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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航

Chapter 3: 迷航之三

Summary:

他们放下了一切责任

Chapter Text

船只在港口靠了岸。我向岸边眺望,沿海城镇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如既往。我与同船的水手最后一次告了别,然后带着所有东西走了。我想起自己竟然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回到家乡的陆地上,不知为何,这些日子竟然是那么短暂。

那艘船停靠得并不久,灵视者站在尖喙形的船头,倚靠着栏杆,哼着一支水手号子的旋律,低头凝望那些忙着搬运补给货箱的船员。我的脚刚刚踏上陆地,就感受到身体久违地轻盈起来,责任无形的重量如今像是化成了一双羽翼。前景太过空旷,生活从零伸向无限,我看到好多岔路在我眼前的港口蔓生开来。就在我的心灵在空白中沉没之际,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像是包袱重重搁下一样的声音,我的脚底也感受到地面的碰撞。“啊!刚才那真是完美的落地,可惜你没有看到。”我转过身去,灵视者赫然在我面前,水波一般的长发有些凌乱了,但是遮不去她愉快的笑容,其他人睁大眼睛望向从甲板上跃到岸边的船长,像看到一条银鱼腾空而出变成了海燕。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离我更近了一些,咬着下唇等着我的反应。我紧紧抱住她,而她亲吻我,所有言语都成了多余。在我彻底听不到海岸的嘈杂之前,水手们忽地又合唱起她方才轻轻哼着的曲调:再见,亲爱的,记得我,我是你忠贞不渝的水手情郎。

我们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虽然我们自己也不知家在何方。我放弃了和灰钥社相关的一切使命,只为找到我自己的安宁,那安宁在灵视者身边。艾德尔和我们同行,我们三个人首先越过边境线去到鹿林,因为鹿滩还有很多人对他们使命在身、离去已久的镇长翘首以盼,而且最近陷入了一阵阵“他不会回来了”的焦虑之中(我们在反抗者号收到过不止一封信件……),得先让他去报个平安才行,还有他一麻袋养得溜圆的动物。至于之后,贝亚恩在哈桑戈等待着,估计他时不时就要回访亡焰,帮助他老情人的孩子修复神灵在千疮百孔的岛屿上留下的伤痕。我们三个把这程路走得相当慢,不像过去的冒险那样紧迫,而一去不回的时间,它那无穷无尽的洪流也稍微在这段时光里放缓了奔涌的速度。我突然感觉像是又回到了以前那些时日:一个战士、一个牧师和一个法师,从饰金谷到影中阳。过去我并不觉得这种日子有多珍贵,事实上,在真正身处其中的日子里,这些时间对我来说特别糟糕,但是在我们互相没有打照面的几年,我对我们围在篝火边喝酒畅聊、把未来抛诸脑后的日子很怀念,就连艾德尔和伊莎弥儿的那些给我带来许多烦扰的闲扯或许都会成为我日后回忆录中温和的段落。我体会到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失去才能知道其美好,可笑的是我以前常常读到文艺作品里描绘的这种意境,却不会想到它有朝一日会在我自己的心中油然而生。

“所以你和她确实……相爱……了?”有这么一天这个问题还是让艾德尔问出口,他寻找措辞来让自己免除尴尬的样子很有意思,然而就在我觉得好笑时伊莎弥儿又开口了。

呦!恁不是眼红了吧?俺早知道妞儿说啥都得跟恁俩中间一个搞上不可,结果恁不知道争,让这小子成了事……

我的脸上一阵滚烫,心脏在突突地乱跳:“你说得没错。原谅我,伊莎弥儿又在一派胡言了……”

他咧嘴一笑:“啊,你的这个老朋友之前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们两个的事,我隐约猜到她也对你们的事情挺关心的。放心吧,我没做过那种打算,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相信这一点。谢谢你。”

“不要被感情所盲目啊,其实我很担心你们。”他把话锋一转,做了一个象征性的手势,用右手食指戳了两下左手的手心,似乎在表示着“矛盾”,“能看出来你不适应,在我上次问到的时候,你竭力回避这个话题。虽然现在承认了,但是……”

“怎么,你觉得我和她不合适?”

