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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在泽北酒店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都没什么胃口,深津只点了啤酒,泽北明天要飞不能喝酒,象征性吃了几粒毛豆。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略有些尴尬。泽北扯纸擦了擦手,白天的事故应该还在调查阶段,能问的能说的都不多,而且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话题,毕竟没有飞行员愿意反复回忆迫降细节。最后还是深津先开口,问泽北:“你飞过哪些机型?”
“波音737,公司要求的……”泽北挠头,“前年改回空客了,A320,A330。”
深津嫌弃似的皱了皱鼻子:“我只飞过空客,320,330,380。”
“这样。”
美国航司就那么几架空客,能争取到已经非常不错了!泽北很想这样说,但留在美国是他自己的选择,过去的事情他也不想再提。
深津喝了口啤酒,思考一阵,慢吞吞说:“今天负责指挥我的管制员是一之仓聪,飞航工程师你也认识,松本稔。河田雅史也在全日空,现在是机坪服务组组长。”
“等等,”泽北眉头紧皱,“今天是深津学长主飞?”
“一直到降落都是我,堂本机长没要求换人。”
“这些是可以说的吗?”
“可以,已经确定不是机组的责任了。”
泽北前倾身子,好奇地问:“这么快就确定了?”
深津耸耸肩:“二号发动机直接爆咧。”
“没想到深津学长现在还会说句尾词。”泽北扯起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学长难道不害怕吗?”
根本没时间害怕。升空5分钟,飞机左侧传来巨大爆炸声,碎片刺穿部分机翼造成燃油泄露,发动机起火,内部的紧急灭火器受损无法启用。此时飞机尚可控制,深津果断决定返回成田机场,向塔台连喊三声Panne,示意对方清空返航空域和跑道,要求消防单位待命,紧接着,ECAM开始持续报错,液压系统失效,防抱死刹车系统损坏,4号发动机进入degraded模式,丧失55%的滚转控制……仅剩少数飞控装置还能使用,在机场上空盘旋近一个小时才使飞机稳定下来,最后连起落架都是靠重力固定到位的。
想到这里,深津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现在有点害怕了。”
“是吗,”泽北自嘲地笑笑,“我是当时。”
他将脸埋进掌心,一字一顿说:“深津学长,我当时非常、非常、非常害怕。”
因为我没有对你说Have a safe flight。
从居酒屋出来,泽北坚持要送深津上出租车。一辆空车停在路边。深津把车让给一位醉醺醺的上班族,刚退回泽北身旁,忽然听见泽北问了句要做吗,不等他答话转身就走。深津张了张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回应。白天残留的暑气在夜色中消融,他们一路沉默,似乎都知道这种时候交谈不是什么好主意。
人还是那个人,感觉却与记忆中的有所出入。深津一时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毕竟一段记忆用得多了,难免有添油加醋的嫌疑。缠在腰上的双腿仍旧结实有力,接吻却漫不经心,不抱怨痛了,反而抬起屁股让自己顶得更深。有出入,但同样刺激,或许更刺激也说不定。
