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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1-18
Completed:
2024-08-25
Words:
29,915
Chapters:
3/3
Comments:
5
Kudos: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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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its:
451

【三良三】俱會一處

Chapter Text

循著來時的水路回到放置衣物的洞窟,將身子擦得半乾,再騎車回家,已經是接近中午的事了。他們輪流到浴室沖洗身上的鹽巴,再一個個出來,承受因為叫不醒,沒能跟上的安娜的抱怨。三井突然想起要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堂而皇之地從爭執現場脫出。接電話的是父親。母親可能正在準備午餐,廊道上的三井也能從一旁的廚房聞到滷煮氣味。像所有的男高中生與他們的父親,三井跟他平常就沒什麼話講,透過電話線,兩人的話題有一搭沒一搭,要開啟語句時,聲音還會撞在一起。父親說打算這個下午啟程到輕井澤待兩個晚上,把預計落腳的飯店電話給了三井,也要了沖繩這裡的號碼。

『不要太給人添麻煩了。』三井父指示道。可能是還不習慣面對浪子回頭的兒子,也意識自己的口吻嚴厲,頓了一頓以後,和緩地問沖繩如何。

隊友的哥哥死掉了,但剛剛三個人一起去游泳了,島上的守望相助隊會把洩密者埋在祭典的舞台下,似乎是就算去到輕井澤也會找出所有的知情者。他斟酌著父親對於玩笑的耐受度,最後只說了飯很好吃,海很漂亮。

通話結束後,他回到起居室,裡頭的情況陡然一變。三井看見昨天安娜在歸家路上交給他的那顆西瓜被放在院子地裡,眼上蒙著布的宮城則在周圍盲目打轉,腳步踉蹌,手裡還抓著一根令人不安的木棍。角落扔著老舊的鬆土耙頭,看來棍子是從上頭卸下來的。安娜坐在廊沿,叫喚著提供錯誤的方向資訊,宮城揮空了幾次,發出惱怒的笑聲。

宗太站在院中,手裡抓著一卷積滿灰塵的水管,正在為缺乏關照的灌木澆水。

「這個比想像中要難欸。」宮城在彼端抱怨。

「看不到的時候要用肌肉記憶啦,宮城。」三井給出指示,「流川閉著眼睛都能投進罰球。」

「誰會有打西瓜的肌肉記憶啊。」

他自信揮棒,再次聲勢驚人地落空,棍子掃過院落裡的灌木,擊下大片青葉,邊上的宗太還得彈開閃避攻擊,軟管拉出了一道華麗的虹光。三井問了為什麼在院子裡打西瓜,安娜回答屋裡找不到刀子,也不能把西瓜就往牆角砸破。用這拆解翻土耙的時間去鄰居家借把刀子,不是比較合理的發展嗎。宮城又在當地徒勞轉圈,把自己撞進牆面,三井對於蜜蜂的想像便重回腦袋。他捲起襯衫袖管。

「快快讓開,見識三井大人的手段。」

「阿壽,講這種大話,打不到可就丟臉囉。」安娜懶洋洋地調侃道。

宮城聽見他的聲音靠近,摘下了蒙眼布。雙眼因突如其來的強光瞇起,也許因為失去方向感造成頭暈,他的皮膚發紅,還有點氣喘吁吁。就是夏日清晨的長跑,三井也不常看到他這副模樣,正要詢問,宮城就將手裡的布覆上三井眼皮,不等反應過來,抓著肩膀將他硬是轉了好幾個圈。

那實在不是什麼肌肉記憶的問題,縱是接住傳球,無需穩住腳步也能迅速投射的三井,也陷入了大腦狂亂旋轉,雙腳打結的窘境,布料遮光效果奇佳,他像被關在自己的身體內側,對四肢短暫地失去了控制能力。手裡的木棍成了導盲杖,向下揮掃尋找標的物,突然他擊中了什麼,棍身一停,有人嗷地一聲笑了出來。聽上去是宮城,三井嚇了一跳,就要丟掉手裡的棒子,摘下眼罩,但隨即後輩在彼端拍擊手掌,指引方向。三井就想,他沒受傷啊。這遊戲比想像中還可怕,失去視覺的情況下,無法針對靠近的東西緊繃神經,全身皮膚彷彿都脆化了。天知道他的膝蓋會撞在什麼東西上頭。天知道亂揮的棒子會打中誰。那兩年內弄傷的東西不少,現在他就是在玩笑中推宮城一下,反射性都要接著再拉他一把,確保對方不會掉落到其他地方去。有隻手湊過來,三井在對方的皮膚完全碰觸到自己的以前,就感受到那股涼意。宗太輕輕推了他的上臂一下,棍尖撞在西瓜上,三井如獲至寶地揚起棍子,奮力一擊。

西瓜終究破了,但不是三井打的。他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擊破堅硬的瓜皮,摘下眼罩以後對著西瓜一陣亂打,行徑瘋狂,旁人看不下去,過來接棒。他們都出力敲過,最後果皮不堪承受,是在安娜手下炸開的。男孩子們不發一語,默默撿拾碎了一地的果肉。

