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即便過了兩年,宮城始終無法理解澤北哪來這麼多眼淚可以流。眼看他擤出第三團衛生紙球,宮城忍不住開口,「這不是鬼片馬拉松嗎?」
「可是、可是、」澤北又抽了一張衛生紙,讓人很難相信電視上的血漿和jump scare都正在不要錢般地噴灑,「爸爸死掉那裡⋯⋯」
電影播完後澤北看上去精疲力盡,在他因傷而無法鍛鍊的這段時間裡,最不會荒廢的肯定是表情肌吧,宮城想想,自己笑了出來,就將衛生紙整包放到澤北的大腿上。他光看錄影帶封面就判斷這是部爛片,連一個他們叫得出名字的演員也沒有,不過澤北在所有該被嚇到的地方尖叫,又在根本不該哭的地方哭成一團,這麼說來倒是看得很回本。
「接下來看什麼?」宮城把堆在電視機旁的錄影帶一捲一捲拿起來查看,現在還不到十二點,下午租來的片子還剩五六部。
澤北捏著衛生紙球,搖搖頭,「我先去洗澡好了。」
「去吧。」宮城的注意力還在那些錄影帶上,其中有部動作片看起來還可以。
「良田。」澤北語帶遲疑地喊他。
「嗯?幹嘛?」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宮城走在前頭,率先打開浴室的門,澤北抱著換洗衣服慢吞吞地跟在後面。宮城轉頭看了一眼,確定澤北有跟上來,才唰地一聲快速將浴簾扯開,澤北探頭探腦地,彷彿真的認為殭屍或異形有可能藏在浴簾後面,「這樣可以了嗎?」宮城問,澤北滿臉感激地點了點頭。
宮城打趣道:「還有什麼能為你效勞的嗎?」結果澤北真的得寸進尺,問:「良田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什麼意思?」宮城皺起鼻子,「我才不要陪你洗澡!」
「為什麼不行!」澤北快哭了,「拜託你,我需要聽到你的聲音啦!」
「這裡什麼也沒有啊!你自己看。」宮城一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猛戳浴簾。
「求求你,你在門外陪我聊天就可以了。」
「這很蠢。」
澤北瞪著他,然後深吸一口氣,「我的腳斷了。」他說。
「你只是骨頭裂了。」宮城挑眉,「跟這有什麼關係?」
「如果真的有殭屍,我會逃不掉。」澤北的表情非常嚴肅,幾乎是宮城所見過最嚴肅的一次。
「這真的很蠢。」宮城又說了一次。
但他還是在浴室外的走廊坐下,隔著門板與嘩啦啦水聲和澤北閒聊,澤北說了很多瘋狂三月裡發生的趣事,因為重要的事宮城大多都知道了。宮城也問起那個害他骨裂的傢伙,來自加州,兩百多公分的大個子,被澤北他們密實的防守搞得心浮氣躁,突破時狠狠踩了澤北的腳。「不過他不是故意的啦。」澤北說著,水聲停了一段,宮城聽見他正在壓洗髮乳,「他還帶了兩大箱能量棒來醫院看我,結果被經理說我現在不能吃熱量那麼高的東西。」
「你連跟差點斷送你選手生涯的人都能當朋友。」宮城哼了一聲。
「才沒那麼容易斷送咧。」澤北說,水聲又停了,浴室門被打開一條縫。
「洗好了?」宮城問。
「還沒,只是想看一下你現在是什麼表情。」
「白痴。」宮城把他塞回去,「趕快洗!」
澤北安靜了一段時間,於是宮城也不急著開新話題,在他落座的左方,壁紙與踢腳板的接合處翹了起來,他下意識用拇指撥弄那片捲曲的紙角。澤北的租屋處離學校頗遠,屋況還很老舊,卻也因此價格實惠,附小片庭園,澤北跟社區體育館要來報廢的移動式籃筐,拼湊他來自工業高中的知識將之修理,勉強塞進前院。這樣才有家的感覺,他興奮地對宮城說,因為哲治在老家蓋了一座球場,他從有記憶以來都在和哲治打球。
