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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隋侯尝救一伤蛇,其后,蛇以明珠相报,珠径盈寸,纯白而夜光,足以烛室,献于隋侯。此珠夜能发璀璨之光,遂名之“隋侯珠”。
花豹见烛光间那金蛇酒酣垂眼之态可爱,便逗趣问他何故不吐珠赠之?
“你蛇族都能吐珠赠恩公,怎么你就不能?”
尼尔森一颗豹子胆衔那金蛇雪行千里,妖师老麋昼夜不息,仅护其心脉之微续。只不过尼可这千年修为散去一半,现如今也只是个五百年的小妖罢了。
金蛇闻谑,默而不语,心暗詈圆毛之兽,当年倒不如不救我。
言及金蛇,南山之巅其血所洒,草木皆获妖格,拜其为蛇仙,塑像设龛,崇奉有加。久之,凡夫俗子见金蟾沾其血者,皆视为吉祥之兆。人言那金蛇仙是点石成金的,要保商贾做生意得利,乃地界之财神也。
尼可对此乐见其成,金蛇本喜香火供奉,虽非上界之仙,然此下界仙位,却胜过上界金科玉律之仙位多矣。罗氏老金蛇那年见得娇儿断臂濒死,心痛难当,遂禁其再习武道,唯令其承继金蛇一族商贾之才,云游四海便好。
说那鹦哥儿一族灵验,尼可自打散了修为,倒真对那碧眼小花豹生出几分真心,两妖常在一处,虽也有龃龉,但不过是打情骂俏罢了
只是阿哥同这小蛇在一处,尼尔森那窈窕胞妹最有说头。
“长虫,你不是要斩作两段也不与我阿哥在一处吗?”那小女妖做个鬼脸,伸手扯了金蛇的金发去。
“我阿哥肩上这牙印,一看便是你这长虫咬的”
金蛇容颜粉白,了无羞涩,反是那黑发花豹郎,面颊骤红。
尼可即是遭了个轮回劫,这一张蛇口还是吐得恶言。
“你也不害臊,到了成亲年纪谁还娶你?”
“我必觅那圆毛中最威风之郎君,其吼声必震过我父,能捣万魔窟,踏碎神仙观。”
“你可知那样的郎君心宽三界,放不下你一个的。”
尼可言罢,声渐低沉。
尼尔森见其不悦,急哄妹往洧池之会,寻其心仪之郎君。
尼可至洧池之会,多为饮酒,亦以闻上界琐事为乐。
“你们可听得那狻猊闹了东海么?”一只小木妖说
“听得听得,连刘真君也要去东海镇他。只那狻猊才七百年修为,怎如此拔群?”
尼可又听得一小妖絮絮,金蛇觉此无趣,谓为三界共主,亦不过守位而胆颤,既惧人来夺,又恐人不夺,轻视之。
彼闻刘郎登仙后,堪任三界重任,有白蛇郎君维氏为其作传,北境仙君共其寻访仙山。那三界之才竟半点也没想起过他,著书立传者亦未提及其一笔。
昔年金蛇几令其盲目,至今日已五百年,观画像中人,仍以绢布遮眼。金蛇明明重创之,应使其万年难忘。尼可虽散了半数修为再比他不得,然金蛇缠其筋断骨折之痛与恨,三界之上他怎可忘却?
金蛇这酒吃得不好,去那真君的庙堂上化了原形大闹一番才罢休。尼尔森知他心性幼稚,总是依着他用那蛇尾扫了那殿里一排泥塑偶像,张那血盆蛇口将经幡扯个稀巴烂。真君殿本为妖物禁地,然金蛇出入如无人之境,于地作蛇形撒泼,上界竟不降天雷。在人间更做实了金蛇是地仙之事,连真君头上都容他撒泼,那初一十五必要供养这金蛇仙的。
罗仙不拘小儿与谁为伴,此痴儿若万年后见真君之碑,恐将以井口大之蛇身缠之,以暖其碑。皮家圆毛与金蛇一族乃世仇,然花豹小儿曾救尼可,算是报恩。若蛇儿真欲与花豹小儿共处,罗仙岂会阻拦?
皮仙原鄙金蛇一族武道不精,唯擅纵横捭阖之术。然其小儿已被剥仙格,沦为地妖。若非小金蛇心高气傲,经南山一战挫败殆尽,岂会他小儿放在眼中?
