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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从一阵溺水般的窒息感中睁开眼,冷汗爬满了他的后背,而他的心脏像是闯入了一群横冲直撞的电子羊,他不得不花了几分钟深呼吸来平息过快的心跳。四周黑黢黢的,他面前的火堆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些许呛人的烟。显然,他还是没能从梦境的泥沼中挣脱。
“……星?”
他试着叫出她的名字,很快在山洞里激起一阵悠远的回音。那声音稚嫩许多,并不是他现在现实中的嗓音。而他苦笑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幼时的噩梦里,但他慢慢回想起这是他在现实中入睡后不久做的梦,他又像是地缚灵一样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在雨季的荒漠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然后慢慢睡去,并不知晓死亡和明天哪一个会先来——哪一个都无所谓。
几只蝙蝠闻声窜了出来,然后飞进了同样漆黑的雨夜里。空气里夹着雨水的寒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然后裹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星的味道和温度。他微微放了心,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可仍是笼罩在恐惧里。于是扭伤的脚踝、擦破的膝盖、渗血的伤口和干裂的嘴唇都如同现实里那般难耐,而悲伤像是倒灌的海水一样将他淹没,连同他被雨水浸湿的破衣服一道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滞留在梦里,但梦里依旧和以前的时光一样难熬。如果星问起来,他要怎么用这副样子解释这段过去呢?……“砂金”或许会用些小把戏轻巧地一带而过,可他此刻只是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一无所有。
黑暗中忽而亮起了暖黄色的光,他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挡住脸,另一只手则迅速摸到了腰间刀刃缺了口的小刀。他先前欺骗了一名落单的卡提卡人,从他身上偷走了饮用水和干粮,以及这把不怎么起眼的小刀,然后顺理成章地割开了他的喉咙——埃维金人有仇必报。他能清晰地看见生命的流逝,而对方想必也从他眼里瞧见了地母神的怒火。但夺去另一个生命并没有太多所谓复仇的美好,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无休止的虚无。然后呢?除了在刀上留下一道缺口,他又得到了什么?……这把小刀之后还杀死过几头不怀好意的土狼和鬣狗,而他也得以遵循大自然最原始的法则,靠着它们的血肉多活了一些时日——那也并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是我。”星举着一盏明晃晃的灯说道,“别紧张,砂金。这只是你的噩梦。”
他松了口气,没再去惦记那把小刀,然后哑着嗓子说:“我这会儿还不叫‘砂金’。”
“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搭档?”她自然而然地说,好像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复杂的称呼,不会因为他的模样、年纪或是其它乱七八糟的外界因素而改变。
他抿了抿嘴唇,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卡卡瓦夏。”
“是个好听的名字。”星说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俯身查看起他扭伤的脚踝和身上的伤。
“是吗?”他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可你甚至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
“所有的名字都是好名字。”她说道,“那是我们和世间的联系。”
“即使它像个诅咒?”
星停下了包扎的动作,好像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然后望着他的眼睛说:“左右命运的从来都是人的选择,而不是因为一个名字。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好名字。卡卡瓦夏。”
她猝不及防地像他的美梦里那样叫了他的名字,那群电子羊为此又开始在他的心里四处狂奔。而他周身泛起一股暖意,驱走了雨夜的寒凉和恐惧的黑暗,像是漏进了一束暖黄色的光。他为此有些恍神,直到伤口的疼痛硬生生地将他拉回了现实。
“……抱歉,搭档。”
“没什么。这是在梦里,不用包扎也没关系。”
“可你还是会疼。”星固执地说。
“所以你特地找了这些回来?”
“当然。不过准确来说,是抢回来的。”她看上去有些得意,“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公司的驻扎地。”
“你该庆幸这是在我的梦里,搭档。”他稚嫩的声音让他听上去毫无威严,甚至有些可笑,“否则星际和平公司有债必偿。”
星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搭档。我还抢了一辆沙漠越野车。”
他听后笑出声来,好像他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尽管他身上的伤口让他又疼了好一阵。“干得漂亮!”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过可以请你叫我的名字吗?我喜欢你……嗯,叫我的名字。”
“没问题,如果你喜欢的话……”她给绷带打了个蝴蝶结,“卡卡瓦夏。”
“不用加钱?”他几乎想摸出口袋里的筹码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严格来说他的确是在做梦,但他确实又不像是在做梦——这比星的投影说出“亲爱的”要真实多了。
“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星慷慨地说,“能走吗?”
