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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仏中心/国人】初升的太阳 Le Soleil Levant

Chapter 2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当他站起身走向阳台时,雄伟壮丽的凡尔赛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重。弗朗西斯仍然难以接受凡尔赛宫如此寂静,如此喧嚣,如此混乱。更让他他难以置信的是,在前几天的一群愤怒的男男女女(尤其是女性)闯入城堡庭院,要求国王出面,侮辱王后,最后也要求王后露面之后,一切竟会如此寂静。

 

现在,那些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但凡尔赛宫中仍残留着她们的身影。

 

不知不觉中,弗朗西斯紧紧抓住了阳台的边缘,手指关节变得发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弗朗西斯一直是个忧郁的人。他有时会怀念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的辉煌时代,但他无意重温那些时光。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的忧郁也无法让他忘记那些逝去的黑暗时代。和他的子民一样,弗朗西斯也只活在当下。他眼前的一切:生命、死亡、起义、动荡的年代、1789 年 10 月的这一刻。

 

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于是离开了阳台。就在弗朗西斯关上高高的窗户时,路易十六走了过来。他们的目光相遇,共同陷入了沉默。然后,路易冷冷地笑了笑,似乎已经猜到了弗朗西斯的心事。

 

这并不复杂,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想把我送进监狱,”路易突然坦白道。“金色的监狱,但还是监狱。”

 

他若有所思地走了几步。他喃喃自语:

 

“如果有必要,我会去巴黎。如果能让人民放心的话……”

 

弗朗西斯一言不发。他也猜到,人们希望国王及其家人返回杜伊勒里宫并非出于善意。而是为了监视他们。

 

他们越来越不信任 "否决先生 "和 "奥地利女人 "了......

 

过了一会儿,路易又自信地补充道:“只要有时间和耐心,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您怎么这么肯定?”弗朗西斯忍不住地问道。

 

“你和我在一起。”路易简单地回答。

 

这个简单的事实似乎让他安心了。

 

弗朗西斯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是的,我和您在一起,但我同时也支持那些希望结束特权和绝对君主制的革命者。”以及“我也和人民在一起,他们怨声载道,忍饥挨饿,已经受够了。”

 

几个世纪以来,弗朗西斯第一次担心这场革命会夺走他的国王。事态的严重性是凡尔赛始料未及的。路易别无选择。要么内战,要么辞职,而他已经辞职了。

 

弗朗西斯想,革命本身并不是坏事。人民已经抱怨了太久,受够了苦难,弗朗西斯批准了废除特权,并签署了《人权和公民权利宣言》。执政议会确实削弱了国王的权力,但至少国王和他的家人仍然安然无恙。在未来的日子里……

 

“我衷心希望如此。”弗朗西斯喃喃自语,目光转向别处。

 

事情必须解决。必须如此。

 

在这个充满反抗和不确定性的时代,没有领导者,他还能有什么出路?

 

————————————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与他的偏头痛遥相呼应。弗朗西斯身体前倾,直到额头碰到玻璃,玻璃的冰冷顿时让他感觉好受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旅馆房间里躲了多久。他也不太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段时间以来,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相当模糊的概念。

 

讽刺的是,自从他的统治者失去理智之后,他就失去了时间的感知......

 

风夹杂着雨声敲打着窗户,街道昏暗,天空灰蒙蒙的,弗朗西斯短暂地想,这灰蒙蒙的雨天正反映了他的心境。他闭上眼睛,身体靠在窗边,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起来。

 

弗朗西斯渴望这种状态。平静祥和的心境,不再被多年来在他内心肆虐的矛盾情绪的漩涡和阴暗的记忆所折磨。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让他睁开了眼睛。是上楼的脚步声,还是他的偏头痛在作祟?他虚弱得已经分不清了。

 

这一次,他确信自己听到了敲门声。声音来自他身后的那扇门。

 

如果他打开这扇门,他会看到谁?朋友、盟友、敌人、鬼魂,还是以嗜血革命者形式出现的恶魔,准备将他再次拖上断头台?

 

即使死神就在他的门后,弗朗西斯也觉得让死神久等是不礼貌的。

 

无论门后站着谁,他都无法逃避不可避免的命运......

 

“门没锁。”他勉强大声说话,由于几天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多......除了再次失去生命之外,打开们还能失去什么呢?

 

门在他身后打开,随着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又关上了。

 

“你真是个很难找的人。"那个声音自我介绍。

 

弗朗西斯微笑着回应,不过更多的是面无表情。他转身面对客人。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有着鹰一样的眼睛、乌鸦一样的头发,身着军装。一位将军。

 

他眯着眼睛观察着他的客人。这是他的人民,他能感觉到......但还有别的东西...... 他是他的人民,同时他又是别的什么人。弗朗西斯注意到他的肤色略黑,似乎经历过阳光的洗礼,还记得他慢吞吞的语调。

 

他身上的某些东西让他想起了意大利、地中海、大海、阳光......

 

然后弗朗西斯明白了

 

好吧,一个科西嘉人……

 

“我的……身体状况恐怕不能让我经常出门。”弗朗西斯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

 

再加上革命者随时准备把新的猎物送上断头台......

 

科西嘉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上,那是他最后一次与死神搏斗的生动痕迹。在他凝视伤疤的目光下,弗朗西斯感到有些不安,他向后撩起一绺头发,遮住了伤疤。

 

将军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谁?”弗朗西斯最后问道。



“——我叫拿破仑·波拿巴,陆军将军。”

 

他的法语发音很标准,但弗朗西斯听出了他口音里的幽灵,他念的是布昂纳帕特(Buonaparte)而不是波拿巴(Bonaparte)。

 

“我有什么资格接受将军的拜访?”他笑着问道。

 

这位将军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不,他不可能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自从被处决以来,他一直隐藏得很好......

