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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谢顺着尤里安娜所说的路线往下走着。天色渐渐暗下去,暮光的色彩也灰飞烟灭,只有灰蓝的天空雨滴的细语。
他走过绿的出奇的嫩草地。
他走过稀稀拉拉墨绿的灌木林。
他走过杉木搭建的羊圈。
身后传来尤里安娜的喊声:快回家,马上就要下的雷雨了!”
他加快脚步,迎着湿冷的微风下坡冲去,一直顺着头顶的乌云来到一个不小的木屋前。
看上去,不算简陋。阿列克谢想着,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在木材的遮掩下有一扇矮矮的门,门口放着一个陶土罐,里面盛满的雨水。阿列克谢挽起袖口,撇掉罐口的落叶和木屑,手伸进冰冷的水中摸索着钥匙。雨越下越大,呲呲啦啦的打在房顶上,他把身体向屋檐下挪了挪,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没带钥匙拉着他跑去姑姑家躲雨经历。
蓦地,狂风大作,杂草在空中飞舞,大雨卷着绿浪向前涌去,四周都是深绿的海。
阿列克谢好不容易进屋,紧紧的锁住了不堪一击的小木门。屋内的陈设比他想象的要精致,蜡烛早就被吹灭,受潮的木材让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壁炉还在劈里啪啦的烧着,上面摆了几张照片和剪报。出于礼仪,他忍住了到处转转的好奇心。
屋外雨珠击鼓似的打在窗户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起了尤里安娜还没回来,慌忙站起来想要打开大门,但是紧紧锁住。阿列克谢用力拉拽着大门,风呜呜的顺着门缝灌进来,吹的绶带在他胸前乱舞。门外响起一阵咔哒的开锁声,尤里安娜撞开了被狂风压住的门。
她头发湿了大半,但衣服只是落了几滴雨。
阿列克谢抓起安乐椅上的毛毯递给她,然后挺拔的站着像个小孩一样拘谨的等待指令。不过尤里安娜没有多说什么,她伸手把壁炉上的照片倒扣下来,就去找给壁炉添得木材了。
他漫步走到窗前,狂风暴雨还在继续,他想起了母亲带他离家出走时的场景。
不是在12月,而是在2月。妈妈怀疑父亲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跟他吵了一架,带着阿列克谢离开了。那天也是狂风暴雨,他的记忆中,妈妈当时还没有辞去画家的工作。
“跟我讲讲吧,你在想什么。你的父母?还是在彼得堡的好友?”沉默许久的尤里安娜漠然的问道。她对这个年轻人不抱什么希望,热血的青年总喜欢说些口吐珠玑的废话,不过在这雷雨天气独自放空也略显无聊,不如听点故事。
阿列克谢一惊,眼前这个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带一丝的狡猾,棕褐色的眼睛只透着静默。一声雷鸣穿透房顶,屋内也突然的亮过一瞬白光。
“如果你能忍受得了我冗长的话,”阿列克谢苦笑着坐下,“这暴雨下也无事可做。”
尤里安娜也在对面坐下,她潮湿的黑发映着壁炉里绰绰的火光,披着深红的鹅绒毛毯,准备好聆听年轻人的故事。
“ 我妈妈是位早逝的贵族的女儿,也是一位画家,在大众眼里不算出名,但是宫廷里的人都认识她。她去世之后父亲专门还为她办过一次追悼,展示了她所有的画。” 他突然停下,无声的深吸一口气,“在她去世之前,我不知道父亲原来如此爱她。他们吵些没意义的,政治观念不同,教育观念不同,甚至连进门先迈那只脚都能吵起来,最严重的一次妈妈带着我离开家,在旅馆住了5天。”
“ 那年我5岁罢,也是一个暴风雨的下午。我拿着一束黄色的野花来到妈妈的画室,悄悄推开门,看到她对着未完工的画慢慢的梳着自己的头发。我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发现她哭了。我吓了一跳,悄悄把花放在椅子上,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把我抱起来,用脸贴着我的脸,指画架边上的肖像画问我
‘阿辽什卡,这个人像我吗.'
