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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治！”金发二传手嚷道，“快过来看看这个！”
“就算是鱼缸里的金鱼蹦出来跳踢踏舞，我也没工夫去看。”宫治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从同一个方向，也飘来了炸猪排的浓香、洋葱辛辣的味道和“滋滋滋”的滚油声。“你要是还想在8点前吃上晚饭，猪侑，就快点滚过来帮忙。”
宫侑嘟嘟囔囔地沙发上爬起来，把电视遥控器扔到一边，趿拉着一次性棉拖鞋走进了宫治出租屋的厨房。空间不大，标准的L型布局，两个成年男人擦身而过时其中一个人还得侧过身去。宫治正站在灶台前，用烹饪钳轻轻拨弄着油锅里冒泡的两块猪排。他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布绳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
宫治没有回头，只是用大拇指朝旁边指了指：“那边，我还有一个平底锅。帮我拿过来。”
“你错过了我的一个ace发球，治。”宫侑撇着嘴说，一边把平底锅递给他。真够沉的，怪不得宫治现在不怎么健身胳膊也壮得要死。“连小臣臣都夸了我的那个发球——虽然很勉为其难就是了。而且之后我来了状态，还连着又发出了2个ace呢。”
“嗯嗯，是挺厉害的。”宫治敷衍地回应，单手把锅放上燃气灶，接着回手塞给宫侑一碗深色的酱汁。“把这个倒进去，再放上那些切好的洋葱丝煮一会儿。你会开火吧？”
“我倒也不是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啊。”
“噼啪”一声，亮蓝色的火焰如同小小的烟花表演般燃起了一圈。宫侑得意地对宫治一笑，然后捧起那个碗，凑上去嗅了嗅：“这是什么？”
“盖浇酱。”
“蛮香的哎。”
“……赶紧倒进去。”
两人挤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终于在7点56分时各自端着一盘洋葱猪排饭走出了厨房。出租屋没有刻意划分的饭厅，于是他们在茶几两侧盘腿坐下来，宫治丢给宫侑一双一次性筷子，又从玻璃桌面上推去一个纸杯。
宫侑低头闻了闻。“怎么是苹果汁，你没有啤酒吗？”
“想什么呢，吃一顿炸物就够你被福斯特教练骂个三天三夜了。”
“就因为是吃炸物，所以才要配啤酒啊……”
宫治给他一个“知足吧”的眼神，回头瞥了一眼电视。黑狼队三天前比赛的重播已经接近了尾声。“我记得这个赛季不是还没结束吗，你们怎么就开始休假了？”
“黑狼的排名差不多稳住了，接下来几局都要让给俱乐部新人。”宫侑边说边往嘴里塞配菜的卷心菜丝，“唔，正好下个赛季的比赛会场定在仙台这边，我就在你家多待几天咯。”
“随便你。”宫治说，他仔细地把洋葱和炒蛋叠到猪排上，再夹起一筷子米饭，像吃寿司一样咬了一大口。他满足地嚼着，直到把食物吞咽干净才再次开口。“不过我这几天会很忙，顾不上你，你自己在附近转转好了。”
“你选好店址了？”
“嗯。就在明取市。”宫治回答，“观音寺附近。”
“哦。”宫侑低下头，慢吞吞地扒拉起因汤汁而黏稠的米饭。
他一向是个不善于、也不满足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宫治像往常一样发出了憋住没有叹气的声音。“侑，我们早就说好了。”
像往常一样，宫治这种淡漠的语气让他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紧缩了一下。但他还是不服输地梗着脖子抬起头，盯住宫治的双眼——后者垂下目光，专心地吃饭。“我又没说什么。“他嘴硬道。
“行啊。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当然可以表态的这么轻松，宫侑攥着筷子想。“行。”他愤愤地说。
宫治似乎没有留意他的挑衅语气。“对了，你的队友们现在也在仙台吗？”
“没有，木兔回东京了。”宫侑嘟囔道，“小臣臣不知道去哪了。小翔阳应该是回宫城的老家了。”
啊，说起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暂时把宫治的那堆恼人事抛在了脑后。“喂，治，跟你说个秘密。”他越过茶几向宫治凑过去，一边神秘兮兮地说。“我觉得，啊不，是我、小翔阳和犬鸣都推测，木兔他，在进行地下恋情！”