 

不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事……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人!

 

任何知道某人真名的人,都拥有控制他们的力量......比如谴责他们并把他们送进死神手里的权力。

 

弗朗西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了。

 

波拿巴向前走了两步,没有更多,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巴士底狱的暴风雨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而这一事件也是许多其他事件的导火索。建立在挥霍无度和人民苦难之上的君主制已经不复存在,新的政权已经建立。走到这一步必须做出牺牲,但并非所有牺牲都是有益的。法国仍在流血,一次又一次。如果没有人阻止它并改变现状,它将流血至死,而各方......外部国家将乘机奴役我们。必须采取紧急行动来扭转国家局势,恢复秩序和繁荣。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这种不和谐消失,看到局势好转。”

 

弗朗西斯的脸僵住了。

 

波拿巴的声音控制得无可挑剔,但又不足以让人觉得这次谈话并不重要或没有目的。他的笑容热情而迷人,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然而,他无法证明他是错的。如果说弗朗西斯近年来从未停止祈祷的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一个救世主,一个奇迹。任何能让他和他的人民摆脱困境的东西。他还记得那些被悲伤和疯狂冲昏头脑的时刻,他对着墙壁或家具挥拳相向,指节上满是鲜血,灼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他不断地恳求。求求你,让这一切停止吧......求求你,让谁来纠正这一切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沉默片刻后,他问道。

 

“因为我对法国有一个宏大的计划,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你将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他再次产生了怀疑。这个人仍然可能知道......吗?

 

不,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知道?所有认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流亡了。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你凭什么认为像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巴黎人可以帮助你实现你的雄心勃勃的计划,无论是什么计划?”

 

波拿巴诡秘地笑了笑。

 

“您不仅仅是个巴黎人,先生。”他回答道。“相信我,我花了几个月时间不遗余力地寻找您,可不是为了找到一个‘卑微的巴黎人’”。

 

弗朗西斯干笑了一下,但并非嘲讽。

 

“就为了我这个可怜虫,还费了这么大劲!我受宠若惊!”

 

“哦,你应该感到荣幸!”波拿巴近乎开玩笑地反驳道。“毕竟,我只对有趣的人感兴趣。”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弗朗西斯不敢分析的东西。他的目光让他着迷,同时也让他不安。他希望那鹰一般的目光不要那么执着。

 

“主啊。”他说,语气很轻,以免暴露或出卖自己。“莫非我很有趣?”

 

“哦,”波拿巴一口气答道,“但你是个迷人的人,法兰西。”

 

弗朗西斯愣住了,意外地提到自己国家的名字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说什么?”他低声说,语气平静,但暗示着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

 

波拿巴知道他是谁。这次来访不可能是小事一桩。如果说弗朗西斯一开始就有所怀疑,那么现在已经是确定无疑了。他再也无法否认。这个波拿巴肯定有所求,弗朗西斯则对得到答案感到些许恐惧。

 

波拿巴没有生气。

 

“您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说,“法兰西民族。”

 

这是陈述,而不是问题。

 

“您是如何……”

 

“我想办法找到了您在凡尔赛宫时的主治医生。”波拿巴解释说,“我找了您几个月。我动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来联系任何可能与您有过接触的人,包括凡尔赛宫的前雇员。自从国王逃往瓦雷纳后,城堡的前守卫们就再也没见过您了。您建议国王不要逃走,因为您担心人民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产生愤怒。一位前园丁告诉我您医生的名字的。几周前我见到了他,他告诉了我您的藏身之处。他很关心您,他是个好人。”

 

“你调查我在凡尔赛的生活吗?”弗朗西斯惊讶地喊道,既难以置信又气愤不已。

 

“我打听的是您,"波拿巴纠正道。“影响你的一切,围绕你的一切,与你有关的一切。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大多数认识您的人都销声匿迹了。不过,我还是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对您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我明白了,”弗朗西斯冷静地回答道。“那么,你有什么想法,波拿巴将军?”

 

“我知道你很忠诚,忠诚到不顾人民对王室的指责,想要拯救王室;忠诚到在革命的火药爆发之前,想要让法国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我知道你是一个勇敢而固执的人,在战场上为你治疗的医生向我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我还知道你热爱艺术,你保护国家遗产的努力没有被忽视......我还知道,”他加强语气补充道,“你很孤独。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你不是注定要孤独和脆弱,你注定要成就什么。你一直都是。”

 

弗朗西斯没有立即回应,他被波拿巴刚才的话惊呆了。波拿巴催促他给出答案,而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弗朗西斯鼓足勇气回答道:

 

“听着,波拿巴,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如果你认为这些关于我的信息能让你拥有控制我的权力,那你——”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向他的胸口,打断了他的话。鲜血又涌了上来,弗朗西斯剧烈咳嗽不止。他抬起手捂住嘴唇,苍白的手指间渗出了细细的血流。

 

死神又带走了一个受害者,从对他的影响来看,肯定是个重要人物。

 

这次又是谁呢?圣茹斯特、罗伯斯庇尔......?