“没那回事儿。我是想说,”他犹豫着,挠了挠脸颊,“你知道的,无论你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她都会欣然答应,满足你的愿望,灵视者对所有人都这么仁慈。但有时候这只是因为她不想伤你的心……她爱你,你得多想想她的感觉,别让她变成自己本来不想变成的那样子,因为她总是在重新塑造她自己……为了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自己是谁。呃,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你看着办吧。”

鹿滩的美酒和宴席带来的快乐转瞬即逝。满是残羹冷炙的长桌旁,狂欢之后的空虚寂寞开始从呵欠声中传染给我。我们在第二天黎明就离开了鹿林,并没有回到努亚堡,尽管在鹿滩的晚上,灵视者甚至说她看到了从努亚堡的废墟被灯光吸引来的迷途亡魂。她为他们引渡,将记忆分享给他们,哪怕她再也不是贝拉斯的令使,她依然忠于指引的使命:世界尽头,昂德拉之臼,坍塌的神轮畔侧,一个沉默的魂珀巨人,像翠绿的灯塔一般矗立在永恒中,他的胸膛里存在着一座花园:没有苦痛、纷扰和罪恶的应许之地。“于是我感受到那些灵体模糊的意识中刹那间充满了确切的温暖和幸福,”灵视者深吸一口气,在微凉的夜风中呼出一缕白帷,“因为‘去往哪里’对他们来说,似乎不如‘有可以去往的归宿’这一事实本身重要……”

“你不再承载他们了?”我忧虑地观察着她。一向很难从她的神色中辨认出疲惫、沮丧和焦躁。

“不,不需要了。”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茫,“可我还没有准备好回到努亚堡……”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紧咬下唇,看我的眼神像是在体察我的情绪,雪白的双眉拧作一起。“你还有一个承诺没有兑现,而我们回去之后恐怕很难有空了。此外,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等我们到了之后。”

她说的是我们路过涅克塔卡圣阶时我一个随心的许诺,是关于赛林里一个迷人的地方。我所指的其实是离我家曾经的住宅很近的一条长长的门廊,因为气候湿热,常年披着藤蔓,它那每逢晴日便洒满光斑的大理石地砖上负荷着我童年稀薄而珍贵的美好记忆。雪白的柱梁宛如竖琴琴弦,缝隙中的花园在雨后弥漫着泥土和新生芽叶微酸的清香,在温度宜人、和风化雨的季节里,两旁的树丛开放着浓密到炫目的秋海棠、晚香玉和碧冬茄,馥郁得几乎令人窒息。花园中有一处藤条编作的秋千,也许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有点促狭,但说不定还能一用。现在正值初春,如果我们现在启程,说不定到那里就能赶上深夏第一周的飨宴节(The Feast of Feasts)。我把这些告诉她,她露出一个轻松的、像是我俩初遇时她答应和我同行的那种笑容,说她也很想参加我祖国的节日。

我本想竭力表现出对她的决定不满的态度:因为努亚堡百废待兴。太多的毁坏等待重建,太多的尸骨等待归殓,它无时无刻不渴望它魂牵梦萦的女主人回归,灵视者理应首先考虑作为一个领主的责任。但在我提醒她那些事之后,立刻就意识到或许我对她太过苛刻,任何人都需要学会离开情绪、缓解疲惫,更何况现在我们都在对未来的不确定中,心灵蒙上了潮湿晦暗的焦虑。我怎么能想不到她经历了诸多苦旅,此刻想必期待着休息、享受和安静的陪伴,现在我却试图把她推向努亚堡的王座上继续让漫长的忙碌摧折。艾德尔言之有理,我自责地用指甲抓划着手背。灵视者没有反对我,她好像是体会到了我的纠结和不快,思考了一会,轻轻地把她的手心覆上我正在发生惯性强迫行为的手,阻止这种自伤的继续:“不要担心。等我们从那里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概是她最常对我说的话。我不是个乐观的人,我所有对未来的展望都带着我最不幸的打算,但灵视者好像对一切都抱有信心和希冀。我不明白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这样平和,但我在她身边感受到了自信、安宁、满足和明晰,从前没有任何人给过我这样的感觉,而这也许又是因为我已经将灵魂托付给她,我正被她的每句话、每个决定、每种思想裹挟。我们两个人向艾德尔和热情送别的人群告别,去往西方的海港和我们的船只会合,途中路过饰金谷,在酒馆留宿了一晚,她指着酒馆的门口,笑着:“当初伊莎弥儿就是在这里惹毛了那对兄妹……然后我出现了,我以为你这副安静的外表下藏着一个怎样狂野的灵魂!”吊满枉死之尸的巨树已经遭人砍伐、只留下一个树桩,灵视者望着那扭曲的年轮,陷入了僵硬的凝滞,我把她拉回来,她才回过神,像是经历了惊恐发作一样,满头汗珠,呼吸急促,但是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那些灵魂……离去了。”她还没说完,埃芙拉的儿子从屋子后头冒出来,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我们,他的母亲在他身后幸福地笑着,想必是她收到了我们归来的消息才带着孩子来见我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男孩喊了一声灵视者,而灵视者微笑着弯下腰来、张开双臂,将急跑过来的男孩高高举起到耀眼的太阳底下。“看到他的时候我突然很想维拉,我有点后悔没把她也接过来,她应该看看她的故乡,哦,但不要让她接触格兰芬瑟人,我有点担心他们会把她抢走。”她后来说,“我常常梦见我们的船在风暴中失事,我不在,维拉却在上面……”

