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二天的傍晚落了雪,托兰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见夜色中一片昏暗的白。他们此刻正身处沃尔科维奇的宴会,骑士团的主要成员都坐在席上,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葡萄酒令人迷醉的气息。他坐在门口的位置,抬眼便能瞧见最高处坐在骑士团长身边的玛恩纳端着一杯与众不同的橙汁,面前盘里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
托兰看了看手表,时针缓缓滑向9点。他起身,借口解手离开了一会儿席间。三分钟后他从门外回来,若无其事地重新坐下,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玛恩纳远远将目光抛过来,他点了点头。
然后玛恩纳站起身来,朝着众人说:“请大家安静一下。我有一条来自卡西米尔监正会的讯息要宣布。”
喧闹的人群骤然陷入寂静,他身边的沃尔科维奇惊讶地望着他,半张着嘴。
玛恩纳从衣服内兜取出那封密信,向众人展示金色漆印,不慌不忙地取出信纸,抖开。他脚底稳当,语调平稳,缓缓读出以下字句:
“卡米亚·沃尔科维奇,于担任沃尔科维奇骑士团团长期间与乌萨斯军方勾结,行为恶劣,已严重威胁卡西米尔的国家安全。现经监正会研究决定,对其主谋进行秘密逮捕。若有反抗行为,允许当场击杀。”
沃尔科维奇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差,直到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地落下,他那点酡红的醉意已经全部褪去,脸白得像张纸。他抖着嘴唇试图站起来,脚却绊在椅子腿上差点跌倒。这么一绊却倒让他大梦初醒了,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逃,指着玛恩纳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大喊:“杀了他!!!”
在他喊完这句话的同时,玛恩纳的动作已经完成。只是一次看似平平无奇的挥砍,沃尔科维奇已经身首分离。从脖颈断裂处井喷出的鲜血飞溅出足有三米高,再落下,在年轻游侠的脸上身上洒下鲜红的雨点。那颗头骨碌碌地滚落在餐桌上,脸朝上停下,还保持着他临死前惊诧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面对目瞪口呆的众人,一挥剑将剑上的血水在地板上甩出个漂亮的弧形,冷漠地开口:“其余参与者,格杀勿论。”
托兰没有亲眼见过玛恩纳是如何闯入那场与莱塔尼亚勾结的叛徒的宴会的,只是听切斯柏描述过,“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他曾怀疑这句话有没有刻意美化和夸大,今天才知道此言非虚。金色的雨水自空中降下,看起来并不怎么具有侵略性,它们飘飞、流淌,与地上的血泊融在一起,将一切惨状都淹没在绝对的强大之下——这样的光芒冲入敌阵,可不正是一枚“杀人的太阳”吗?
有人朝门这边奔逃而来,托兰抽出背上的剑闪到他身前:“不好意思,此路不通。”那人借着冲劲抽出剑枪朝他刺来,但托兰在一瞬间就已做出了判断:标准的骑士冲锋,但不够冷静,动作幅度太大,完全没给自己留防御的余地——这样的动作,还不及玛恩纳和他对练时的五分之一。他侧身躲过刺击撞入敌人怀中,右手握剑刺入对方胸膛,往下一划,顿时血流如注。托兰抽出短剑,失力的男人倒在他脚边。背后从内部锁紧的大门传来撞击声,看来他们终于发现了被他打倒在门外的卫兵,慌慌张张地来救援了。可惜这些人远不及荒野上冲来的乌萨斯百战先锋有威胁性,战斗结束得比他预想中的还快,金色的库兰塔提着剑从最后一抹薄薄的雨幕中走来,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迹,说:“结束了。”
托兰问:“你没受伤吧?”
他摇头:“都不是我的血。”
门外的卫兵终于撞开了大门,他们冲进屋子里,一时都愣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十几具了无生气的尸体倒在几乎浸满了地板的血泊里,而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这地狱般的场景中走到他们面前。
玛恩纳开口:“我依监证会秘密命令,清除与乌萨斯勾连的叛徒。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不如说,没人敢说话。那些可怜的卫兵有的已经忍不住呕吐起来。托兰看了一眼他们,说:“我们走吧。”
他们旁若无人地穿过全副武装的人群,没有一个人拦下他们。二人并肩走到外面寒冷的空气里,踏进已埋过鞋面厚的新雪里。托兰问他:“沃尔科维奇真的背叛了卡西米尔?”