他們狼狽地分食被曬得發暖的西瓜,薰提著雜貨回來,可能因為宮城家的孩子把責任全推到來客三井身上,她沒發脾氣,反倒脫去涼鞋,和他們一起坐在廊沿吃西瓜。在接著用完做為午餐的素麵和角煮後,宮城兄弟翻看薰帶回來的雜貨,裡頭是肥皂、果物和甜品禮盒,他們將東西分裝到小紙袋中,三井才看出那是中元禮物。

「我們拿這些去給鄰居,」宮城告訴他,「會花點時間,三井學長可以午睡一下。」

好有渡假的感覺啊。三井如此想道,目送他們出門後,薰也移動到附近的親戚家作客。三井先是在疊蓆上坐著發呆,最後半躺下來。早晨運動量充足,還能從身上嗅到一點海水鹽味,天氣悶熱,他的身軀發沉、隱隱冒汗,但精神狀態越來越輕,攀牆的牽牛花鐘鈴般搖動,沙沙作響,他昏沉睡去。

這次叫醒他的是宗太。

天色還很明亮,三井覺得自己似乎只是眨了個比較長的眼。他翻了個身,模糊看見安娜也躺在風扇前打盹。宗太跪坐在身邊,冰涼的手搭在三井肩上。

「你們回來啦。」三井說。

「嗯,良田不太舒服。」

「不要緊吧?」他坐起身。

「應該只是熱感冒而已,有時候會這樣。」宗太說,「他在房間休息,你可以去看看他嗎?」

「好啊,」三井感覺這個要求頗為奇怪。「你們怎麼了嗎?」

「嗯,在路上小吵了一下。」

「這麼久沒見,有什麼好吵的啊。」

「是我不好啦。」宗太淡淡地說,「我去買一些退熱的東西,良田就麻煩你了。」

他說完就從院子裡出去了,三井前往房間,拉門是半闔著的,他看見宮城背向外側,身子埋在被褥中。在炎夏之中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畫面。

「才剛說健康很重要的欸。」三井進房說道,盤腿坐在床邊。

能從呼吸頻率辨識出來,宮城大概還沒睡著。他露在被子外頭的半張臉發紅,三井想,所以打西瓜時候的狀態就不太正常了。

「你跟你哥吵什麼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宮城低聲回應。

「他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嗎,就這點時間而已,不要吵架了。」

「好囉唆喔。」

三井探身過去,將手放上宮城的額頭。

「三井學長,手完全不涼快啊。」宮城抱怨道。

「說來丟人,但我可是炎之男。」

宮城沒回應,三井的手還貼在他溫燙的皮膚上,抽離同時,替他把被汗水黏在額前的頭髮撥開,後輩那雙因發燒而潮濕的雙眼顯露出來。他盯著三井,似乎就沒辦法了起來。如果是在球場,他接著就會告訴手舉不起來的隊友,好吧。把球傳出來吧。

「送中元禮物是長男的工作。」宮城開口,「他說:『以後這個工作就要交給良田了。』」

「這樣啊。」

「事到如今,我還會為了這種事生氣,也是很可笑吧。」他說,「但是會生氣的事,好像就是會生氣。」

「嗯。」

「去年他聽到我們贏了山王,整個人高興到跳起來。」宮城慢慢地說,「他身上好像沒有一點不好的東西,也不會說像是如果我還活著,就可以做些什麼之類的話。阿宗就是那樣。」

「是嗎。」

「你達到一個目標以後,覺得解放了,傷心的事好像離自己很遠,因為釋懷了,所以不會再為同一件事困擾、或者難受了吧?但好像其實還是會,好像這不是結果,只是過程,甚至是過程的過程。如果是這樣,那成長是怎樣啊。好像長大了,又好像沒有。」

「嗯。」

「而且我沒有很喜歡大海,和船。」

「原來如此。」

「好丟臉......」

宮城把手臂壓在臉上,長長地出氣。三井看著他,便覺得在看自己。

「丟臉也沒有關係啊,宮城。」

他提高了聲音,宮城渾身一震,從手裡抬起眼。

「嚇我一跳,幹嘛突然這麼大聲。」

「丟臉又怎樣,完全沒關係吧!」

「到底幹嘛這麼大聲!」宮城也大聲起來。

「但是不要生氣了。生氣是全世界最浪費時間的事,問我最清楚了!」

「知道了啦。」

「丟臉沒關係啦!」

「就說知道了啦!」

他們瞪視彼此,一臉莫名其妙。明明是要出言安慰,但搞得好像在吵架一樣。三井想,真是搞砸了。他應該好好思考纖細的人會怎麼處理這個狀況才對。木暮之類的。外頭有聲音,他拉長身子去推紙門。廊上擱著一袋東西,塑料沾黏在冰過的寶礦力瓶子上,裡頭還有退熱貼和果凍。

「你哥買的。」三井說。

「我知道。」

「他給店裡的錢,明天不會變成樹葉吧?」

「笨蛋。」

「誰才是夏天感冒的笨蛋啊。」

「囉唆。」

「不要生氣了。」

「好吵啊,你出去啦。」宮城沒勁地說,但聽起來已經沒什麼脾氣。「我要睡一下。」

三井還是堅持到替他把退熱貼黏上腦門,在床邊堆起寶礦力和果凍圍起的城牆,才識相地撤退。宗太在起居室裡等待,表情有些無可奈何。他腳邊還有幾個沒送完的禮物袋子,三井說自己可以幫忙,年長的宮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小島風情,鄰近住民都門戶洞開,三井透過低矮圍牆,可以看見屋裡的電視螢幕。假期午後播放的節目,沒什麼特別有意思的內容,人們看得意興闌珊,或三兩坐在屋外樹下乘涼。宗太和他們一一招呼,有些人身邊放著長長的青枝,有些人沒有。他們接過宗太遞出的紙袋,也回贈禮品,於是三井感覺走了這麼一段路,手裡的負重似乎半點沒減。宗太單臂下挾著甘蔗枝,拿的東西不比身邊的人少,他稍稍抬手示意幾步外的公園,兩人找到一張空置的長椅,手裡的東西以土石崩落之勢放下。三井剛要坐,就發現後方有個籃球場。

