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原来你在这里。”
他二十年来最熟悉的声音闯入只承载着他一个人的小小花园,而他从沉思中醒过来,犹豫又喜悦着张开门迎接。
“太紧张了,我还得一个人再准备一会……”
Nero递上早已预备好的借口,却在对上来人的眼神时开不了口。于是他只微微低头注视着来者的面庞,替她整理好散落在脸颊两旁的一缕头发,却又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千算万算,没料到今天的天气如此不如人愿,他只能安慰自己说一件好事总要有些缺憾才让人相信它的真实。但就在他注意到这闷热阴沉的天气如何让盛装的女孩脸上滚落无数汗珠时,他又觉得这事就应该十全十美,不然怎能对得起Kyrie如此的苦心准备。
但Nero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拉着本应在聚会上身肩重担的主人在他身边坐下,在被席卷而来的洪水淹没的一整天里得以短暂地歇息。
“不去和大家坐在一起吗?”
“哦?哦……这就来了。”他不假思索地回复,从他漫不经心潜泳着的思绪之海里短暂浮出水面透个气,“我没什么事,别担心。”
Nero确保自己的微笑足够到位,不让面前的女孩生发出不必要的误会。
“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Kyrie,应该说,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足够表达我的感谢。”
“Nero,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更何况我们之间本不必说这些。”
“就是因为是我们之间,才一定要说。”
他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紧抓着Kyrie的双手,急忙放开却又显得太过刻意,只好稍稍放松了些力气,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是说,我不想因为跟你太亲近,就把很多在陌生人之间能顺利说出来的话省略掉了……再说了,那是之前的感谢,这是今天的感谢。”
“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感谢你,Kyrie,即便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早就了解,但我也一定要这么说。坦白讲,一开始我还有点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Kyrie轻轻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时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而后睁开眼抓住她的手,又怕自己力度太大而缓缓放下,“但现在我只觉得太好了,还好你有这么做。”
“也许我是因为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所以才做了这个选择。”明明Kryrie就坐在他对面,他却感觉女孩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另一片银河,现在他相信每一个故事里狂喜的主角那近乎癫狂与不真实的感受了,人总要亲身经历才有所谓感同身受,而他只更努力地保持镇定,想把正说话的人看得更仔细些,“也许我是希望能借这个机会让你更高兴些,Nero……但并不只是这样。”
“我一直觉得,相比较起Credo和你来说,我少了一些力量。甚至可能在其他人眼里,我和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完全无关。”Kyrie在他刚想要吐出那些反驳的字词前,就轻轻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暗示他先听她把话说完,“Nero,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完全这样想了。”
女孩笑着补上最后一句:“而且我比你想象中的,还拥有更多力量。”
他看着微笑起来的女孩有些忿忿不平,即便如此她也完全可以多听他一句夸奖,怎么Kyrie也只准自己说不准他说。
Kyrie只轻轻按住他放在腿上的双手,继续说道:“所以我要用我的力量去完成那些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写信也好,电话也好,思念也好,这些都很不错,但却也都代替不了人面对面的交谈。也许那些字斟句酌,需要人反复思考后才写下的文字也有无法替代的力量,但换个角度来说,不能涂改,不能思考,几乎依靠自己的本能来交流和谈话,也会让原本有些距离的人走得更近些……”
他在Kyrie老师上完她的这堂课之前抢先一步抱住了她,不顾自己变成了这紧紧包裹着每个人的闷热幕布上压下的最后一根稻草,闷闷地说:“我不太懂,Kyrie……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懂。不过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是,我现在感到很开心,因此即便对你说无数个谢谢,都还觉得不够。”
“只不过……其实也不一定要音乐会吧。”Nero双手撑在Kyrie肩头,看着仍然笑着看着他的女孩撇撇嘴,“你应该再清楚不过,我最不擅长这个了。”
他当然明白Kyrie的用心,也真如他自己所说般,在短暂地不理解之后发自内心的感激Kyrie的精心安排。但在理解了她的用意后,他就已反复思考过,让他们相聚在一起的理由可以有千百种,家庭日,聚餐,甚至编个理由请Vergil来辅导孩子们文学功课都说得过去,但Kyrie还是寄来了笑眯眯的吼叫信(这还是他刚从那些读书远比他的孩子们嘴里学来的),白纸黑字无从拒绝地宣判了他的行刑日期和地点。
“音乐也是有魔法的,Nero,难道最近的你不是深有体会吗?”