 

他熟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告诉他,他失去了一位亲人。这种感觉几年来从未离开过他,但从未像失去国王那天那样鲜明。

 

————————————

 

“有罪。”

 

判决下达后,它就像命运的钟声一样在弗朗西斯的脑海中回荡。

 

虽然君主制被废除了,但这并没有阻止议会将已经成为公民的卡佩家族视为威胁。虽然他无法拯救他的国王,但弗朗西斯希望能拯救这个他看着长大、一直以温柔之心看待的人。

 

判决宣布后,弗朗西斯的心沉了下去。作为路易十六的辩护人之一,马勒泽布也感受到了这种情绪。审判结束时,他眼含热泪来到弗朗西斯面前,给了路易一个可怕的答案。

 

路易试图做出反应,体面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但看着他和他的兄弟及先辈们一起长大的弗朗西斯注意到,他有一瞬间因恐惧而僵硬。他以如此镇定和高贵的姿态听完了判决,以至于他的辩护人再次热泪盈眶。那是悲伤的泪水,也是愤怒的泪水。

 

“这不公平,真的。”马勒泽布后来向弗朗西斯承认。“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

 

弗朗西斯只能暗暗点头。

 

第二天早上,在他离开之前,路易走到他身边,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拥抱着他的手,他本想让他感到安心。这并没有让弗朗西斯感到安慰,但他很感激这个举动。

 

“不要责怪自己,”他语气温和地说。“你已经尽力了。”

 

他的脸庞阴沉,眼圈发黑。即便如此,他仍以仁慈的目光看向自己国家。

 

“路易,我……”

 

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才有意义,又能带来什么安慰呢?

 

他的内心深处仍在激烈斗争,两部分的自己,两部分的国家,两部分都在说着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那些肮脏的贵族和他们的特权不肯放弃任何东西,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要他们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和 "不!制度必须改变,但我不想流血!路易和他的家人不应该承受这一切!"

 

“对不起 ”根本没有用;他甚至没有奢望向他承诺自己能保护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人民和国家会变成什么样。自从革命的帷幕改变了历史进程,一切都变得如此模糊、如此混乱、如此黑暗。

 

“……我本来希望事情能有不同的结果。”弗朗西斯最后终于说道。

 

“我也是,但命运是无法逃避的,”路易无奈地笑着回答。“我死而无憾,希望我的死能安抚人民……”

 

他叹了口气,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弗朗西斯。仿佛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本能所驱使,他与弗朗西斯短暂地拥抱了。

 

“有你在我身边是我的荣幸。我祈祷国家能恢复平静和繁荣,而不是陷入无政府状态,人民四分五裂。”

 

他走开了,然后瞥了一眼面前的墙,他知道他的妻子和孩子就在墙的另一边。在前来为他带来圣餐和忏悔的修道院院长的建议下,他没有选择在另一个告别场景中再见到他亲爱的家人。昨天的场面已经够让人心碎了。

 

然后,他再次转向弗朗西斯,最后一次向他致意。

 

“——请照顾好我的家人……”

 

砰的一声,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并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几乎是机械地走向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牢房。当他到达时,王后抬起头向他走来。

 

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从他阴沉的眼神中得到了她一直担心的证实。

 

“他们带走了我亲爱的丈夫。”她脱口而出。

 

她握紧自己的手,然后紧紧握住弗朗西斯的手。

 

“请和我一起祈祷,为我的丈夫祈祷!我一个人没有力量做到。”

 

弗朗西斯点点头,跪在她身旁,一句话也没说——对一个失去了这么多、即将成为寡妇的女人,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的祈祷被马蹄声和马车车轮碾过鹅卵石地面的声音打断,马车驶离教堂,将国王带往死亡之地。鼓声和号角声响起,玛丽·安托瓦内特听到后不禁打了个寒颤,弗朗西斯的心也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往窗外看。浓雾笼罩着巴黎,他还能看到什么呢?

 

他们默默地呆在一起。包括孩子们在内,没人敢打破沉默,生怕引发一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息的情感风暴。玛丽·安托瓦内特加入了她的孩子们的怀抱。她在孩子们的拥抱中似乎找不到一丝安慰,而弗朗西斯则把自己封闭在思绪中,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开始在他内心深处扎根,就像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寄生虫。

 

渐渐地,他听到了人群在巴黎游行的声音,伴随着号角和鼓声。

 

弗朗西斯被怨恨和突如其来的本能所驱使,猛地转向牢房的窗户,僵硬而警觉。他能听到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响亮。

 

紧接着,弗朗西斯斩钉截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国王死了。”

 

‘’在那间作为王后和她的孩子们的监狱的冰冷、悲伤的牢房里,他感觉到了这一切,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察觉、无法言喻的空虚。

 

玛丽·安托瓦内特跪倒在地,仿佛被悲伤的重压所击倒,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现在是年轻的路易十七,对他说:

 

“国王万岁!”

 

她向他弯下身体,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弗朗西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颤抖的苍白的手机械地放在胸前。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国王,也不是他的国王第一次被谋杀。但是,尽管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弗朗西斯却始终无法习惯。那是一种空虚,一种一次又一次袭来的痛苦,向他证明了生命是多么脆弱和短暂,无论是平民还是国王......

 

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一如既往。一种深深的病态。他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寒意和缺失感。

 

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没有了。那是一种空虚,一种缺失,仿佛自己的一部分被撕裂了。

 

罗伯斯庇尔的话仍在他脑海中回响。一个响亮而残酷的钟声。

 

“路易应当死,因为祖国必须生。”

 

那是一种可怕的空虚。

 

—————————— 

 

弗朗西斯虚弱地倒了下去,膝盖猛烈地撞在木地板上。他将一只手放在胸前,与心脏齐平,紧紧抓住身上的衣服,全然不顾波拿巴。此时此刻,他不在乎谁会目睹他的软弱时刻。此时此刻……

 

他只希望这一切能接受......

