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黑瞎子常常做梦,前半生,后半生,只是最多还是儿时那寥寥的几幕。有时候,他从这些梦中醒来,会分不清身在何处,现今又是哪一年。梦里的额娘依旧会抱着他唱那些曲子,大多是汉语和满语的,偶尔也会唱几句蒙语。他最喜欢唱着追太阳的那支,每次听完总会咯咯笑着问额娘:“这京师这么大,这么多人,这要怎么追啊?”额娘便会牵着他的手,去院里最西北边的小山头,指着那半轮埋在云下的夕阳,告诉他这太阳啊,会落下的,而他不会,所以总有一日,他往那儿走,会见到草原。那里有骏马,他会骑着它们驰骋,会一直追啊,追啊。
而彼时,院里的马夫有个儿子,长他一岁。喊自己阿大,总拍着胸脯同他说:“用我爹爹养的马就好啦,保证比那边的马还快。”
小时候的自己听了,便常跑出来跟阿大玩,他们去爬树去、抓知了、跳格格,去马厩里看小马。阿玛总责怪他不好好学习,他就哄着给阿玛唱他新学来的童谣——追太阳的那首。他说他要去那边儿骑马、追太阳,他要带上这马厩里最好的那匹。阿玛听了,总会摸着他的头哈哈笑。
那时候的黑瞎子以为这些便是天大的事了。塾师同他讲,让他背诵苏公的水调歌头。里面讲“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他总是不懂,人哪会离去呢,而他为什么又要追着月亮看?
阿大和他爹爹回老家那天,他直到近下半夜才知道。他告诉奶娘说自己睡不着,明儿要早点起来去找阿大玩,奶娘轻声同他讲,阿大马上就走啦,赶着清晨的那趟马车,和他的爹爹一起回南方的老家。听完,他穿着里衣就跑了出去,去马厩旁那颗树上,翻过墙头,去喊刚要走的阿大。
他把额娘给他的那支挂在脖子上的金锁给了阿大,跟他说:“额娘说这个上面画着的凶兽可是福瑞,会保人长命百岁。”
塾师说了,同人送别要带上礼的,他于是说“珍重,后会有期。”
就像他十年后登上远洋轮船时也对额娘阿玛讲的一样。
但每次的再会,最终都成了最后一面。
那晚,奶娘见他跑出去,还把金锁弄丢了,急得团团转。额娘也头一次慌了,急着数落他,然后数落完又抹眼泪,说啊那是他们专门求来的。会保他平安长寿啊,怎么随便就给别人了啊?
可到最后他还是长命百岁了,倒是那旧日的故友,年轻轻轻就被压在一座古怪的山墓里,替别人当了替死鬼。
很多年后,他去南平走了趟,找到了那座墓,去了建在墓后山脚下的一座土地庙。褪了色的土地像,破败的屋棚,他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路过来山里拾柴火的大娘见他在那里拜,赶忙跑过来说“这里晦气的很,别在在这里拜啊,后面那几座村啊,拜了人都没咯。”
黑瞎子听完就笑笑,晦气?这哪里比得上他晦气啊,自个儿活着别人死了,这才叫晦气。
陌生人,过路人,都是见一个少一个。见多了,就很少再能让他起波澜的,爱算,恨也算。
因为能见上第二次、第三次的不多。
张起灵却是一个。
头次遇到张起灵的时候也是在京师。那时,年幼的自己闹着要去外面看庙会,举着一根糖葫芦在人群里埋头转了三圈后便跟长随走散了。挤出去后,他在一个巷子口看到个小乞儿,比他大不了多少,正月里却只穿着单衣,满身是灰土和不知从哪里来的伤口。他蹲下问小乞儿在干嘛,小乞儿指了指一个方向,说他要往那走。
“那有什么?”
“有山。”
“你去那里干什么?”