Kyrie向他眨眨眼,拉着曾拯救过世界而又亟待被拯救的男孩回到他们所爱之间。
Nero还是错过了Dante技惊四座的演出,但这也许正中他下怀。
他回来找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坐下时,正对上是所有受邀前来的宾客和家里的孩子们,被比对战魔王时还要卖力的传奇恶魔猎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局面。Nero附和性地鼓了几下掌,毫不意外地看到Dante几段炫技式的扫弦演出,让那些早就恨不得扑过去抱住他的孩子们更加癫狂。也许他该早点报名上去演出的,到底会是哪个倒霉蛋排在Dante后面……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透过几乎要将Dante淹没的孩子们,落在了场边另一个刚刚归来,施施然坐下的身影上。
看来错过了这场演出的人不只他一个,这多少让他感到好受了不少,尽管他在Vergil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平静地向他点点头时,感觉到他们离场的原因应该完全不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看来同样不太专心的另一位宾客,如果说Dante能接受邀请实在是意料之中,那么Vergil肯屈尊前来就完全是意外之喜了。他的两位长辈身上还缠绕着太多无法被解释的谜团,而他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入内,却又被这相互缠绕着的双星拒斥在外,不得其门而入。
Nero叹了口气,看着在所有人都被沉闷的热压得喘不过气的夏日里,他的父亲依然装束华美得像中世纪来客,在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同时又一视同仁地将他们拒于千里之外。他忽然为这熟悉的场景笑了起来,此时此刻与他曾经在那次意外的旅行里所遭遇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彼时他正为所有不可解的难题和尚不熟识的宾客焦头烂额,此刻却可以安心地在他熟悉的家人与朋友包围里放松地躺下,为这日日好日里也难得的一天感到庆幸。不过这对Vergil来说应该没什么差别,他又看了一眼仍然正襟危坐的人,不意外地发现对方和以往一样几乎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既没有和周围的同伴打交道的意愿,也看不出任何享受或拒绝的意愿,不由自主地喃喃开口:
“这才像他……”
“什么?”
Nero循声抬头,这才意识到Dante终于得以暂时摆脱他那些狂热的粉丝,毫不在意地坐到他身边,擦去满头的汗时又带来了灼人的热意。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我说这才像Vergil。”
Dante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视线在已专注于下一位演出者身上的模范观众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之后,又转过头来不肯放过他:“先不说你爸了,你觉得我刚才怎么样?”
他没办法无视Dante那几乎将他洞穿的灼人视线,更没办法拿愈发昏暗下去的天气作幌子暂时逃开。也许按照早上正式开始前还在不断修改的安排,这时候已可以通知大家做好转移到室内的准备。他一边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回想着Kyrie一遍遍不辞辛劳的嘱托,一边努力装作不在意地回复道:“还可以吧。”
“还可以吧……?Nero,什么叫做还可以吧,你不喜欢吗?”
可惜他的伪装一如往常并未奏效,而他的引路人这次并没打算放过他,反而要比刚才更咄咄逼人了些:“你看了我的演出吗?”
他被突然凑近的人吓了一跳,刚想要反驳却又意识到真相早已败露,只能试探着带了几分示好的语气说:“我刚才正好有事……”
“好了……我就知道你们父子俩都是这样。”
他看着Dante努力装作并不在意般地摊开双手,突然为自己原本觉得无足轻重的过错手足无措起来。也许他真的做的不算太好,他想,而刚想为自己再辩解几句而后道歉时,他就捕捉到Dante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笑容,那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否定也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被他的良善之心推挤着向外奔涌,又为正感受到的恶魔之心瑟缩后退。
Dante被他欲言又止,堂吉诃德式与空气里的敌人搏斗般的滑稽逗得哈哈大笑。直到他作势要走,Dante才伸出手来挽留他,拉着他在这已几乎被他们身上渗出的汗水浸湿的地方再坐一会:“再说些什么,Nero,不要辜负Kyrie一番苦心。”
那并不意味着我需要在你的演出结束之后依然如提线木偶般配合你,他瞪了Dante一眼默默想道。他并不意外Dante早早看出这只属于常世,本不会在恶魔的日程表里出现的聚会邀请真实用意为何,但却对对方看似配合实际上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给他们添些无关痛痒的麻烦的行为头痛不已,但他最终还是只把曾浮现在心头的无数句抱怨一并收回心里。要感谢Kyrie,他想,也要感谢愿意配合的Dante和Vergil,无论对方现在有多烦人,也要想一想之前你们度过了多少你也认为美好的时光,不是吗?