总算有实感咧。深津望着天花板出神,不论是迫降,还是时隔五年再次见到泽北荣治这件事。浴室传来清晰的水声,看来还是没养成洗澡关门的习惯。深津困倦地打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醒来发现手臂被泽北压在身下,几乎失去知觉,两人中间夹了几个被挤变形的靠垫,估计想用来当中线。天色微明,深津逆光端详泽北的睡脸,变了又好像没变。温顺天真,依稀多了些落寞。仿佛感知到他的视线,泽北在枕头上蹭了蹭脸,睁眼看见他,第一反应仍然是笑,先从眼底溢出,接着在嘴角绽开。三次眨眼后,他疑惑地嗯了一声,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人也弹到一米开外。
深津活动了下肩膀,若无其事下床洗漱,回来时泽北还在床上,闭着眼说,晚上要飞,我再睡会儿。
手机提示有短信,泽北没管,然后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表扣合拢的咔哒声,脚步声,开门,关门。他等了很久才摸过手机看,深津给他发了这个月的排班表,和自己的一对照,重合且都在东京的休息时段少得可怜。
有什么意义呢。泽北苦笑着锁屏手机,又自知没有立场向深津发问。其实他这几年已经很少想起深津了,接到飞美日线通知时内心几乎毫无波澜,也模拟好了重逢的场景,签派室候机厅,不管在哪里,学长应该还是那张扑克脸,自己则是一副淡定从容的大人样子,绝不会像昨天那样狼狈。有什么意义呢,去航站楼等返航,坦白自己害怕的事实,甚至突兀地提出做爱的邀请,怎么看都是他泽北荣治更不理智。但无意义也是一种意义,不是吗。
事故原因判定为A380发动机中的输油管制造瑕疵,龟裂漏油导致发动机起火,中压机组盘脱落。A380全线停飞检修,深津暂时改回A330,还是国际线,差不多每两周和泽北见一面。泽北明显没有跟他叙旧的意愿,吃饭做爱,很少闲聊,和空客快速参考手册一样高效。
夏日流逝,天气转凉,餐桌上开始出现当季的松茸毛蟹秋刀鱼,泽北埋头苦吃,话更少了,深津不以为意,轻飘飘说我没那么容易破产咧,泽北闻言怔了半秒,掏出信用卡啪一声拍桌上,“这顿我请。”深津先是笑,然后说好,那再加一份赤鲷咧。
河田不知怎么看出两人恢复联系了,女儿娜娜十月底过生日,特意给泽北发了小朋友亲手绘制的电子请柬。泽北瘫在旧金山公寓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正中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愣了好一阵。
拉黑显得小气,眼不见心不烦,分手后他删除了深津的联系方式,也逐渐淡出对方的好友圈,只偶尔跟河田聊几句工作的事,关系算不上亲近。
他发消息问深津:「你去吗?」
应该在飞。巴黎?伦敦?夏威夷?记不清了。泽北站起来伸个懒腰,打算换身衣服出发去机场签到。
出乎意料的是,深津的回复来得既快且密:「去。」「你不想去就直接拒绝他。」「三岁小女孩喜欢什么?」「飞机模型?」「哥斯拉?」「地球仪?」「高达?」
气泡接连刷新,手机呜呜连震,泽北几乎是仓皇地回:「很闲吗!」
「不。」「晚点。」「马上起飞。」「史莱姆?」「变装芭比盲盒?」「生态缸?」
泽北崩溃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急急忙忙捡回来:「好飞!」
最后还是去了,礼物是东京迪士尼年票。娜娜大方回赠泽北一枚艾莎贴纸,还在他额头(贴纸旁)很响亮地啵了一口。深津送的露营套装也没有受到冷遇,因为他向娜娜保证:你爸爸说他以后每周都带你去咧。
秋高气爽,娜娜和她的朋友们在后院玩迷你蹦床,大人们则坐在檐廊吃羊羹喝茶聊天。得知河田的太太是当初参加联谊的学姐之一,泽北大受震撼,开玩笑说学姐怎么没看上我,难道脸大能见度真的更高。河田冷笑着转动腕关节。
泽北缩缩脖子,又说:“学姐做得对,地勤起码能每天回家,不像飞行员,能不能联系上都……”
意识到幼稚的、不合时宜的气话即将冲口而出,泽北猛地闭紧嘴巴。
深津轻轻吹走误停在手背的瓢虫,抬起眼睛看他:“都什么?”
“没什么。”
“是吗?”
“对了深津,”松本突然插话,“你年底是不是可以升机长了?”
一之仓冷不丁开口:“应该不行,他飞行时长只有2636个小时。”
“这么多!”泽北惊呼,“还有,一之仓学长你怎么做到这么精确的?”