「好懷念啊,」宗太說,「我跟良田小時候常常在這裡打球。」

他放著中元禮物,跨過一大叢無花的杜鵑,前往那球架滿布鏽蝕的的小小場域。籃框的位置不高,就是不以彈力取勝的三井都覺得如果彎曲膝蓋更多,願意嘗試的話,跳起來就能輕易抓住球網。地面漆線經過腳踏、日曬雨打,只餘下淡淡塗抹的痕跡。但場邊有球,賽場也還算平坦,宗太從外線運球過來,他的動作很慢,掌心一下拍在球側,一下拍在球心,但沒讓東西從動作中脫開,似乎在從錯誤的手法中,找回熟悉、正確的手感。三井想起他抓著的那條髒兮兮的、捲成長蛇的水管,扭開龍頭後,水流突進,鼓脹了乾癟的橡膠條,使開口激射出帶泥的水柱。但宗太不像水管,更像被水管澆灌、曬得焦乾的長青灌木。他的手腳修長,葉脈一般,運球動作有如幫浦,他拍過一下又一下,吸足了水分以後,身軀似乎隱隱放光。他的手部動作輕盈,擊球聲卻很重,壓低身子跑來時,因為那與宮城模樣相似,使三井吃了一驚。

他擋住了對方的進逼,兩人在籃下對峙。宗太的視線牽引三井的眼光,在他雙手與地面間彈射的球忽快忽慢,也越壓越低,幾乎是在地面滾動。三井嘗試去搶,卻因為跟隨對方蹲低的身子過於前傾,一陣踉蹌,宗太滑過他身邊,輕鬆地射籃。三井單手撐地,大笑起來,宗太運球繞場,也滿臉笑容,他將球傳給三井,挽了挽褲管半蹲下來,迎接他的攻勢。纏鬥不是他的強項,因此幾個推擠過後,三井閃身後撤,舉臂射籃。三分射線於他而言如有形軌道,只要能跳起來,將球放上去,其餘部分,力學會為他完成。宗太扭頭,和他一起看著球劃過半場,空心入籃。

「超級犯規欸。」宗太說。

「這也在規則之內的吧。」

「再來一次。」

他前去撿拾落往外場的球,三井追上,宗太甫持球,便踩在三分線上,進行了跳投。一看就是會進的樣子,三井便由著他去。

「這才犯規吧。」他說,「宮城常說有個什麼都很拿手的哥哥,看來是真的。」

「他這麼說了嗎?」宗太笑道,「還是有不拿手的事啦。」

「像數學之類的嗎?」

「像好好活著之類的。」

「突然說這麼沉重的事。」

「因為這種沉重,以後說不定會落到三井頭上啊。」宗太說,手裡散漫地拍著球。「你們剛剛講話好大聲,吵架了嗎?」

「他還有力氣大聲說話,看來不要緊。」三井說,「哥哥,該教訓人的時候還是要教訓一下啦。」

「教訓良田嗎?」

「不然呢?」

「他也沒有做什麼需要被教訓的事啦。」

「不需要什麼理由就能教訓的對象,才叫兄弟吧。」三井振振有詞,彷彿自己不曾當了十七年的獨生子。「他也不是被說兩句,就會哭到流鼻涕的年紀了。」

他們的眉眼相似,但宗太沒有把手藏起來的習慣,也不像他的弟弟,會退一步,從低視角挑起視線來看人。他的下額高揚,唇線高揚,半垂眼皮,視線鬆鬆下墜。以他的年紀來說,他的個子很高,那樣的角度大概足夠俯視大部分的人事物。但他不會再長高了。宗太咧開嘴微笑。只有這個短暫的瞬間,他的年齡似乎才與外貌密切吻合,展露出十二歲的神態。

「說來奇怪,」宗太說,「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哭到流鼻涕的樣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我死掉的那一年吧。」他說,「我是盂蘭盆節過後走的,所以又隔了一年才回來。還記得自己當時想,反正要死,至少是春天死掉的就好了,那夏天就可以馬上回來了。」

「完全是只有你可以說的玩笑話欸。」三井膽戰心驚地說,「是玩笑話吧。」

宗太沒答,只是運著球又跑過來。三井陪著進行了數次攻防交替的奪球之爭,他沒戴護膝出來,感覺左膝異常地輕,心知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即使陽光將皮膚曬得滾燙,仍能感覺關節中心仍冷冷涼涼。他放輕左側的重量,拿右半身對付宗太,不可能不被看出來。宗太看著他,一個旋身運球背向三井,將身軀撞進對方懷中。三井為了穩住腳步,左側重重踏步,力道自軀幹傳送到腳踝,他以為會在膝蓋處卡死,心頭一涼,但什麼也沒發生,他的腳踏進地面,接住了宗太的衝擊,沒能抽空搶到球,但也沒倒下。