小乞儿没有回答。
最后,他把那串糖葫芦和身上还剩下的两枚铜板给了那个乞儿。
黑瞎子的记性总是很好,见过的人的模样、声音,他总能认出,在梦里也才不会变了样。
所以,也难怪他第二次见到张起灵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家伙居然还活着啊。
那时候他刚入行不久,有人夹喇嘛找上他,说有熟手带着。他看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摸了把土枪就去了。
过去一看,发现那年正月里过几个时辰就能冻死在街头的乞儿正站在他面前,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那时候的张起灵还没他这些连帽衫,穿了件深色的麻布衣,也能藏在乌漆嘛黑的夜色里盯人个冷不丁。黑瞎子同他打招呼,他也就点点头,只有在看到他的墨镜时分了分神,多看了两秒。
“洋玩意,你喜欢?”
下一秒张起灵就把目光挪开了。
刚开始黑瞎子以为他是不记得自己了,后面发现确实不记得了,而不记得的东西不止他一个。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些感觉,那些他在意的,在意他的人都不在了,就留了个不怎么会说话,也没有记忆,吃了他一根糖葫芦,拿了俩铜板的虚壳子。
于是黑瞎子往他面前凑,问人要钱用。连旁边那些盗家子都说他这是耍流氓啊。黑瞎子笑嘻嘻地想,这算什么,他都没要这么多年的利息呢。
后来他们一起下的斗多了,总有人说他俩像:脑子灵光身手好,看着年轻又经验老道,就是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着调。黑瞎子听完就哈哈大笑,笑完对他们说,他俩才不像,下次那个哑巴在啊,就别叫上他了,肥差除外。
可最后这么多些年间,他俩还是一起接过很多差,虽然摊下来也不算频繁,但是时间一长,次数就多了。黑瞎子换过很多称呼,姓过王,被叫过赵哥。曾拍着胸脯说自己是盗墓世家出身,也编过自己待过军校,空手打三个粽子不在话下。身边的人也渐渐得少一个,老一个,死一个。唯一不变的,还是只要张起灵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想自己往哪走,向哪打。
黑瞎子总会埋怨道,“别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要干啥作甚,迟早我也得被憋成哑巴。”
当然,张起灵也总是懒得搭理他。
直到一次他俩被人卖了,在雨林了待了一周,外边有人追杀,而里面都是些野兽毒物。他俩刚从墓里出来,伤得跟半死一样,在窜天高的树林里找了棵树中间的杈子躲着。张起灵整只手臂血淋淋的,半节白骨都露在外面,他只看了一眼,便默默把衣袖拉下来遮住。
黑瞎子则被里边被那些暗器毒得不轻,整个人都轻飘飘地了。他往前看,张起灵带重影,往下看,树林里长的都是人高的蘑菇。他就咧着嘴乐呵呵地笑,直到张起灵用余下的那只手把他大腿上已经肿得发青的伤口划开放血、疼得他龇牙咧嘴,心脏从飘飘然提上去又坠下地。
而刚好一阵吹过,卷得林子里的树沙沙响。云吹开大半,那些光从上面洒下来,在雾气中照成一束一束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就去抓张起灵受伤的那只手臂,都几乎难以动弹了,黑瞎子拽上去的时候张起灵也没什么表情。
“其实啊,我还挺讨厌你。”黑瞎子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因为,你怎么都不会觉得痛。”
他刚认识张起灵那会儿,老是做梦,梦到年少的时候,梦到他在外面时收到家里的消息的那日,梦到远远看着小时候住的院子,梦到他总是一个人。从梦里醒来,他就瞪着眼发愣,有时候眼前是天花板,有时是牛羊的棚子,也有时上面就是天,下面就是地。他想,身上也没伤口,怎么会这么痛呢。是不是不记得就不会痛了?而张起灵,如果他记得,是不是就会痛了。
他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是不是了走一遍走马灯,最后见到的额娘不舍得让他下去陪她,还是他满身的伤口混着张起灵血肉模糊的麒麟血。
也是那年的七月初八,他叫上张起灵,说要请他吃西瓜,然后带他去了趟南平。
那次去的时候,张起灵也问他:“这里有什么?”