宮城於是想起沖繩的家也曾有一片小院,外牆以石砌成,院中種著一顆鳳凰木,到了下午蔭蓋的影子就長長將緣廊罩住,他和阿宗、和安娜坦著肚子在廊道午睡。小時候那牆和樹都很高,高二回去才發現自己的個頭已經超過了牆,鳳凰木也被新屋主砍掉了。
這次回沖繩,他會先住進球隊供應的宿舍,可是如果長久地待下去,他想就在沖繩買一棟房子,讓媽媽和安娜隨時能過來。也放一個籃筐在院子裡吧。
他的思緒飄散,不小心將壁紙翹起的範圍越摳越大,於是他挪了挪屁股,試圖用自己的背把翹起的地方壓回去。關於這件事他還沒對澤北說,不知道澤北會露出什麼表情。他縮起原本盤坐的雙腿,以膝蓋抵住胸,像要把心臟壓回胸腔裡。
澤北的蓮蓬頭不太靈光,水柱時大時小,宮城聽起來就像一場不乾不脆的雨,他的心音也同那碎裂得不均勻的水珠,浮起又落下。應該現在說,他的拳頭在身側握緊,這件事本來就該親自說。
為什麼? 腦海裡另一個聲音問,澤北也不過是一個 朋友 ,宮城是在瘋狂三月一結束那週接到電話的,所以隊友們也都是透過電話被告知,而澤北甚至不是同校的隊友。宮城的懦弱說,不需要偏偏在這種時候讓他知道,等他康復,挑個好一點的時機再打通電話就好。
可是 ,心臟劇烈鼓動著,無法被水聲給掩蓋。可是, 澤北是澤北 。左手成拳,右手緊扣住左手腕,他數自己的心跳,數到十後他開口,「澤北。」
水聲剛好停了。
「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啊、你等我一下,我快洗好了。」澤北的聲音傳來。
「沒關係,你這樣聽就好。」明知道沒有人在看自己,他還是低下了頭。
於是水聲再次響起,他以不特別高揚但也不至於被水聲淹沒的音量說:「我要回日本了⋯⋯是沖繩的球隊。他們看了我錦標賽的錄影帶,主動打電話來談合約,已經談好了,就等我回去簽約。」
澤北沒有答話。
「所以,我要回日本了。」
浴室裡不再傳來聲音,他沒辦法透過聲響猜測澤北在想什麼。
他垂下頭,埋進雙膝之間,這根本沒什麼,不過是 一種選擇 而已,就像他當初選擇來到美國,而現在選擇回去日本。都只是一種選擇而已。但他還是感覺糟透了。
浴室門打開,他聽見澤北在喊自己,卻不想將頭抬起來。「良田。」澤北又喊了一次,見他沒有反應,一跳一跳來到他身邊,以彆扭的姿勢蹲下,「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要跟我說呢。」他說。
宮城愣住,「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是很早啦。你記得吉川老師嗎?」
「你說你們學校那個很愛籃球的日本教授?」
「對,他好像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你被日本國內的球隊簽下了,跟我們教練提到,於是其他人又跑來問我。」
「哦。」 該死的窄小的留學生聯絡網 ,宮城沈沈嘆氣,感覺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莫名有點不甘心。
「我也是前幾天才聽說的,就覺得你應該會想要自己跟我說。」
宮城點點頭,「反正就是你聽說的那樣。」
澤北似乎是想安慰他,「但他們都不知道是沖繩的球隊喔,這個倒是獨家。」
「那你就盡量去炫耀吧。」宮城苦笑了一下。
