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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成兆七年,七月初七
方多病在汴河沿岸的某座小县城外,用二十钱银子和一个赶路的樵夫买了身旧衣,又给自己脸上蹭了不少泥土。
事发突然,他身上根本没带钱,手里这点银子还是翻李莲花包袱拿的,拿钱时还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就是十年未见,没钱的人还是没什么钱,翻来覆去找到的也不过十两碎银和几个铜板。
本来是想着以物换物用身上的衣服去交换,毕竟二十钱银子买身旧衣服的做法十分醒目,何况他现在缺钱,总得省着点花。可交易都快谈成了,和樵夫说话间却看见飘飞的白色广袖,袖口的寸许红色醒目鲜明,最终还是咬咬牙用钱买了下来。
李莲花的棉布的长袍并不名贵,方多病穿着也不合身,却还是找樵夫又讨了块布包好。
下次何时重逢还未可知,但李莲花久在云隐山,倒不是找不到人。
收拾好一切,等那樵夫走远,方多病才谨慎地掏出尔雅绑在自己手臂上。干活的人穿的衣服袍袖不算宽大,只能勉强遮住尔雅的玉剑首,有些局促。古朴坚硬的剑鞘顶着他的手臂,现在倒是理解为什么李莲花为什么会把刎颈贴身放着了。
方多病顿了一下,继续赶路。
他走时李莲花不在船上。两人昨晚僵持了很久,方多病不愿再对自己的事多说一个字,决心不让隐居多年的故人参与到这件事。李莲花也不答应让他独自泅水上岸的想法,非要和他一起去汴京。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趁早熄灯安寝。
晨起时李莲花嘱咐他要去见位旧友,马的事情他来想办法,让方多病在船上等他。
方多病和他对视一会儿,最终退让,嘴上答应下来。
只是等李莲花离开就独自收拾东西。
江湖故人,萍水相逢,再见一面已经足够。朝中波谲云诡,前路不明,方多病自己都不想参与,更不想把李莲花卷入其中。
……
城门外入城的人排起了长队,方多病跟在末尾,看不清前方形势,只能隐约城门处有几个差役打扮的人正在盘问行人,手上举着一张纸,正挨个比对长队的人。
今日是乞巧节,进城的行商货郎不少,大热天挤在一起,人群多少有点烦躁,但守城差役排查得仔细,像是在抓什么嫌犯,弄得气氛又有些凝重。方多病有种不祥的预感,留心看了下,被查问的大都是独行的青年男子,手指在袍袖下摸了摸尔雅的剑柄,把长剑往袖子更深处藏了藏。
他简单审视了一番形势,还是决定先暂缓入城,于是低下头往外走。
不巧他面前一个抱着婴孩儿的妇女怀中的孩子突然啼哭出声,吸引了差役的注意,几人目光投来,自然也看到了准备离开的方多病。
“你,站住!”
差官皱起眉,厉声呵斥道:“什么人,抬起头来!”
方多病捏紧尔雅的剑柄,余光看见一个中年差官正朝长队末尾他的方向走来,见方多病僵在原地没有反应,便拔出了腰上佩刀,打了个差役常见的包抄手势,示意手下几个差官堵住他。
剑客一言不发,凝神运气准备用轻功离开,这几个差役还留不住他,只是方多病不愿吸引注意的计划又被打乱,想到附近几里没什么镇店,买马的计划又要落空,这么一折腾不知何时才能进京,就更烦躁。
正在这个僵持关头,方多病鼻尖嗅到点熟悉的气味,一具温热的身子贴近他后背,耳边传来了一道格外熟悉又陌生的沙哑嗓音。
“小宝,几位差爷正同你说话呢,怎么不抬头?”
来人不动声色地把尔雅往他袖中推,又在他手背上点了点,然后站在他身前用这怪异的嗓音对几个差役笑道:“辛苦几位差爷,老朽这儿子耳朵不大好,差爷们有什么问题大可问我。”
为首的班头狐疑地看了方多病一眼,指着他问来人:“他是你儿子?”