他没说,张起灵却次次都跟着他来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会唱这些闽南的词儿,两个人来硬的,藏着看那些拜天拜地祭祖先送亡灵的程序走了一造。跟着它们进了祠堂,同里面的机关打得昏天黑地,黑瞎子折了只胳膊,张起灵的眼睛盲了几天,只为了抢那供着的一块陨铁。他扯着张起灵往回逃,张起灵吊着他借他力硬,是把他半拉上去。俩个人花了几个小时才回到洞口上面,一上去,张起灵便倒了下去。
他们在山洞里待了三天。然后在第三天,在张起灵睁开眼,无神的眼睛在这几日里第一次把眼瞳挪向他的那个清晨,他跑了,没说一声再见。
人这辈子长了,就容易觉得以前的自己是缺心眼。
特别是在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这玩意啊,能困死人魂,也能牵生人魂,带着,就不会忘了。”时,张起灵穿过火光,即使看不清也努力朝向他的那句“谢谢”。
他突然觉得,想着看会痛的张起灵的自己,就像那些扯女孩辫子的混小子那般无趣。
不过这些也没什么了,因为到最后,张起灵还是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就没有这些苦恼。更特别是,当他发现,这块当初被称作索命绳的玩意,单拿来好像还真没什么用。或者有用的不是它、不只是它,更是那块他半辈子前送出去的长命锁,正是那把长命锁,才把他的老朋友压了一辈子,死了也没法安生。
他黑瞎子真他妈是个笑话。
在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张起灵了,久到他以为张起灵丢下他一个人先死了。他干过很多勾当,做过很多事,打过仗,当过掮客,还回过他在远洋待过的那间屋子。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前半生那些事,久到他自己也以为自己能忘得差不多了。
直到有一天,到又是有人夹喇嘛,他再次碰见了张起灵。像他俩第一次正式认识对方的一样,张起灵藏在树影下不说话,背着把刀。黑瞎子才发现他还是认得,模样认得,声音认得,就连那把刀,他都认得。那是他有些年份前下去摸出来的,跟他当年留给张起灵的那块石头一样,都是陨铁。
就是不知道张起灵还有没有带着那颗没用的破石头。
别人给他介绍,这是道上很厉害的,人称哑巴张。黑瞎子就凑上去,推了推墨镜,因为他发现啊,每次第一次见,张起灵就喜欢先盯着他的墨镜看。
”哎,哥们有钱吗?“黑瞎子又用这句开场白同他打招呼。
张起灵听着,还真往口袋里探了探,然后朝他摇头。
那天本来线人说是个大墓,结果进去后就是个穷坟头。夹喇嘛的把那些货收的差不多了,出来时张起灵在队尾善后,借着拐个弯的口子,张起灵朝他塞了俩个大观通宝。
黑瞎子摸着口袋里的那两块大观通宝,就笑了,笑到别人直往后看,怕他人中了墓里的什么毒气,笑得他眼泪直溢。
他跟张起灵说,这可不够,出去还得请他吃糖葫芦啊。
然后从那天起,他又开始做梦,以前梦几十年前的事,现在梦的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梦里的张起灵就坐在他们在山洞里生的火堆后面,眼神无光地对着他。他的墨镜在斗里打碎了,现在就赤裸裸地敞着,反正对面的人也看不见。倒是挺神奇了,他被人叫了许久的瞎子,现在瞎着的却是张起灵。他就盯着张起灵那张脸看,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问他,为什么不想忘呢,没烦恼多好啊。
张起灵也破天荒地同他讲了很多话,其实说来也没有多少事。他能捕捉到的有意义的人生的记忆也就那么些。
黑瞎子却现在还记得他说的那些话,还记得他当时想的感觉——这个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张起灵,原来也有他的额娘啊。
于是他现在又带着张起灵回到了这里,七月初八的南平,说要请他来吃西瓜。
张起灵便又一声不问地就来了。