“毕竟两位都是我司劳模。”河田带头鼓掌。
气氛缓和下来,泽北悄悄瞥了深津一眼,面无表情望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傍晚回酒店,只做了一轮深津就要走,坐在床沿背对泽北穿衣服。泽北左手支着脑袋,右手在他后腰戳戳划划:“深津学长,你不高兴。”
“没有。”深津说。
“如果是因为下午那件事,那我道歉。”泽北边说边写了个ごめん。
深津笑了一下:“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我又没说出来,学长怎么知道没错。”泽北收回手,扯了个枕头抱在怀里,“深津学长就是不高兴了。”
虽然没用什么过分的体位,但全程无交流,连手表都没摘,冰凉的金属表带不时刮过皮肤,没多久就变得温热,做到后来又被翻过去跪趴,每一下都顶得又深又重,像是被当成飞机杯使用,泽北只能尽量放松身体,自己调整角度找乐趣。
深津系完扣子,转头看着泽北:“没有。”
“好吧,”泽北耸肩,“实话是,我当初确实怪过学长,但平心而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比学长做得更好。单飞短线我都觉得够累了,全日空排班比美联航更紧,学长那时长短线都要飞,还要跟我交往,很辛苦吧 。”
顿了顿,他又说:“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都比较轻松。”
深津一下子皱起眉,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才说:“长大了。”
泽北垂下眼睛:“只是不想再等了而已。”
深津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没有不高兴,明天早上七点行前准备会,珀斯,原定机组副飞重感冒,临时换的我。”
泽北看了看床头钟,已经十点半了。“那深津学长快回去休息吧。好飞。”
“你也是。”
年底是旅游高峰,感恩圣诞元旦法定节假日扎堆,泽北被公司紧急调去飞国内大四段,SFO—LAS—SFO—LAX—SFO,忙得脚不沾地,无数次生出请假的心,又用2636压下去。深津更忙,又开始长短线混飞,除了倒时差和飞行员强制休息时间几乎全在天上。这一忙就忙到翻年一月底,泽北改回国际线,在东京停留三天,深津则是因为提前飞满单月时长上限被迫休假。
将近三个月没见,又说了那种话,泽北本来以为气氛会尴尬,结果深津直接在酒店大堂等他,午饭都没让他吃,一言不发把他从制服里剥出来,压在淋浴间瓷砖上操出干性高潮,然后在不应期懒洋洋问他饿不饿。两人昼夜不分做完一整个周末,确信深津再射不出什么东西,泽北挣扎着小步挪到窗边,拉开窗帘,虚弱地对深津招手,学长快来合成一点VD。深津正在点外卖,听他这么说,默默加了瓶综合维生素补剂。
吃饭时各自刷手机。泽北看dota比赛直播,战况正酣,横幅提示有短信,发件人深津。
“深津学长你好无聊……”泽北把横幅划上去,隔两秒又认命地下拉点开。
是深津下个月的排班表,越看心跳越快,甚至到了吵闹的程度。
“深津学长,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深津挑眉:“我以为已经很明显咧。”
泽北切回直播界面。手机发烫,掌心也发烫。
深津说:“我下个月开始固定飞SFO。”
泽北调低一格音量。
深津轻声笑了下,又说:“去年交的申请,昨天,不,前天刚批下来。”
泽北不自觉屏住呼吸。
“机长特权咧。”
泽北猛地抬起头:“你小时数攒够了?!”
“没攒够,”深津如实作答,“迫降那次有加成。”
“那还是不要加成的好。”泽北低声说。
“但它已经发生了。”
“我知道,”泽北嘟哝,“调查报告我看了,深津学长处理得很好。”
“不是我,”深津一脸严肃,“是整个机组。”
泽北认真点头:“深学长说得对。”
深津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泽北。”
“嗯?”
“我要说的是,以前没得选,现在可以了,想多去看看你。”
如同被海浪遗忘的贝壳,旧时光的碎片突然源源不断在泽北脑海散落。他缓慢回溯,拾获无人回应的早晚安,中头彩才能接通的电话,视频里疲惫的脸,以及那些埋藏得更深的,课桌下挨蹭的膝盖,缠绕的耳机线,推到面前的餐盘,单人床上交叠的喘息。
夜风撩起窗帘,月光照亮他们的驾驶舱。
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全日空NH8自最佳距离点开始下降,在旧金山国际机场上空划出一道非常平滑、柔和的弧线,轻巧落地,平稳滑行至停机位挂桥。
隔着厚厚的前挡风玻璃和航站楼落地窗,深津依然清楚看见,那个对他微笑的人,有双明亮的圆眼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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