 

弗朗西斯压抑着抽泣。

 

他哀叹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只坚实而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弗朗西斯几乎喘不过气来。

 

波拿巴神走近了他,没有引起他的主意。他的手以一种令人安心的方式按着他的肩膀,几秒钟后,他的手滑落到他的手臂上,紧紧地抱住他,把他拉向自己,似乎在催促他站起来。

 

“来吧。"他说,“来吧。“”

 

“去哪里?”弗朗西斯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要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好好休息。你那里有床和浴室供你使用。”

 

他再次把他拉了起来,弗朗西斯艰难地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感觉疲惫不堪,累得就像海滩上的弃儿,被洪流推来推去。起义和内战的洪流。

 

波拿巴再次盯着他,检查他的衣服。衬衫已经褪色,裤子上也出现了几处小裂痕。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解开将军外套的扣子,披在弗朗西斯的肩上。

 

弗朗西斯惊讶地看着他。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善意举动了,而且没想到会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里收到。

 

他感觉到波拿巴的手放在了他的背上,正好位于他的双肩之间。

 

“来吧,”他用温柔的声音重复道,“来吧。”

 

弗朗西斯的一部分认为自己跟着他是愚蠢的;他对波拿巴一无所知,他很可能就是那些疯狂的革命者之一,或者是一个有着险恶计划的人,或者是一个受雇于普鲁士、奥地利或者更糟糕的是英国的间谍。亚瑟已经把目光投向科西嘉……

 

弗朗西斯的另一部分则认为波拿巴是真诚的,对他没有恶意......

 

……而且,坦率的说,他也不会拒绝洗个热水澡,在舒适的床上打个盹!

 

弗朗西斯一言不发,任由自己被这位奇异的将军带走,关上了卧室的门,从此不再回来。

 

——————

 

一个国家就像一艘船。政府是它的帆,人民是它的风,让它在时间之海、历史之水中航行。但如果风向逆转,摧毁了这艘船,会发生什么呢?

 

弗朗西斯找到了答案。

 

一片黑暗。

 

弗朗西斯喃喃自语,死亡是一件奇怪的事,尤其是当你不得不承受它的时候。

 

它还不是国家所谓的“终极死亡”,那种将你永远带走的死亡,就像光辉的古埃及或强大的罗马。国家对死亡并不陌生,他们经常经历死亡,每当他们的公民——士兵、农民、贵族、统治者——去世时,他们内心都会感受到死亡。

 

对于国家来说,亲身经历死亡总是一种特殊的体验,即使这只是一种暂时的死亡形式。

 

弗朗西斯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被捕和受审之后,一切都变得如此模糊,如此仓促。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又一次崩溃了。当他发现自己双手被绑,面对着那个被称为“死神”和“寡妇制造者”的人时,他的心沉了下去。这个人已经夺走了他太多东西,包括他的国王和王后。

 

他被粗暴地推上了刑场,在沉重的鼓声和号角声中,他几乎听不到宣判,也听不到刀刃的撞击声。

 

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有漆黑和寂静......

 

这就是死亡吗?完全的黑暗和痛苦的寂静?

 

弗朗西斯在黑暗中迷失了自己,渐渐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但让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自己身处乱葬岗,和其他死神的受害者一起被埋葬在这里。

 

如果不是情况如此严重,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会大笑起来。他就在这里,周围都是尸体,身上沾满了石灰,头枕在肚子上。但说实话,弗朗西斯更想哭。

 

他坐起来好,解开头发上的丝带,把它系在脖子上,放在肩膀上。他系紧了结,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弗朗西斯黯然地想,用丝带固定头部并不是最实用的方法,但在他找到线和针之前,这也能凑合。目前,他很难想象自己勉强把头挂在脖子上在巴黎街头游荡的样子。他不敢想象如果被抓住会是怎样的一场灾难。

 

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乱葬岗,转入一条荒废而空无一人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一家小旅馆,他知道那里的经理不会问任何不适当的问题。房间又小又破旧,但却是他躲避最近发生的事情,等事件好转(如果真的可能的话)得理想场所。弗朗西斯不知道。

 

一艘没有风帆、刮着复仇之风的船会是什么样子?

 

一进门,弗朗西斯就靠在门上啜泣起来。

 

————————————

 

弗朗西斯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睡了很久,以至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一时想不起自己清醒时所经历的最后几件事。

 

他睁开眼睛,面对着白色的天花板,头因持续的偏头痛而感到沉重,鼓声仍在脑海中回响,就像噩梦在他脑海中的最后残留。他慢慢站起身,打量着自己所在的房间,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在一间卧室里。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拉开窗帘的窗户上。天空正慢慢褪去黑夜的斗篷,迎接黎明的到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瓷盆里的水时,他站了起来,弯下腰去洗脸。冰凉的水感觉很好。他头也不抬,双手机械地摸索着找到一条毛巾,然后擦了擦脸。

 

抬起头,他注意到墙上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无神的眼睛正看着他。

 

在他身后,门开了,弗朗西斯转过身来面对新来的人,期待着再次见到科西嘉将军。

 

一张年轻的脸正对着他。

 

“啊,您醒了。”年轻人说。

 

几秒钟后,他问道:“您感觉怎么样?”

 

"——感觉就像睡了一百年。”弗朗西斯回答说。

 

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好奇而犹豫的光芒。

 

“这个...... ”他犹豫着开口。“国家可以......”