卡卡瓦夏站起身,试着迈出一步,但脚踝上果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星恰到好处地接住他,随即将他抱了起来,而他尴尬地抗议了两声,却无法让双脚真的触到地面,只在半空中乱蹬了几下,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像个孩子那样顺从地靠在了她的怀里。星的头发蹭着他的鼻尖,让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你发烧了?”她有点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裹紧了他身上的外套,“冷不冷?”
“不,没有,我只是……”她身上的味道又窜进了他的鼻子,像是久违的阳光,“嗯……不,也许确实是我发烧了。给你添麻烦了,搭档。”
“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叫我的名字?”她说着又摆出了认真的模样,“你不是麻烦。”
“谢谢你,”卡卡瓦夏闷声说道,脸颊还在发烫,“……星。”
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了。天边厚重的乌云逐渐散去,露出一抹半透明的弦月和夜空本来的颜色,无数闪烁的繁星织成了一条静谧的长河。越野车在荒漠里疾驰,不时随着雨后的泥泞上下颠簸,然后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全速冲上沙丘,再犹如湍急的瀑布滑落下来。车辙在沙子上留下蜿蜒的痕迹,绕过低矮的仙人掌和张牙舞爪的约书亚树,扬起一阵沙尘,然后向着远山驶去。
卡卡瓦夏调整了一下过大的头盔,但紧接着就撞上了星的下巴。于是他身后的人抱怨着腾出一只手替他整理好了头盔,又低头看了看她那枚造型奇特的怀表。而他脸颊上的热度却越升越高,就连雨后的凉风都无法缓解。
“我说过我要坐后面的。”他咕哝道。
“我也说过你会被甩下去的。”她大声反驳道,“等你彻底醒过来再较劲。”
我醒过来可不想和你较劲。他红着脸默念道。
风声和远处的狼嗥在他的耳边呼啸,他们的越野车跟着天边的启明星不断前行,不时腾空而起,让他在那一瞬间仿佛生出了翅膀。星每到此时都会发出一声轻快的欢呼,比他更像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他起先仍是对她的驾驶技术心有余悸,但也渐渐受到了鼓舞,之后学着她的样子喊出声来,连身体都轻盈了几分,好像甩掉了过去的那些阴影。他们越过几团风滚草,惊飞了两条埋在沙子里休息的沙鱼,路过可能埋着宝藏的浅穴(虽然他只找到了几个瓶盖),然后在上山的途中遇上了紫红色的夜空。
“看,卡卡瓦夏,是极光!”星雀跃地说。
他讶异地望着天空,不曾记得他见过这样的美景——卡卡瓦的极光更像是代代相传的传说,而他那时候等来的只有压抑低垂的乌云和接连不断的大雨。一切都是灰色的。没有人在埃维金人色彩缤纷的大篷车里等着他,他的梦里充斥着尖叫和血污。可现在呢,他原本的噩梦里染上了希望的色彩,或许他真的拥有了一颗幸运星。
“还有很多星星。”卡卡瓦夏附和道。
星空像是被镶嵌进了鲜艳的调色板。起初是贴近地平线的一抹荧绿,之后便是浓烈的火红和艳粉,最后沉静的紫色勾勒出天穹的轮廓。绿洲的湖泊映出极光的倒影,天地间仿佛连成一线,进而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好像这片无主的荒星在闪耀的极光和璀璨的繁星之下又重新拥有了活力。
“你的运气真好。”她赞叹道。
“是‘我们’的运气真好。”他纠正道。
星在他头顶上笑了笑,又加快了速度,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因为迷失域又跟了上来。但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感到焦灼和不安,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惧怕梦境的到来。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他都终将醒来,然后迎接并不完美的每一天——为大部分时间的苦痛而挣扎,又为微小却璀璨的美好而发自内心地微笑……清醒地活着。特别是他现在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信标。
卡卡瓦夏抬头又看了看天空,一颗流星从一片紫红色中划过,留下长长的、银白色的尾翼,犹如某位星神的祝福。他默默许了愿,然后轻声问道:“醒来之后我们还是会在一起吧?”