“不会的。你休息得不好,我经常听见你说梦话。”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梦境只是思维的投射,他们会一切都好。我们也是。”

准备了足够的淡水、食物和其他物资,反抗者号扬帆西行。我感到可笑又感慨:我几乎完全忘了是怎么从家乡一路漂泊到了鹿林。我只记得那是一场迷茫的孤旅,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我作为卧底的焦虑,坐船更是一场折磨,而现在,无事一身轻,也许回程的航路往往如此。我们在船上说了很多:在人类与精灵的战争中对立又合并的帝国;碎石战争和焦木战争,鹿林的独立;圣战给鹿林和瑞德赛拉斯双方带来的冲击;以撒密陀、盎然之地、若移冰地,那些遥远地域上震动着的未知。世事场景如同一幅幅壁画在光阴的磨损之中剥落,催人衰老的时间在故事的面目上施展那精妙而无形的刻刀。但是宏伟的奇观、文明的命运逐渐从我们身边脱离、远去,尤其是在我们那场横跨东大洋的航行中。“那场改变了我一生的别瓦寇已然恍如隔世,”灵视者望着空空如也的前方,那里只有一扇舷窗,开向灰蓝而晴朗、能够清晰看见星座的海上天穹,“你想不到有一回我染了重病,在高热的谵妄中梦见了别瓦寇。梦见卡丽莎和席欧丹…对我哭泣。我和你提到过他们吗?他们是我在鹿林最先遇到的两个同伴,都在锡兰尼斯那台巨大的仪器前丧了命。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他们去哪儿了呢?在我的睡梦中他们只是一味地流下猩红如铁锈的眼泪,却不回答我焦急、恐慌的询问。‘灵魂强韧者不会死去,但不够强的就会灵肉分离、最终丧生’,这真是对我最妙的讽刺。”

就在灵视者终于睡去后不久,船只撞进了风暴之中。为何天灾的前兆总是晴空万里?为何不祥的梦境总是成真?电闪雷鸣,领航员竭尽全力让舵手控制好每个航向的角度、与激流折返周旋以不被海浪整个掀翻。我把她喊醒,正巧赶上又一次船身的强震,灵视者憔悴地抓住墙壁上的壁灯柱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摩挲着和我一同过来找她的维拉的额头,女孩正抱着她的腿恐慌地抽泣。这并不是我们遇上的第一场暴风雨,但恐慌还是在每个人的心中尖叫,灵视者去往甲板,头发被倾盆灌下的暴雨彻底浇湿。她登上瞭望台,用比雷霆更响的声音指挥船员控制吃水线,把船上最重的东西抛进水里减轻负担,并且准备好救生艇。我的双臂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升帆和降帆中完全脱力,巨浪又一次玩弄似的推搡让我险些摔到像饥饿的鳄鱼一般疯狂扑向船身的海水中,一个水手扶了我一把,但自己却随着下一次跌宕坠入海底。我惊恐地喊着,试图将绳索捆绑在桅杆上再抛给他,但在我找出麻绳时他那只从黑色的涌浪中伸出来的手就已经不见踪影。

大约三个钟头过去,风暴变成了普通的阴雨,阴雨又随着暗紫云团的舒展而渐渐从海上褪去。伊洛齐奥历2830年深夏第4天,反抗者号又一次战胜了风暴,尽管我们失去了几乎所有航行的物资和三名船员,还离原本的航向偏了一大截——我们都不知道现在身在何方。淡水和干饼有一半被海水浸泡或随其他东西一同抛却,剩下的维持五天的航行都得省吃俭用。我还在绞尽脑汁根据破晓前天空中的星座辨认我们的位置,灵视者平静地走到我跟前,她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睛是两潭白光:“我和被雷击中的阿季罗哈和在最底层舱室淹死的撒斐尔的灵魂沟通过了。他们说万不得已的话,我们可以吃他们的遗体。现在开始动手应该还来得及赶在腐烂之前……”

