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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06
Completed:
2025-02-06
Words:
19,019
Chapters:
3/3
Comments:
20
Kudos: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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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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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6

鄉村俱樂部上的飛機雲

Chapter Text

正如阿卡曼所承諾的那樣,他不會阻止漢吉前往任何她想抵達的遠方,因為她的心首先屬於她自己,屬於自由,屬於未知的生命;也因他從很久以前開始——久到阿卡曼本人尚未察覺之時——便早已被始終望向遠方、訴說理想的眼睛所吸引。

即使她恢復生機的紅茶色瞳孔此刻正籠罩陌生的陰影,但阿卡曼並不介意,如果她在這嶄新的世界裡盤旋著無法落腳,他會等待,或試圖建造它。無論漢吉.佐耶的心意如何,里維.阿卡曼註定成為最忠實的山脈,將飽經風霜的她托舉。

七月盛夏裡,航向天際的飛行機帶起強烈的狂風,承載著阿卡曼最原始真摯的祝福,不同於舊世界生硬的「武運昌隆」,他只不過是打從心底希望那閃爍的眼睛能夠填滿世界、人類、愛,阿卡曼只是希望她「一路小心」。

໒꒱

眼看飛機順利升空的阿卡曼不再駐足,他還有其他事得做;比如採購接下來一週的食材、將漢吉向圖書館外借的書籍歸還,再把她房間的枕頭與被褥拿出來曬一曬。
在等待她歸來的這段時間裡,他會有很多事可以做。

里維正打算離開,卻被一道和藹低沉的聲音叫住:「英俊的阿卡曼小子。」
來者是位金髮的老夫人,身姿佝僂,右手拄著拐杖。阿卡曼幾乎一眼就認出眼前的人來,住在隔壁愛好編織的老奶奶,她去年贈送的織物裝飾還懸掛在漢吉房間的牆壁上。
這位優雅的老太太冬天時不幸感染風寒,之後一直住在城鎮中心的療養院,直到最近才搬回家中。
「啊,好久不見了。」阿卡曼扶住對方,支撐著老人一部分的身體重量。
「的確好久不見,很高興看到你的腿腳痊癒。希望我不在家的日子裡,我的兩個笨兒子沒有給你造成麻煩。」
「沒這回事。」阿卡曼的眼睛掃過四周,不見她的親人,「就你一個人?我陪妳回去吧。」
「對我這個老太婆,你總是那麼有良心。你也來為家人送行嗎?」
「嗯。」
這條路早已鋪上暗紅與淺灰色相間的路磚,走起來安全穩當,但貼心的阿卡曼仍放緩邁出的步伐,配合對方的速度。
「我來猜猜,是那兩位可愛的小朋友,或是有趣的歐良果彭先生?哦!還是那位以前常和你待在一起的茶髮?有點記不清名字了⋯⋯如果是她的話的確不意外,我記得她對其他國家的事情很感興趣呢。」
「她叫漢吉。」
「這樣啊!那你可要無聊好一陣子了,真替你難過。我記得你們總是待在一起。」
她看著有些欲言又止的阿卡曼,回想起對方一直注視著那位漢吉小姐的熾熱目光,繼續說道:「阿卡曼小子。自從生病後,我感覺自己衰老得更快了。」她慈藹的笑容帶起眼尾的皺褶,「時間匆匆,你要好好把握。」
面對老人親切的暗示,阿卡曼突然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反覆幾次,最後緩緩道:「⋯⋯我不知道『家人』這個詞正不正確。但她很重要。」伴隨話語蘊藏的力量,他眼神中些微的遲疑逐漸消退,「是⋯⋯我愛的人。」
脫口而出的詞彙還是讓他感到瞬間的侷促與陌生。
里維.阿卡曼已然懂得如何用行動去珍愛一個人,卻無法輕易將它宣之於口,對待與情感扯上關係的言語,他含蓄小心,似乎需要一點推力、一瞬的勇氣——
但其實沒有想像中那般困難,起初「愛人」這詞彙沉甸甸的,像一大袋剛採摘的厚實棉花;後來它輕飄飄的,如野鳥越過落下的羽毛,微微掃過阿卡曼被遠去之人牽引的心。
老人驚喜於從這位總是以行動表達關心的阿卡曼小子口中聽到如此直白的話語,「那得早點告訴她,好好告訴她。」