三井出了一身汗,宗太說要去買點喝的回來,他便坐在長椅處等待。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宮城話裡的意思,達到一個目標以後,覺得解放了、釋懷了,不會再為同一件事困擾、或者難受了。但好像其實還是會,好像不是結果,只是過程,甚至是過程的過程。他在克服膝蓋舊傷這件事上,似乎也走著同樣的路。有些日子感覺好了,需要跨越過去的只剩下自己無謂的憂慮與恐懼,而它們在晴朗的天氣、友人的陪伴下,似乎顯得很遠;再有一些日子,天氣不好、狀況不好,憂慮就從水窪變成河流,難以舉足越過。真要渡河,也會因為不知道水裡藏了什麼,在途上弄濕鞋襪衣褲,腳步拖沓又進展緩慢。宮城說,如果是這樣,那成長是怎樣啊。好像長大了,又好像沒有。

宗太回來了,給了他一罐冰涼的水,和沒有包裝的甜饅頭。他們坐在那裡,一人吃,一人遙望遠方,只是片刻無語,三井才意識到這裡的蟬叫得好大聲啊。

「你不吃東西嗎?」三井問,「也不睡覺。」

「我不能吃這邊的東西。」宗太說,「吃了這邊的東西,就得留在這邊了。」

「留在這邊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才可怕。」他說,「像三井的膝蓋一樣。良田說你受傷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但你還是會怕吧?」

三井沒答。宗太看了他一眼。

「會怕是正常的,因為害怕,才會去珍惜應該好好珍惜的東西。」

「如果會害怕完全不需要覺得害怕的事呢。」

「那等三井碰到比你更害怕這件事的人的時候,就會變得勇敢了吧。」

「有點耍詐感覺的回答欸。」

「三分球不是也很耍詐嗎。」

「就說那是規則內的了。」三井說,「但總覺得很有大哥的感覺,很令人信賴。」

「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宗太說,「但三井有點太容易信任別人了吧。剛見面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了。」

「騙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吧。」

「關於這個啊,」宗太將肘支在膝蓋上,單手托著腮。「剛剛我說我不能吃這邊的東西對吧。同樣的,你們也不能吃那邊的東西。」

「這叫黃泉戶喫。」他說,「如果吃了,就會變成那邊的人了。」

「喔。」

「可是你看都不看,就吃了我給你的東西。」

三井低頭看自己咬了一半的饅頭,那是黑糖口味的,裡頭的餡料厚實,還留下了明確的牙痕。

「欸但是、」他說,「這是你剛剛買回來的吧。」

「不是沒包裝嗎。」

「哥哥,你不要嚇我。」

「叫宗太啦。」宗太歪著腦袋看他,「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震耳欲聾的蟬聲中,三井小心地把半顆饅頭在長椅角落放下,宗太彎起上身,爆出了和宮城極為相似的大笑。

「抱歉,因為這是只有我才可以說的玩笑話,」他一邊笑一邊從鼻間發出氣音,「你吃完沒關係啦,那真的是剛剛買的。」

「但包裝、」

「我剛剛走過來的時候掉在地上了。想說反正包裝紙都髒了,就拆掉了。」

三井不想再吃,但覺得辜負他人心意不是好事,就又拿了起來。

「也可能是得騙你好好把東西吃完,才能帶你回去。」

三井又垂下手。

「抱歉,真的是開玩笑的。」宗太笑道,「你吃吧,是我不好。」

三井無奈地盯著饅頭,再看向宗太。對方還在陣陣發笑,雙手擱在腿間轉動籃球。

「宗太。」

「嗯?」

「可以問你一個失禮的問題嗎?」

「你問吧,我做了很多失禮的事嘛。」

「死後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不失禮啊,會覺得好奇的吧。」宗太笑道,「良田幾年前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說那裡可不可怕,有沒有討厭的事。」

「你怎麼回答他?」

「當然有討厭的事,但是不可怕。」宗太說,「那裡也是人生活的地方啊。」

 

 

直到晚餐時間,宮城都沒有起床。

三井和其餘的宮城們一起晚餐,洗完澡以後,還陪安娜看了兩個鐘頭的歌唱節目,才告辭回房。宗太向他道晚安。三井知道他大概整晚都會待在起居室,佛龕前,遺照下,不知道心裡會想些什麼。

睡前他在宮城被褥旁坐了一會兒,歪著頭看他埋在枕頭裡熟睡的臉。眉間扭出了一條線,吐息沉沉。不像缺了牙的三井,他臉上沒留下什麼被痛打過的痕跡。他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第一次揪著彼此的領子,第一顆傳球,第一場勝利,想到經歷過這麼多事,越過重重人牆,他還是會傳球給三井,並不是因為比起尖酸言語,拳頭衝突是比較不會留下後遺症的傷害方式。也許是因為,對他們兩個而言都是如此:早就沒有什麼比已經承受過的舊傷要嚴重的傷口了。如果真的沒有值得抱怨的地方,沒有遺憾,人們就不會說節哀順變,不會說真是令人遺憾。因為成長不是蛻殼,所以不管活到幾歲,宮城體內始終會有一個哭到流鼻涕的八歲良田,三井心裡也永遠會有個頭髮長到很丟臉、為了保護膝蓋,所以拿拳頭打人的三井壽。