李莲花抬手掩住几声咳喘,答道:“正是。”
那班头又多看了他几眼,眸中怀疑未散,倒是收起了刀,挥手示意几个手下先回城门处驻守,独自来查探情况。
方多病松了口气,抬起一点眼睛去瞥李莲花,他穿了一身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衣服,不知从哪搞来副灰白的假胡子,又在脸上画了皱纹,配上那头白发,倒看着真像个年迈的穷书生。
要不是情况危急,方多病为这身打扮都能笑一下。
班头走近,方多病默默地往李莲花身后躲了点,好在对方并不纠缠,而是对着老人打扮的李莲花要了他们的身份文牒,又问起他们进城有什么目的。
李莲花在身上掏了半天,竟真的摸出两份身份文牒来,还有块碎银子,一并塞进班头手中,才道:“老朽患病,村里郎中说治不了,只好进城求医。”
话未说尽,又用袖口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边咳嗽边倚在方多病身上,不易察觉地挡住他的脸。方多病冷眼旁观,险些破功,但见李莲花咳完缓缓放下手,灰色袖口上分明有一块血迹,一时本能拽住李莲花手臂。
“你没事吧?”话一脱口他就后悔了,这下那班头也看了过来,方多病咬咬牙,接上一句,“爹。”
他这一问一抓十分自然,几名差役原本接到命令在这等的就是独身的青年男子,如今这两个又残又病,拖着个老病亲爹的聋子肯定不是朝廷要找的人,自己又收了好处,也懒得纠缠。将身份文牒还给李莲花,挥挥手说道:“快进城吧,你爹都病成这样子了,赶紧带他找大夫吧。”
百姓倒也十分体谅,纷纷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李莲花压在他身上,用内力传音入密:“背着我进城。”
方多病倒也明白他的用意,低着头蹲下身,任李莲花趴在他背上,名正言顺地低着头把一半面孔藏在对方侧脸后面。
……
进城走了一会儿,方多病等街上行人渐少,顺势钻进一条小巷。
“下来。”
“什么?”
“我让你从我背上下来。”
“不好吧,万一刚才城门外的人看到了,再回去禀报那些差役怎么办?”
“我也不至于甩不掉几个县衙的差官。”
李莲花装傻,方多病也不急,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他悠悠叹气,侧过头来,嘴上贴的假须在方多病颈侧轻轻蹭了一下,弄得他耳根子倒起片汗毛,李莲花没忍住轻声道:“当年你带我求医,背着我爬上整座云隐山,我还没问你累不累呢。”
方多病面无表情:“我不记得了。”
李莲花打量方多病的神色,发现他并没说谎。青年沉吟一息才接道:“我只记得带你求医,细枝末节早就忘了,不对,还记得你骗我。”
李莲花怔愣,方多病趁此机会站直身子挣开那对环抱他脖子的手臂,李莲花本就比他高,被他这么一挣稳稳站在地上。看方多病面色不愉,也没太大反应,只抖了抖袖子。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方小宝,我也不算占你便宜吧。”
方多病不理他,手抓住对方手腕,仔细摸了脉才松手。
他早该想到那口血不过是李莲花作的戏,但笛飞声当年说得对,李莲花这人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而且事关生死,方多病总要亲自摸了才能安心。
他目光低垂,没注意到对方看着他把脉时眸光柔软的样子,方多病头发扎得松,一缕不听话的发丝从发带中掉落。李莲花正要伸手替他整理,方多病已经把完脉从李莲花身边走开了。
拨弄头发的手落空,李莲花也不失落,随手替青年理顺了袖子,遮住尔雅的痕迹。
还有正事要办,李莲花轻拍了一下方多病的肩。
“计划有变,你随我来。”
……
方多病跟着李莲花穿行在县城七拐八弯的小巷里,思考有什么借口能拒绝李莲花。他盘算着一定要说得分明,又意识到李莲花实际上是不会接受拒绝那种人。
在做人固执这点上,他们其实一脉相承,就像方多病现在也学会了嘴上答应李莲花等他回来,转头收拾东西就跑路。
但是他运气不如李莲花,所以又被对方撞上,现在昨天才被人家救过性命,刚刚还给他解了围,此时如果拒绝,未免有点太不讲情面。
而且李莲花神态严肃,确实不像说笑,应该是真的出事了。方多病一想到城外的那些差役,就有些头疼,但又想起李莲花的那两份身份文牒,还是好奇。
“你哪来的身份文书?”
“这个么……”李莲花有些犹豫。
“该不是你偷谁的吧?”
李莲花看他一眼:“当然不是,”他停了片刻,“此地有四顾门的暗桩。”
这个解释丝毫没让方多病安心,四顾门今非昔比,假如说十年前已经不如当年李相夷创立时,现在更是面目全非。
他皱起眉,“可信吗?”