尼可自知尼尔森说那随侯得珠何意,可惜他是个不吐珠的,从不为着报恩要与谁在一处。那花豹心肠软得不似地妖,乃至见人行路,亦自绕行。金蛇一颗心已在那南山顶上被那人一掌拍得粉碎,断去一臂也流尽了他的糊涂血,再长出的这颗长虫心,便不会再随意教它崩裂。
金蛇精通商贾之道,二妖于盛世百年间,下山开设当铺。尼尔森本不谙商贾之术,然见尼可数日间本钱倍增,亦觉妙趣横生。只是尼可惯会使小性,和他那妹子、老爹没一点儿和气,总把尼尔森夹在中间受夹板气。
二百春秋转瞬即逝,自南山之战以来,已逾五百余载。
人间征伐不断,战乱频仍,天降大雪封山,金蛇日日于豹子洞中与圆毛妖侣一道贪睡,金发郎君本枕尼尔森之臂,睡梦正酣,忽闻一物落地之声。尼可披衣而起,始觉枕边人已杳无踪迹。观其剑鞘之上,所系玉佩竟自行坠落,摔为两半。此玉佩乃其千年前之定情信物,当年仍为小刘郎君所赠。尼可惊觉,已有一二百年未曾闻真君之轶闻,此玉佩亦随日月流转,而被遗忘于脑后。
“怎么醒了?”
花豹归洞,见金蛇仅着里衣,赤足立于书案之旁,抚剑默然。尼尔森趋前,如诸多圆毛般低头轻蹭金蛇下颌,惹其咯咯而笑。
“你已经听得上界之事?我还忙着回来告于你。”
尼可不知他说什么,只顾着看那碎了的玉佩。
“南海之狻猊,已诛尽上界仙班,十方妖神。今日于南山,与凡人真君决战,胜矣。”
尼尔森于皮仙洞府,见狻猊一身黑袍,立于厅中,手握被血玉佩。狻猊声如沉鼓,掷玉佩于地,言道:“何谓真君?吾今日已踏平三界。特来娶妻”花豹侧首,见其妹已为之倾倒。思及老爹一生威名,而小儿新妇竟是家中世仇之男妖,小女郎婿又又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不禁哑然失笑。
“你说什么?”
尼可闻真君二字,如遭雷击。
“那狻猊不日将登三界共主之位,今日更来求娶小妹。”
“何许狻猊?可是数百年前被镇压之那只?”
“是了,便是那只。只怕过些日子我那小妹也要嫁作新妇了…”
花豹抬眼望向洞外,山林间落雪纷纷。他伸手去拉金蛇之手,只觉寒意透骨。尼可如失魂落魄,需花豹连唤两声方回过神来,忙自责己身冷血,即便化为人形亦难暖热,手同他缠在一遭。
所幸无人察觉,那狻猊自真君身上夺下之玉佩,与金蛇剑鞘上所坠之白玉佩,原是一般大小。唯地上那块染血之玉佩为小蛇形,而金蛇那摔碎之玉佩则为人形。
……
人间岁在隋宗十三年,真君南山战败,退位而遁,不知所终。
狻猊娶尼尔森之妹,坐三界共主之位百年,心生厌倦,遂携妻带子,隐居山林。自此而后,三界生灵为争共主之位,不惜引发战乱,生灵涂炭。人间百年,有的仍记那凡人真君,泥偶塑像香火供奉;有的记得那痴情金蛇仙,立神龛向其求财;也有人记那狻猊武德,挂其画像求保佑家宅…
昔年曾为两妖一人之师老麋,亦将羽化登仙。老麋尝言,花豹运蹇,早为老妖所诓夺其仙格,然亦因此了断能悟,洞见此间天机,超然物外,不涉仙途,得享清宁。
金蛇情深,然终难逆天命,与刘生缔结孽缘。若其不慕仙道,甘为地妖,或可避此劫数。然三界之内,孰不欲登仙?终致两败俱伤,因果不爽。
刘生乃旷世奇才,妖道同心,皆傲骨嶙峋。若非如此,亦难成知己。南山之巅,一人盲目,一妖断臂,皆是历劫重生,至此恩怨两清,不复相欠。
再有小山妖闻话本而问及金蛇与真君之往事,老麋抚髯沉默,不复言及。
只那目睹金蛇断臂之小麋,于话本中略述其事,题诗曰:
孽海无涯潮波涌,爱河常作渡人舟。
同心难遇酬知己,多行歧路自始休。
金鳞何必怨佳偶,情痴已化血海仇
愿得因果轮回报,不教夫婿做隋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