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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确认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妮可迫不及待地将店门上的open牌子翻到closed,以最快速度收拾完店务。等等,不能忘记了准备冷萃咖啡——妮可是原教旨主义的冷萃制作者,相较于其他咖啡馆使用的电动冷萃壶,她更倾向于最传统的制作方式:将咖啡粉和冷水倒入冷萃壶,放入冰柜里冷藏12小时。准备好这一切的她解下围裙,锁好店门后向医院走去。
现在是深秋,她看着道路两旁的树木,不由自主地幻想起它们的颜色:会是黄色吗,还是火红呢?这么冷的天气,应该已经不是绿色了吧。她呼出一口白雾。在失去色觉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脑子想象事物原本的颜色了。
她希望那些树的叶子是红色的。
红色……
妮可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询问任何有关科尔·布鲁的联系方式。两人能够再次见面的机会,只有自己口头约定的那句“明天我会准备好冷萃咖啡”。对方是否真的会来,她不知道。
万一对方今天只是心血来潮进了这家咖啡厅呢?万一他忘记了这个事呢?对看见颜色的渴望让她不由得焦虑起明天对方是否赴约。明天如果他真的来了——一定要留下联系方式。
妮可在医院门口遇到了刚打完卡的艾达医生,后者对她的到来略感惊讶。“晚上好啊妮可,你今天身体还好吗?”妮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非常好!而且医生,我有个好消息。”她深吸一口气,“我能看到颜色了!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
艾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妮可能感觉到厚重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睁大了。“真的吗!是什么原因?恢复了多久?眼部有什么不适感吗?”艾达下意识摸向挂在口袋处的笔,一连串抛出几个问题,“噢抱歉,我有些太激动了。可惜现在医院已经下班,没法给你做检查。”她的手停住了,尴尬地笑了笑。
原因……如果这个原因是自己所想那样的话,将这样巧合的事情告诉医生会不会太荒谬了?妮可掰着手指面露苦色。艾达注意到了她的为难,温柔地询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我想这个原因可能有些…不是很科学。你听了可别笑我啊。”妮可耸耸肩,“我在咖啡馆见到了一个人,然后我的色觉就突然恢复了。在那人走后大概几分钟内,我的色觉又再次消失…就是这样。”语毕,她有些紧张地等待对方的回复。
不出所料,艾达对她的回答大为震撼。“就、就这样吗?没有其他事情?比如说撞到头什么的?”她扶住差点掉下来的眼镜,难以接受这样的答复。困扰了医疗团体几个月的病症只要一个人的出现就能解决?这绝对是继伊恩的节奏疗法后她所听到的最荒唐的事。
妮可摇摇头不发一语。她明白自己的话语给对方造成了多大的疑惑,艾达医生没有将自己的话认为是胡言乱语已经足够尊重她了。
“唉……那你记得你看到了哪些颜色吗?”棕发女医生叹了口气再次发问。她知道妮可不是会撒谎的人,但她需要更加确认——如果她看到的颜色和事物原本的颜色不一样,那又是新的疾病了。
在听到这句话时,艾达注意到面前绿发女青年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看到了红色——那个青年的帽子是红色的,还有他的连帽衫也是!还有他的金色头发。他的肤色好像会深一点,那叫什么——对!小麦色!还有他的眼睛……那个倒是纯黑色的。”妮可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可以描述的词汇,将憋了许久的欣喜之情一股脑发泄而出。
恢复后的色觉看起来并没有问题。艾达看着对方欢喜的模样松了一口气,这一个月来她都没有见到妮可如此开朗。
等等。这个描述…好熟悉啊。
一个身影忽然在医生的脑海里闪过。昨天室上速病房新来的那个青年患者和妮可描述的这个人好像……
“妮可,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妮可有些惊讶艾达的直接发问,老实回答道:“嗯,他说他叫科尔·布鲁。”
科尔·布鲁,不会错的,就是那个昨天新来的室上速患者。但为什么是他呢?他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艾达穷思竭想,回忆着对方体检报告上的内容——视力、色觉……
直到妮可轻轻拍了一下艾达的肩,这位女医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沉默许久了。“发生什么事了医生?你认识这个人吗?”她抬头,对上妮可惴惴不安的眼神。
“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太巧了。这样的话或许明天你可以来医院一趟,我让你见见他顺便做个检查。”艾达摩挲着下巴思考着。“见见?你的意思是……”
“嗯,这位让你恢复色觉的先生现在就住在我们医院里呢。”艾达笑着指了指楼上,“而且他也是患了室上速的病人,和你一样。”
妮可脸上显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会吧…这么巧吗?妮可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来之前自己还担心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现在居然就和自己在同一个病室?这不就意味着自己可以每天都看到颜色了吗?
