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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隅(下)
阿根廷 布宜諾艾利斯近郊 15:00 pm
這是小岩第一次來阿根廷。及川站在布宜諾艾利斯的國際機場中的一處接機口想著。岩泉的這趟旅行提了好久——有時候是及川提出邀請,有時是岩泉的隨口感嘆,繁雜的各類事項卻成為橫亙彼此之間比海洋與山脈更寬廣的距離,不知不覺,及川已經在阿根廷生了根,從板凳站上了正式賽場,然後有一天,已經開始準備申請實習的岩泉說:我去找你吧。
「小岩、小岩、岩泉。」及川在心裡默默念著,「不知道還能叫『小岩』這個名字多久呢?」他在心理提問。如果是那個小岩,應該不會在意被怎麼稱呼吧?但他不能不去想,如果有一天在更正式的場合遇到對方該怎麼開口——畢竟理解並體諒對方的處境也是他本能的一部分,及川事實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對岩泉耍賴的界線應該落在哪裡。
飛機要落地了。及川抬頭看向不遠處的班機抵達資訊螢幕,深呼吸了一口氣,想到剛剛才按讚的、岩泉出發前PO上社交媒體的登機紀錄,恍然間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有時候看著岩泉日常的照片,及川會忍不住想:原來這就是小岩不打排球後的樣子啊;然後看著對方腕上自己送的運動手錶、肩上青城合送的雙肩背包想著:幸好,不是完全脫離我後的樣子。而這樣的岩泉,跨越了赤道,即將來到這個他已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好熱。」這是岩泉落地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所以說,季節是反的嘛。」及川輕鬆地說,「歡迎來過陽光普照的聖誕節。」並接過了對方的一部分行李。
與此同時,及川正大光明地打量熱到抓著領口搧風的岩泉——在幾個禮拜之前,岩泉說要來過聖誕之後,他就丟了一堆資訊過去,包含此時南半球應該要是夏天的提醒,而顯然對一個才從冷到吐氣會出現白霧的地區過來的人來說,阿根廷的暑氣終究是難以想像了些,岩泉此時還是被熱到直冒汗。
「搭啦。」及川獻寶似地從身後拿出一個大的雙肩背包說,「我就料到小岩還是會有厚衣服,這個可以借你裝喔。」
「欸,你什麼時候這麼細心了?」岩泉略有些驚訝地說。
「我一直都很用心啊!」及川說著,幫岩泉把外套和背心塞進背包裡。手指蹭過熟悉的布料——啊,這件外套是去年送小岩的聖誕節禮物。
「我們要怎麼去市區?」換好衣服的岩泉接過自己的隨身物品說。
「我剛剛就看好要搭計程車的地方了!」及川自信滿滿地說。
岩泉挑了挑眉,「我記得某人前幾天說要讓我看看成熟的開車技術?」
「我忘記關車燈、結果電瓶沒電了。」及川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
岩泉眨了眨眼,然後絲毫不給面子,當著垮著一張臉的及川面爆笑出聲。
「這是例外!我平常很可靠的!」及川推著岩泉的背前進,試圖無視周遭看過來的視線。
「嗯,然後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岩泉說著,及川原本要繼續抗議,殊不知對方下一句讓他直接閉上了嘴:「當然,是球場以外。」
「小岩。」及川低著頭,虛弱地說,「你怎麼辦到一臉平常地說出這麼羞恥的話的?」
岩泉看上去覺得他莫名其妙,「哪裡羞恥了?」
「算了,」及川深吸了一口氣,越過岩泉幾步搶先走到停靠在機場旁的計程車前,代替兩人用西班牙文溝通了起來。
「談好了,我們上車吧。」及川回過頭看向岩泉,發現對方正專注地看著自己,是從以前就沒怎麼變過的直率眼神,「今天的行程就交給我!」及川迎著岩泉的視線,雙手插著腰說。
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在小岩心裡是個什麼樣的形象呢?等兩人都在車上入了座,一人一邊耳機地聽音樂時及川想著。從以前開始,他們倆人的共同朋友基本上都有一個共識:岩泉是他們之中較為成熟的那一個。甚至還有不少人擔心沒有岩泉的頭槌,及川自己出國後會不會又開始鑽牛角尖——事實上,及川也有點好奇沒有岩泉在身邊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然後在某一天,他拿著水電費單要繳費時,才發現沒有對方的生活,就只是會平淡地繼續進行下去。