他们一从主厅出来,就见着左边主厢的门开了,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全是黑水和石头的残片。张起灵一边用刀裁掉手上多余的黑布,俩人一边贴着墙壁,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黑水,走向主厢。
主厢的房间里面约莫只有主厅一半的大小,所有物件也都是石头做的,但只是些寻常的床榻桌台。张起灵经了前面的教训,一进屋就开始小心地观察这些物件的摆设,连黑瞎子都探头探脑地跟着。
但刚踏进来不久,主厢的石门突然嘭地一声直接合上了,地面就开始微微震动,最初只是轻微的颤抖,像是地下有某种机械装置在运作。黑瞎子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张起灵随即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靠近墙壁。震动逐渐加剧,从细微的振动变成了明显的摇晃。墙壁上的灰尘被震落,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的味道。
地板开始起伏,像是有巨大的波浪在地下涌动。他们试图站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无法找到平衡。四周的墙壁和门却依然纹丝不动,显得更加诡异。地面的裂缝逐渐显现,石砖开始松动,缝隙里冒出一股股寒气。
他俩紧贴着墙壁,半蹲下身靠着,屏息等待着未知的来临。
黑瞎子看着张起灵,这时候了还在那打趣:“看样子我劫了他们的新娘,要生气咯。”
话音刚落,地上的石砖便开始剧烈松动,下陷,然后整个房间整个地掉了下去。
他们着地时还算体面,没一下落到底,脚下的石头堆给了不小的缓冲。黑瞎子随手打了个火折子,竟照不到底。周围黑漆漆一片,张起灵把手电打开,围着四周转了一圈,才勉强能够看着左面远处尽头似乎是墙。他们摸过去,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把火把,黑瞎子去试了试,居然还真给点燃了。他们沿着墙走,一个个点亮火把,最后走了一圈回到原地,向密室内部看去。
这主厢下面竟是一个如刚才大厝院落一样大小的密室,四方形,完完整整地建在下面,从主厢的地上封死了。墙上密密麻麻都是些满语的咒语。除了他们掉下来的那处洞口,其余所有地方都从顶端刻到地面。在火光的照耀下,咒语竟然还有显得有些金灿灿的光泽。
密室正中间摆了两座石棺。就他俩掉下来这架势,他们准是第一个来的。嘿,哪有把来墓里的外来者往棺那边带的啊,除非里面摆着的玩意就是用来对付别人的。他们轻手轻脚地地靠近那两座石棺,两座石棺都近两米长,上面也刻着龙凤纹,就像刚从主厅行完拜堂仪式就被带到下面来葬了。龙盘旋在一侧,凤展翅在另一侧。
似乎感觉到有人的靠近,两座石棺竟开始疯狂地抖动,震动越来越剧烈,直到连上面的石棺板都被掀动了。石棺板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二人连忙后退,空出十米左右的距离,留有迂回的空间,又不至于距离太远。
黑瞎子趁这时候给枪上了膛,扫视了四周一圈,然后往东面看了一眼,他贴着跟张起灵耳语了一句:“去看东边的墙,这俩玩意我来拖着。”
张起灵点了点头,迅速朝东边的墙移动,黑瞎子则举起枪,瞄准着两座抖动不止的石棺,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就在石棺板被掀飞的一瞬间,黑瞎子倒着朝反方向退,把里面的玩意往自己这边带。
石棺里爬出来的是俩具无头粽子,脖子上就如石膏的切面一样光滑,穿着一男一女的婚服。这婚服是清朝制式,现在已经有些年头,布料褪色地差不多,随着粽子大幅度的动作,一些碎裂的布料就窸窣地落在了地上。这俩粽子就算是无头来说,身高也不算高,估摸也就是十几岁出头的年纪。按穿着的婚服来认,女粽子是两手空空,倒是另一个提着把大刀。
黑瞎子盯着他们看了一眼,似乎在辨认什么,他还没定睛看仔细,这俩粽子便飞速朝他冲来。