“腐烂,”我呆滞着,重复这个词语,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当我想到那两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海裔新人被肢解和吞吃的画面时,发出恐慌的尖叫,“不行!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活下去。”

“那不是……那不是……”

“不是理由,对。我在余生中都会为了我让我的船员吃下了同伴而无尽地忏悔、赎罪。但是我们必须生存,而这些是最后仅剩的重要资源。剩下的补给很可能不足以我们去往最近的港口城市,因为我们在世界中心最偏僻无人的海域,距离任何一个海岸都遥远。我曾试着向几艘经过我们的船只发送求救信号——我很确信我看到过另一艘挂着鹿林灵视者旗帜的船,我以为是遇到了灵界的幽影——但是他们都抛弃了我们,反抗者号只能靠自己活下去了。”

她在黑暗中安静地叙述,从她的语言中漫溢出的是洪水般的绝望,我能看出她已经快要崩溃,但还是勉强支撑着理智。我不再反驳她,上前拥抱她,而她用双手紧紧抓着我的后背。我要求不参与这项工作,也不要让维拉去看。于是灵视者让我带着她的女儿在刚刚有一条活人的生命终结的储物室打地铺休息。维拉吓得不轻,几乎一晚上都没有说过话,但她在我和灵视者身边就会静下心来。我带来的书籍已经全都弃于无边海洋,但奇迹般地,储藏室的货物架缝隙里还有一册《昂德拉的女儿》和半册《十年黎明》,前者一直是她很喜欢的故事,尤其是女主角扔下杀死心爱之人的匕首、跳入海中化为泡沫,又飞升为天上精灵的情节。《十年黎明》她则还没有读过。我和她在灯光下慢慢读完前三章之后,玫瑰色的晨光从东边的窗口照到我的手指拂过的字行,正好是主角向俄撒斯抒发最后的礼赞和祷告,也就是“我身陷黑暗,请赐我光明”("I am in darkness, please bring me light.")的那一句。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但当我的声音落下,她那大而清澈的翠绿眼睛慢慢地睁开,看向我,有那么一会,我被她清澈又愁闷的目光震慑住了。“我们真的能找到去聚鹿的路吗?”

“可能要很久,但别担心。灵视者克服了那么多困难,这次她也会带我们找到出路。”

“出路就是吃掉大个子阿季尔和顺风耳斐拉吗?我不想那样。但是我知道,妈妈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这样,因为海盗船口粮紧缺的时候首先遭殃的是小动物,然后就是孩子,但现在小动物都被艾德尔叔叔带走了……”

“不……不……别乱想,事情不会糟糕到那个地步。”我勉强地咧开嘴笑着。

“也许我们永远找不到了?也许我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离她略微近了些,抬手摸一下她蓬松的头发:“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节日吗?我会带你去玩,肯定会的。有个活动是专门给孩子准备的——”

“我从书上看到过。”她打断了我,含糊地说着,“小孩子们要找到藏在铁盒子里的糖果,这个活动象征着孩子们会成为聚鹿往艾尔·格兰芬瑟派遣的探险家,去寻找那些失落的宝物,带回帝国献给至高王。可是,灵视者告诉过我,我是格兰芬瑟的孩子……”

“抱歉!这是我的错,我不会再提到这件事了。”