宫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和谁？”
宫侑坏笑起来，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枭谷的二传手吧。”他用“你明白吧”的语气说。
宫治终于给出了像样一点的反应。他抬起眼，用不太确定的眼神看向宫侑。“是叫……赤苇京治来着？”
“Bingo～”宫侑打了个响指，“感觉很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对吧？本来我们也以为他俩只是普通的好友关系，但后来越来越不对劲，赤苇就算在工作缠身的时候也会跑来看我们的比赛，明明忙到得不停地跑出去接电话，还是坚持要待到比赛结束、我们聚到旁边拍集体照的时候，就像是一定要等到木兔在拍照前先溜过去和他打招呼一样。木兔也是，每次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都是随便围着教练站成一圈，而他偏要找个离赤苇的方向最近的位置，还经常暗戳戳地朝赤苇挥手——当然了，只有他自己以为是‘暗戳戳’的。要不是他上场的时候还算一心扑在比赛上，我就要向福斯特教练申请一个针对赤苇的禁令了。”
“听上去——”宫治话头刚起就被自己掐断了。他微微皱起眉头。“好吧，是有点可疑。”
“还有很多很多证据呢，”宫侑兴致勃勃地说，“比如说，木兔几乎每晚都要跑到外面打二十分钟电话，要是电话那头的‘神秘人’提前打给他，他还会偷偷捂着手机屏幕不让我们看来电信息。我们有一次悄悄地尾随他出门，听到一点‘神秘人’的声音，和我记忆里那个赤苇的声音一模一样。小翔阳也赞同我的看法哦。我们还在想方设法地诱导木兔自己说出来，不过收效甚微。天呐，那家伙到了这方面突然敏锐得惊人。”
“你们直接问他是不是赤苇不就完事了。”
宫侑竖起一根食指朝他摇了摇。“那多没意思。这种事情当然是要让小情侣亲口承认后，才能好好地献上祝福啊。”
“你们只是想捉弄木兔吧。”宫治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况且别说的好像已经确定是赤苇一样。万一木兔在和一位声音很像赤苇的女性谈恋爱呢？”
“别逗我笑了，治。那没可能。”宫侑嗤笑了一声，“就算木兔会和女孩坠入爱河，那也肯定是赤苇转性后的女孩。木兔他只是喜欢赤苇这个人而已，无关性别。”
宫治又低下头去，用筷子捏了一个猪排饭寿司。“你说的这么肯定。”他咕哝道。他的声音很小，宫侑几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嗯？”
“没什么。”宫治说。
宫侑也没再追问。他们很快聊起了下个月回兵库看望父母的计划。
*****
第二天，宫治早早便出门去找供应商谈生意，宫侑则在沙发床上赖到日上三尺竿头才爬起来。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一边满嘴泡沫地刷牙，一边迷迷瞪瞪地把手伸进睡衣下摆挠着肚子。这时他扔在沙发床上的手机“嘟噜嘟噜”响了起来。他叼着牙刷，慢悠悠地走回床边，看了一眼来电信息。
是木兔。
一时间他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木兔不知用了什么魔法，隔着400公里听到了自己昨天晚上的背后蛐蛐。他甩了甩脑袋，才慢慢地想起在分别前，自己拜托木兔保密的那件事。
他在睡衣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手指，拿起了手机。
“喂。”
“小侑侑！”木兔光太郎活力满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午好啊，你感觉怎么样？”
“早上好。”宫侑含着一嘴的牙膏泡沫，模糊不清地说。“没什么特别的。你到赤苇家了吗？”
“哎？你怎么知道我在他家？”
“猜的。”宫侑忍不住笑了一下，差点被呛到。“咳咳，你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
“来问一下你有没有去医院啊。”
宫侑举着手机走回卫生间，把手机搁到放牙杯的铁架子上。“还没有。今天下午去。”
“你确定不需要告诉阿治吗？”
木兔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他多半以为，宫侑会瞒着宫治又是因为两人闹了别扭之类。