李莲花也知道他在问什么,安抚般冲他笑:“再可信不过,是你我的故人。”
03
四顾门中,能同时被李莲花和方多病视为故人的寥寥无几。
偏偏这人还真就是其中之一。
李莲花带着他走到城中一处破旧庭院前,在门上扣了几下,漆皮斑驳的门发出刺耳的声音,一名单眼戴着黑色眼罩的中年人打开院门。
方多病一喜,“刘前辈。”
四虎银枪之一的刘如京见是他,也有些笑意,但很快就匆忙招呼他们进门,确认身后并无人跟来才迅速紧锁院门,将两人迅速引入屋内。方多病敏锐注意到刘如京眼中不像当年迷茫,似是视物无碍,真情实意替他开心,说话时声音也染上笑意。
“刘前辈,您眼睛好了。”
他奔波几日,早就疲惫不堪,此时倒是难得开怀。
刘如京看了眼李莲花,解释道:“是门主治好的。”
身旁站着的李莲花原本仅仅颔首以示确定,但见方多病转头冲他莞尔一笑,多年过去,青年面目没什么变化,只是更俊朗英挺,加上这几日都沉着脸,看上去确实成熟稳重,可此刻笑时眉眼弯起,还像少年般活泼赤诚,与当年无异,看得李莲花一时恍惚。
刘如京很快严肃起来,对李莲花道:“门主,刚才百川院的人来送过破刃榜。”
话是对着李莲花说的,手中的破刃榜却递给了方多病,毕竟破刃榜上画着的人像,正是方多病的脸。
刘如京继续道:“不仅是破刃榜,朝廷的悬赏,都在追捕方少侠。”
李莲花问道:“黑道呢?”
“之前追杀我的人就是长乐楼派来的。”方多病替刘如京答道:“我在他们身上找到了玄字追杀令。”
李莲花虽不在江湖多年,但对江湖中波折变化并非不知,若说十年前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是笛家堡,那十年后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就是长乐楼。若说笛家堡已经让笛飞声这样的人要靠创立金鸳盟来抗衡,长乐楼只能是更令人闻风丧胆——
江湖中无人知晓长乐楼在哪、有多大、是什么人在统领、杀手从何而来,只知其在笛家堡覆灭后某日陡然崛起,十年来,王公贵族,江湖侠客,凡长乐楼要杀的人就没有失手的。方多病亲自领教过,当然也知道,自他被追杀到与李莲花重逢,他已经对付过数十波杀手了。
长乐楼杀人,从来不计代价,追杀令一出,至死方休。
可怪异之处也在此,方多病和李莲花同时觉得不对,看向对方。
“你救下我后——”
“我没再见过长乐楼的杀手——”
二人同时开口,说到一半又都沉默下来。
方多病却越想越怕,他血液发冷,下意识握住李莲花的上臂:“除非他们追杀我,本就是为了引你出现。”
李莲花并不同意,方多病关心则乱自然慌忙,他却有别的想法,只顺势把方多病冰冷的手指握在掌心。青年少见的慌张,本能地抓紧他的手。
“小宝,冷静。”李莲花声音镇定,“我就在云隐山,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打听不难知道,他们的目标要是我,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大可直接上云隐山。”
方多病问道:“你的功夫?”
李莲花笑得坦然:“确实不如当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方多病抿紧嘴唇,李莲花说的当年自然是指二十年前李相夷最盛之时,毕竟碧茶之毒终究损伤了他的根基,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解毒时一夜白头。他的指尖在李莲花温暖的手掌中渐渐恢复感觉,头脑逐渐冷静,李莲花说得不错,若目标是他,大可不必拐这么大个弯子。
只是他心中还是隐隐不安,尤其想到寄给李莲花的那封信。
李莲花看他面色不似方才惨白,也明白他冷静下来,顺水推舟劝他:“但是呢,昨日长乐楼的杀手都见过我的脸了。不管怎么说,我都已身在局中,你还要对我隐瞒下去吗?”
“如今朝廷发下海捕文书,还令百川院协办,说你杀妻未遂后逃逸,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目光交汇,李莲花声音和缓,目光缱绻。方多病只觉有什么深埋心底的东西正试着破土而出,这场景有点讽刺,像是十年前的场景倒错,只是他依旧做不到拒绝对方。
此时方多病还未意识到,其实在彼此的事情上,他们都做不到真正的划清界限。
方多病咬了下唇内的肉,将手从对方虚握中扯出,苦笑道:“因为如今公主府的章惠长公主,并不是真的昭翎。”
……
此时,长乐楼中烛火长明,却不能驱散这诡异之处的阵阵阴寒,明明是白昼,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却一片黑暗。一凤目高鼻的少年疾步穿梭在灯火之间,他长相俊美妖冶,光影从他侧脸流过,映得他耳垂上坠的紫水晶也明灭不定,他眉眼压低,看得出心情极差。
有一面目都隐藏在罩袍下的黑色影子在黑暗中等他,少年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质问:“阿娘,是您改了方多病的玄字令?”