新上场的演出者是终于得偿所愿带着小猫回家的男孩,那天晚上打开门的Kyrie笑着俯下身去抱起他和小猫的时候,连一同在门外紧张着的他都长舒了一口气,这实在是他们生活里又值得庆祝的一个小小胜利。而就在此刻,男孩选了首Kyrie今年才教给过他们的曲子,除去一同成长起来的孩子们之外,竟也有些来自于Fortuna城里的孩子跟着低声唱了起来。台上的男孩似乎受到鼓舞般,比刚上台时多了不少自信,从忐忑不安到真正开始享受这一刻。论技艺他远不如其他演奏者,而说到引领全场氛围与吸引观众目光,更不及前一位上台浸淫此道多年的年长半魔熟练,但用Kyrie的话来说,“贵在有赤子之心”。他的目光随着青涩但流畅的音符飘动,从轻轻唱和着的Kyrie身上流动到微微点头的Vergil身上,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却是和他注意到了同一个人的Dante:“嘿,我早就说了,你爸定会喜欢这个的。”
Nero愣神半秒,才意识到Dante在他再度确认是否Vergil真的想来时,给出了与此时一样的答案。如今这句话再次被验证,他只感到无比的安心,只为此刻他和他的叔叔并排坐在一起,在天色晦暗的午后与他的父亲一起听着一支他们都感到幸福的歌。
原来真的可以有这样一天,原来真的可以有这种时刻。
他放松地向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眯起眼睛注视着不远处似乎正沉浸在音乐中的人,半晌后才长舒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一般喃喃自语道:“嘿,Dante……直到看到Vergil坐在这里我才会感到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他看起来可实在不像会答应这种请求的人,所以我真的很惊喜,Vergil至少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Dante伸手将快要彻底滑下去的Nero拉了起来,在他抱怨“半魔人才不会为这点小事伤筋动骨”之前悠悠开口:“是吗,但其实我完全不会觉得意外。”
Nero知道这是年长者还有话要说的征兆,因此只静静坐在原地表示愿意聆听。也许这时候可以把Vergil拉过来加入他们的家庭谈话,但他在尝试分析被打断后的Vergil会如何怒气冲冲一秒后,马上打消了自己这个念头。
Dante没错过他脸上一闪即逝的微笑,只注视着他开口:“虽然现在来看,我的确是我们兄弟俩中更像人类的那一个……”
他已做好准备接受Dante的长篇大论,却还是在对方一开口时就乐不可支,甚至于要捂着嘴才不让自己的大笑打破难得的此刻。
Dante没好气地说:“不想听的话,那我去Vergil那边了。”
“是我错了,是我没专心聆听从业经验和能力都远在我之上的前辈的教诲。”他眨眨眼,伸出手拦下作势要走的人,“毕……毕竟你可是,可是我最崇拜的,最崇拜的恶魔猎人。”
现在换成Dante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了,但他最终还是只笑着把Nero的头发弄乱:“小心我跟Nico告状,她一定很不乐意。”
“她平常可没少拿我开玩笑,怎么不见你出来帮我说话?”
“我还以为你是最不愿意我出手帮你的那一个?”
“偶尔一次的话……”现在反而是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还是很乐意接受的。”
Nero扭过头去:“你刚才说到哪了,再不说可就要到我上场了。”
“Kyrie可不会让你这么早就解脱的。”Dante倒是乐得见他继续挣扎,“刚才说到哪了来着,我怎么有点记不清了?”
“去你的,Dante。”他轻轻地推了年长者一把,但却并不为对话的主动权回到对方手中而感到烦躁,反而难得地顺着他的叔叔说了下去,“说到你更像人类,而Vergil更像恶魔。”
Dante倒并不在意他极怀疑的眼神,只学他一样瘫倒在靠背上,舒服地哼了两声:“没错,就是这里。自从Vergil回来之后,我就经常回想起我们小时候发生的事。那时候没觉得,现在倒是觉得如果我们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是恶魔的话,那么应该会是脑袋空空,每天只想着找他打架的我。”
Nero确定自己“你终于想明白了”的眼神已完全传递给了他叔叔,否则不能解释对方转瞬间变成刚刚成为他们的家庭成员没两天的小黑猫放大版,哼了两声之后依然不为所动,坚持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这样对比起来,只想要和书本或者其他人打交道的Vergil,应该更像是人类了。”Dante歪着头想了想,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在那时候认出他来?”
Nero大笑起来,却有意避开了他后一个问题:“只需要看现在的你,我就完全可以想象你小时候会有多烦人了,Dante。”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Eva,应该是这个名字吧……?”他在Dante点点头之后继续说道,“她是个很辛苦的人呢……”
“这么说倒是没错。”Dante朝他眨了眨眼,“不过我确定如果她能见到你,一定会第一时间就爱上你。”
他沉下头去低声说了一句“不要这么说”,复又重新对上那双带有疑惑的眼睛:“Dante,我知道也许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但我还是没办法称呼一个从没有见过的人为奶奶……当然了,Vergil其实也是一样,即便我在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脱口而出喊了父亲,又或者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能还算轻松的这么称呼他,但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我还是……”
“其实也还好吧……”
他站起身来就想要离开,一定要Dante大笑着再次拉住他,才让怒气值被点满的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到底要记仇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很用心地记得每一句你说的话而已,怎么在你眼里就是记仇呢,Nero?”他看着捂着心口的Dante,再次确定刚才没在第一时间离开是个错误无比的决定,现在他不得不说服自己一件好事需要更多遗憾才更加真实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点了怎样的一把火,Dante笑了两声之后回到他那平时不多见的正经模样:“虽然按照事实来说,你无论是什么第一次见到Vergil,他都已经是父亲了。但是现在来看,你不是有更多机会认识还不是父亲的他么,这难道不算一件好事吗?”