“不用，这点小事，他知道了只会不停地教育我不懂得爱惜身体。”宫侑对着镜子里这张和双胞胎兄弟一模一样的脸翻了个白眼。“我们没吵架，阿木。就是宫治在这方面会很烦人，所以我不想他逮到机会说教我。”
“好吧。其实你也可以先来东京这边的大医院看看，再去仙台找阿治的。”木兔说，“是因为分开太久，想阿治了吗？”
正在漱口的宫侑这回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呀，小侑侑你还好吧？”
“咳咳咳，快收回那句话啊，阿木！”
“不好意思说了那么唐突的话。”木兔说，“不过，小侑侑，我记得你一直相信双胞胎之间没有秘密的啊。像这种小事情，乍一看隐瞒起来也没什么，但次数多了，可就是在消耗两个人之间的信任了吧。”
宫侑抹了把嘴。“你在有感而发吗？”
“最近悟到的道理。当作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好了，小侑侑。”
宫侑敷衍地“嗯嗯”两声。“那就谢了。我得去准备出门了，阿木，先挂了。回头聊。”
他等着木兔热情地说完“有空再聊”后挂上电话，把手机推到一边，用冷水浸湿毛巾，用力地擦了擦脸。
双胞胎之间没有秘密？光我一个人坚守这一点，有什么用啊。
他很确定宫治最近又开始了对他的某种遮掩。或许只是有关那家伙的饭店生意，又或许是像打算走上不同人生道路那样的重大决定。管他的呢。宫侑已经对时刻刺探兄弟的意愿感到疲惫，就算宫治是在用美丽而无趣的谎言为他铸造一个铁笼，他也会欣然地走进去安顿下来。
宫侑随手披了一件黑白色的棒球外套出门。等到走出电梯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宫治的衣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几张零散的小票。他掏出来瞅了一眼。
都是一些作店面装饰的陈设品，其中有足足一打的7寸胡桃木相框。宫治有那么多值得挂的照片吗？宫侑疑惑地把票据又塞了回去。
他坐电车到了东北大学医院。给他看诊的是个年过花甲的外科老主任，满脸的皱纹柔和了他的五官轮廓，让他看上去和蔼亲切。自我介绍过是佐藤医生后，他叫宫侑简单讲讲看病缘由。
“是腰伤。”宫侑说，“我是打排球的。”
佐藤医生一边示意他把衣服撩起来，看看他受伤的部位，一边问：“具体是怎么伤到的呢？”
“救球的时候扑的太远，撞到场边的塑料椅上了。”宫侑回答，把外套掀到一旁，大大咧咧地撩起自己绣着卡通狐狸的白T恤，指给他看那处显眼的青紫色。“三天前的事了。”他补充道。
“唔，看上去有点严重。”佐藤医生说，扶了一下厚度堪比啤酒瓶底的眼镜，凑近仔细地端详着。“现在平日里会痛吗？”
“除非按到那里。”
佐藤医生伸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淤青，又问了几个比较详细的问题，宫侑一一作答。最后佐藤医生直起身来，摘下眼镜，对他安慰地笑了笑。
“只是轻微伤害。”他说，“我给你开一瓶水杨酸甲酯和类肝素护液，还有几包冷敷冰袋。使用说明都可以在包装上找到，很详尽。大概2-3周就恢复了。”
宫侑点点头，道了一声谢，把外套重新穿好。
“宫先生，你是职业运动员吧？”
“啊——是的。”是认出我来，要找我要签名吗？宫侑期待地在带轮子的小圆凳上坐直身子。
“也许有些冒昧了，但宫先生有没有考虑过去挂号看一看背部？”佐藤医生说，显然对他心里的想法一无所知。“在你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姿势有点别扭。这种下意识的对疼痛的回避，本人一般都难以察觉，但拖久了就有几率造成麻烦的病症。下背部疼痛是排球运动员常见的慢性伤痛，尤其是对二传手而言，严重的话可能会造成脊椎开裂。不过，如果你是副攻手或自由人，那么这种伤害的发生率会低一些。”
很不幸地，宫侑确实已经当了一阵子——相当长的一阵子——的二传手。听着老医生的话，他不由得感觉到了后背隐隐的刺痛。当然多半是心理原因作祟，但他立刻决定了今天回去就查一查仙台最有口碑的医院体检。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
宫侑取完药时已经将近下午一点。听到自己的肚子打雷一样轰隆隆地响起来，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就出了门。附近好像有一家居酒屋的玉子烧还不错，他决定先去吃点东西解决燃眉之饿，晚上回家让宫治再做顿正经的饭一起吃好了。