人能夠總有一天,不為過去的自己感到可惜、感到丟臉嗎。

他把手放上宮城的額頭,拿拇指去按平眉間,直到那裡不起皺痕。

 

 

送盆日的早晨,宮城不見人影。

三井起床以後,看到隔壁的被褥又早一步被折疊起來,他離開房間,外頭正忙成一團。薰和安娜在廚房裡做各種祭祀的準備,三井探頭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因為人高馬大,地方又窄,只在裡面轉了兩圈,差點踢翻地上的泡水昆布,就被溫柔地驅趕出來。他來到起居室,那裡只有宗太在,正在拿抹布擦桌子。

「宮城呢?」他問。

「他說出去跑跑步。」

「沒找我一起欸。」

「你聽起來完全鬆了一口氣欸。」

宗太擦完桌子以後,開始擦榻榻米,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幫忙。三井下到院子裡,摸了盆栽的土還是乾的,就學著拿起角落的管子開始澆水。期間他越過圍牆去看外頭,想著能不能看到慢跑回來的宮城,但沒等到。午餐吃得很早,簡單的白飯、味噌湯和拌了調味醋的苦瓜、蔬菜與海鮮冷盤。宮城沒回來吃飯,大家好像也不是很意外的樣子。

為了晚餐準備的御三味被裝在重箱裡,一盒一盒地被放置到佛龕和餐桌上。超市能夠買到現成的食盒,但薰通常親手準備。宗太坐在桌邊,一道一道數給三井聽:紅白魚板、卡斯特拉魚糕、炸豆腐、田芋、打結昆布、牛蒡、蒟蒻、煮豬肉和天婦羅,共九道菜,各自切割成平均的方片形狀,密集排列在黑色食盒中,有天地海的印象。安娜拿來了翠綠色的芒草葉子,教三井打讀作San-Gua的小小護身符,隨意散放在御三味食盒裡。準備工作意外耗時,三井再一次抬頭看鐘,已經是午後四點的事了。他又問了一次宮城的去向,沒人給出明確的答案。再過幾個鐘頭,他們就要吃晚餐、祭拜,點火送行,也許宗太會化作一陣風,他還不太清楚形式如何,但宮城應該在這裡。

「我去找他。」他說。

「他會來接我,但不一定每次送行都在。」

「那怎麼行。」

「嗯,」宗太說,「我也希望他在。」

「那我去找他。」

「我應該知道他在哪裡,畫張地圖給你吧。」

「你一起來吧。」

「你去吧,三井。」他說,「以後也要麻煩你。」

宗太繪製的地圖簡單明瞭,從他手裡接過紙張時,三井心想:真是盡說些讓人傷心的話。他借了腳踏車,氣溫高得遠景都扭曲模糊,被烤熟的瀝青似乎也要在高熱中融化,黏著車輪,使騎行的疲勞度倍增。比青之洞窟更近一點的路程,在反向位置,三井遠遠就看見了宗太描述的那塊海畔巨岩。他花了點時間找到下去沙灘的切口,再花了點時間攀岩;礁石上滿是孔洞,找到立足點不難,麻煩的是銳利咬手,得小心攀握的位置。抵達一定高度後,他在左側看到了小片平台,伸長了腿去勾,再蟹行平移,落足平坦區塊,探頭去看時,腦門在石洞頂上撞了一下。他發出了痛呼,洞內也傳來笑聲。

宮城在裡頭,因為空間狹小,所以抱膝而坐,對於三井來到此處,他似乎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之意。

「呦。」他招呼道。腦門上還蓋著一塊退熱貼。

「嗨。」三井答覆,幾乎是半跪著爬進洞裡。宮城稍稍往旁邊挪,給他清了塊空處。

他們物理意義上地並肩而坐,碰撞著手臂,望向洞外明亮的天際線。

「該回家了。」三井說。

「嗯。」宮城說,「再一下子。」

「昨天我們一起打籃球了,在你睡覺的時候。」

「是嗎?」

「很厲害欸,你哥。」

「我就說了嘛。」

「你還在生他的氣嗎?」

「也不是一直在生氣。」宮城把下巴放在膝蓋上,語氣和緩。「阿宗第一次回來的時候,我們都哭得很慘。頭兩天都在哭,弄得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話也沒辦法好好講。到了第三天,我不哭了,但開始生他的氣。」

「氣什麼?」

「氣他為什麼沒回來。為什麼又要離開。第三天傍晚他就會準備啟程,回他來的地方。然後明年他會再回來。」

「下一年你不生氣了嗎。」

「還是生氣啊。我覺得會一直生氣。傷心也是。大家都說時間久了,就會沒有那麼難過了吧。我覺得不是這樣。如果你和一個人在一起,會每天都更喜歡他一點,喜歡的心情會增加的話,為什麼憤怒跟悲傷不會增加?」