这女娃儿机灵得很!伊莎弥儿笑着。我的双耳又是一阵炙热,这真是场糟糕的对话,我自恃见多识广想要用知识的偏差安抚孩子,但她比我想的还要博学多思。我没想到她已经能从书籍中找到那些国土与城邦的历史,还形成了对故土的认知,我很后悔把这事告诉了她。在我寻找合适的措辞继续表示歉意的间隙,她望着我,眨了一下眼睛:“我不怪你。但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我到底属于哪里?我知道灵视者把我从残暴的氏族斗争中救了下来,但她又好像对擅自带走了我这件事很抱歉,就像你刚才说了一个节日里的活动、无意中冒犯了一个格兰芬瑟孩子而感到很抱歉一样。但其实我感觉我的问题更像是……我属于哪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是个艾尔·格兰芬瑟的绒精女孩,但我也是反抗者号的船员。灵视者不是生我的妈妈,可她是爱我、保护我、养大我的妈妈,所以我也爱她。她说我将来会继承她的头衔和所有财产和权力,但塞拉芬叔叔还在这船上的那会儿告诉我,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我不欠灵视者任何东西,如果我想离开,只需要一走了之。我却觉得他在和我开玩笑,因为我爱灵视者不是因为我和她欠对方什么东西……就算我知道她要做很残酷的事情,这也是没办法的,比如吃掉阿季尔和斐拉,比如我要继承她的事业和遗产。命运对她也很残酷,但她也坦然接受了。我只是在为了她必须难过而难过。你也是吧,对吗?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爱。”

当船只终于抵达了赛林沿海的港口,我才将这些话转告给了灵视者。好运似乎眷顾着我们:我们还没来得及用上那些备用的食物,这甚至让我感觉比活下来更幸运。灵视者正靠在甲板的栏杆旁,空洞地凝望着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沿海城镇景色离我们渐近。

“……我对你说谎了。”她转过头来,像是彻底认输了一样凝望着我,一只手还横在围栏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整理着散乱在海风中的长发,与此同时她的语言也在被整理着。“我没有留下他们的遗体。我把他们偷偷用多余的棉甲裹起来,往海里安葬,然后和厨子说我完事了。我还告诉了灵魂去见玛洛斯·努亚的路。”

“这是为什么?”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整个面部都痛苦得扭曲了起来,用双手遮掩住自己彻底失控的神情:“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到吗?不……我做不到。我被自己给自己施加的表象欺骗了:伦理、良知、美德。我用厨子的斩骨刀对准了他们的关节,然后把它扔到了一边,那刀刃险些弹回到我身上杀了我自己。也许、也许只需要捅下第一下,我就能在恍惚中顺利完成这项工作了,但是我的心里就是有这么一个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尖叫:不能这样!我以为自己有不惜一切代价生存下去的决心,也有带领其他人逃出生天的勇气,但是我高估了自己;我愚蠢、懦弱、犹豫不决、不负责任,先是打击了你,然后又让维拉失望。我想要带给你们确切的未来,但是灵视者的双眼却看不到前路。也许我应该回到努亚堡,而不是选择跑到赛林来……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努亚堡……”她突然又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咯咯笑:“对,努亚堡。我先前就是想告诉你努亚堡的事情。”

“你先前想说什么呢?”我走到她身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沉重的、马上要爆发叫喊的呼吸。

“我想把城堡的所有权、对望林郡土地的治理权、世袭的爵位,都分给你和艾德尔。”

“我觉得我可能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但我现在放弃了这个念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当然不是因为维拉不想做女伯爵,事实上我相信你们可能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她……需要一点提示,对吗?我时常在想我们对胡亚纳的帮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绝对的。如果我选择协助瓦利亚商行夺取乌凯佐,或许我们的未来会更明晰一些,说不定现在重启轮回的办法已经找到了?又或许皇族海盗和努瓦泰会做到这些?那时候所有的使命都交汇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迷路了!只有在这些宏大的叙事都与我脱节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可以影响艾欧拉,这对一个凡人来说太可怕了!”

“……你想逃离……”

“我想。”

“所有觉醒者、所有灵视者,也许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想法。同一个灵魂在神轮中洗涤之后的转生,和其前世究竟是一体二元的关系,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如果说,一个灵魂支撑的人在人生的无数可能性中做了不同的选择,那么在无限延伸的可能中究竟哪一种才是其本质?灵魂本是白纸和质素,我们在世上的生命只不过是附加给它的‘表象’……你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在命运中所处的特殊位置,接受不了自己被先决的、不可逆的事情定义着,不想因为自己在一场别瓦寇中成了灵视者,就被迫承担这份沉重。尽管你耐心地劝说我接受了伊莎弥儿,可医者不能自医……”

“这是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尽管我一直认为孩子比大人聪慧太多:我属于哪里真的很重要吗?或许可以换一种问法:我们是谁真的很重要吗?今天是深夏的第7天,正巧赶上节日结束。如果真正的本质是正确的去路,那么人生的船只总是在偏航,抵达的时候我早已经忘记了原本的面貌,和开始航行的目的……就像我一开始去饰金谷,只是为了暂时找到栖居的家园,不是为了这些……”她哽住了,“如果我真的抛下我所有的东西——包括你——去寻找我自己,你会恨我吗?如果我把那些事情都丢到你的头上,尽管我最终还是会回去的?不、不,不要作假设……就说现在!听完我的认罪之后……你恨我吗?”