不知道是不是那把大刀的缘故,这新郎粽子比新娘粽子速度要快上几倍。黑瞎子边转过身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子弹没什么大用,打上去像打进软塌塌的泥巴,但力道却能让这玩意的动作暂缓几秒。趁着这几秒的时间,拎着刀的新郎就追了上来。
那是一把泛着红光的大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但看这粽子举起来都费力的样子就知道重量不轻。大刀砍来,黑瞎子一面朝左避开,一面向后仰,来躲新娘的攻击。那大刀直愣愣地砍进他原先站的位置,半个刀身都嵌了进去。黑瞎子便摁着刀身借力站起来,同时借这个力压着,让这粽子没法把刀抽出来。
黑瞎子抹着额头吹了声口哨,朝前看,目光停留了有三秒,面前的粽子本就没有头,他低头瞧,脖子的位置空荡荡。黑瞎子想抬手比画着什么,结果新娘的袭击瞬间又到了跟前,他只得再次躲开。
密室另一头的张起灵正快速查看这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的满语没有什么逻辑顺序,有看起来像是古老的祈福文,有的则像是诅咒,还有一些是跳跃的词句。他从最左上角往下一行行看,整面墙挑高奇高,面积也大的吓人。他在里面快速地捕捉有用的信息,设法从里面找出些规律。眼神时不时望回扫,观察另一端的情况。
而黑瞎子的子弹很快就见了底,他把身上碍事的背包往旁边一甩,从里面掏出那根撬棍继续和这俩粽子周旋。这两玩意儿伤不着也打不死,他前边在厅堂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时间一久速度就慢了下来。但是他黑瞎子也不是吃素的,瞧久了便能摸出这俩玩意儿的攻击频率、移动方向和节奏。他引着动作快的那只跑,等扛着刀的砍过来就绕着躲,用新娘粽子去挡刀。
黑瞎子扒在新娘粽子后面看热闹。那刀劈下来就如削泥一样,新娘粽子半截身子就掉了下去。见到这场景,黑瞎子乐了,一边躲开袭来的第二刀,一边朝被砍的新娘看。
“夭寿啦,新郎官打老婆咯。”
可即便这样没过几分钟,那半截身子就化成黏糊的水泥一般又流了回去,婚服已经不在了,拧成如枯树枝干般扭曲的半截身体,然后新娘猛的转过来继续追他。他知道自己没法跟俩粽子硬碰硬,只能躲闪和借机反击。他拿着撬棍去挡,打偏袭来的手。一边又跑回先前放着石棺的地方,与他们绕着圈跑。他弯着身子灵活闪躲,而这俩粽子明显不如他柔软,只能干巴巴站着追赶。一刀刀砍到石棺上面,震得黑瞎子直捂耳朵,耳膜嗡嗡作响,还得继续跑。
可不知哪一回,这新娘粽子突然开了窍,改了追击的策略,朝反方向去逼黑瞎子,把他夹击在中间。然后手上长得跟手指一样长的乌黑指甲朝他抓来,黑瞎子眼看无处可逃,只能用撬棍去抵挡新娘粽子的乌黑指甲,那指甲尖差半厘米就能碰到他的鼻子。力气出奇地大,根本来不及推开,更别提躲避那面前砍来的大刀。
就在他闭上眼睛,咬牙准备猛力往前掀然后向一旁滚开时,突然面前发出了震耳的金属相撞的声音。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举刀替他挡住了攻击。对方的力量显然大得惊人,连张起灵也只能勉强抵挡,脚下不断向后滑。张起灵向后瞥了一眼,黑瞎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引着新娘往远处跑。新郎粽子见状想追过去,但被张起灵拦住了。
两个怪物分开后显然比在一起时更好对付。黑瞎子只需确保避开新娘粽子,她没有什么太大攻击手段,时常只是手脚并用地纠袭上来。黑瞎子借着巧力闪避,便能应对个八分,剩下两分就是也要避着她去汇合攻击张起灵。
