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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进行曲响起第一小节的时候,洁世一刚刚好坐下来。
“真够老土的。”格林坐在他旁边,端着酒点评今天的菜式,“米切尔那吝啬鬼,明明可以请支乐队来,现在一架钢琴就把内斯打发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洁世一一个激灵,“不是说你去联系那个吉普赛女人了吗?”
“那是诺阿的活儿。”格林道,“看了她发来的消息之后,他直接抢了我的手机也不让我去找神父,说是问题已经解决了——莫名其妙!要我说,这三个人都有点神经病。诺阿是,亚历克是,凯撒就更不用提,简直是李尔王再世……”
洁世一知道他和自己想的一样。鬼知道他一个多月前半夜接到凯撒的急电,要求自己来给他的求婚计划出谋划策时内心有多崩溃……当然,在求婚成功后十万火急地开始发婚礼请帖这种事,也只有这两个纯种疯子才能干得出来。他想着,思绪渐渐飘回到当时的那通电话上。
自己一听要求婚,第一反应是问凯撒戒指准备得怎么样。在凯撒洋洋得意地炫耀完那颗皇家蓝宝石后,同时在听电话的朱利安插嘴道:“你真的想好了?”
洁世一以为凯撒一定会昂着脖子说些“君无戏言”之类的场面话,但手机那端只传来一片沉默。就在他疑心电话已经因为信号不佳断掉的时候,凯撒突然说:“我需要这么做。”
好的。朱利安点点头,微笑道。你不需要任何建议,凯撒……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通话结束后,洁世一没忍住好奇,别过头问朱利安他是什么意思。深色皮肤的少年闻言,同样向他露出一个笑。
“很明显的,世一。”他缓缓地说,“不管凯撒有没有戒指,哪怕他只拿得出一枝玫瑰、一条围巾、一点随便什么东西都好,只要他心甘情愿这么做——亚历克西斯就永远不会拒绝他。”
钢琴的独奏转入下一节,洁世一回过神。
天穹澄碧,沿路的桦树静静地嵌在这块绿松石中。后院的球场改造成了草坪,有成束的蓝玫瑰堆在乳白色木质的小圆桌上,洒满了珍珠似的露水。
格林在身边咕噜咕噜地喝酒。蜂蜜般甜美的乐曲中,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洁世一回头,是蜂乐。
“嘘。”蜂乐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他仍然围着那根拜塔批发的羊毛围巾,是比篝火还要纯净的红色。
但他的怀里空空荡荡,那条从凯撒家里拿出来的围巾已经不见了。蜂乐似乎从他的眼里读出了疑惑:“物归原主了哟~”
他嘻嘻笑。背后作为伴郎的马狼照英也擦着头发施施然落座,他和朱利安踢了一整晚球,并不清楚昨晚大半夜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问道:“主角怎么还没来?”
“这只能问诺阿先生了。”蜂乐朝他挤眼睛,“我走的时候,他俩还被诺阿抓着呢。”
“所以那个诅咒是真的?”洁世一仍在向他求证,“因为巫师的疏忽,魔法球的功效弄反了?”
“‘弄反了’?什么意思?”马狼插嘴。
“就是说,它检测那个什么爱情的功能,被搞成了‘爱’在谁身上,谁就越不幸;简而言之,他俩越喜欢对方,对方就越倒霉。”
说到这里,蜂乐回耸耸肩,“真的是一个好大的诅咒喔,差点就没办法挽回了~还好——”
朱利安适时地补充:“所以诺阿先生正在联系那位巫师来补救。”他的视线移到手机屏幕上,除了和诺阿的几句简短交流之外,宿醉刚醒的洛伦佐已经一股脑向他抱怨了这件乌龙的前因后果,求朱利安代他去给凯撒道歉。“你过两天自己去找他吧,我现在走不开。”他打字回复道,“婚礼就要开始了。”
诺埃尔·诺阿手机的铃声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洁世一。
他叹口气,选择挂断。屏幕重新回到短信界面,对面那个吉普赛女人发来一段语音。
“所以你明白了吧?”她的英语夹杂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我——我真的只是喝醉了!按我说的做,那颗魔法球的功效准能被扭回来。”
“你不打算再解释一下吗?”诺阿耐心地问。
“事先声明,我是不会赔偿的!”女人嚷嚷道,“洛伦佐那家伙还欠了我一顿饭钱!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们了,照办就行。”
“你能保证一定成功?”