“咦，是宫先生吗？”
宫侑回过头去。医院问询处的大理石台子后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看上去和宫侑同龄，一双擦了樱花色眼影的圆眼睛略带惊喜地看着他。
她一副和宫侑熟识的样子，明显不是陌生粉丝会有的亲昵语气。他茫然地答道：“是我。”
“真是的，明明说过要来医院的话，可以提前和我说的呀。我可以直接帮你约号，很方便的。”女孩笑盈盈地说，“今天是上次医生开的药用完了吗？”
宫侑一头雾水。“嗯……嗯？”
女孩用一种挑逗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他一番。“真是难得，宫先生换上了我送的礼物呢。怎么样，我就说棒球服和你很搭吧？”
到底在讲什么呢。宫侑刚要打断她，她的下一句话就解答了宫侑的困惑：“不过你怎么突然染了金发呀，我还是感觉黑头发更符合你的风格呢。”
不是吧。
那个蠢猪。
宫侑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你认识宫治？”
*****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忙，请稍后再拨——”
“白痴治！”宫侑低声骂道，泄气地把手机丢到一旁。这是他打给宫治的第4个电话，全部都在占线。这家伙忙得跟个世界500强企业的CEO似的。他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把自己出门前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发型抓的一团糟。
原来最开始悄咪咪跑到医院来的人不是自己，宫侑气的有点想笑。本来都在为瞒着宫治而感到时不时的、莫名其妙的愧疚，现在倒好了，原来蒙在鼓里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宫侑。
“宫治先生来过一两次，都是看烧伤、割伤之类的表皮伤，算不上很严重。”那个女孩告诉宫侑，“我因为去过几次他之前作学徒的饭店，所以和他关系不错。你身上这件外套是我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不过很少见他穿出来。”
“需要来医院看的伤，还不能算严重吗？”宫侑沙哑着嗓子问。
“这……”那女孩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其实……我的意思是，宫治先生每次都表现得不以为意，所以我猜测只是轻伤。”
“哦。”宫侑说，“那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只是朋友而已。”
你先前盯着我的时候，用的可不是看朋友的眼神。宫侑憋住这句话，草草地对她点了个头，转身离开了。
“那个，请等一下！”女孩在身后喊住他，“抱歉，我实在很好奇，请问你们是双胞胎吗？”
宫侑侧过脸，勉强对她笑笑。“显而易见吧。”
“这样啊，”女孩说，回以友好的笑容，“两位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宫侑顿了一下，再次扭过头看着她，轻轻地耸了下肩膀。
“他有跟你提起过他的双胞胎兄弟吗？”
“还没有呢。”
“所以说，显而易见嘛。”宫侑说，“超级糟糕的。”
他没有再看女孩，转身快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在等出租车的时候，他打了头两个电话。坐进出租车后座后，他又拨了两遍那个熟悉的号码。
“——正在忙，请稍后——”
搞什么啊。宫侑抬手用力地按在自己脸上。这家伙干嘛总是把我排除在他的生活外，并且还是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
宫治连他将要开的饭团店，他的心血、他的宝藏的地址，都没有告诉过宫侑。
“您是要去观音寺是吗？”出租车司机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提起嗓门和宫侑确认道。
宫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无声地叹了出来。“对。”他说，“麻烦在那附近转转。我想找一个饭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