Nero心念一动,似乎隐隐被Dante一贯的逻辑说服,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只回复道:“就算……我想我现在还是没办法称呼他为父亲,更不想称呼你为叔叔,太肉麻了。”
他盯着再次展露出受伤模样的年长者,决心不被对方此刻只献给他一人的精彩演出所打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还是能够继续用名字来称呼你们。”
“那当然,你高兴就好,kid。”Dante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背过身去准备转身离开,像他们第一次离别时那样,向仍坐在原地的Nero挥了挥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去那边看看,人太多了,我刚才都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你……”
传奇恶魔猎人没说完的话被他鬼使神差地打断,他仰视着倏忽间又准备离开的背影,忽然愿意把心底里那个曾经被误以为彻底埋葬的问题展露出来。但所有的答案早在被问出前的那一刻就消失了,现在他不过是打扫灰烬,再次证明他们本没有什么共同的过去可言。于是疑问变成了陈述,只带着一点一切无可改变的遗憾,他说:
“你们应该早一点找到我的。”
“我七岁的生日愿望,是不管谁也好,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如果当时知道还有你存在的话,可能会想如果是你更好,拜托带我从那里离开……”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但他本无意在这样的一天提起这些早就默契地和所有知晓一二的人共同埋葬的事实。糟透了,他唯一会的魔法就是把本来正变好的一切再度弄得一团糟。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如Dante所说还是个孩子,他想,所以还幼稚地不想一个人承担所有,固执地要让本该有所作为却错过的人也担一份责任。
Nero假装自己仍然注视着他一无所有的前方,只偷偷用余光瞄了瞄重新坐回座位上的Dante。他说不清他究竟想要看到什么,既不希望曾经困扰着他的一切在亲人那里无足轻重,却又不希望他自己九死一生才挣脱出的噩梦,又困扰住本不必如此的人。
“对不起。”
他本想说,其实饱含歉意地说对不起的人不该是你,却又在应该说出同样的一句话时被魔鬼扼住了咽喉。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年长者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太幼稚了,Nero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让唯一愿意倾听你说话的亲人为不该他负责的事一再道歉,不是英雄所为。但他没办法说服自己从这里离开,或至少宣告他们之间的这场小小战斗就此终结,他只沉默地坐在原地沉沉地呼吸着,将无人打扰的这一方天地里每一分带着热度的浊气压进肺里,而后费力地重新倾吐出来。
“我七岁的时候也许过愿望,Nero。”Dante倒是短促地笑了两声,目光却飘散到不远处的另一位恶魔身上,“那时候Vergil正在重感冒,看过医生又喝过药,但又怎么都不见好。我经常偷偷去看他怎么样了,幸运的是没被传染上,让妈妈变得更辛苦,但也总觉得好像双胞胎真有所谓的感应一样,他感觉到的口干舌燥,晕晕沉沉,我也一样不少。”
“所以……那个愿望呢?”他轻声地提问,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将潜入湖底去触碰月亮的人在溺亡前救上岸。
“我在我们分别的那天许了那个愿望,那时候我说……我希望无论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又或者三十年后……”Dante顿了顿,在飘荡至他们二人间所有喧哗里沉默了一会,“那时候三十年对我来说还是个几乎和永恒一样长的时间,所以才能这么轻易地说出口吧,谁能想到几乎真的一语成谶。但在当时,我只觉得那是个稀松平常,每一年都还有一次机会可以重新获得的欲望,于是我没有多想就干脆地用掉了,只希望无论代价是什么,都可以让Vergil多一次重来一次的机会。”
“无论代价是什么?”他被Dante陈述里的力量压抑得无可动弹,却只能轻轻地复述其中让他感到疑惑的词句。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那样的情况发生太多次,我不小心撞青了膝盖,过几天Vergil也会觉得相同的地方隐隐作痛,或者是他在为妈妈帮忙时划破了手指,下午就会举着流血的手去让他负责。我总觉得,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总是能察觉出什么,或至少有所感应。当然结局也正如你所见,我直到他回来找我那天之前,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也许这就是代价。”
Dante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说完这些之后,又在一个微笑后恢复到他最平常而Nero也熟悉不过的样子,笑着开口:“就算这就是代价,那我也应该终于偿还完了。”
“但如果早知道这代价如此沉重的话,我一定会换一个新的愿望……”
“先不说这个。”Nero忽然觉得他正有必要打断这一切了,“如果我当初的那个愿望没有实现的话,那我现在是不是还有许一个新愿望的权利?”