澤北沒有立刻回話,他輕輕拉過宮城因為下意識用力而攢緊的拳頭,將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掰開,重新舒張開的手掌中印有四個小小的月牙印子。澤北盯著那隻手,緩聲說:「恭喜。」
「喔。」宮城垂著眼,點點頭。
「還有你回去要記得寫信給我。」
他將手抽回,轉以肘擊偷襲澤北的腰窩,「廢話,這是當然的啊!」
「你什麼時候要飛?」
「下個月,五號。」
「那還有將近一個月嘛,我要去送機。」
「咦?不用啦。」
「不,我要去。」澤北眨了眨眼,「我們要好好道別才行。」
宮城頓住。他這麼說或許只是巧合,不過,澤北確實知道阿宗的事。
美國要到二十一歲才能合法飲酒,宮城對此沒什麼特別的期待,印象裡爸爸還在的時候,過年期間會趁媽媽不注意讓他和阿宗用筷子沾一點泡盛舔舔看。倒是澤北躍躍欲試,直說二十一歲生日那天要自己拿駕照去買酒。「哲治說第一次喝酒要跟能信任的人一起。」他這麼說著,理所當然帶上兩手啤酒按響宮城的門鈴。
宮城一面吐槽「你是女大學生嗎」一面放他進屋,仔細想想又覺得澤北爸爸其實說得很有道理,於是他轉頭就打一通電話回家交代安娜,結果被安娜毫不留情地嘲笑,特地打電話講這種事好像老頭子。
精神上有點挫敗的宮城發現澤北已經坐在沙發上開始喝了,「先拿去冰啦,這樣不好喝吧?」他說著,走去查看澤北連同啤酒一起帶來的購物袋。
「好苦。」澤北吐了吐舌頭。
宮城翻出好幾種不同口味的洋芋片,起司與臘腸片的組合包,還有一袋仙貝和魷魚絲。他見獵心喜地把魷魚絲高高舉起:「怎麼有這個!」
「就說我們那邊的亞洲超市超讚吧。」澤北以一種莫名的炫耀口吻說:「你下次真的應該過來玩。」
「去逛超市嗎?」宮城笑了出來,打開魷魚絲塞了幾根給澤北,「我來訂外賣吧,你想吃披薩還是中國菜?不吃東西會醉很快喔。」
「啤酒配中國菜不是很奇怪嗎?」
「啤酒沒有不搭的東西。」
「良田很懂嘛。」
宮城聳聳肩,「所以你到底想吃什麼?快點決定。」
結果還是點了炸雞和披薩,看到套餐組合裡的可樂之後,澤北就果斷放棄了還剩下半罐的啤酒,宮城本著節省的心態拿過來一口乾掉。
「哇!好厲害。」澤北抓著雞腿,沒什麼靈魂地拍拍手。
「還不是因為你喝不完,臭小子。」
「大家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啤酒到底哪裡好喝啊?良田以前就喝過了嗎?」
「我比你大好幾個月啊,忘了嗎?」宮城得意地哼了一聲。
「啊。」澤北的笑容變得有些寂寞,「所以你和隊友一起喝過了?」
「不是。」他故弄玄虛地搖頭。酒勁正漸漸竄上來,手腳飄忽,腦袋綿軟,但他像所有醉鬼那樣對自己的自控能力有不對等的信心,不過是半罐啤酒而已。他脫口而出:「是阿宗啦。」
澤北將下巴擱在沙發扶手上,懶懶地發問:「阿宗是誰?」
那名字來自微醉的澤北口中,音節產生些微偏差,彷彿從深海爬出攫住他的腳,他因為過於真實的溼冷感受而清醒過來。他說:「是我哥。」
正在試圖以一雙長腿霸佔整座沙發的澤北暫停動作,緩緩坐直身子,把剩下半邊座位還給宮城。「原來良田有哥哥嗎?」他以恰到好處的小心翼翼問道,宮城點頭,這才想起澤北其實擁有勝過常人的敏銳,當他試圖表現得成熟些時,宮城的防衛心就會失準。
「嗯。」他猶豫半晌,補上一句:「但是不在了。」
「這樣啊。」澤北說,他沒有急著道歉就讓宮城感激不已。澤北幫他倒了杯可樂,問:「你哥帶你喝酒?幾歲的時候?」
「應該是我五歲的時候?那阿宗就是八歲。我爸過年的時候會偷偷讓我們舔一點,可是都不讓我們用喝的,有一次阿宗就說要趁爸不在的時候喝一口看看。」