而另一处的张起灵在与新郎正面交手几招后,便看出同这玩意不能久战。他在躲避攻击的同时不停地试探性攻击粽子的不同部位。手,心脏,腿,剩下半截的脖子,统统都能在下一秒化成泥巴再结成型,就连他的血都不管用。而每一次成型,这东西的模样就同人类越差越远,近乎成了狰狞的怪物。张起灵看见眼远处的黑瞎子给自己抬了抬下巴,他便点点头。放了这新郎粽子冲过去,而就在同时,黑瞎子弯腰躲开砍来的那把刀,一个助跑,拿撬棍抵着新娘往前推,两人调了个位置。给张起灵争取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张起灵便也跑过去,借力往前一刀插进这玩意的胸口。这次的角度有些偏了,却正好擦过胸口间的某个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刹那间,先前在石棺里那种震感和牵扯着头皮的感觉通过掌下的黑金古刀传来,一阵阵地拉扯他。不仅张起灵的动作慢了半拍,连这粽子的行动也停下了。
张起灵赶忙咬紧嘴唇,口腔中漫出血腥味才缓缓恢复些神智。他趁这个机会推开面前的粽子,粽子被硬生生推到松开了拿着大刀的手,倒在地上滑了几米。张起灵起跑,从上跳下,握紧黑金古刀再次插入刚刚胸口的位置,又是一声金属相撞的声音。
张起灵双手紧紧地握着黑金古刀往下插,那种震感和痛感达到巅峰,张起灵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情景,只能凭着一口气往下用力。手掌先前的伤口瞬间又裂开,流出更多的血,连绑的黑布都兜不住,血顺着黑金古刀往下滑落。当接触到黑金古刀和不知是什么的金属相触那一点时,面前的粽子瞬间化成了灰。
那些破碎的衣物和如枯木般的皮肤全都变成灰尘,他轻轻一动,一半就在这黑黝黝的密室里散了开。而张起灵的头疼在这一刻也停了下来。
就在同时,新娘也一同消失了。黑瞎子的手上一松,便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这些不知道是尸灰还是什么的东西,赶过去看张起灵。
张起灵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跪在地上,双手握着黑金古刀,头垂在下面,看不清表情。黑瞎子怕他出什么问题,一根根去掰开他握着黑金古刀的手指。就在他把黑金古刀从张起灵手中抽出来的时候,张起灵像卸了口气般往前倒,半靠在黑瞎子的肩头。
黑瞎子还没来得及张口,张起灵就用沾满血的手,从那堆灰里摸出一个金色的玩意儿,像个锁,上面印了个张牙舞爪的福瑞兽,背面写了四个字——长命百岁。
此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这密室里回荡,静得有些吓人,还夹杂着灰土和血的味道。张起灵埋着头,甚至都快要察觉不到自己的喘息,只有从前方感知到那隐隐的温度。空气中仿佛凝固了几秒钟。最终,他感觉到黑瞎子轻叹了了一口气,缓缓抬手,从他的掌心里接过那把金锁。
就在他刚拿到的那一瞬间,他们从上面掉下来的主厢洞口突然传来剧烈的响动
“有其他脏东西来了。”张起灵的声音还有些轻飘飘的。
这无头粽子一没,没东西压着它们,先前这干干净净的山洞霎时间没了束缚,全部探着人的味道涌了过来。
张起灵用力地撑起身,急促地说:“是生辰,快!”
黑瞎子闻声,掂着黑金古刀就往东面的墙跑。
那墙太大了,黑瞎子只能在其中快速地捕捉那些数字的满语符号。生辰生辰,他自个的都快要记不清了。只能在脑子里搜索他那唾弃了大半辈子的记忆。家里院落东边的马厩,池塘旁的那颗柳树,他们玩的时候刻下的痕迹,被额娘看到后打了三个手掌板子。西街口卖的油饼,阿大总会给他带半个,然后跟他说再过一个月回来是初七,隔天就带他溜去油饼店旁边吃新鲜的热馄饨。
可一个月后,回来的只是匆匆来打包好行囊连夜要走的阿大,他们再也没在这七月的初八碰上面了。
黑瞎子只能先拿还沾着张起灵血的黑金古刀划去了他还记得的年份,有些实在太高了,他得先在墙壁上砸个洞,插着撬棍当借力点,往上跳去划。划完了年份他还是没能搜刮出零星点关于生辰的日子。一些零星的虫豸已经涌了进来,张起灵就站在他身后,他们大多都怕张起灵的血,不敢靠太近。但时间一久,竟已经把那面洞口堵死了,还在往里面涌,黑压压的一片,就算那些不敢接近的虫豸也被推得一波又一波的过来。