這樣的自己,算是長大了嗎?及川想著,可是比起漸行漸遠,他還有好多事情想和對方一起完成,還有好多地方想要一起去旅行。
「小岩。」及川靠上了岩泉的肩膀說。
「嗯?」岩泉用鼻音哼了哼,聽起來快睡著了。
「我們下次,去世界盡頭的燈塔看看吧。」及川輕聲說著,眼睛看著窗外已有點下落的太陽。
「世界盡頭的燈塔?」岩泉稍微坐直了身體朝他看了過來,但及川沒有和他對視。
「好啊。」過了一會,及川聽到岩泉的聲音說,對方的體重和體溫朝他壓了過來,「你想的話,我們這周出發也行。」
「這周不行啦。」及川哼哼笑著,「接下來可是聖誕節假期,沒做準備的話八成哪裡都去不成。」
「那我下次再來找你。」岩泉說道,「就這麼定了。」
「嗯,約定了喔。」及川語調輕快地說,「啊,糟糕!」
「怎麼?」岩泉困惑地看著突然彈坐起,拿出手機瘋狂打字的及川。
「我忘記跟房東說我們出機場了!」及川哀嚎著,「房東說第一天入住要先幫我們開門跟介紹環境,等等要先去找他。」
「哦。」岩泉點了點頭,意識到及川在說兩人這次要住的Airbnb房東,「房東會說英文嗎?」
「唔,不知道啊。」及川苦惱地思索某個單字,答得斷斷續續的,「從一開始就是用西班牙文溝通了⋯⋯」你會怎麼想我呢?及川一邊用著略有些嗑嗑絆絆的西班牙文邊打字邊想:是否成熟了點?是否更變得更可靠了呢?成年的我,會讓你感到自豪嗎?及川偷偷抬起頭,猝不及防對上岩泉的眼睛。
「你過得很不錯呢,真是太好了。」岩泉笑著說。
總覺得,夕陽是有些燙人了。及川暈暈乎乎地想。
***
阿根廷 布宜諾艾利斯 17:30 pm
等及川和岩泉見到房東、放完行李後,已經是傍晚時分。街道上的燈一盞一盞的亮起,門廊上懸掛著的花環在暖黃的街燈下彷彿度上了一層金粉。
「啊,原來這裡也會擺聖誕樹啊。」岩泉對著街上的一棵塑膠聖誕樹感嘆。
「每年都有啦,這棵是掛彩帶跟燈泡,不過也很多會掛上白色的棉花球,據說是代表雪。」及川想了想,隨手將剛剛房東為表喜慶送的花環掛到了岩泉脖子上,快速地拍了一張照傳到群組一氣呵成。
夜晚的市區雖然涼爽但是不冷,及川也是適應了幾年,才學會在聖誕夜裡穿著短袖吹著電風扇看聖誕節目,此時他帶著岩泉熟門熟路地穿梭在巷弄中,尋找今晚預定的店家。
「你平常不住在這裡吧?怎麼很熟的樣子?」及川聽到岩泉問著。
「畢竟是首都啊,所以來過幾次。」及川半轉過身,得意地對岩泉說:「不會讓小岩走丟的,儘管放心好了。」
「是、是,我很放心。」岩泉無奈地附和著。
「到啦。」及川停下來的,是放了不少戶外坐席的一家餐酒館,「這裡是朋友推薦的餐廳,今天晚上附近還有活動喔。」
及川領著岩泉在戶外區入了座,隨手拿起菜單幫兩人點完了菜,跟服務生溝通完一回頭,發現岩泉正盯著不遠處餐廳邀請來表演的探戈舞者出神。
啊,小岩總是這樣呢,及川拖著腮思考著,總是很認真地在對待生活中的每個時候,很純粹地在享受各種新的事物——但是並不討厭喔,及川想,不愧是到了這個年紀還喜歡恐龍的男人,這大概也是屬於小岩的一種浪漫吧。
「你幹嘛?笑得這麼噁心的樣子。」岩泉輕輕敲在頭上的一拳喚回了及川的注意力,「你剛剛點了些什麼?」
「來阿根廷當然要吃烤肉啊!」及川笑著回答,手往探戈舞者的地方指了指說,「小岩對探戈有興趣嗎——啊,不會是覺得對方很漂亮吧!我要吃醋了!」
「哪有人正大光明的說自己吃醋啊,笨蛋。」岩泉笑罵道,「不過,的確對探戈有點興趣。」
「咦?」及川張了張嘴,發出疑惑的單音。
***
而不久後,直到兩人吃完飯後在不遠處的廣場跟著音樂搖晃時,及川心頭的疑惑都還沒消失。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及川想。眼角餘光閃過廣場邊緣聖誕樹,其上暖白和橙黃的燈泡閃爍著,在夜色降臨的城市中,代替星星灑落在人們的周遭。
而岩泉正笑著看他,其中一些星辰般的光點落在了他的眼底。
「你知道嗎小岩?探戈原本是情人之間的秘密舞蹈喔?」及川脫口而出。
「所以?」岩泉的挑眉倒是十年如一日的熟悉。
「所以你表情太隨便啦小岩!據說因為害怕被發現情愫,舞者的表情要嚴肅、嚴肅喔?」及川腳下拌了一下,但沒有轉開視線。
「不好意思,以防你沒有注意到。」岩泉故意嘆了一口氣,將及川拉近避免和身後的人相撞,「我們現在與其說在跳舞,不如說在手拉著手轉圈圈。」
「沒辦法嘛,我們又沒人會跳女步。」及川一說完,兩人都忍不住噴笑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用盡全力才讓自己不要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大笑嚇到旁人。