「有成功嗎?」
「成功了。」他想著,忍不住笑出來,「但是沖繩的泡盛很烈,我們才喝一口就醉到不行,所以馬上就被大人發現了。」被發現時阿宗抱著良田,像隻章魚那樣親他,小小的良田醉醺醺地掙脫哥哥,走兩步又摔倒在榻榻米上。媽媽發現的時候,良田臉頰紅通通的沾滿鼻涕和眼淚,而阿宗笑得非常開心。
「媽說她罵人的時候阿宗還是一直笑,所以最後她也罵不下去了。」
澤北見他突然笑出來,便問:「良田現在在想什麼?」
「我在想,阿宗如果還在,現在就是一個喝醉會笑個不停還愛亂親人的麻煩傢伙。」
「聽起來很好相處。」
「哦——」宮城意味深長地看了澤北一眼,「而且他籃球會打得比你好。」
「不對不對,這要打一場才知道吧!」
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宮城心想,明明和阿宗一起發生過那麼多快樂的事情,因為阿宗而開始打球,因為阿宗而繼續打球,差點就要忘記了。他又和澤北在沙發上打鬧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和人提起阿宗,氣氛沒有想像中緊繃。下次如果澤北又聊到小時候跟哲治打球,就告訴他更多阿宗的事吧,像英雄一樣帶領球隊的阿宗,在能聞見大海的球場裡教會他運球的阿宗,在他們一起發現的洞窟中,說著要打敗山王的阿宗,還有曾經相信阿宗真正能辦到的自己。那些事,因為是澤北榮治,所以全部說給他聽吧。
宮城從短暫的恍惚中醒轉,站起身準備去洗澡,澤北還在等待回應,於是宮城笑了笑,「如果到時候你的腳好了的話。」他說。
等他從浴室出來,發現澤北已經把客廳收拾乾淨,也將沙發床展開了。
「不是叫你別亂動嗎?」
「我沒事做嘛。」
宮城拿著吹風機,看向坐在沙發床上的澤北,問:「那現在呢?」
「我要睡這裡。」
「不准。」宮城轉身將吹風機插入沙發旁的插座。自然卷如果不徹底吹乾,隔天就會爆炸得難以處理,澤北的吹風機很難用,吹久了會有一股燒焦味,所以宮城每次來都自備吹風機,澤北也每次都興致盎然地盯著他。宮城背對他,假裝感受不到那直勾勾的視線。
果然澤北先失去了耐心,用食指輕戳他的背。宮城繼續吹頭,沒有要轉過來的意思。
「良田你暫停一下。」
「你想幹嘛?」
「讓我吹吹看。」
宮城快速瞥了他一眼,「你那顆頭早就乾了吧?」
「不是啦,我想幫你吹。」
「不要。我拒絕還不夠多次嗎?」
「可、」
「吹頭髮應該跟你骨頭裂了沒什麼關係,澤北榮治。」
「我是要說,可是我很無聊。」
「那你快去睡覺啊!」
「現在還睡不著啦。」
「那去讀你那個⋯⋯籃球的歷史?」
「我想等你。」
「不需要,受傷的人要早點睡。」只見澤北手撐著大腿,身體微微前傾,抿著嘴一臉期待地看向自己,「不要那樣看我。」宮城沒好氣地說。
澤北有雙笑眼,臉頰堆起就閃閃發亮,他嘰哩呱啦的時候宮城會嫌他吵,用力推他或者假裝要踹人,但如果什麼都不說,只要過段時間宮城自己就會妥協。社團的學弟和安娜也會用類似的招數對付他,這有點可恥。於是他用力搖頭,迴避澤北的視線,「別開玩笑了!你去睡自己的床,或者我去睡你的床。我才不要跟你擠。」
「有什麼關係!這張是雙人沙發欸。」澤北繼續朝他挪動,一邊用肩膀頂他。
「會很擠。」宮城閉上眼睛。
「我不介意。」
「我介意!」他惡狠狠地說,瞪了澤北一眼,澤北依舊在傻笑,他只得裝腔作勢地清了清喉嚨,說:「讓你幫我吹頭髮,但等等你要回自己床上睡。」
澤北快樂地拍了一下手,「成交。」