玛恩纳说:“他与前线的伊戈尔骑士团长世代交好。伊戈尔倒戈乌萨斯,偷偷泄露情报,产生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伊戈尔已经被处决,与他走得很近的沃尔科维奇自然也受到了调查。”
“是这样。不过……这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有必要做的这么绝吗?”托兰问。
玛恩纳一时陷入沉默,他没有回答。信上并未透露这一点,这也正是他自己所疑虑的,但监正会通过他的兄长下达的命令,他不能不从。也许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之中有无辜的生命呢?也许……这也恰好是某些贵族借着这件事,清洗与其利益相悖的家族的手段呢?
寒风凛冽,玛恩纳打了个冷颤。沾在身上脸上的血液冷却下来,冻成刺骨的冰碴。他看见站在路边围观着这场刺杀的村民们,其中站着那位被抢走瘤兽的老妇人,她提着篮子,瘦小的身体像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目光里只余恐惧。
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去。
沃尔科维奇骑士团的崩溃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叛徒已死,村民们甩脱了头上的压迫,却也失去了骑士团一时的庇护。有大胆的人前来请求玛恩纳他们一直住到冬天结束再走,毕竟虽然乌萨斯停止了进攻,荒地上的流寇却也有可能卷土重来。那时托兰正捏着今早送来的报纸站在门口——原来沃尔科维奇强行“征用”的村民的屋子,回过身去问:“怎么说?”
玛恩纳的声音传来:“你觉得如何?”
“我都行啊。”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托兰朝那人笑笑,“我们负责保卫你们的安全,你们别恩将仇报半夜偷偷往房顶上放火就行。对了,报酬也得谈谈,放心,只要能保证我俩的日常生活而已……”
玛恩纳听着外边托兰拉着人讨价还价,出声:“收收你那赏金猎人的习性,别太欺负他们。”
“怎么叫欺负了,是你不会讨生活吧?这时节这么不太平,一天10马克,很划算好吧!”
这样意料之外的平静生活持续了半个月,直到一位骑着驮兽的信使飞奔进村子而宣告结束。他带来了原本准备受命接任沃尔科维奇的骑士团的消息:他们在路上受到了一支乌萨斯小队的袭击。这支小队的人数并不足为奇,但领头人竟是一名“皇帝的利刃”。骑士团在距村子十英里的路上中了埋伏,现在仍处于胶着状态,因此派信使提前到达了村子请求支援。
从上气不接下气的信使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后,玛恩纳与托兰对视了一眼。
“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沃尔科维奇确实背叛了卡西米尔,他包庇了一些乌萨斯军人……甚至是一名内卫的存在。我们那天在那个老妇人家里遇到的事情,看来也有了眉目。”托兰说。
“嗯。不过现在,我们该尽快出发了。”玛恩纳说。
“嘿,毕竟拿着一天10马克的薪水呢。”托兰笑笑。
吉普车载着两人与那位信使冲入荒野,离开公路拐上牧民放牧的山道,嘶吼着碾过两旁干枯的灌木,剧烈的颠簸中底盘不时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让人担心它下一秒就要罢工。托兰靠紧在椅背上稳住身形,他们选择从高处的山坡靠近,已经居高临下地望见了一片灰黑色的云。那是乌萨斯的军队,厚重的棉帽上挂着冰雪,抬起的刺刀上不时掠过的道道闪光如云中的闪电。
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托兰抬起望远镜粗略估计了一下:约有三十多个步兵,没有车辆,还好,没到他估计的最坏情况。他看见暂时撤退到山坡下面的骑士们举着武器伏在地面上,严阵以待。
“我去帮他们,那个家伙就交给你了。”托兰对玛恩纳说。