那女人有一张和少年极其相似的脸,也不回答他,反而问道:“她回来了?”
少年被她反问,眼中满是愤懑,但还是低头答道:“是。”
“你过来不也是为撤下他的玄字令?”
“可……”
少年正要抢白,他母亲已伸出涂了丹蔻的手指拨动了下他耳上坠着的紫晶,“阿都,娘是在帮你,她要是知道了你早在雍王开口前就安排好了杀手,你可就得不偿失了。”
阿都脸一白,还想说话。
女人捻了捻手指掸去不存在的灰尘,平静道:“方多病有大用处,他现在还不能死。”
“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他多活一天变数就增加一分,还不如趁此机会杀了他一了百了。”
女人看他的眼神从怜悯转为警告:“你们的计划只是个开始,你要再为儿女私情误事,娘和她都不会纵容你。”
阿都脸色从白到青,最后只能躬身答是。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你派人去一趟血域,问问那个老东西——”
“二十五年过去了,他还想不想报当年的仇?”
……
不久前,方多病隐约觉得昭翎不太对劲。
准确说来,他已有一段时间觉得妻子不似以往,她看着与之前无异,方多病几次试探也算对答如流,甚至有一次他问起女宅往事,对方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旧事重提,却也说对了只有她才知道的细节。
可方多病就是觉得怪异。
归根结底,就是举手投足再像,也会有些疏漏,假昭翎的怪异在于对子女的微妙态度。世间有很多事都可以伪装,唯独至亲的情感不能假装。
方多病意识到身边的昭翎被人替换了,至于幕后之人也不难猜。
六七年前,先帝过世,因膝下无子,临终前一年曾在宗室子弟中选了那时才八岁的成兆立为太子。
主少国疑,何况大熙四面强敌,那时才刚打了几场败仗,别无他法的先帝只能托孤于昭翎和手中掌握兵权的异姓王雍王,封昭翎为章惠长公主,雍王为摄政王,以辅佐新帝。
昭翎和成兆虽不是亲姐弟,却从小相识感情甚笃,雍王则野心勃勃,一直想独揽大权掌控朝政,两人明争暗斗三年,昭翎逐渐势弱,不得不前往封地。
但摄政王封号为雍,这雍州最早当然是他的封地。将此地安排给长公主,目的显而易见,若非昭翎与方多病的婚事让她和朝中清流文臣一党绑在一起,想必她下场只会更加悲惨。
可昭翎已经在政治斗争中落败,为何雍王还要费尽心思李代桃僵?
方多病暗中调查,于几天前截获了一份密信,终于明白雍王的目的。下月初五是太皇太后的八十大寿,雍王想替换的不仅是昭翎,更是整个公主仪仗,以此为掩护,将他的人送入皇城。
等假昭翎带来的人刺杀成功,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以勤王为由谋权篡位。
方多病担心打草惊蛇,本想先上京警告皇帝,却被假昭翎的人发现,论武功他们自不能和他抗衡,但对付一个父亲,却只需带走他的孩子。
他最初的伤,就是为救月娘,生生受了几颗雷火弹,又为逃生跳入汴河,伤到了经脉。接下来便有长乐楼的杀手三天来不断追杀,直到一日前和李莲花重逢。
方多病要回汴京的目的也很简单,一是为了警告成兆,二是因仍然忌惮他的功夫,摄政王派人将月娘带回了京城,作为若长乐楼没有成功,与他对峙时的人质……
可是长乐楼几次暗杀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便作了场驸马杀妻未遂的戏。一是为他回京路上增加阻碍,让他疲于奔命,二就是给假昭翎等人一个提前进宫举事的借口。
方多病道:“无论怎么说,长乐楼的人都不该放弃。”
李莲花略一沉吟:“除非他们对你有别的计划,或这背后,不只是摄政王的势力。”
而这,正是方多病担心的。为何偏偏从他与李莲花重逢,幕后之人就改变了计划。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