“当然,我可是好好地占卜过了。”吉卜赛女郎的声音沉下来,“我从来不轻易送出这种法物……直到嘛,直到我占卜到……”
她咯咯笑着说:“毕竟你们那里也有一个魔法师呢!”
婚礼进行曲还在流淌。
民政处的工作人员没有上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牧师。他来自凯撒的家乡,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和他同样年迈的圣经。
凯撒并没有宗教信仰,老牧师却记得这个孩子,从最底层的贫民窟出身,额头上总是顶着血渍和淤青,恶狠狠像一头幼狼。牧师还没有那么老的时候,常会偷偷塞一点剩下的圣餐给他,让他跑去和其他孩子踢球争斗时也有力气些。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到今天的米切尔·凯撒身上。新郎穿了一身整洁而昂贵的白西装,佩有全套的袖扣与胸针,金蓝的发尾与金蓝的玫瑰纹身两相映照。这样极致鲜艳的两种纯色在光下呈现出雕像一般的金属光泽,是他熟悉的教堂的穹顶。
老牧师看着,清清嗓子。他真真切切地觉得凯撒长大了,也变得有一些陌生。这时凯撒微微偏过身,露出今天的第二位主角,紫红色的头发,穿着同样洁白的礼服。他缩在凯撒身后,有些茫然也有些困惑的样子,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拉到了典礼现场。
这两个人真不像一对。在场的人恐怕都这么想,尤其是新郎其中一个手背上贴了纱布,另一个系着条红围巾,刚打了一架急于掩盖罪证似的。老牧师却觉得这样顶着伤疤的米切尔·凯撒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恶狠狠的,又不服输,像小时候。
他为此在大胡子底下笑了笑,摊开圣经,高声读起了誓词。
婚礼进行曲随着他的祝福盘旋向上,满场掌声中,他将那颗魔法球放到两人之间。
“孩子们,”他说,“祝贺你们从此结为伴侣。为对方戴上戒指吧。”
“伴侣!真好啊,伴侣。”吉普赛女郎喝了点酒,语气都兴奋起来,“愿玛丽亚歌颂爱的伟大!我们让伴侣分享最深的渴望,分享方向感;伴侣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得真实的人。”
“你们德国佬不是还有那个婚礼传统吗?让新娘随身携带四样礼物,‘新物、旧物、借来之物’和,嗝,‘蓝色之物’什么的!让我猜猜,我们可爱的新人大概会选戒指吧?”
“凯撒的戒指不是被鸟叼走了吗?”诺阿问。
“真的?”吉普赛女郎哈哈大笑,“其实它早就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了。”
冰蓝色的宝石被推进无名指。内斯仰头看他,日光之下,凯撒的眼睛也呈现出冰海的蓝色。
“新物”是民政处的结婚证书,“旧物”是姐姐从家里带来的、童年的巫师帽,“借来之物”干脆就是那颗神秘的魔法球。但到底要选择什么来代表婚礼的“蓝色之物”,他曾经也苦恼了很久。
蓝色代表忠诚,最后他挑了这颗戒指。安静,透澈,光照下又像是大海。亚历克西斯·内斯无数次幻想过凯撒为自己正式戴上它时的样子,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了,他又不知所措起来。
蓝色的,蓝色的。只需要一双眼睛,安静地看向他,问: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内斯?”