玛恩纳点头,一脚踩下刹车,从山坡上飞身而下。这家伙还是这么横冲直撞的……托兰无奈地笑笑,跟着冲出车外,一挥手,数个小型源石炸弹比他先一步飞入士兵中,嘭地炸开一片火光。玛恩纳自烟雾中冲出,径直向前方那个全身漆黑的身影而去。
“皇帝的利刃”,他们以面具覆面,神出鬼没,宣称他们脚下的大地皆是乌萨斯的国土——这些将生命喂养给邪魔碎片的怪物也许是乌萨斯这穷兵黩武的国家最好的缩影。玛恩纳并不畏惧,他在前线曾直面过内卫,知道他们的弱点:只要切断那连接面具的管道,他们就会陷入窒息,甚至可能被邪魔的力量反噬。
他一剑刺出,直取内卫胸前;对方拔出雪亮的军刀,铮地一声,两柄武器碰在一起。黑色的法术顺着刀锋窜上,又被长剑上一闪而过的金色光芒逼退回去,玛恩纳迅速扭转剑身顺势朝对方面门再刺,内卫急撤一步,回手以刀背挡下了这一击。他脚下涌起扭曲着的奇异黑色光芒,化作尖刺向玛恩纳脚底奔来。但游侠非但不后退反而选择了前冲,他躲开那些法术,剑刃上弥漫的金光劈开了黑色的烟雾,剑锋上挑,划破了内卫的臂膀。几个回合下来,二人身上皆出现了细小的伤口,但内卫竟落了下风。
“嘶……不愧是临光。”内卫的面具下吐出这样的话语,玛恩纳没接话,他面色凝重,眼中只有面前敌人的咽喉。他双手握剑斜着挥砍而下,细雨般的金光在剑刃上猛地一闪,震开了内卫挡在胸前的军刀——他顺势再向前一剑刺出,扎断了内卫连在面具上的气管,剑尖刺进了他的胸膛。
内卫摇晃了一下,但并没发出什么声音,长久的非人训练不允许他们发出悲鸣。他向远处望去——就在他们对战的同时,山坡下的骑士趁着托兰在军中搅起的混乱发起了冲锋,他的乌萨斯士兵已经难以招架。他笑了一声,注视着面前的库兰塔:“嘶……你很强大。那么,你的心又如何?你真有全心全意地……将一切都奉献给祖国的决心吗?”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捏碎了面具——闪烁着不详光芒的黑色液体自破口出奔涌开来,玛恩纳在怪物的脸上看见了一只眼睛,灰色的虹膜,瞳孔里燃烧的仇恨光芒几乎与记忆中某个老人的眼里如出一辙。
托兰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心里大叫不好,急忙朝这边奔来:“玛恩纳,快跑!别碰那些黑色的东西,什么都别想!”
但黑色的烟雾已经罩住了他。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自他心中突兀升起,他心口发痛,呼吸困难,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种种场景:他看到战壕中零落的沾血的盔甲碎片,听到乌萨斯老人绝望中的呼喊,闻到砍断叛徒脖颈时涌开的铁锈味,林中燃着篝火的营地,移动城邦中心闪亮的高塔,一切的一切在脑中搅成混乱的一团。愤怒与痛苦攫住了他,他后退一步徒然地催动源石技艺,但五感依旧逐渐被封闭,金色的天马陷在漆黑的泥潭里徒然地蹬着四蹄,越陷越深。
是的,他是玛恩纳·临光,他很强大,比这片大地上的大多数人都强大;但他又无比弱小,他阻止不了无谓的杀戮和逝去的生命,他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变成权利争斗的棋子,到现在,他已无法确信“不畏苦暗”这句世世代代刻在临光家徽上的誓言,究竟是不是个过于清醒的梦?
他能做到什么?他自己又到底是什么?
玛恩纳听见托兰的呼喊,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无比遥远的彼方模糊地传来:“玛恩纳,稳住心神!你得相信你自己,不然你会被吞噬的!”
啊……托兰·卡什。他所爱的人。还有他的父亲,斯尼茨与约兰塔,切斯柏,他的同僚与朋友,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经年累月的时光,他都始终为这些人不屈不挠地战斗着。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努力把他的身体往上拉,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大喊:“醒醒!想想你是谁,玛恩纳!你是又天真又他妈的固执,可是你身边还有我们,还有我!我们还没输,还没在卡瓦莱利亚基的塔顶上放上一把火,你答应过我的!”