 

“不,我们不可能睡上一百年,”弗朗西斯有点好笑地回答。“但我们甚至可以长时间不睡觉。”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年轻人笑了。

 

“您说的一定是查尔斯-雷汉医生。我是伊西多尔,他的儿子。他退休了,我接管了他的诊所。他向我提起过您,以防......您需要我们家的服务。”

 

“我记得他,”"弗朗西斯回答道,想起他在凡尔赛时认识的那位尽职尽责的医生,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不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我的家。一位将军把您带回来的,他让我给您做检查并照顾你,还说他会再来。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口音古怪,靴子也很大了。”

 

弗朗西斯笑着回应。他昨天才见过他,但这是对这个波拿巴的最好描述。

 

然后,他注意到年轻医生雷汉怀里抱着一堆叠好的衣服。

 

“我给您带了些干净衣服,”雷汉说着递给他。“我还为您准备了洗澡水。浴室就在您右手边,水还是温的。”

 

弗朗西斯接过那叠衣服,用指尖抚摸着,细细品味着布料的柔软。这是平民的衣服,简单但舒适。

 

雷汉向他道别,留给他洗漱的私人空间。当弗朗西斯接触到温暖的水时,他真想沉入水中,永远不再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头浸在水下,闭着眼睛,细细品味着水的温暖和此刻的宁静。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让自己放松、没有任何烦恼和忧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似乎过了很久,当他从水里出来时,手指和脚趾上的皮肤都皱巴巴的。他开始穿衣服,同时观察镜子里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他已经在脏兮兮的旧衣服里度过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看到自己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一时间觉得很奇怪。他苍白的皮肤和黑眼圈与漂亮的衣服形成了强烈反差,弗朗西斯对自己以前的美貌感到遗憾,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恢复往日的魅力。

 

他刚要穿裤子,雷汉就来敲门了。

 

“波诺弗瓦先生,”他隔着紧闭的房门喊道。“波拿巴将军想见您。“”

 

“他和您在一起吗?"弗朗西斯边穿衣服边问道。

 

- 没有,先生,他在门口等着呢,"医生闷声回答道。

 

他穿好衣服,扣上衬衫的扣子,从镜子的反光中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就像一条恐怖的项链。弗朗西斯抬起一只手,似乎想去抚摸那条线,但又放了回去,低头看了看。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他真的还能再相信任何人吗?

 

“我不想见任何人,”弗朗西斯最后回答道。

 

“请原谅我,先生,但他坚持要见您!”

 

“我不管,告诉他我现在没有心情见任何人!”

 

不......他承受不起......

 

他把几缕头发拢到脖子上,遮住了伤疤。

 

———————————— 

 

伊西多尔·雷汉收留他已经三天了,这也是这位年轻医生带给他的第三封信。信上署名是 N.

 

“又来了?”弗朗西斯疲惫地问。

 

“又来了,"雷汉微笑着确认道。“他每天都来,希望能见上一面,等上一个小时,然后给我留下一封署名您的信。“”

 

“他很执着。”弗朗西斯叹息道。

 

雷汉开玩笑地回答道:“形容得真贴切。”

 

弗朗西斯笑了。伊西多尔·雷汉的快乐很有感染力,“快乐总是比疾病更具有感染力;疾病会让我的生意继续下去,但我不能因为它们的存在而高兴,那样我就太不专业了!当弗朗西斯刚说完,伊西多尔就回答了。

 

弗朗西斯吸了口气,注意力重新回到信上。观察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打开了信封,展开信纸并阅读了信中的内容:

 

我已经三天没有您的消息了。雷汉医生向我保证您身体健康。这是真的吗,还是您沉默另有原因?我让冒犯您嘞吗,波诺弗瓦先生?我们见面那天,我曾希望情况并非如此。是我弄错了吗?我不敢奢望有能力改变你对我的看法,但您能赏光与我同行吗?我所要求的只是占用您一点时间,只见一次面,向您证明我自己。

 

N.

 

弗朗西斯再次放下,一言不发。

 

“您是打算给他回信呢,还是我明天早上再等一封信?”雷汉略带戏谑地问道。

 

弗朗西斯没有理会他,而是选择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他的问题:

 

“作为一个见过他的人,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们没怎么说过话,"雷汉耸耸肩回答道。“我父亲说他是一个爱出风头、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有时缺乏耐心,但不乏智慧和同情心。他给父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后……”

 

“然后呢?”弗朗西斯好奇地问道,尽管他并不想这样。

 

“他越来越受到赞赏,”雷汉承认道。“随着他在军事上的胜利,媒体对他的报道也越来越多。特别是他在土伦的胜利成为了全城的话题。他被誉为军事天才。”

 

弗朗西斯沉思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汉。

 

“……他不会放弃的,对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是问自己还是问雷汉。

 

“只要您不同意见他,他就不会放弃。”医生回答道。

 

然后他就离开去照顾他的病人,留下弗朗西斯一个人沉思。

 

后来,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回想了与雷汉医生的最后一次谈话,然后又回想了自己与波拿巴将军的会面。

 

经过分析,有一点仍然很清楚:年轻的波拿巴将军才华横溢,雄心勃勃,开始在社会上崭露头角,社会对他的胜利充满热情,希望在他身上找到一个能给这个黑暗时代带来些许阳光的杰出人才。

 

他回想起波拿巴寄来的那些执着的信,信中恳求同意与他再次会面,希望他早日康复。

 

他不想向这位年轻的、不知名的将军屈服。尽管他身体状况不佳,但在几天前向波拿巴展示片刻软弱之后,他仍然决心维持形象。他是法兰西民族。他遭受过苦难,也将继续遭受苦难,但他必须站起来,不惜一切代价。

 

他感到时局仍不稳定。在他经历了严厉的处决之后,局势暂时平静下来,但他仍然保持警惕。他觉得,叛乱可能会重新开始......

 

……就像他感觉到人民对这位前途无量的将军越来越有信心一样。

 

弗朗西斯克制地长叹一声,站在卧室的窗前,心不在焉地观察着窗外的世界。

 

他还能再相信任何人吗?

 

他还能把自己托付给他的人民,托付给一个能够指引和治理他们的领袖吗?