“什么?——”星大声问。她正集中精神爬上最后的斜坡,越野车碾过一块大石头,引擎跟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跟我在一起——”他那小孩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撒娇,“你答应过的——”
“那我要是反悔呢?”她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会输得一败涂地,亲爱的搭档。”他逞强般地说道。
“好吧。我也从来没赢过你。”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毕竟山顶的风正野蛮地呼啸。如果她拒绝的话,他还没想好究竟是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还是气势十足地对她喊出不答应就“十倍奉还”这种讨债般的台词。然而她却干脆地答应了,留下他又开始努力地思考到底接下去该说些什么。说他很高兴?还是直接称呼她为“小甜心”?……等等,她真的明白他所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不只是搭档的那种“一起”,是情侣之间的……等等,他刚刚是不是又管她叫了“搭档”?……
星当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塞满了纷乱的思绪。她用力踩下了加速的踏板,在迷失域触碰到越野车的瞬间抱着他跳了出去。他们在凛冽的山风中下坠,紫红色的天空忽而开始闪烁,几种不同颜色的极光光带交织在一起,像是跳起了华尔兹的彩虹。他从她的眼眸里看见了明媚的笑意和跃动的色彩,失重感由此不再那般难捱,他也宛若张开翅膀的飞鸟,遨游在广阔的天际。卡卡瓦夏试着伸出一只手,寒风穿过他的指缝,将满天的星辰吹入他的掌心,而他仿佛也触到了那些跃动的色彩——旧时的回忆骤然间涌进他的脑海,彩色的大篷车在极光下排成长长的队伍,和着埃维金人的歌声向着天边驶去。
愿你旅途顺遂,卡卡瓦夏。
*
砂金倏地睁开眼,费力地将一只垃圾糕从他身上拨下去,忽而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星不在他的身边,而他不得不和三只来历不明的垃圾糕面面相觑。他的心脏突突直跳,冷汗瞬间爬满了他的后背,让他几乎是颤抖着摸出了那枚特制的筹码。
“1。”
他松了口气,却再次被不安笼罩。那个答应和他在一起的人不见了踪影,而他在下床的时候又差点儿踩到一只垃圾糕的尾巴,好像某种不详的循环往复。砂金为此几乎是有些神经质地一一举起垃圾糕来和他们对视,但那些奇妙的生物只是发出可笑的声音,并没有变成星跳进他的怀里。他应该是彻底醒过来了……对吧?
“……星?”
他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餐桌上没有烤薄饼,冰箱上没有拍立得,沙发的垫子下也没有他藏好的小盒子。
“星核小姐?……我的朋友?……搭档?……”他不停地呼唤着,“小甜心?”
砂金拿起了手机,之后按下联系人列表上最前端的名字。电话的忙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响,单调的音节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但好在他的房间还完好无损,而不是像迷失域过境那般灰飞烟灭。他听见了微弱的铃声,于是赤着脚向着那声音奔去,然后在中途听见了一阵落水声和巨响。等他赶到了卫生间,他看见星正费力地从他的浴缸里坐起来,身边散落着几个梦泡。那枚奇特的怀表正和她的手机一道发出嘈杂的声响,一把椅子跟着她也遭了殃,并在他价值不菲的浴缸上砸出了个大洞——显然她是用这种跌落的方法强制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水流很快没过了他的脚踝,他觉得她似乎还擅自加了些柠檬味的浴盐——但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以为你反悔了。不,我以为你……”砂金抱住她,低声说道,“别丢下我。你答应过的。”
“怎么会?”星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还要收信用点呢。”
“只是这样?”他有些不甘心地问。
砂金听见星轻声笑了笑,然后便感到嘴唇上袭来一阵温热,或许还夹杂着些柠檬浴盐的味道。他磕磕绊绊地享受着这个意外,甚至一度忘了他的“小甜心”还湿漉漉地浸在破碎的浴缸里。等他红着脸狼狈地将星抱出来,却像是做噩梦般瞧见了拉帝奥的身影——教授虽然一声不吭,但他可以肯定他骂了句“蠢货”,然后在他质问他是怎么进来的瞬间冷着脸摔门而去。等等,难道拉帝奥一直都在,并且他什么都知道了,包括那句“小甜心”?……
“我想真理医生大约是怕我们真的醒不过来才跟来的。”
“哦,所以我家的安保系统就是个摆设。”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认识银……咳,我是说专业人士。”星打了个喷嚏,“要吃点烤薄饼吗?”
“如果你做的话。”他有点赌气地说道。
星又笑了笑,之后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道:“早上好,卡卡瓦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