玛恩纳的眼前重新涌入了光线。他挣扎着伸出手去,像是终于从湖水中敲破了封闭他呼吸的厚实冰面,他回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世界重新撞入他的怀中。
玛恩纳发现自己已经被托兰拖到了十米开外,他看清了他焦急万分的脸和拽着自己领子的手,脸颊上后知后觉地泛起火辣辣的触感,看来这人情急中甩了自己不止一个巴掌。他缓缓蠕动嘴唇:“……我醒了。”
“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那些黑色的玩意儿刚才都进到你眼眶里了?我都快吓死了。”托兰放下他,捏了捏酸涩的眼角。“那帮乌萨斯人已经被制服了,但那些黑泥巴还是徘徊在内卫的尸体边缘,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一丝微妙的碎裂声音打断了托兰的话。他循着声音抬头望向崖壁,然后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他火急火燎地拽着玛恩纳往起拖,“快跑……玛恩纳,能站起来吗?赶紧点的,快,快,雪崩要来了!!”
不知何时,内卫身体里涌出的黑色渗入了地下,顺着一边的山崖一路攀伸,然后化作巨大的尖刺从厚重的积雪里穿刺了出来,那的声音正是岩石断裂的声响。
玛恩纳也想跑,可他刚刚从邪魔的影响中挣脱出来,浑身无力,他们支撑着彼此刚跑出几步,铺天盖地的雪的洪流已经顺着山坡一路席卷而下。在仿佛整个世界都向他们塌陷的雪白中,托兰只来得及向玛恩纳伸出手,大声喊道:“抓紧我!”
于是他死死地抓住他,在冰冷与窒息中旋转、失重、跌落。他听到叫喊与哀嚎,看到死亡正在封闭所有的视野,于是他只能握紧那人越来越热的手,举起手中的剑,祈求他们能落下得再慢一点……
然后他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玛恩纳再次醒来时浑身动弹不得。他轻微地喘息着,试图睁开被风雪黏在一起的睫毛,然后动动手指,再往后是手臂……劫后余生的喜悦给了他力气,让他从一直埋到腰间的雪地里挣起上半身,环顾四周。在一片被雪崩清出的白色空地周围,是陷入夜色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树林。幸运的是他活下来了,更万幸的是,他始终没有放开托兰的手,萨卡兹就躺在他旁边,脸朝下趴在雪地里。
玛恩纳急忙把他翻过来拍拍他的脸:“托兰?托兰!还活着吗!”
托兰没有回应,但鼻下还有微弱的呼吸拂在玛恩纳冻肿的手指上。他把他的身体从雪堆里刨出来,震惊地发现他左肩那处旧伤再次撕裂,溢出的血液和雪水一起冻成了淡红色的冰凌。寒冷和恐惧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玛恩纳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头一次慌了手脚,只能把他抱在怀里催动源石技艺试图传递一点温暖,不断地叫他:“托兰,托兰!你醒醒!别死在这儿!”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动静。他俯下身去捏住他的鼻子,撬开紧闭的下巴,从嘴里渡过温暖的空气去。托兰的嘴里有股浓重的血味,他吸出那些可能阻碍他呼吸的血液吐到一边,又重复刚刚的动作,如此往复。一分多钟后托兰终于悠悠转醒,他艰难地撑开眼皮,看见玛恩纳近在咫尺的脸,翕动着嘴唇问:“……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玛恩纳点头。
托兰扯扯嘴角:“我看你一副要哭的样子……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什么鬼话。”
“你嘴上的血……哪来的?”
玛恩纳一时没回答,托兰迷蒙地咂了咂嘴唇,突然瞪大了眼睛。他挣起上半身,从地上抓了把雪强硬地塞进玛恩纳嘴里:“你赶紧漱口,快点……”
“你干什么!”
“我是个感染者,你怎么能碰我的血!你会感染的!”