“我爱你。”我答。我已经亏欠面前这个人这句话太久了,这可能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但它不适合任何一种比喻,只能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传达。

“……我也是。”

我牵起她的一只手。亮蓝色的手,晶莹如星的白光在本该是青紫色静脉的地方跃动着。船只在离港不远的地方锚泊,一缕染着棕榈叶和海鱼气息的风迎面拂过,接着是沿海城镇那些彩虹般的棚屋、撤去剩饭剩菜的宴桌、奔波的人群、盛开的团团野花、街道上奔跑吠叫的流浪狗。灵视者有些困惑地抬头望向我,就像当时她吻过我以后我也感到满腔疑问。“真的有必要继续向前吗?”

“当然。”我说,“有一个承诺还没有兑现。”

所有的白柱都被毁去,所有的琴声都被收敛,而晴日中天堂一般灿烂的亭台和走廊也不复存在,这本应该是百花盛开、海棠和晚香玉用色彩和气味编写着热烈、美满和疯狂的季节,可我们见到的只有委地的枯枝败叶。我们所到之处唯有废旧的砖瓦和裸露的土地,地面像是经历过干旱一样蔓生着漆黑的皲裂,几名搬运板材和砖瓦的工人在其中来往忙碌着,像是准备筹建新的房屋。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赛林了,没想到它经历了这番天翻地覆的变化,我记忆中的花园长廊已经不复存在。傍晚的西风刮来,预兆着沉闷的热夜,我回头看向灵视者。“对不起……它并没有我记忆中那么美。”

她的眼神在远处空荡荡地逡巡几圈,最后定在一处;她伸手指向她目之所及,我回身看去,那是我提到的藤条秋千。破旧、摇摇欲坠,似乎已经历过几度的修补,不像是原本的那个秋千了,但摇篮形状的座位依然因为这不断的更替而能坐下我们二人。于是我们两个在悠悠升起的弦月之下坐上了那里,让它载着我们轻轻摇晃;而幼年时分快乐的我似乎就在不远处偷偷瞧着我们。

“看来我们还没有失去一切!”她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然后两行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潸然落下。再一次,令我回忆起我们二人的初遇。

Notes:

感觉还是应该随便叭叭两句写后感所以进行一些胡言乱语。
文章最基础的理念其实是作者观本体论观出幻觉(不):试图用三个看似分离独立却暗藏脉络的故事,阐释物自体和现象的关系,也就是文章中的灵魂质素与基于灵魂之上的人生的关系,但呜呼哀哉我将其写成了咯噔胃疼文学。不管是具体的地点还是抽象的目的,两点间有无数种可以相连的路径,而Aloth与Watcher的纠葛和自我定位,就是基于虚无缥缈的“真实本质”(也就是所谓“唯一航路”)上延伸出的幻觉,也就是文章标题“迷航”。三篇故事采用了两个角色不同的结局的交叉碰撞塑造冲突,并且对两人的塑造力度和角度各不相同,在故事中也分别占据着不同的定位和动机,摇摆不定、互相制衡,最终对立统一,就如Aloth所说“我们二人站在天平两侧”。千回百转难寻出路,千方百计难解命运……大概想要表达这种感觉。然而最终的结局是开放的,我本想写一些美满的收尾但这样颇有前功尽弃狗尾续貂之嫌,也与主题不符,于是这只船的去向也就交给读者想象了。
本作的概要取自莎士比亚的《暴风雨》:
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 and our little life
Is rounded with a sleep.
而同样以“虚与实”为主题的指岱文结尾也是“大梦初醒”。可能借着写作尝试找到了一些创作母题。

最后感谢所有有耐心读完我的厕纸文学的读者…………(鞠躬)不管喜欢与否还是没有任何想法都非常感谢抽时间阅读这篇,是我的荣幸。本作写作时间粗略估计有80h+,意思是写了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在抓耳挠腮地对着文档硬熬过程非常痛苦,被焦虑折磨得几近崩溃,能顺利完成也算是出狱了……接受所有意见和建议,也非常欢迎任何形式的反馈(如果有想法请给我评论吧!我非常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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