「我不懂這有什麼好玩的。」宮城盤腿坐下,澤北在他身後的沙發床上,任由宮城嘟嘟囔囔,一下催他動作快點,一下又說如果明天起床發現嚴重打結會踹他左腳。他嘿嘿笑著帶過,興致盎然地模仿理髮店設計師,一綹一綹捏宮城的髮,拉高,吹出柔順的小圓弧。
宮城沒好氣地說:「你要吹到哪一年。」他的鬈髮多而密,帶有淡淡棕色調,撥弄時聞起來像顆大肥皂。後腦勺下緣則剃得只比澤北的平頭略長,那讓他的後頸看起來乾淨,如年幼企鵝的小腹般柔軟,澤北忍不住把手掌埋下去摩挲了幾下。
宮城的肩膀聳了起來。
「良田的頭髮好多喔。」澤北說。
「快點吹。」澤北的動作比想象中溫柔許多。上次讓人吹頭髮應該是讀小學之前,偶爾媽媽太忙便叫阿宗幫他,阿宗拿起吹風機,要他自己撥弄濕髮。風聲響亮,而澤北的手很暖,又大,幾乎完全將他的腦袋掌住,宮城覺得自己的頭對澤北來說可能就像顆籃球。那手反覆從頭頂經過,掠過右額角上方時微微頓住,一度滑走又被好奇心驅使而悄悄爬回來。宮城反射地縮了一下,不過沒有躲開。澤北找到了那道如蚯蚓似匐在他太陽穴上方的疤。
「這個是為什麼?」澤北問得輕,好像在問天氣。宮城本打算避重就輕告訴他:「車禍。」可是當澤北那樣謹小慎微地接近他、碰觸他,回過神來就不只是飆車,連在天台跟學長打架都脫口而出。
澤北沈默著,讓宮城逐漸因為青少年臭氣過剩的故事而手腳蜷曲,說出口畢竟那麼單薄且無聊,於是宮城以苦笑作結:「早就沒事了啦。回想起來也覺得當初不必那麼做,啊、不過現在如果有人來找碴,我還是⋯⋯」他停了下來。
因為聽見澤北在哭。
「良田想過要放棄籃球嗎?」澤北大力吸鼻子,宮城有些好笑地看著他,伸出大拇指與食指拉扯他的兩邊臉頰,讓那張好看的臉糊作一團。
「我沒放棄啊。」宮城說。
澤北口齒不清,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我國中的時候一場比賽都沒輸過,連在戶外球場跟高中生一對一也沒輸過。」
「現在是怎樣?你是很想被打嗎?」
「那個時候覺得進球很開心,贏了也很開心,可是、」因為臉被捏住,澤北看起來像是在嘟著嘴說話,「感覺就算不是籃球,是別的事情贏了也會開心。我不太會說⋯⋯良田你懂我的意思嗎?」
宮城又揉他的臉,抹掉他停不下來的淚水,「嗯。但我可是很難想像你做別的事會贏。」
澤北破涕而笑,發出噗噗的聲音,「輸給你們的時候我難過得要命,也很生氣。是氣我自己啦。但那個時候我又發現果然不是籃球就不行,這麼想我就覺得很開心。是不是很奇怪?」
「唔。」宮城晃了晃身體,「不會啊。」他說。因為喜歡的事有時也會帶來痛苦。越喜歡就帶來越大的痛苦。痛苦得無法忽視的時候,宮城想,就會想要逃跑。把球鞋封入紙箱之中,把自己拋入時速一百二十的風裡。他鬆開手,讓澤北整個人順著慣性往前滑,最終將額頭靠在他的鎖骨上。澤北說了些含糊的句子,他依稀分辨出若干次籃球、如果和恢復,還有一個音節清晰的害怕,澤北說:「良田,我真的好害怕。」
思考慢了身體一秒,宮城將雙手收緊,用上全身的力氣抱住澤北,「你會復元的。」他說,「我們以後還要一起打球。」
「但、」澤北顫抖的嗓音透過共振送入他的胸腔,「如果我以後、」
「那就以後再說。你難道不是拿到了球就絕不脫手的那種人嗎?」
澤北攀住宮城的肩胛,像攀住漂離孤島的浮木。這個人會理解,在那持續時間必定以光年計算的擁抱中,宮城忽地醒悟,在所有的陌生與未知裡,有一個人理解我的語言,理解我曾經的悲傷,理解我面對的恐懼,而我也全盤理解他的。他生出遠多於極限的力量,將澤北榮治抱得更緊,如果澤北的腿被石膏包裹,他就等待石膏鋸開,那雙腳再次穿上球鞋,奔馳、灌籃;如果澤北把自己拋入時速一百二十的風裡,他就站在那隧道盡頭,承受他撞擊,用盡一切力氣將他擁入懷。