“当然,我向你保证。”
“那就暂时不去想那些过去了,Dante。”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拉着Dante朝前走去,“现在帮我去说服Vergil,我希望你们再多待一会儿。”
果然他还是不应该太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Nero的灵魂在他意识到自己第二次弹错整个小节之后,从他身体里飘浮出来,默默站在他自己身前,打量着面前这个表面镇定但内地里几乎已开始咆哮的人。
他实在犯了太多错,既不该相信Dante那一听便知不可遵从的教导,误以为自己真有所谓的速成天赋,也不该坦然接受Kyrie给他安排的最后一个出场的位置,却又在登台前浪费大把本可以继续练习的时间,甚至于在最后一刻自信地擦掉了写在手心里的和弦。
不然他此刻就可以多低头看两眼本应该怎么做了,而不是如此刻一般明明抬头看着所有正注视着他的人,大脑却无法处理那些表情与眼神所代表的信息。他们会觉得还不错吗,还是惊讶于今天这场还不算的聚会有个如此糟糕的结局?
这时候他是真的后悔听从了Dante的建议,没有选几乎所有人都会唱上两句的那首曲子,而是换成了那首平日里在他的耳机里轻轻回荡过最多遍的那段旋律。该死,即便Dante没告诉过他,他也应该完全明白再喜欢的事物成了必须完成的一项工作之后,也会像它被设定成起床闹钟那样,在顷刻之间失去其原有的色彩,从原本富有生机的参天树木转瞬间枯萎为久旱之后的断枝。而他现在面无表情地尝试召回在过去的一周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像还不错”的瞬间,只希望这漫长的几分钟能尽快结束。
在周围的欢呼声淹没他的心跳时,Nero几乎要大汗淋漓地从原地站起来,僵硬地按照既定的程序向着台下走去。原本他最在意的Vergil的看法,在这时才重新浮上他的心头,而他现在却觉得也许刚才就把这两位难以尊奉的恶魔提前送走会更好。在Kyrie拦下他把话筒递到他手里之前他还在恍惚,这才想起他的确还拜托Kyrie设计了这个环节,即便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此刻的他有多想落荒而逃。
他把话筒递还给Kyrie,向疑惑的女孩轻声解释自己现在并不需要这个,并安慰了她两句自己其实还算不错,至少绝没有他现在看上去那么糟。但做完了几乎所有可以拖延的事情后,Nero依然对究竟要说些什么毫无头绪,他狠狠瞪了正双手抱臂站在最前面含笑看着他的Dante一眼,心里想的却是早知如此他真该提前一天打个草稿。
Nero在大家因他沉默太久而此起彼伏的起哄和欢呼声里看向Kyrie,无比确定她此刻正如他同时期待与害怕着的看向他,然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向今天创造奇迹的人祈求了一个机会……”
他开口之后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暗哑下去,让他得以有勇气在狂奔下台之前继续说完他想要说的话。这时他才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他其实也做过一件与今天这样别无二致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那时候要平添不少勇气和力量。到底是因为那时台下看着他的都是陌生人,还是说那时的他更想得到某个特定的人的肯定,与来自于他的鼓励与赞赏?
但他也没办法在此刻分心去想那些缠绕在头心头无法可解的问题了,他在大家短暂沉默后重新喧哗起来的声音里高声说道:“有时人们会因为太理所当然,而对自己最尊敬和最应该感谢的人少表达了许多谢意和爱意,但我希望我现在意识到这一点并不算太晚。”
Nero在Kyrie的微笑里还说了许多早在他的大脑确认之前,就已经由他与她一同习得的所有里飞翔出来的有翼话语,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他期待的听众其实只有这一个,他想,但被所有人注视着让人害怕,也能让他从他们身上汲取力量。
现在他把目光转向台下那些正含笑看着他的人,并毫不意外地发现在自己提到名字之后,传奇恶魔猎人几乎骑士行礼般微微鞠躬,脸上的笑容也比刚才更浓重了几分。怎么会这么从容,Nero在那些需要他全力以赴才能勉强拼凑成完整语句的破碎字词里默默想道,我本来的意图就是让你感到吃惊才对。
他说他要感谢在他一再表示想要放弃之后,还坚持要教他弹琴的Dante,现在想想他自己的痛苦可能更增添了对方作为老师所收获到的快乐。Dante在几乎所有人撕裂乌云般的高亢欢呼声里,双手在脸前作了一个小小的喇叭朝他说了些什么。但现在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将他与他之外的整个世界划分得判然分明,他听得见所有人的呐喊,看得见所有人的表情,甚至感觉得到Dante正在笑声里向他说了句很重要的话,但他无法判断,无法分析,只好由着这双命运的手,跌跌撞撞地牵着他向前跑去。
然后他说他要感谢他的亲人,Vergil。亲人,他沉默了一会之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他斟酌过许久的词,笑着说也许家人也对,并惊喜地看到被他提到名字的人嘴角也轻微地上扬了一下。他已经没有精力再从此前的生活里提取出经验,解码出这微小的表情究竟指向什么含义,只觉得这也许说明对方至少心情没那么坏,而这已足够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他说尽管期待了很久,他还是在Vergil愿意参加这场属于年轻人和孩子们的聚会时感到莫大的荣幸和惊喜,而我总是,总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好搬来他的救兵,让他不至于在这即将结束的一场大战的最后时刻溃败。
Kyrie重新走到台前,在大家洋溢着的笑容里宣告今天这次演出的最后一个环节,所有人可以向自己认为最能打动自己的表演者送上一朵鲜花,得到最多鲜花的人可以在今晚的聚餐上许一个所有人都帮助他完成的心愿。