而就在这时,黑瞎子居然又听到了那幽幽的、主厅听到的曲子,隔远了,像扯着嗓子哭。不知是否是他拿走了这长命锁的缘故,这墓本来建的那些机关又乱了套,又开始进行先前那些仪式。那些词是祭天又拜堂。黑瞎子边听边觉得荒谬好笑,想着这准不是他这位好友喜欢听的曲子,却被压在下面只能听些这玩意。
阿大小时候就爱同他唱些逗娃娃的玩意,什么天上的风筝、打花鼓的,都听腻了。那天却是他第一次听新的一首,他问那是什么?阿大说,那是首祝寿的歌,前些日子他没来,爹娘给他庆生带他去玩,他便跟阿大说他喜欢这首,前面的调调和追太阳的那支很像。他找阿大学了半天,因为第二日又是额娘的生辰了。
他尝试着哼着记忆里的歌,一边推着日子算,一边去够那几个字符。然后念着希望只有一个也管用,毕竟他可不知道他这个无头老婆的什么生辰。
就在他划下最后一刀的时候,东面的墙开始有些颤动,动静不大,或许只是一个生辰还不够。但不知是上面那些机关的动静带动的还是什么,这墙居然开始松动,石头一块块地碎裂,倾塌下来。碎石带着尘土簌簌落下,墙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要将整个密室吞没。黑瞎子后退几步,抬手挡住飞溅的碎石,目光紧紧盯着那面墙。墙壁上的满语咒语在震动中逐渐模糊,那不起眼的金色也变得黯淡。他不知怎的突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金古刀,刀锋莫名地闪着一丝光晕。还没来得及细瞧,墙壁就完全崩塌了。
他闭上眼,在最后这一秒他才突然恍惚觉得,他这些记忆啊,还是有些用的。
而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一座破庙里,外面是黑漆漆的树林,响着蝉鸣,湿热不堪。庙里却生了火,散发着热意,有些发烫。庙后面的墙塌了一半,石头倾泻出来,占了大半的空间,里面还夹杂着些虫子的尸体。庙里供着的是座土地像,破破烂烂的,全是蜘蛛丝,前面供香的地方连香灰都只有薄薄一层。
黑瞎子下意识摸了摸,发现墨镜竟然还完好地架在他脸上,于是便松了一口气,呈大字状地躺在地上。他盯着破败的屋顶,木梁上挂着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知道那是张起灵。
“哎,都怪前面那杯假酒。”
黑瞎子懒洋洋地说,坐在火堆旁边的张起灵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仰着脖子,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勉强能看清张起灵又把自己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不过手法比他差远了。他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刚准备躺回去,就看到火光照在张起灵的脸上,有一个近乎难以察觉的笑,很快就又消失了。
黑瞎子于是倒回地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了有十来分钟,然后突然笑了,笑得整个庙都荡着回声,笑得他捧腹坐起了身,笑得张起灵也又跟着露出一个笑。
黑瞎子笑完,才想起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念叨起他的包落在密室里了,可惜了里面那两罐午餐肉啊。
张起灵却把那包从远处丢了过来。
黑瞎子接过包后,看了看身上这破布般的冲锋衣,就干脆脱了,把包里那件太太乐鸡精给拿出来套上,然后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十分满意他之前买下的五包盐的决定。随即又翻出了一圈绷带和碘酒,走过去给张起灵重新包扎伤口。
张起灵除了脸色比之前还白点,有些灰扑扑的,其余倒是没什么大碍。黑瞎子感叹他那连帽衫比自己那劳什子的军用冲锋衣还好多了,心想着下次去借两件。