凯撒终于叫了他的名字,长长的、不受祝福的全名。他用带着伤的手摸上了内斯的红围巾,而内斯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背,感受凯撒牵着自己抚摸过围巾上规整的走线,那指尖仿佛一根无形的针,把围巾下的伤口也密密匝匝地缝住了。
他的眼泪最先掉下来,然后是笑,他用力拿手去擦,好半天才从围巾和指缝里露出半张脸,湿漉漉地闪着光。那颗皇家蓝宝石安静地伏在他的无名指根,在它的镜面上,凯撒看见了天空和自己同样微笑的眼睛。
婚礼进行曲仍在奏鸣,宾客为他们放飞白鸽。凯撒的左手一直藏在衣兜里,此刻却在礼炮轰响的声音中被拉出来,内斯没有解释,只是向他张开手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坦桑石戒指。
“那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凯撒?”他小声地问,就像圣诞夜和刚刚的婚礼上凯撒询问他时那样。
内斯有很多个秘密没有告诉这个人,比如其实他从小就很爱看哈利·波特,也曾幻想过在他那比水银更单调沉重的童年里的某一天,会有一只海瑟薇停留在他的窗台上。它咕咕叫着,说亚历克西斯·内斯,你要和我一起去麻瓜之外的世界吗?
凯撒不需要知道这些,知道麻瓜内斯的憧憬与魔法师内斯的遗憾;就像他也不需要知道,正是后院的那一窝猫头鹰夺走又衔回了这颗坦桑石,在婚礼开始的前一秒把它还给了内斯。
童年时的梦,虽然晚了一些,终于还是光顾了他的窗台:它们将他从手足无措的麻瓜又变回了魔法师大人。
此时此刻,他的海瑟薇就停在不远处的蔷薇花架上,注视着内斯为凯撒戴上戒指。紫红色的坦桑石嵌进男人的指根,被他更用力地反握住。
“这是梦吗?”内斯喃喃道,“凯撒,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今早做了个梦……”
剩下的话淹没在一个吻中。凯撒的吻大大方方地落下来,内斯听到了红毯周围起哄和鼓掌的声音。过量的刺激冲刷着他,于是他有些哆嗦地叫着对方的名字,眯起眼,望向凯撒冰海般的瞳孔。
在那里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紫红色的小狗,毛绒绒地缩在凯撒怀里,和梦中一模一样。在那里他会永远陪在凯撒身边,永远不去别的地方。巨大的幸福撞击着他的胸腔,那颗属于足球运动员的强劲的心脏缩成了一枚小小的、易碎的玻璃球,他想永远陷进凯撒的眼睛里,做这片冰海上的落日……
这是什么?凯撒的唇比他本人更加柔软,他在惩罚他的不专心。而人类最原始的感情袭击了最不幸的魔法师,令他遵循着本能的指引,将手放在了那颗魔法球上。
“您没有听说过吗,先生?爱是一种比文明更久远的欲望,一种古老的精神错乱;而心脏是一个活的博物馆。在每一个走廊里,无论多么狭窄,多么昏暗,都像奇妙的硅藻一样被永远保存着啊,我们相爱和被爱的时刻。”
吉卜赛女郎说,轻轻笑起来,似乎已经从占卜中看到了一切。
“‘能够将不幸扭转为祝福,唯有爱’,”最后她说,“那条红围巾上可就是这么写着的,还有某个大球星的落款。当然,您可以当我未卜先知,也可以当我说了句玩笑话。这魔法球有没有作用,谁知道呢!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奇迹,也没有那么多完美主义、那么多的好事……我倒希望它们真的存在。
这样的话,再不幸的魔法师,现在也会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吧?”
魔法球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但没有人在意。相拥的新人吸走了所有的掌声与视线,就像他们曾在绿茵场上做到的那样:骄傲的、跋扈的、戏剧性的玫瑰,和他最好的影子。他们共生,合作,争吵,决裂又重新认识,努力摆脱与生俱来的命运的不幸。
而总是被教训的、吃苦头的、有一点倒霉的魔法师,也终于在这种“不幸”延续的最后一天里,找到了一个答案。爱的博大,如何能在一个音节的有限范围内表达出来呢?他不明白。但他的玫瑰,他的蓝色之物、他最大的幸运正拥抱着他,原来这宇宙中至少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固执,作为不懂魔法的世界对他的补偿。
他被巨大的幸福射中了。于是,爱神就复活在他的心脏里,复活在开满蓝玫瑰的伤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