Nero看着在大家众口同声地用“晚宴”这个词来回击所谓的“聚餐”后笑容更加灿烂的Kyrie,忽而觉得这困扰他一天的坏天气在此刻也没那么重要了。我们并不是身处黑暗之中,他想,我总是要这么晚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
他还没说完的话与还没想明白的许多事,都被几个月前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生活的人打断。
Vergil站起身来,说出了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如果要评选的话,是不是等到所有人都表演完毕之后比较好。”
“好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担心你会不会趁机把鼻涕擦在我身上了。”
Nero一把挣开打定主意一心要看他玩笑的Dante,多少有些愤恨地盯着眼前的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听出自己声音里依然有刚才的眼泪浸泡过的痕迹,挣扎着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就连Dante说的那个秘密居然都是真的,他在庞大到几乎虚假的幸福前不知所措,甚至对于当时称得上故弄玄虚的年长者也多了几分怒气,反倒是慷慨地给予他怀抱的叔叔这次也毫不吝惜,在他想挣扎着逃脱出去的时候反而将这个迟来的拥抱加深:“原谅我。”
想了想之后Dante又歪过头来问他:“还不满意的话,我把本来要送给他的花转送给你好了。”
“我才不要。”
他泄愤般地将头埋在传奇恶魔猎人的衣服里,在对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之后才低声问道:“Dante,是不是你帮他选的曲子?”
这个问题早在他犹豫着开口之前就已有了答案,若非如此,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何以他的父亲带着小提琴登场时,选择了那首他熟悉无比却又一时呼唤不出名字的曲子。
天上的乌云并未如所有戏剧演出里那般,恰好在Vergil开始演奏的时刻为他多投注一束光,他却在舍不得眨眼错过的每一刻都看到了。他错愕地发现这首他尚不能回忆起姓名的曲子如涟漪般在人与人之间散开,他认识的每个人都在这短暂的意外后接下了他父亲送上的这样一份礼物,并慷慨地在低声的合唱声中予以回礼。而舞台上的演奏家在稍稍愣神了那么一两秒之后,即将小提琴独奏的节奏放得更缓,从原本需要所有人凝神关注的独自演出,融化为大家不约而同的低声吟唱里不可或缺的那段伴奏。
这曲子真不适合合唱。Nero在他眼里的雨水争相坠落下来时,还在为他身边的几个高音处的破音而忍不住想笑,但在每一段笑声和叽叽喳喳过后,每一个他曾对他们点过头,表达过或多或少的善意,或也曾深切地帮助过他的人,都如此默契地绕回正路,一路扶持彼此过这一段并不算坦途的道路。
他默默追随着离他最近的Kyrie的歌声,隐约回想起他究竟在什么时刻听过这首歌了。现在他要为曾经觉得这旋律平平无奇,为那个大言不惭说这曲子除了强迫所有教众聆听之外,没有任何吸引人的要素的自己感到惭愧了,他早该在听到小提琴版本的这首曲子之前,就在无数遍凝视着独自练习着它的Kyrie面前坦承他觉得这旋律具有难以想象的迷人魅力。
所以不是我不喜欢这样的曲子,他想,只不过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时间。
他按着Dante的双肩从地上站起来时忽然想起来了这旋律可被呼唤的名字,更想起了他在曲终之后第一次见到Dante与那之后发生的所有。Kyrie说要带每一个肯聆听她的人走出黑暗,于是他一切的故事似乎都要从那天开始说起。而只属于现在的这一刻,所有的未发生与已错过都如他无力左右的河流一般流淌而过,他只能全力支撑自己,不被那噬人心魄的漩涡裹挟其中,依然保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他的父亲,并把自己的那支花献给他。
Nero清了清嗓子:“真希望我还能有更多献给你的花……”
Vergil倒没像Dante一样一看到他的脸就哈哈大笑,而这多少让他松了一口气。而对方能面不改色地收下他的赠礼则是另一重惊喜,他觉得他刚忍住的眼泪又要忍不住滴落下来了,只能竭尽全力睁大眼睛向他的父亲微笑:“Vergil,我还想再占用些你的时间。”
好吧,也许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等到只在电影里频繁登场,会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我的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你”的父亲了,但那又如何?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他一样有一个魔王父亲的,更何况他还刚刚送来了一次绝妙的演出,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他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骄傲着看向他的父亲,却又在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话将要开封时感到犹豫。
Kyrie说的没错,比起纸笔交谈,面对面的交流的确更加困难,却也不能被其他任何一种交流形式所替代。
Nero说:“我还欠你最后一封信,Vergil。”
“但我的那封已经给你了。”
他要怔愣住几秒,才意识到Vergil换了种语言,把那船上第一晚的遗憾悄悄填补起来。好吧,他现在要接受这委婉又难得的道歉,转交给对方属于他的那一份了。
“我从过去的某个时刻开始,只觉得亲人是会越来越少的……”Nero相信他不必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在场的所有人也能明白他的意思,而他又一次为他所有最在乎的人都在这里而感到安全,“甚至于在你们俩,我是说Dante和Vergil你们俩突然地出现并成为我的家人的时候,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好像这只是……只是被邮递员送错的一份礼物,迟早会有人收回去的,所以我也只好将它放在我的门厅里,不敢将它放在床头免得生出太多期待。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每天都去看一眼。”