「啊——真是蠢爆了。」及川一個後仰,試圖幻想此時並不存在的聖誕節雪花落下來,「如果阿松或小卷在這裡,一定會被笑超久。」
「少來,如果是他們,八成已經去哪間酒吧找酒喝了。」岩泉無視及川一臉「我要和小卷告狀你說他們的壞話」的表情說。
「也是。」及川笑著帶著岩泉又轉了一個方向,「不過小岩,你今天怎麼了?突然想要跳舞?」我還以為你會一臉嫌棄的拒絕呢,及川想。
「嗯?」岩泉一臉疑惑,「難得來找你,你難道不想跳嗎?」
哇——好可怕。是不自覺直球的小岩。及川在心裡吐了吐舌頭。
「想跳!」及川坦然地回應,「上次隊裡的東尼才跟我說,跳舞應該要是我們隊中的必備技能,以備不時之需——當時我就想:到底是什麼場合才會把跳舞當成必備技能啊?結果現在根本就是現世報嘛。」
「真的?」岩泉看上去若有所思,「這樣你要不要趁機多練點?這樣你歸隊之後,就可以向他證明你並不像外表那麼遜了。」
「什麼我外表一點都不遜好嘛——」
「你看他們。」及川的抗議被岩泉打斷了,順著岩泉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是一對有模有樣跳著舞的男女,在某個不知名的拍點、在只有兩人才知道的默契中,女舞者順著男舞者手甩出的方向轉了出去,再被牽引著一拉,回身輕巧地落入男舞者懷中。
「你要試試看嗎?」岩泉問他,眼中閃著樂於挑戰的光。
「啊?」及川克制不住自己發出驚恐的聲音。
「機會難得,來試試看吧!」岩泉的優點——也是缺點,就是執行力高,在廣場上音樂到了某個拍點時,順勢將及川一推。
「哇——等等啦!」及川哇哇亂喊著,蹌踉著往外轉,有一瞬間的失重感——周遭的光影糊成了一團,平常打排球時操控自如的身體此時異常地笨拙,更別提此時一定很蠢的面部表情了——然後及川感覺手臂被穩穩地抓住,一股堅定的力道將他往回帶,在一首歌告一段落的時候,讓他跌入岩泉的兩臂之間。
「看,」岩泉說,「我接住你了。」
及川快樂地大笑了起來,血管中不存在的酒精彷彿化成了無數快樂的小氣泡,在兩人之間蒸騰著,像是要把快樂分享出去般發出吵鬧的聲音。啊啊——可惡。及川想,和岩泉相處的每一秒鐘都好短,卻又因為充滿了許多細節和回憶而顯得漫長。
「你這個快樂的傻瓜。」岩泉抵著及川的額頭低聲說。
而及川這次沒有反駁他。
***
阿根廷 某處廣場 23:30 pm
「怎麼突然有這麼多人?」岩泉四下看了看,疑惑地問。
此時已經又一首歌結束,廣場上的露天樂隊此時奏起了慢歌,彷彿在等待什麼一般,無數的人慢慢地往廣場靠近,人們輕鬆的笑著,嗡嗡的說話聲充斥著周遭。
「喔喔,是那個吧——」及川賣著關子說。
「哪個?」岩泉問,然後看到及川的表情後搖了搖頭,在及川遺憾的聲音中說,「算了,不用告訴我。」
及川扁了扁嘴,隨手勾住了岩泉的小指,在人群中靠上了岩泉。
「小岩?」及川嘟嚷著。
「嗯?」岩泉用肩膀墊了墊他的頭。
「我最近打的不錯喔,教練也說我磨合的很快,如果狀況持續保持,我就能固定首發了。」及川閉著眼睛說。
「嗯。」岩泉附和般地哼了哼。
「然後最近,隊裡的人邀我去烤肉,我還是第一次去當地人的家裡欸,感覺果然跟日本還是不一樣。」及川晃了晃勾著的小指。
「這是當然的吧。」岩泉平靜地說。
「還有我啊,最近已經可以自己開車去很多地方了喔。下次不會再忘記關車燈了,會好好帶小岩到處跑。」及川輕快地說。
「嗯,我最近也打算考駕照了。」岩泉回覆。
「再來就是——小岩,」及川從岩泉的懷裡拉起自己的身子,正視著他的眼睛說,「我明年,就要申請入籍阿根廷了。」
岩泉靜靜地看著他,表情一點也不意外,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著。
「好啊。」岩泉說,微微地笑了,「這樣我們在南北半球都會有家了。」
周遭的人傳來驚呼。巨大的轟隆聲響起,夜空中綻放出了五顏六色的煙火——但及川沒有仔細看,因為此時他正忙著將唇貼到岩泉的唇上。
「小岩,我們錯過煙火了啦。」在煙火的間隙中及川抱怨著。
「那麼,我們明年在你家那邊補看吧。」岩泉的手放在他的腰上說。
及川深呼吸了一口氣,周圍的歡聲笑語、還有節慶獨有的清脆鈴鐺聲湧了上來,彷彿溫暖的海洋,伴著南美洲潮濕的空氣包圍了他——而岩泉也在這裡,讓他在這個已經稱為家的地方根扎得更深。
「我回家啦。」及川在心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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