「因為喜歡也不是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心情吧。」

宮城說:那還真悲哀啊。

「第三年我偷走了阿宗的甘蔗枝,就往田裡面隨便亂丟。本島是用那個吧,茄子牛跟黃瓜馬,沖繩人是用走路的,拿著甘蔗拐杖。我想說沒有那個東西,他可能就不用回去他來的地方了。這可能也是真的。因為到了往年他該走了的時間,阿宗都還在,就一直坐在廊沿發呆。我媽發了很大的脾氣,揪著我到田裡找,安娜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嚇得大哭。三個人渾身都是泥巴,在人高的甘蔗田裡面翻找。阿宗就在田埂旁邊看,一點表情都沒有。有一下子我覺得那個人不像我哥。也不是很像一個人。說到底,死掉以後還會每年回來的東西,到底算是什麼。我邊找邊哭,怕得不得了,終於在水溝裡面找到。阿宗用冰涼涼的手接過冰涼涼的甘蔗枝,只握了我的手一下,就跑開了,跑得非常快。他往山裡跑,不是往海裡。但他是死在海上的。很奇怪吧。」

「不能給你哥一支新的甘蔗枝嗎?」

「三井學長在意的點好奇怪啊,但好像不行。他就要他原本那支。跟天女的羽衣很像吧。」

「他如果不回去會怎樣嗎?」

「不知道。說不定會整個人慢慢壞掉,像在熱天裡放太久的水果一樣。」

宮城接著說。

「到第四年,我超過他的年紀了,兩個人才開始好好講話。我們搬到神奈川,但每年盂蘭盆節都會回來待幾天。阿宗會問我近況,除非我問,不然不太講自己的事。不過他以前一直就都是這樣,也不是死掉以後才開始的。」

「他在那邊過得怎樣?」

「他也說不太清楚,感覺像是半夢半醒。回來的時候記憶會比較明確,但回去那裡以後,可能又想不太起這邊的事。這樣可能比較好吧,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就比較不難過。」

「第四年你還生氣嗎?」

「還生氣啊。但多半不會表現出來了。也不會去偷他的拐杖亂丟,因為這會讓人難過。說不定我也已經不生氣了。不表現出來的生氣,可能也跟不生氣差不多了吧。」宮城說,「今年是最後一年了。他們只會回來九次。九年。為什麼不湊滿十年整數啊。」

「是最後了啊。」

「是啊。」

「那不是很珍貴嗎。家族的日子,我還一起來了。」

「是我找你來的啊。也想讓你認識阿宗。他如果長到三井學長的年紀,一定會比你更高,外線能力一樣優秀......不,應該會更優秀吧。也不會跑一跑就吐起來。」

「喂。」

「有的時候我會在別人身上看到阿宗的影子,像流川被打到滿頭是血,或者花道因為救球傷到背的時候,那種時候我會想到阿宗。誰身上都有點阿宗的影子,就只有三井學長完全沒有。」

「也不是一定要跟你哥比較啦,但我也是會受傷的欸,看看我的膝蓋。」

宮城低著眼微笑。

「你汗流很多,喘氣跟牛一樣吵,嗓門也很大。比賽前會拉肚子,賽中會吐,掉了兩顆門牙,還被頭錘撞出鼻血過。性格裡面有很多非常識的地方,像隨便就跟我到老家來,看到我死掉的哥哥,也沒有多害怕的樣子。還跟他打籃球,陪我妹玩牌七。」

「因為大家看起來都不怕的樣子,那我好像也沒什麼好怕的。」

「你看。有夠沒常識。但這種地方很厲害。感覺不會簡單死掉,好像會活到天荒地老的這種地方很厲害。我很喜歡。」

「你喜歡我啊。」

「對啊,不然幹嘛帶你回老家。」

「可能是需要外來的血啊。」

「笨蛋。」

「繞了很長一段路的告白欸。」

「畢竟剛見面我們就把彼此打到重傷啊。但我是個男子漢,所以該負起責任的事情還是會好好負起責任。」

三井垂下視線,宮城環在腿前的手就映入眼簾。

「你的手在發抖喔。」他說。

「我在緊張啦。」

「臉完全看不出來欸。」

「就算心臟跳得很厲害,也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也有點想吐。」

「對著別人一生一世的重大告白嘔吐嗎。」

三井長長地嗯了一聲。

「我覺得我應該會活得比你更久啦。」他說,「但要是發生了什麼不妙的情況,我要比你早死了,你就把我帶回小島,好好祭拜我吧。雖然沒辦法留級,但死掉以後,我還可以回來陪你九年。」

「是在說你也喜歡我嗎。」

「原來如此。是在說我也喜歡你啊。」

宮城把頭轉過來,半側臉埋在膝蓋裡,笑意蓄積在他的眼睛,但還沒有擴散到唇角。三井伸出手,把他額頭上的退熱貼輕輕撕掉。

「我會一直生你的氣喔,搞不好還會把你的甘蔗枝藏起來。」

「但你還是會把它找回來的吧。我可能沒什麼耐力,但短跑的爆發力不是蓋的。一定會趕在門禁前回去。」

「門禁什麼的。」宮城笑起來,「但是喜歡的心情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喔。對啊。」三井說,「但說不定會變成愛欸。」