 

弗朗西斯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他既事罪人,也是受害者。他也曾被革命的狂热所征服......他也曾抗议......他也曾让人们被断头台处死......在革命的疯狂反噬他之前。

 

弗朗西斯决心改过自新,抛弃自己的阴暗面,希望能翻过历史上这黑暗的一页...... 但局势仍不稳定...... 他能相信谁来整顿这个国家?他能再次信任谁,他能得到谁的指引和理解……谁能强大到足以承担起国家的重任?

 

想到这些,波拿巴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拉上窗帘,将这个念头驱散。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不远处椅子上,那里整齐叠放着波拿巴将军的外套,他凝视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书桌上的几张白纸,还有羽毛笔和墨水瓶。

 

弗朗西斯似乎下定了决心,拿起羽毛笔开始书写,在选词时犹豫了一下。他用简短的几句话约波拿巴在公共场所、旅馆或沙龙见面,然后把信交给了雷汉医生,雷汉医生考虑到弗朗西斯脸上严肃的表情,没有发表评论。

 

几个小时后,波拿巴的回信到了。弗朗西斯并不感到惊讶。

 

我很高兴收到您的回信。明晚八点,我想和您在皇家宫殿附近的 "L'auberge de la croix dorée "餐厅共进晚餐。

 

N.

 

“好了,”弗朗西斯盯着信喃喃自语,“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将军的外套上,叹了口气。“我想我至少应该把外套还给他...... "他又叹了口气。

 

Alea jacta est* 。正如他的父亲所说,古罗马的骰子已被掷下。命运已定......

 

————————————

 

弗朗西斯推开旅店的门,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他多少次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简单的会面,弗朗西斯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他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被决定......他祈祷事情最终会对他有利,无论他是自己决定的,还是命运的力量驱使。

 

一进门,弗朗西斯就惊叹于这里的装饰:浅色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地毯上有暖色调的花朵和阿拉伯式花纹,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点缀着金色的镶板和楣饰,窗子上挂着与地毯相匹配的碎花锦缎窗帘。

 

“我不是那种沉溺于这种奢华的人,”波拿巴在打招呼时说道,“但我想,在我们会面之际,我应该破例一次。”

 

“谢谢。”弗朗西斯礼貌地答道。

 

“我应该感谢您。”波拿巴亲切地说。“感谢您的到来。”

 

“我至少得见您一面,把这个还给您。”弗朗西斯回答道,从大衣中取出洗净并仔细叠好的将军外套。

 

“厨师已经把我们的饭菜端上来了,”波拿巴指着桌上的菜肴。“他已经上楼去了,但如果我们需要他,他还可以随时为我们服务。”

 

沉默了几秒钟,他又补充道:“ 我要求不要打扰我们。今晚只有您和我。”

 

“我注意到了。”弗朗西斯回答道。

 

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态度。于是,他不再多言,在桌边落座,波拿巴穿上外套后也坐了下来。

 

“我看您感觉好多了。”波拿巴说。“我很高兴。”

 

雷汉医生对我治疗得很好,我觉得国内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了。”弗朗西斯回答道,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您觉得...... "波拿巴重复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弗朗西斯放下酒杯,边喝边思索着该说什么。

 

“国家,”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与人民和政府直接相关。国家的状况反映了我们的精神和健康状况。如果形势最坏,国家就会感到不舒服。情况越严重,症状越明显。由革命引发的内战和恐怖活动让我......深感不安。”

 

“……我们见面那天您的不安,”波拿巴小心翼翼地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弗朗西斯黯然地回答。

 

“关于国家,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波拿巴轻声说道。

 

“我会教你,”弗朗西斯说,“但直觉告诉我,你不会满足于这次会面。”

 

波拿巴微微地笑了,“很有洞察力。”

 

“我有几个世纪的经验。”

 

波拿巴说:“关于你,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有了解我的一切?”弗朗西斯讽刺道。“你在你的小调查中学到了很多。”

 

波拿巴挑了挑眉毛,觉得很有趣。

 

“正如我所说,你是个很难找到的人......这就让我更难了解你。你是个谜一样的人,法兰西。”

 

面对这强烈的注视,弗朗西斯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科西嘉人知道的太多了,但对自己却知之甚少。制服下的他看起来非常瘦,皮肤苍白,半长的头发衬托着他的脸庞,使他显得有些严肃和令人生畏。然而,他的眼睛很有魅力,脸上表情坚定。

 

他对这些话不置可否。相反,他简单地回答道:“你可以叫我弗朗西斯。”

 

波拿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真诚而温暖的微笑,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似乎被迷住了。

 

“我必须承认,得知您是我的国家,我如释重负。”波拿巴坦言。

 

“真的吗?”

 

就在这时,波拿巴那完美的、不易察觉的面具不经意地破裂了,让位给了某种更类似于……尴尬的东西?

 

“如果我认为我对你的……兴趣是出于不同原因,那会让我很尴尬。”波拿巴最终承认。

 

但他还是忍不住了:弗朗西斯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微弱而略带嘶哑,但很真诚。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等你笑完了,”波拿巴尴尬地回答道,“你还想再喝一杯吗?”

 

弗朗西斯答应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令弗朗西斯惊讶的是,他们的晚餐非常愉快。夜幕降临,时间如流水般匆匆流逝。最近一座教堂的钟声很快敲响了九点……然后是十点……

 

房间的角落里燃着一支蜡烛,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点一支。他没有移动的意愿。波拿巴正在告诉他来自法国和其他地方的最新消息,弗朗西斯静静地听着,没有多说话,餐具就放在他们的盘子里。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

 

“既然你找到了我,我们又聚在这张桌子旁,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有些害怕听到这个答案,但他必须知道。

 

“我想让您成为最伟大的国家。”波拿巴坚定地回答道。

 

听到这句话,弗朗西斯微微一笑,悲伤中带着一丝嘲讽。

 

“我不知道这是否可能......”