“……我不在乎!”玛恩纳恼怒地吐掉嘴里的雪水,拎着托兰的领子再次堵住他的嘴唇。这次是个单纯的无缘无故的亲吻,他撬开萨卡兹在震惊中松开的嘴巴,毫无章法地去触碰他的舌头。血的味道和温暖再次在两人口中漫开,托兰喘着气抬起没伤的那只手臂去摸玛恩纳的脸颊和耳朵,最后选择按在他的后脑上加深了这个吻。他们厮磨着彼此润湿的嘴唇,胡乱地与对方的舌交缠,分离,再相贴。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其中一方终于氧气不足开始扯对方的头发他们才分开,气喘吁吁地瞪视着彼此酡红的脸和肿胀的嘴唇。
“……现在你感染的几率更大了。”托兰率先开口。
“无所谓。这改变不了什么。”玛恩纳这样回答。
“那好吧。”托兰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我早该知道你就是这种人。所以你为什么……”
“你的伤怎么来的?”玛恩纳顾左右而言他,打断了他。
托兰也没坚持那个话题:“从上边摔下来的时候在石头上撞的吧,我也记不清了。”他缓缓转动脖子,环顾四周:“这是在哪?”
“不知道。”玛恩纳垂下眼睛。夜幕四合,偌大的林子里只能看见他们两个垂死挣扎出来的生命,其他人通通不见踪影,十有八九都已经沉睡在了冰雪下面。始终盘旋着的“死亡”的恐慌又开始向他们逼近。
“我们要去哪?”托兰问。
“……总之先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最好是能找到发讯器求援。”玛恩纳抬头看看交叉的树枝间透出的破碎天空,扶着剑柄站起身来。
玛恩纳冻僵的脚一步一步踏进深雪里,又机械地抬起来。他用剑风划出便于行走的道路,也掀开了盖在一具具尸体上雪白的裹尸布。第一个乌萨斯人的口袋里有还能用的手电筒;第二个乌萨斯人的外套内侧藏着半瓶伏特加;第五个乌萨斯人的行囊里还剩石头一样的几块列巴;第十六个乌萨斯人——也就是那个内卫,不过只剩断裂的一条手臂——的手心里,紧握着一枚纯金的吊坠。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熟悉的照片:四十岁的海琳娜·伊万诺娃与她个子高高的,洋溢着幸福微笑的儿子。
玛恩纳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缓缓把吊坠放回冰冷僵硬的手里。所以这就是他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原因,所以现在……他们是真的杀了她的儿子。
但此刻也顾不上多余的想法了。
玛恩纳回到托兰的身边,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捧起雪放进当成容器的头盔里融化。他们倚在一起,注视着火红的火苗从柴火的缝隙间蹦跳出来,舔舐着头盔的底部,把它烧成炭黑的颜色。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因为疲惫,也因为脑子里纷乱如麻的念头……如此境地,只有彼此的肩膀可以依靠了。
“我好困。”托兰说。
“不许睡。”玛恩纳说。
“我知道……”
“发讯器有动静吗?”
“接收到了一点很微弱的信号,在东北方向十公里远的地方。”
“那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玛恩纳。”
“什么?”
“你后悔和我一起走吗?”
托兰望向他,眉头皱得很深,那点在他蓝色的眼底静静燃烧着的火光就被藏了下去,几乎要看不见了。玛恩纳一时恍惚,一点苦楚自心底升起,被他咬在舌尖。“不。”他回答,“我从不后悔与你同行——这是我现在唯一无比确信的事情。”
“哈……”于是托兰舒展眉眼笑起来,“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眨眨眼向他伸出手臂,交换了一个长久的拥抱和第二个轻吻。
一个小时后,他们出发了。幽深的林中亮起一束晃动的白光,带领着两串并排的脚印逐渐变成一串更深的脚印,歪歪斜斜地一路向东北方向延伸过去。库兰塔的背上负着虚弱的挚友,热气一呼出就立刻在唇下眉间结成冰霜,他四肢僵硬,胸腔疼痛,但他还是走着,走着,朝着深冷的寒夜过去后春天即将升起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踏出新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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