他解开张起灵自己缠的布,那些灰土混杂着凝固的血块嵌在伤口处,张起灵从来不管这些。因为他不会因为这些就死掉,可伤口就是伤口,总归是会痛的啊,里面流着的麒麟血也是血。黑瞎子拿水冲洗掉里面的小石子,再用站了碘酒的棉棒一点点擦洗四周。这次他给张起灵包了个厚度适中的绷带,还配了个漂亮的结。
绑完结后,他沿着张起灵的手背朝上看,手臂上也没什么疤痕。他却还记得在雨林那次露出的那节白骨,那些伤啊、痛啊、疤啊,就像被刷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黑瞎子却还记得,就好像痛的也只剩他一样。
他竟头一次突然觉得,这也算好事。
等他包完,他就对着张起灵坐在火堆的对面,拿了两根树枝插着烤午餐肉。香气瞬间溢满了整座庙里。连张起灵也破天荒地接过他手里递过来的那支。俩人无言地吃了会儿,黑瞎子一抬头才发现张起灵穿过火光正看着他,就像那次一样。
黑瞎子这才恍惚地觉得自己记不清那晚张起灵是不是真的还不能看见了。那些火光把张起灵眼睛里的光都吞成了暖色,让人看不清晰,只知道里面映着火光,也映着他。黑瞎子回望着张起灵一会儿,低下头,摘下了墨镜,再次抬头,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就像张起灵几十年前同他讲的那般。
京师东单的院落,他的额娘阿玛,他最爱的那首曲子,他想去的草原和马,还有那养马人的儿子。那把被他送出去的长命锁和他回不去的家。
黑瞎子说完就向后倒,靠着墙,开始哼歌,哼追太阳的那首,哼着哼着便接错了词,唱起了那首他学来的祝寿曲。
后来的夜晚格外的静,连蝉最后都歇息了。这夜黑瞎子罕见地没有做梦,做梦的是几乎没有梦的张起灵。
他梦到了将近六十年前的这里,还是他和黑瞎子。梦到那南平的西瓜,还是被吃得干净,连瓤都没给他留半个。他们也来下了这个斗,抢了块石头,然后照着原路往回跑。他的眼睛近乎看不见,而黑瞎子的一只胳膊动不。来时不长的路走了几个时辰也走不出去,他一边摸着墙做标记,黑瞎子一边从他身后凑过来看。因为看不到,只能刻深些,用手也能摸出来。
黑瞎子跟在后面问他,那块红色的布是给他看的吗?里面绑的什么啊,张起灵和他说,是些防鬼打墙的东西,吃了脑子会清楚些。如果他们之后真的再路过这拐口,就让他把这玩意吃了。
黑瞎子在后面闷笑着,问他苦吗?
张起灵想了想,说不苦。
黑瞎子就说那他一定要尝尝啊。
不过自从他们刻了标记后,竟顺畅地出了去,再也没遇上那个拐角。
他们回到刚开始下来的地方,用来时的绳子,他多绑了两圈方便吊着黑瞎子给他借力。黑瞎子只剩一只胳膊能抓着绳,一边爬一边说这还好只有他俩,要是让道上的人看见这么狼狈,以后都没人找了。
他们最后上去的时候张起灵整个人直接倒了过去。
后来,张起灵再次醒来时,发现黑瞎子在他旁边点了堆火,他看不清,只能摸索着起来,走到隐约发着光的火堆旁坐下,黑瞎子给他分了一块带来的干煎饼。他俩隔着火堆相望,不知道怎么地,过了一会儿,张起灵突然觉得从火光中投射出来的黑瞎子的眼眸变得清晰了,而余下的世界还是模糊的,只剩下些光和轮廓。他突然想问黑瞎子,是不是他的眼睛以后就会这样,近乎什么也看不清了。
还没等他开口,黑瞎子把那块他们找到的黑色石头给了他,说那是陨铁,北边一个巫师祭祀的时候这玩意从天而降,把他给砸死了。然后这石头就被叫做索命绳,这可不是绳子,只是牵着天上和人间的魂,不让生灵和死魂到地底下去。这玩意啊,兴许也能存着活人的魂魄,魂在,那些记忆就会在了。
次日,黑瞎子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声再见。
就如现在一样——张起灵睁开眼,夏天亮得早,朝阳早早投了进来,清晨的薄雾隔开光线,照着那一缕火堆灭了后升起的青烟,和空荡荡的庙宇。
地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李会在老地方等他,让他放心去吧。压着纸条的是那把金色的锁,印着长命百岁。
山间似乎传来黑瞎子前半夜哼的那首童谣,因为最后两句总是一样的:
护你百年,长命无忧。
于是张起灵又闭上了眼睛。
他们总是会再见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