「是這樣運作的嗎。」

「不然喜歡的終點是什麼?」

「不是不喜歡了嗎。」

「我覺得是變成愛吧。生物長大到一個程度,就不會再長大了,但是會變老啊。喜歡變老了以後就是愛吧。我不喜歡你了,但是應該是愛著你的。這樣。」

「嚇死人了,三井學長居然說得出這樣的話。」

「一直以來我覺得你都太小看我了。」

「我覺得你說的可能是對的。一直以來小看你真是抱歉。」

「要是覺得抱歉就親我一下吧。」

「超爛的欸。」

「不管用嗎。」

「管用啦。至少對我管用吧。」

宮城笑著轉身過來,把三井把臉托在掌裡,那雙淺色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段時間,手指也一陣一陣地在碰他的臉頰。彷彿海風吹撫皮膚,有股鍥而不捨的質感在碰觸三井的臉孔。他以為只是風扇散刮臉皮造成的錯覺,但如今那力道熟悉,使他警醒。宮城的指頭劃過下顎的疤痕。像騎著腳踏車輾過減速坡,他的心也隨著那道起伏微微彈動。

「不要退縮喔,宮城。」

「我才不會。」

他的聲音輕輕碰在三井唇間,停留的時間短暫,很快滑開,宮城把臉埋進他肩膀裡,三井便抬手擁抱他。他們的心跳磅礴,有如海潮之聲。

「我突然想到,」三井說,「你說全國大賽輸了很可惜,因為是最後一個夏天了。這個最後一個夏天,說的是宗太的夏天啊。」

「你要想成是你的也可以啦。」

「好丟臉,我還跟宗太說你太顧忌我了。」

「丟臉沒關係啦。」

「完全不是沒關係吧......」

花費了漫長時間,笑意終於來到宮城的嘴角,他皺起眉頭,發出大笑。聲音在洞穴內碰撞,透過三井的肩膀進入體腔。為了消除掉那震顫身軀的共鳴,他更加緊實地擁抱宮城,將他埋入自己,將自己埋入他。三井想,為了停止發抖,除了緊握拳頭以外,也有攤開手掌、用力擊球這個方式。也有緊緊擁抱他人這個方式啊。宮城的右手放在他的左膝上,在海底時放在那裡,在陸地時放在那裡,擁抱時也放在那裡。宗太說,等碰到比自己更害怕這件事的人的時候,就會變得勇敢了。有點耍詐、有點老套。

但眼下時分,三井別無恐懼。

 

 

他們騎車回家,宮城踩踏板,三井坐在後頭,碰到上坡就把腿放下來,說要幫忙推,實際上製造了大量阻力。前面的宮城一邊罵一邊笑,站起身來奮力下踩踏板,身軀節拍器般在三井眼前左右擺動。

起居室桌上的食物更多了,薰從廚房拿著水果出來的時候,對著宮城數落了一會兒,他自知理虧,只是站在那裡挨罵。安娜不知何時從三井房裡找出了大富翁桌遊,和宗太玩到一半,她朝兩人擠眉弄眼,三人便縮在角落竊笑。

晚上六點他們開始用餐。宮城從前一晚就沒吃什麼東西,此時埋首碗內,鯨吞食物,薰和安娜在聊回程路上要否在九州停留幾天,三井在留意宗太,宗太則托著臉頰環視家人,笑意盈盈。

餐後他們坐著休息,也許某個時點到了,薰起身收拾,其他人也幫忙挪開桌子。他們依照著迎盆的排列次序在佛龕前跪坐下來,三井落到最後頭,宗太則與佛龕齊肩,面對眾人。宮城往佛壇獻上平子線香,他們都閉目合掌。

「今年我們也盛情款待了祖先。」宮城念誦道,其餘人喃語跟上。「今天是送盆的日子,這三日來諸多感謝,請享用供品,並帶它們上路,從那個世界繼續關照我們。」

他們朝著佛龕弓身,前方的宗太也帶著微笑回禮。

薰從院子裡取來一只金屬大盆,墊著報紙放在起居室的疊蓆上,其餘人都拿到了幾張印有銅錢壓紋的紙錢,薰以火柴引火,眾人圍在盆旁,朝小火裡投入手中的紙錢焚燒。待火幾乎熄滅,宮城往盆裡傾倒清酒,薰和安娜自佛龕取下食盒中的御三味,連著落雁點心、果物和鮮花,一起放入盆中,捧著走往門口。

太陽已經下山了,與迎盆時的情況一樣,近鄰們也三三兩兩出來,有人像宮城家一樣捧著供品大盆,也有人隨意散放在大門邊的地上。

宗太要走了。有些拿著甘蔗枝的人已經先走一步,對家人揮手道別,走下來時的小坡。薰將手放在宗太的臉上,宗太闔眼。安娜攔腰擁抱兄長。

「下輩子要陪我們久一點喔。」

「嗯,」宗太說,「要聽媽媽的話喔。」

三井和宮城站在較外側的位置,宗太鬆開母親與妹妹的雙手後,來到他們身邊。

「三井,謝謝。」他說,「考大學要加油喔。」

「喔。」

宗太和他碰了碰拳頭。沒有悶悶不樂,他身上沒有一點不好的東西。像不表現出生氣模樣,不代表不生氣的宮城。他想年紀較長、現在又顯得較小的宮城哥哥,也許也只是選擇不表現出那個樣子罷了。就算心臟跳得很厲害,也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三井沒有碰過其他死掉的人,也無從得知事實為何。

