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lex 抱頭坐在書桌前理不出頭緒,最後決定把心中的一團亂麻先倒到紙上再說。
本來只想隨便找張廢紙和原子筆寫寫就好,但他一拉開抽屜時,Henry 送他的鋼筆和墨水就在角落呼喚他。
Henry 明明和 Alex 同年,但某些方面卻很老派:例如他竟然會用鋼筆寫作業。
這組鋼筆和墨水是他在兩人相識後的第一個生日,Henry 送他的生日禮物。Henry 一本正經地解釋送他這禮物的原因,說用手寫字和手機打字時刺激的大腦區塊不一樣。那時他倆的關係還稱不上和諧,Alex 只覺得 Henry 在暗諷他沒好好用腦、氣憤地收下。
現在回顧,或許他那時的確沒好好用腦。
畢竟誰會送討厭的人這麼正常的生日禮物?又有誰會心安理得地收下來自厭惡對象的贈禮而不當場回絕?
他回憶 Henry 教過他的步驟,扭開墨水瓶的旋蓋、將鋼筆的筆舌浸入墨水中、轉動吸墨器為鋼筆上墨。
Alex 還記得當時明知道該看著 Henry 示範的手指,卻忍不住一直往上偷瞄那雙盯著筆尖的美麗雙眸、如羽毛般優雅的睫毛、以及專注皺起的眉心。那時他倆中間只隔了一張小小的課桌,Henry 話語中的每一個圓潤母音都引起他體內深處的共鳴。當 Henry 示範完、抬起頭要確認他是否學會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不自覺地靠 Henry 很近──
他從來不想深究當時身體的奇異反應是什麼,不過他和 Henry 的關係似乎就是從兩人鼻尖險些相撞的那瞬間轉好的。
為鋼筆上好墨後,Alex 在紙上一一寫下所有寄給他錄取通知的大學名字。每個大學下方都留了兩欄的空間,讓他分別列出與不去的理由。這是一份讓他理清思緒的超大清單。
錄取他的幾間名校大都不在德州,大一必須住校、大二後也可能需要去外面租屋。如果選德州大學就可以住家裡,既省下一筆住宿開銷、又可以好好照顧(或者該說是伺候)王子,可說是一石二鳥……他站在淋浴間的花灑下沉澱並反芻自己在紙上列下的各校優缺點,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然而當他沖好澡、返回房間時,卻為眼前的景象吃了一驚。
「……搞什麼?」
只見王子打直四足、站在書桌上瞪他,金黃色的兩隻前足像穿了黑皮靴般泛著烏溜溜的光澤。本來安放在桌上、各大學寄來的紙本錄取通知散落一地,紙上滿是黑色的貓掌印,看來是王子用前腳沾了墨後踩髒、再將它們撥到地上。未乾的墨水也因此波及四處,從書桌、椅腳到地面都被噴濺了點點墨痕。
Alex 不是沒聽過寵物搞破壞的慘案,但王子從來沒有這樣鬧過。他苦思是什麼讓王子行為如此反常。在他貧瘠的養貓知識裡,平常乖巧的貓失控的理由好像只能有一個,雖然症狀不太像──
「你發情嗎?」
王子聞言,立刻歪著頭翻了個白眼──原來貓也會翻白眼啊?──然後抬起一隻前足踏了踏被他踩著的筆記本,冷淡地「喵」了一聲。這叫聲聽起來倒很正常,不似 Alex 之前在網路上的教學影片聽過的那樣異常高亢持久的貓叫春。
試圖理解狀況的 Alex 只好順著王子的前足看去,注意到他手寫的大學優劣分析被一大道黑墨水筆直地抹掉。從墨漬邊緣不規則的形狀來看,很明顯是王子用沾了墨水的貓掌塗的,頁面上還黏了幾根金色的短毛。
「喂!那些我寫很久耶!」
「喵。」王子冷冷地瞪著他。
Alex 再仔細看,發現只有德州大學的選項被劃掉,其他如紐約大學等的筆記都完好如初、頂多被幾滴噴濺的墨汁波及。
他立刻明白了。
「你想要我離開德州讀大學?」
「喵。」王子頷首表示肯定。
「但我不在的話,爸和媽不可能每餐親自用手餵你吃飯。你會餓死。」
「喵!」
Alex 皺眉按摩發脹的太陽穴,對於自己從一聲貓叫就能聽出對方在反駁「我才不會!」感到不可思議
「……不行,我不放心留你在這裡。」
「喵嗚……」
王子拖長的叫聲聽來像在撒嬌、又像在安撫。牠邁步走向書桌邊、鑽入 Alex 懷中,用全身磨蹭 Alex,並且……
把牠身上的黑墨水都擦到 Alex 剛洗好的身軀以及繫在腰間的浴巾上。
Ellen 下班到家,在玄關就聽到貓的慘叫以及她寶貝兒子吃痛的咒罵。
她放下公事包、穿過走廊、來到第一現場的浴室門外,看見 Alex 把自己和金毛貓一起關在玻璃淋浴間內,腰間吸飽水的浴巾搖搖欲墜。
Alex 下臂滿是抓痕、顯得非常狼狽,但他已成功壓制住王子,邊咒罵邊往牠身上沖水。王子就像一隻正常痛恨洗澡的貓一般哀嚎著。
「發生什麼事?你在虐貓?」
Ellen 的威嚴發問一出,本來還在混戰的一人一貓立刻被嚇得不敢動彈。
「如果你無法照顧好寵物就別隨便跟媽媽說要養。」
「我只是在幫他洗澡!而且是王子抓我!算起來被虐的應該是我吧!」
「傷口自己處理好。我不希望明天接到學校的關懷電話問你是不是被家暴。」
Alex 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忍不住又耍起嘴皮子:「王子是我們的家人了吧?所以定義上來說,我的確是被家暴了?」
本來已轉身準備離開的 Ellen 頓時停步,轉頭用「你最好別再給我搞事」的眼神狠狠刺向 Alex,殺氣之強,連不是她攻擊目標的王子都不禁瑟縮了一下。
Alex 也不想硬抓王子來沖水,但他擔心墨水對貓有毒、怕王子舔毛時吃下肚會出事。而王子明明智慧異於常貓,對這顯而易見的事實卻完全不領情,看來厭水的本能還是壓過了理智。
後續用吹風機將王子的毛吹乾又是另一場硬仗。好不容易搞定後,王子躲到 Alex 床底下生悶氣、長尾左右怒甩撇頭不理他。Alex 只能拖著疲憊的身體與無奈的心情收拾房內散落的文件、擦拭四濺的墨水。
蓋上墨水瓶的瓶蓋前,他注意到裡面漂著好幾根金毛。應該是王子直接伸前足進去沾時掉落的。
「Henry 送我的墨水裡面都是你的毛了啦!」他忍不住抱怨。
「喵嗚……」
床底下的回應微弱,竟沒了之前劍拔弩張的氣勢,像是在為自己闖的禍致歉。
Alex 看著筆記本上那向來愛乾淨的王子不惜把自己弄得一團髒兮兮也要留給他的訊息,頓時意識到為了一瓶墨水責備對方的行為很混帳。
他最後沒有挑出瓶中的貓毛,而是直接扭緊瓶蓋並將墨水瓶妥善收好。
小小玻璃瓶裡承載著 Henry 與王子對他的期待。不論他去哪個州上大學,他都會帶這瓶墨水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