场病所带来的痛苦分外敏感。意识游走在虚无间,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着这个普通人类的前半生。
像电影一样,瓷看到很多很多段记忆在他身边闪过——欢笑,痛苦,迷茫,愉悦,眼泪与笑容,一切普通而美好的东西。瓷看见他在学校里结交朋友,在成年的生日宴上笑着许下心愿,在ddl的前一个夜晚为论文烦恼,在异国他乡的海滩上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看夕阳落下,在前途未卜的日子里碾转难眠…
那或许是个可能性吧。如果我成为普通人,也会有这样的一生吗?
***
时间转瞬即逝,年会的日子悄然来临。瓷坐在商务车后座上,双眼失神的盯着窗外的天空,发言稿被他攥在手里,这段时间里他早已翻阅了无数次。再次走进熟悉的会议室时,与上次相似的感觉又自心底蔓延开来,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调整呼吸,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些许。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是美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瓷脑中浮现出临走前京对他说的话,于是只是看着手里的发言稿没有说话。美晓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俄坐在另一边,脸色算不上好看,显然懒得管美的挑衅了。
会议的前半段还算顺利。有了这几天的准备和京给他做的心理工作,瓷至少不会像第一次一样手足无措,他按部就班的发言汇报,然后等待其他国家的发言,在非常必要的时候再按照京告诉他的套路说几句话搪塞一下。会议临近结束,瓷刚想松一口气,身边突然响起了美的声音。
“CN先生今天格外话少啊,前几天的常会看上去也状态不佳,不会是…”美恶意的揣测话语停在这里,留下令人遐想的空白。俄脸上戾气更重,皱眉道:“美利坚,你见好就收。”见俄为自己说话,瓷再次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但美显然不准备善罢甘休。
他脸上的笑容再次扩大,慢条斯理的敲着桌子,“Rus这是开始为CN说话了?说起来前几天线上会议的时候那件事你还没解释呢…”美尖利的眼神扫过两人,“难不成是金屋藏娇被戳破了不敢承认吧?”
瓷的大脑在美再次开口时就逐渐变得空白了。他旁边两人无形的威压已经随着气氛的发酵变得越来越强,他现在甚至不敢开口说话,同时在心里无数次懊悔前几天做出的那个决定。极度的恐惧使他的意识开始衰退,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远去,美的声音也听不真切了。
到最后,意识不断压缩塌陷,最终他只感到眼前一黑,意识彻底从现实世界中消失了。
21.
意识再次回复时,瓷只感到微凉的海风吹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他似乎正站在海边,柔和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耳边只有宁静的风声。他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面前的人——他拥有令瓷熟悉的样貌,是他看了好几天的“自己”。
身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他与瓷站在沙滩上,周身的一切美好又并不真实,朦胧又模糊,他甚至难以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大脑很清晰,但思绪混沌又缓慢,只隐约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大概就是真正的“中国国家意识体”了。这感觉像一场梦,他看见瓷金红的眼眸,周身散发着一种亲切而温和的气质,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杀气。
“你做的很好。休息吧。”
语句如同轻叹般从对方口中传来,意识再度陷入黑暗之前,他感受到那位先生向反方向走去——那或许是他来时的方向。
而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
“只会通过恶意揣测他人来获得满足感,美利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瓷展开一直藏在衣服里的扇子,又挂上了从前那副笑容。“美咬牙切齿刚想反击,会议结束的铃声便适时的响起。不再理会身边人的言语,瓷起身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走出会议室,瓷突然听见俄的声音在背后闷闷的响起。“瓷…”俄罗斯扶着会议室的门框,周身笼罩在阴影里。
瓷挑眉,回以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
“瓷…瓷哥!”他在几声呼唤中醒来,只感觉全身酸痛无力,像是刚生了场病。瓷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清站在床前焦急呼唤的人。
“…伊利亚?我这是怎么了…”
“你发了场高热,这会终于醒了…没事吧瓷哥?”俄见他没有大碍便坐到了床上,扶着瓷的身体。
“我没事…就是肌肉有点酸痛,这两天辛苦你了。”瓷对他笑笑。
虽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发烧的了…刚刚是不是做了场梦?…有点记不清了呢。算了,既然在度假,就继续享受美好的假期吧。
和他的伊利亚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