 

“有可能!”波拿巴自信地回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声音让他心中的将军刹那间爆发出来。“我们将走出这个恐怖的时代,恢复国家的和平与繁荣。在这个时代,将出现一位新的领袖!”

 

“新领袖?”弗朗西斯惊讶地重复道,他盯着波拿巴,仿佛他刚长出了第二个脑袋。

 

波拿巴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弗朗西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魅力,让人忍不住想去多看,去多听。

 

“是的,一个国家有一个领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是吗? ”波拿巴语气温和地回答。

 

“不,但是……”弗朗西斯喘着粗气,他的眼神变得黯淡,因为他无法再去想那个致命的日子,他的国王走向死亡时的鼓声和号角声。

 

波拿巴的声音穿透了他思绪的阴霾。

 

“不,你是这样想的。”他肯定地说。

 

弗朗西斯皱着眉头盯着他,试图从那双鹰一样的眼中看出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我真的看不到……”弗朗西斯开始说。

 

毫无疑问,雷汉会告诉他......如果有人接管了这个国家。

 

“您有我。”波拿巴回答道。

 

弗朗西斯不相信地抬起头,但波拿巴的眼神真诚坚定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弗朗西斯开始问。

 

这个人是疯了,还是只是异想天开......还是野心勃勃?

 

波拿巴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盯着弗朗西斯,目光从未离开过。尽管如此,弗朗西斯还是觉得自己被这种目光催眠了,目光充满力量和决心,但也不乏同情。

 

“请相信我,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请相信我,我们一起前进。我们将恢复秩序与和平,登上历史的高峰。”

 

不可思议……这简直不可思议!弗朗西斯摇了摇头

 

“你认为我们会让你这么做吗?”他用略带不屑的语气问道。“在我漫长的一生中,已经遇到过和你一样雄心勃勃的人,但他们都失败了。

 

这似乎并没有让波拿巴感到害怕,他始终保持着自信的微笑。

 

不知为何,弗朗西斯怀疑波拿巴是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我们必须这么做。”波拿巴回答道。

 

“为什么这么自信?”弗朗西斯既着迷又好奇地问。

 

“很简单:因为我有你。”

 

“你有我?”弗朗西斯不确定自己应该感到难以置信还是勃然大怒。

 

一个国家属于它的人民,属于它的领袖...... 然而,这个科西嘉人的胆大妄为让他感到惊讶和不安。

 

“是的,”波拿巴简单地回答。“我找过你,我见过你,我带走了你。在某种程度上,我征服了你。”

 

“如果你征服了我,我们见面的第二天我就会同意再见你。”

 

“没错,你拒绝了我三次。然而,你还是和我在一起。”波拿巴说道。

 

“将军,这就是你赢得战斗的方式吗?”弗朗西斯惊讶地问道,但又对这种大胆的言辞感到莫名着迷。

 

“总是如此。”

 

“我没有向你宣战,波拿巴。”弗朗西斯说。

 

“没有,但很可惜,现在是战争时期。”

 

“我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弗朗西斯叹息道。“革命……共和国……让欧洲的君主国与我为敌……还有这些内战……永无止境的恐怖时代。”

 

他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失去了很多。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他用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承认道。

 

是的,他想,他已经疯了。在他的国王和王后丧生之后,他暂时失去了理智,陷入了革命的疯狂之中。

 

他感觉到有人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影子出现在桌子上。波拿巴加入了他。他把手放在弗朗西斯的手臂上,轻轻地强迫弗朗西斯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法兰西。我向你保证。我们将扭转这个国家的局势,带领它走向荣耀。相信我,献给我你的一切,你的忠诚,我将带给你和平与荣耀。”

 

“我不会……”弗朗西斯准备反驳。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波拿巴坚持道。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一个承诺。尽管这个承诺看起来多么疯狂和不切实际,尽管弗朗西斯心存疑虑,尽管波拿巴的胆大妄为令人难以忍受,但他还是愿意相信这个承诺。

 

一个绝望的人愿意相信任何事情。拿破仑·波拿巴一定知道这一点。

 

弗朗西斯拒绝承认这一点,但他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一个绝望的人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不想再失去更多。

 

波拿巴伸出了手:“相信我!”

 

弗朗西斯凝视着他,一言不发,然后凝视着他伸出的手。

 

这只伸出的手是否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的未来?它将比他所处的现在更加光明或黑暗?这位波拿巴会带来新的空气,带来更多的光明,还是会让法国比现在更加血流成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科西嘉将军的脸上。后者正耐心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充满希望。

 

内心深处,弗朗西斯并不想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想担心这位波拿巴会把他带向何方。他所知道的是,波拿巴是一个坚定而有说服力的人,弗朗西斯迫切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扭转局势的人,一个可以领导国家的人,一个可以依靠的锚,而这个拿破仑·波拿巴提议成为这个锚,成为他冉冉升起的太阳,就像弗朗西斯将成为他的太阳一样。

 

然而,还有一个细节需要解决。

 

“答应我一件事。”弗朗西斯语气强硬。

 

波拿巴凝视着他,一动不动,似乎想读懂他的心思。

 

“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再这样谈论我了,波拿巴。我是你的国家,不是你的财产。你可以成为总统、国王,甚至更多,但如果我复仇,你根本不会察觉!”