我看着画,那看上去是个美丽的太太,寥寥几笔画出的红色的鬈发,肩上好像搭着毛皮披肩,慵懒的窝在躺椅里,左手举着酒杯,绿色的眼睛细细像猫一样。”
“我安慰她说‘是的,我觉得有点像。’不过其实她跟妈妈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妈妈是金色的直发,褐灰色的眼睛,这肯定不会错,而且妈妈除了宴会都不喝酒。可是她哭的更伤心了,我以为她觉得画中的人比她漂亮,就要去拿画给父亲看,他一定会夸这跟妈妈一样好看的。但她拉住我的手,紧紧的攥着,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流,嘴里说着要带我走。但我不想离开,父亲答应我要带我去参观舰队,而且已经提前说好了。我不愿意离开父亲,也不愿意离开母亲,可是她已经开始收拾画室的材料了,然后坐下来飞快地写下一封信,我捏着衣角在旁边踮脚看着,她还是边写边哭。等她都写好了,拿着信开门离开了。我在后面追着喊妈妈,她回头冲我大喊让我在里面等她不要出来。”阿列克谢双眼无神的盯着滋滋作响的柴火,柔和的红光衬得他的脸色可怕的发红,他拽下胸前烦人的半截绶带,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在把手上。
“ 我从来没有想过去阻止她,我觉得她永远是对的,她像天使一样告诉我真理和世界的样子。我按照她说的乖乖呆在画室里,那张漂亮太太的画被她拿走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回来了,眼睛肿肿的,我的心由于可怜妈妈而碎了,我问她去干什么了,她不回答我,只是拉起我的手推开画室门向外面走去。我不敢反抗,我们一路踩着枯黄的落叶走着。然后开始下小雨,先是一滴一滴地,我还以为是早晨的露水还没干,结果雨越下越大,随着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妈妈也加快了速度。她的裙子都被雨打湿了。她拉着我快速的跑起来,我迈着大步子紧紧跟着。瓢泼大雨骤然下起来,好几次我险些滑倒,我们一路跑到院子后门,那里有一个佝偻的老头驾着马车,她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把我拽到车上,然后抓紧裙角自己跳上车。后面好像有人在喊我,我站起来透过马车满是雨滴的玻璃往后看,也看不清是谁。”
“ 后来我们去旅馆住了几天,妈妈每天都收到信件,但是她看完都揉起来扔掉了。第四天晚上我很想念家里的床和我的被子,所以就小声问妈妈可不可以回家。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我也很委屈,但是又不想让她觉得我不懂事,所以边哭边告诉她也没有那么想,只是有点想被子了。后来第二天早上,妈妈告诉我爸爸来接我们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她急匆匆地走着,拽着我的手,我这才好不容易赶上她。一路上她一直不理我,到家也是,一个人呆在画室里。直到晚上她跟父亲有说有笑的从画室里走出来,我立马跳下椅子跑过去,父亲把我抱起来往上扔,几乎扔到快碰着天花板。后来我问父亲那次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他只是含糊的告诉我发生了点误会。”
他说完,看着对面听得入神的尤里安娜。
“ 其实我猜到了,妈妈觉得父亲出轨,但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父亲跟她是什么关系,母亲为什么要原谅他。自此以后我一直觉得父亲对她特别不好,妈妈的金发也日渐黯淡,她去世的时候都变成了棕灰色的头发。也只有在她去世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他举办了很隆重的仪式,葬礼上庄严肃穆,但等人都走了他走到母亲的灵床旁,脸贴着她的脸,不断地抽噎。我远远的看着他,大概我是铁石心肠,葬礼上和结束后的几天我都没有哭,感觉不到锥心泣血的悲痛。下葬时我屏着呼吸过去轻轻吻了她的手,然后撒腿跑走了,躲在一颗树后面看着。”
阿列克谢搓了下鼻子,双手合在一起挨在嘴上,灰色的眼睛默默的盯着火苗。
“墓穴被填没了。一切都结束了。铁石心肠已不复存在。可我还要存在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