他的父亲依然沉默不语,叔叔却长叹一口气,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Kyrie只轻轻拉住他的手,并没说些什么。
“这样说有些太辜负此前所有给过我帮助的人了,但我并不想隐瞒或改变我此刻的想法。我就在今天,就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什么是……什么是‘爱’,我很想向所有在这里和不在这里的人宣告……”
“我很骄傲你们是我的亲人。”
“别总是这么垂头丧气嘛,Nero,不是说了我们俩会留到明天才走……不要再生我们的气了。”他现在一听到Dante的声音就心生烦躁,但也没办法让比他强大且比他更加厚脸皮的敌人闭嘴,只能由着他的声音穿破他想要堵上的耳朵,“更何况,按照一般的电影来讲,你在今天发现了你爸爸在保险箱里一直保管着你小时候的玩具并因此感动不已,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错过了如此深沉的爱,但到了第二天,你就会发现完全不是这样,那其实只是一时的荷尔蒙作祟。”
“闭嘴,Dante。”他终于忍无可忍,却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之后有些后悔,并在下一秒撞上Dante无辜的眼神之后平生怒气,“你们俩为什么总是这样……早就决定好了却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
Dante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刚准备放下一切及时道歉时,却又在发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时如破获秘密般大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们的,Nero,我早跟你爸说过你是个好孩子。”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努力向他眨眼的Dante,尽力保持平静地说道:“我当然早就想过你们会走,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算不是为了我,Ncio其实也很想……”
Nero的话停在他的合伙人的名字跳出来的那一刻,他有些绝望地想道,哪怕他已经为此努力尝试过无数次,还是会在诸如此类最应该坦白心声的时刻,不由自主地打着周围所有人的幌子,来满足他内心里的小小愿望。
“好吧。”他终于宣告放弃,“其实和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关系,是我希望你们能多停留一会。”
传奇恶魔猎人张了张嘴,并没说任何话,反倒是一直保持沉默的Vergil往前走了一步:“是我的主意。”
“之前每一次这种时候,似乎都是不欢而散。”Vergil终于肯多说些话,但他却十分怀疑对方是否不要开口会更好,但他终究只是注视着他的父亲,不想错过对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所以可能没做好准备的是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人告别。”
Nero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不由自主地加速,却又只能按捺住心底里的那份心情,竭力保持平静地回复道,“既然如此的话,那岂不是不要告别就好了。”
Nero低下头去,只把这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当做他对Dante的一次拙劣的模仿:“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请经常寄明信片来,我想Kyrie和孩子们一定都非常想收到。”
Dante突然笑了出来,在他们父子俩的目光都移到他身上前举手投降,避免自己突然被阎魔刀和绯红女皇先后洞穿:“Nero,如果是你想收到的话,其实可以直接说出来。”
“别忘了,你才是今天收到最多鲜花的那一个,是所有人眼里最出色的演出者。”
他努力让自己不被Dante夸张又滑稽的羡慕演出逗笑出来,却又在宣告失败之后忍不住遵照年长者的指引,又问了一遍:“如果我说我很想收到的话,你们真的会寄给我吗。”
“那当然。”Dante不假思索地回复道,想了想后又添上一笔,“我想你最好等闲下来就去买一个箱子,因为我们俩会源源不断地寄给你的。”
“那就好……”他轻声回应,“我会作为回忆好好珍藏的,当然,也永不会忘记今天。”
“甚至在这一天还没有完全过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期待起未来回忆起今天的那一刻了。”
夜色更浓了,连Vergil几乎完美的演出也没能将其驱散,但他却多少感到安心,为他那完全可以想象有多么糟糕的脸色,和他自己也能听到的颤抖声音多少有所隐藏,而感到难得的平静。他就在这时想起面对他的连环追问时无所适从的Dante,那些问题究竟该怎么解决呢?和他一样痛苦且茫然的传奇恶魔猎人在那时轻轻拂过他的头发,分享了他自己成为大人之后的另一重收获。
他当然还记得他一字一句记下来后,小心地放置在独属于自己的那个幸运瓶里的那段话。也许总有些字句在被说出口,在被传达给另外一人之后顷刻间就磨损掉,但他仍然不能忘记他听到时内心所产生的震动与另一重无所适从,他怎么会在追求与探索了那么久之后,仍然只能得到这些。
Dante说,成为大人后他了解到的另一件事就是,这世上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于是我们就只能一路携带着它,直到我们解答或遗忘的那一天。
但人生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怎么会在前一个问题还没解决时就又出现了新的不可解?