而澤北榮治對宮城良田的決心一無所知,在沙發床上睡著了。
*
宮城把堪用的家電都送給認識的後輩。留學生社團的人協助他辦了一場很熱鬧的車庫拍賣,以「籃球新星」這種名頭公然抬高標價,因為啦啦隊的幾個女生也來了,所以生意真的很不錯。宮城拍了照,打算寄給因為腳傷不適合開長途前來的澤北。
直到沙發也被相中帶走,屋子一下空曠許多,才真的有即將離開的實感了。
重要物品最終濃縮進兩個大紙箱,他開車載去郵局時,順便投遞要給澤北榮治的包裹。澤北吵著要來送機,還說會請隊友幫忙開車,被宮城鄭重拒絕了,總覺得太過正式的道別會令場面變得尷尬,「我比較想在電視上看到你。」他對澤北說,於是澤北乖乖妥協了,養傷、復健,為七月的選秀做準備。
包裹裡有澤北說過喜歡的三合一沖泡包,幾件落在他這的衣服和一頂帽子,一副澤北試戴後被他嘲笑了半天的墨鏡,還有那捲錄音帶。他將B面填滿,要和中山美穗還有尾崎豐較勁似地選了非常多西洋歌曲,以及一小段不趕快將錄音帶塞進包裹他就會後悔繼而洗掉的話。
也或許就是那段話致使他嚴正拒絕澤北送機。
他從甘迺迪機場飛到芝加哥轉機,經歷兩個多小時的誤點後成功搭上前往成田的班機。離沖繩報到他還有一個多星期的假,計畫在神奈川渡過,安娜在信中得意地說自己已經超過阿良高二時的身高了,而她沒有誇大,甚至看起來還有繼續抽高的趨勢,那讓薰在兒女的包圍下更顯嬌小。
這一週可以說是宮城四年來最悠閒的一段日子,連續在家裡打滾了兩天,厚顏無恥地指定三餐菜色,飯後再被安娜架著洗碗。第三天便開始手癢,晨起慢跑回到湘北,獲得「當年打敗山王那屆學長」的尊榮禮遇,社室裡也還掛著當時雜誌社幫他們留下的合影,宮城拍了照,也是要寄給澤北看的。
後來他每天早上過來陪高中生練球,晚上再和舊友聚會,假期剩兩天的時候,他獨自跳上開往秋田的夜巴。正如澤北所說,沿途店家都能問路,沒有人不知道山王工高,學校後倚算不上山的小丘,遠遠就先看見一片蓊鬱山色。他花了點時間找到澤北口中的三百階石梯,拾級而上,他也數了,三百階,剛好。
蛙聲震耳欲聾,烏龜從神社旁的淺塘裡探出頭來換氣,宮城用觀光客的閒散姿態晃了一圈,才走到賽錢箱前。那夜澤北躺在沙發床上,臉上交錯的淚痕都未全乾,一邊撥弄宮城的鬈髮,邊用即將睡著的含糊語調說自己離開日本前曾經許過一個願。
宮城沒有揮開他的手,「是什麼?」
「讓我獲得必須的經驗。」
宮城喃喃地重複:「必須的經驗。」
「所以我有時會想,那個願望還沒失效。」
「這也是必須的經驗嗎?」
「嗯。」澤北閉上眼睛,「因為現在的我還有所欠缺。」
宮城把他的手拉過來,攏進自己的掌心,「接下來你會變成二點零版本。」
「沒錯。」澤北輕輕笑起來,「我會變成二點零版本。」
零錢碰撞賽錢箱的木柵,旋轉半圈才叮叮咚咚地落到底下。宮城鞠躬,在胸前合掌,拍擊二下,閉上雙眼。請給予澤北榮治不超過他所能承受的試煉,賜與他和試煉同等的豐碩成果,請像您過去偏愛他那樣繼續給他多餘的疼愛,讓他吃得多、動得也多,維持任性也變得成熟,繼續深愛他深愛的籃球。最後宮城還許了一條完全出自私心的願望,再次深深鞠躬,便順著三百級階梯一路奔下。他要去吃澤北榮治炫耀過,山王籃球員可以續碗的蕎麥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