她的表情被艾达注意到:“虽然知道你很兴奋,但现在已经休息啦,明天再来吧。”女医生笑着拍拍她的肩,让她冷静一点。妮可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两声。两人走向医院外,在路口处道别。
回家路上,艾达仍在思考那个新室上速病人的体检报告,有一个令她十分在意的地方,是哪里呢……
“啊!我想起来了!”艾达一拍脑袋。
那个病人——如果真如妮可所说的那样,能让她恢复色觉的科尔·布鲁——是先天性全色盲啊!?
病房里,科尔按下保存键,身体后仰啜了一口咖啡。今晚总算是写出来一段曲子了。他满足地叹气,视线从灰色的电脑屏幕上挪开,向窗外望去。
和过去的夜晚还是没什么两样。黑漆漆的天空,不同程度灰色的树木草丛。挂在窗外的灯发出白色的光,好像略有不同但科尔无法分辨。作为一位出生起就只能看到黑白灰的色盲患者,他已经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完全适应了这样单调的世界——反正自己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颜色为何物。被色彩抛弃的科尔决定用另外的方式体会感情,他拾起了吉他、拾起了合成器,一步步学习如何制作音乐——虽然他不知道颜色的美妙,但动听的音乐已经带领着他走出了痛苦。
科尔握着咖啡杯走到窗边,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冰美式的味道和冷萃咖啡比起来真是糟透了,但提神效果媲美后者的也只有这个——说起冷萃,科尔想起了那家咖啡店。
“明天开始,我会准备好冷萃咖啡的。”那个深灰色头发的咖啡师表情郑重地向自己承诺到,黑色的眼瞳闪闪发亮。
他有些奇怪,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想见到自己?不过就算对方没有要求,自己也仍会前往——毕竟那里可是咖啡馆嘛,作为一个咖啡“爱好”者必然是每天都会想方设法地去一次。况且那家店里的背景音乐也很合自己品味,科尔嘴里不自觉地哼起在咖啡馆里听到的小曲——
奇怪,窗外的那棵树颜色怎么变了。
青年揉了揉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又熬夜熬的太过火了。
但是那棵树——不对,那一整片树木和草丛,都一点一点地渲染成了不是灰色的颜色。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非黑白灰的颜色。
不让人感到寒冷,也不让人感到炎热,仅仅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一股清香。那块颜色在科尔的眼里缓缓蔓延开来,不会鲜明到不适、也无法让人忽视。那块“彩色”,正让自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科尔忽地想起很久以前,儿童读物上的一句话:
“天是蓝的,树是绿的。”
那是绿色吗?
那就是绿色吗?
惊讶大过欣喜,色彩的带来的震撼感迫使泪腺分泌泪水,眼前那些锐利的形状融化为更加朦胧的光斑。啊,原来夜晚的天空并非纯黑,原来窗户外的灯光并非纯白。原来世界真的如书上所描绘的那样:色彩缤纷的、绚丽多姿的、琳琅满目的。
科尔浑身颤栗,伸出发抖的手触碰落地窗。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原来,我不是灰色的。
巨大的情绪波动加快了心跳,科尔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也是一个有颜色的人啊。
心脏抨击着胸口叫嚣着要冲断骨头和血肉,体内的血液也好像沸腾了一般。但科尔不为所动,仍然注视着窗外的那片树木。
绿色。
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向后倒去,但他的意识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原来天花板也不是灰色的,科尔双眼直视上方,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是医生吧……
科尔不愿意睡去,他害怕自己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世界又会变回灰暗。可是…好累。惊喜感逐渐消退,海浪一般的疲倦向自己涌来,漫上了四肢、躯干……
他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