 

毕竟,他已经无路可退……

 

他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危险。就像一只沉默的猫科动物,随时可能扑向猎物。

 

波拿巴考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出色。"他最后说。“我明白了。”

 

他重新调整了手的位置。

 

弗朗西斯一言不发,抬起手臂,与波拿巴的手握在一起。

 

波拿巴的手合上了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仿佛在坚定一份重大的承诺。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和拿破仑·波拿巴已经预感到,几小时后,初升的太阳将开始笼罩巴黎和整个法国,预示着一个新的黎明即将到来。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也许是一个新的时代……




*Alea jacta est: 是凯撒的名言,意为“骰子已被掷下”。前49年1月10日,在反复权衡之后,凯撒带兵渡过了卢比孔河,对庞培和元老院宣战。在渡河前,凯撒说出了这句话。意思是“没有退路的决定”,更类似破釜沉舟or背水一战

Notes:

一点小小的历史课:

→ 1789年10月6日,标志着巴黎妇女游行至凡尔赛,在宫殿的庭院里聚集并要求国王留在巴黎,以便更好地监视他。
→ 在图伊勒里宫被攻击后,皇室家庭被关押在圣殿监狱。经过审判,路易十六于1793年1月15日被判处死刑,并于1月21日上午10点22分被处决。
→ 马勒尔布为路易十六辩护时的情绪是真实的:在向国王宣读判决时,他突然哭泣,据说路易十六当时对他说:“我原以为是您的眼泪告诉了我;振作起来,我亲爱的马勒尔布。”
→ 关于路易十六和弗朗西斯的最后演说,我灵感来自路易十六死前夜的讲话:“我将无畏地死去。我希望我的死能为法国人带来幸福,并能消除我预见的不幸,即人民陷入无政府状态,成为所有派系的牺牲品,犯罪接连不断,长期的分歧撕裂法国。”,当我们知道他死后发生的恐怖统治时,这些话显得尤其不祥。
→ 当玛丽·安托瓦内特得知丈夫之死时,她在圣殿监狱里走向了她的儿子,即年幼的路易十七,并宣读了惯用的公式:“国王死了,万岁国王。”,然后她在他面前跪下。
→ 餐馆在法国大革命之前就已经存在,但从那时起这一现象才真正开始盛行。一方面是因为贵族的移民导致他们的服务人员(包括厨师)失业,另一方面许多省份的人来到巴黎,他们并没有家庭可以供养他们。据统计,从1789年起,巴黎就有一百多家餐馆,这些餐馆被好社会频繁光顾,主要集中在皇宫附近。

一些备注:

→ 我没有准确地定位弗朗西斯遇见拿破仑的年份,留给你们自己的解释,特别是如果你们对这个主题有自己的想法。对于那些想要对这一时期有所了解的人,我没有定义年份,但我将这一章节定位在恐怖时代末期(1793-1794年)。

→ 弗朗西斯确实在第一章后遇到了拿破仑,这里他并不记得这次会面,因为他当时必须处理革命、君主制和皇室的堕落,以及恐怖时代带来的烦恼。

→ 我对弗朗西斯在革命和叛乱期间的行为保持模糊,原因是我对这一时期不够熟悉,无法想象弗朗西斯可能的行动以及他与著名革命者如罗伯斯庇尔的关系。

→ 关于拿破仑向弗朗西斯宣称将成为他的下一任领导者的场景,我灵感来自2002年的迷你剧《拿破仑》,在剧中拿破仑告诉约瑟芬她将再婚,她透露自己没有任何情人,拿破仑回答说:“有的……是我!”(典型的拿破仑风格!)

→ 关于弗朗西斯向拿破仑声明“我没有向你宣战”的场景,我灵感来源于《约瑟芬或野心的喜剧》,在剧中拿破仑以迷人的方式告诉他未来的爱人:“我征服你”,她问他是否这样赢得战斗,她并没有向他宣战。拿破仑,这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者,回答说:“不,但我向你宣布爱情”。谁说浪漫死了?

Notes:

一点小小的历史课:

在撰写这篇小说时,我受到了克里斯蒂安·克拉维尔在2002年电视电影《拿破仑》中的表演以及萨沙·吉特里在1955年的《拿破仑》中的表演的启发,同时也基于我对互联网的阅读和研究。本小说中的一些元素确有其事:

→ 科西嘉岛曾属于热那亚共和国,1735年和1751年曾宣布独立,但这并未阻止热那亚在1768年将科西嘉岛割让给法国。科西嘉人并不同意这一决定,因为热那亚并未征求他们的意见,起义的科西嘉军队被击败,科西嘉岛被视为军事征服地。直到1789年,科西嘉岛才被视为法国王国的一部分。

→ 拿破仑于1779年5月进入布里恩的皇家军事学校,就读五年。他在同学中并不受欢迎,有时被戏称为“鼻子上的稻草”。

→ 他在炮兵考试后成为副尉,并于1785年接到调令,前往瓦朗斯的拉费尔炮兵团。

→ 帕斯卡尔·波利是一位将军和政治家,曾是独立的科西嘉国家的领袖,并多次流亡英国,希望在那里找到盟友。

→ 拿破仑确实在1792年6月20日人民攻占图伊勒里宫时在场,并对路易十六的无力表现表示鄙视。

→ 他在土伦取得了一场胜利,该城市被保皇派交给了英国人。当时还是年轻的拿破仑上尉参加了土伦的围攻,并驱逐了英国军队。

一些自由处理:

→ 我对波拿巴家族和帕斯卡尔·波利之间的冲突定位略早,波利是科西嘉非法国化的狂热支持者。实际上,这种冲突发生在革命期间。科西嘉岛上斗争众多,波利派支持者支持英式君主制,而波拿巴家族则支持革命。紧张关系到了极点,以至于1793年波拿巴家族的房子被洗劫一空并被烧毁。全家不得不搬到马赛。

→ 关于英科王国的设想确实存在,但更多是在恐怖统治期间,帕斯卡尔·波利希望将恐怖统治的盟友驱逐出科西嘉。我对这个主题的了解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