他只觉得,这实在太不像Dante会说出来的话了,但在他的印象里和这些话关系更紧密的人也未肯放过他,Vergil深深地看过他一眼,又把他拉回他不愿面对的那个问题:“Nero……只拥有这些,只拥有记忆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必须在记忆模糊之后,再以此前百倍的耐心等待它们的回返,等到所有你想要永远记得的事,永不忘记的人,成为你体内血液、骨骼乃至于所有身体发肤的一部分,成为你不需要思考也可以说出的话,做出的手势,或是突然而然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
Nero叹了口气,他真的很想说,他在竭力想要记下Vergil说的每一个字的当下这一刻,就已如坠云雾之中无可自拔了。但他似乎已错过了最好的向对方讨教的时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旁的那棵已参天的大树,在微微向他低头后即更加不可阻挡地向天空伸出枝干。他在茫然又疲惫的这时,第一次看见他曾以为自己永不会理解的诗的第一句就这样出现,历历在目般浮现在他眼前。
那还是他在跟随Vergil的脚步再次来到Redgrave之后,在图书馆里读到的第二首诗。那些破碎的诗句在他虔诚的祝祷下重现,他却不能解读其中的奥妙,只能在以往之下拼命记住。而在他寻找到那首诗之前,在那所有的字句被组合成所有人一见难忘的诗句的前一刻,在奥德修斯的故事已被传唱过千年之后,英国的名诗人再度选择了这一已经被描绘过无数次的英雄人物,却从他的老年开始说起:
这太无谓——当一个闲散的君主
安居家中,在这个嶙峋的岛国
……
Vergil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那些话远不能说服他,在回过头去与Dante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兄弟俩挨得更近,却似乎为如何开口而一如往常般争论不休。Kyrie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而他却似乎再度在这与他最相关的时刻超脱出他自身,发觉自己居然还记得不少他曾以为看过便忘的诗句:
……
我不能停歇我的跋涉:我决心
饮尽生命之杯。我一生都在
体验巨大的痛苦、巨大的欢乐
……
Nero忽然笑了起来,为他和他们,为这些曾经面对着所有的敌人都无所畏惧的人,在面对彼此时依然如此茫然、如此无措而感到好笑。时间与磨练铸就了他们愈发强大的肉体与力量,却未能如想象般带来他们精神的再造,而他们无数次从浴血的战场归来,面对彼此时却仍如刚刚相识的孩子一样,在注定别离的时刻依然如此恋恋不舍。Vergil在犹豫是否要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而Dante却似乎仍然有些于心不忍。好吧,如果注定有人要来做第一个,Nero默默想道,他没理由不冲在几个月前还视他为累赘的长辈面前。
他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他的长辈,像在医院里,在魔树上,在他自己的家门前,像每一次与对方初遇时那样,想要看清他面前的这个人还在想些什么。然后他开口,吟诵出那不朽诗篇的最难以忘怀的几句,他说:
撑船离岸,坐好了,往水声哗哗的桨迹里用力下桨划。
他毫不意外地看见有一颗星星在他父亲的眼里亮了起来,而原本一直游刃有余的Dante几乎惊掉下巴,在竭力保持平静的同时扭过头去不看他们。就让那些问题继续只是问题吧,他还有比所有的过去漫长得多的时间来供他寻找和遗忘,让一切的答案如Vergil所说那般重新成为他的骨血,成为与他的自身再无分别的所在。
Nero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和Vergil一起念出了那属于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的命运与未来:
因为我决心
要驶过日落的地方和西天众星
沉落到水里的地方 要到死方休
他听见Dante轻声地嘀咕了一句“太犯规了”,终于忍不住在再次被泪水淹没之前冲过去,将他的两位长辈紧紧抱在怀里。这回就算他们再展现出难以匹敌的默契配合和强大实力,他也不会轻易地放手了。
他说:“还记得吗,我还有一个一直没被实现的七岁时候的愿望。”
他们本可以一起说出“Jackpot”之后再次将他击退的,却在听到他这句话后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从而让他得以从容地闭上眼睛,许下那个已失效许久,甚至已刚刚被他使用过一次的心愿:
“快走吧,在我开始想你们之前离开。”
但好像他的这个心愿这一次又遇上难免的延宕,而他的父亲叹了口气,在一切又将开始之前,再次看破了他未说出口的那些:
“那我们约定好了,在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再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