宗太神色溫和地看著弟弟。

「良田。」他喚道,「掰掰。」

宮城看著他,眼睛先流出水,然後是其他人,然後是三井。

「對不起,阿宗。」他嘆息般地開口。

「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啊。」

「因為最後說了很過分的話,我一直很害怕。」宮城說,「你每年都回來,從來不說任性的話。我怕你生我的氣,也怕你不生我的氣。」

「良田。」

「對不起。」

「良田,聽我說。」宗太說,「我不記得你說過什麼了。我以為會記得,我很努力回想,因為那是你說過的話。但是想不起來了,幾乎全都忘光了。不是我只記得那些好的事情,也不是不說任性的話,死亡就像睡了一覺,不會讓人一夜之間變成更好的人啊。只是在這座小島死掉的人,都有兩條命。第一條命比較長,有時間可以浪費;第二條命比較短、為什麼我們會有第二條命呢。為什麼會有這種機會,可以每年回來,見自己親愛的人。說來說去,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不同的做法,但我覺得,我是回來記住的,良田。幾乎全都忘記的事,我清楚記得你在喊阿宗、阿宗。我聽到了好多次。每次聽到就覺得好心酸啊,好像要哭了。」

他碰了碰宮城的下巴,讓他抬起頭,就沾了滿手的眼淚。

「所以如果要說任性的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你緊緊地抱我一下吧。」他說,「我想要記住這個。」

「嗯。」

「可以嗎。」

「嗯。」

宮城將如今比他瘦小的哥哥抱在懷中。他非常使勁,身子過於前彎,但沒有倒下,宗太像地裡長出的植物一樣撐住了他,從宮城肩膀上方露出來的雙眼,笑到只剩下一條線。安娜跑過來,從外側抱住了兩兄弟,三井也加入他們,因為四人大聲呼喚,薰終究也過來,又哭又笑地將手環在他們身上。

好溫暖啊。宗太說。

不要忘記喔。

他回到他們所有人終要回去的地方。

 

 

三井和宮城在最後一刻趕上渡輪。

一上船就跑往甲板,對碼頭上的薰和安娜用力揮手。她們驅車送兩人過來,還要在島上多待幾天。母女送行的模樣在船行中漸漸成了遠影,兩人轉而低頭,去看船尾噴濺而出的浪沫。三井在晴空下閉眼,宮城靠近過來,像頭盲目的海鳥般撞進肩膀。三井睜開眼,宮城靠在他身上,盯著前方,似乎別無表情。

「所以我們現在算是在交往嗎。」三井問。

「是啊。」

「交往要做什麼,要一起睡覺嗎?」

「早晚會睡,但不要那麼心急。」宮城的語氣充滿耐性,「總之先牽手吧。」

「我在流手汗欸。」

「我也是啊。」

「好吧。」

他們環顧周圍,四下無人,就把兩隻滑不溜丟的手握在一起。

「接下來怎麼辦?」三井又問。

「什麼怎麼辦。」宮城反問。

「我可能會去外地唸大學,遠距離欸。」他說,「遠距離很難維持,會有很多辛苦的事發生,發生的時候不能陪在彼此身邊,你可能會說這樣下去沒有意義,我一氣之下也說那不然分手啊然後就分手了。將來還要像分撫養權的夫妻一樣分配共同的朋友。赤木和木暮歸我,花道、流川和安田歸你之類的。」

「又開始了,三井學長,掃興的部分跑出來了。辛苦的時候談分手,就連現在不辛苦的時候也要談分手嗎。」

「我們籃球員要預測對手的下一步。」

「我們籃球員一次解決一個問題,總之先拿到一分。」

「怎麼拿?」

「不如就先從你喜歡我哪裡說起。」

「這個有點麻煩啊。」

「怎樣,不受歡迎嗎?」

「整趟路也就二十四小時左右,時間要是不夠我講完全部怎麼辦。」

「那我勸你早點開始。」

三井誇張地嘆氣。

「那我要開始說了,你好好聽著啊。」

海風盛大,他在宮城耳邊說話,語句碰到皮膚就輕輕碎開,掉落進入衣領,可能逗癢了對方,他越笑越大聲,支撐下巴的單手蓋住了整張通紅的臉。他們的肩膀碰在一起,因為夏天衣料輕薄,輕易能感覺對方的體溫。

這樣的溫度對他很好,膝蓋不痛,心臟充實,給人無所不能的錯覺。也許不是錯覺吧。宮城在身邊。許多錯事與岔道之間,必定也做對了什麼。他從柴薪,變成小樹,現在又變回柴薪,輕輕摩擦引火,就成了推進三井前進的動力。人生多奇怪。人會死去,會復生,會輕易結怨,能由憎轉愛,路會走歪,浪子又回頭。

宮城的聲音與海風交纏,三井側耳傾聽。

他說你無可替代。我捨不得你走。

三井想到包裡那本讀不完的書,滿地的屍體。想他不能明白為何要以死亡開啟一個故事,死亡又似乎都別有用意。他仍一知半解。但看著宗太和宮城一家,他想死亡也許事關愛情。常理之中,情理之外,分別時死去的語言,沒有不好的地方,不是不好的事,好好活著,來生再見。宮城放在他膝上的手,是世間最美好的觸感。若要寫下他與籃球的故事,他的人生故事,他與宮城之間的故事,他也想這樣寫:

三井壽死去。但因為被好好地想念了,所以拄著拐杖,越過千山萬水,又回到親愛的人身邊。

我走了。

但我要回來見你了。

 

-THE END

Notes:

Plurk:ChiAkilala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