໒꒱

小鎮的時間流動緩慢,那裡的悠哉使人懶怠,安逸令人沉溺,在夏日晴天,帶著野草香氣的鄉村小鎮。
與此地不同。這裡空氣炙熱乾燥,席捲的狂風挾帶塵土,黃沙覆蓋,空無一物,只有巍然不動、用巨型石磚高高疊起的錐形陵墓。
它看起來像由神祕力量而非人類所創造的事物——會是巨人嗎?站在金字塔上頭往下看,久違的使漢吉想起自誕生伊始便牽絆著所有艾爾迪亞人的高牆,它們宏偉、巨大,蘊藏毀滅性的力量,那城牆的真身帶來興奮與恐懼,而最終將她帶往墜落的結局。
這是漢吉.佐耶停留在這個國家的第十五天,一切事物都如她在書籍資料中看到的那樣振奮人心,她偶爾宿在旅館,更多時間睡在帳篷,她與路過的商隊、冒險的旅人交流,也在夜晚街道聽陌生樂器彈奏的小曲。
她該好好享受這些孤獨和靜謐,享受不期而遇,但真奇怪,她隱約覺得這趟旅程差了點東西,伴隨時間流逝,相比起剛出發時更加提不起勁。帶著幽微煩躁的漢吉.佐耶開始迫切地尋找——她想找到什麼答案?她所追求的事物會在這裡嗎?

「真的……饒了我吧。」

她吐出嘆息,感受勁風吹過斗篷,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浮現阿卡曼的話語。
是——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模稜兩可地保持現狀,卻使他們之間愈為靠近;她妄圖洞悉阿卡曼的思緒,卻使自身的情感更加晦暗不明;她假意迴避,最終導致自己無法逃離——此時此刻,她似乎有點想回到那個有阿卡曼的鄉野小鎮。
與里維所認知的不同,還要再早一些,在某個更深露重的凌晨,當漢吉.佐耶短暫醒來的第一眼看到床邊單人沙發上睡著的某人時,本來就沒有第二種結局,不是嗎?
比傷痕處的新肉先到來的,是使她毫無還手之力,里維.阿卡曼無言又大聲疾呼的愛意。

漢吉小心翼翼走下堆疊的石塊,她今天除此之外沒有特別安排,又循著陵墓群的周圍繞了幾個彎,目光注意到一塊三公尺高的方尖碑。
石碑與對望的金字塔相比,顯得過於渺小,應該沒有人會為其停留,但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像冥冥之中被來自遙遠過去的神祕力量所指引。
它的上頭雕刻著不知幾百年前的古老文字,一旁的解說立牌被金黃沙粒覆蓋,她拭去髒污,內容的確不新鮮。
古戰場的亡靈日夜徘徊,沉痛萬分的君王在此處立碑以換得祂們安息。故事本身沒什麼吸引力,她只是粗略看過,但上頭簡單的碑文翻譯卻剛巧如劍柄直指她的心靈——劇烈翻湧、誕生源源不絕、名為衝動的熱意,使連日來的迷惘盡數潰堤。
漢吉.佐耶終究沒能如原先設想待滿四十個日夜,甚至不足一個月。她幾乎是匆忙收拾行李、看好最早能夠回到小鎮的飛機,踏著某日深夜呼嘯的陣風,如倦鳥急於歸林,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

໒꒱

飛機抵達小鎮之時,恰好是旭日將升、露水凝結的清晨,土壤鬆軟綿密,混雜著一股雨後草木的清新香氣。
昨夜令人難以入睡的濕度與氣溫使淺眠的阿卡曼意外早醒,窗外日光透過玻璃映照飄浮的棉絮,他悠閒地泡好紅茶,思索一番,起身到外頭的信箱取今日晨報。
又是個無趣得要死的一天,阿卡曼心裡腹誹。
他在外頭站了很久,眼看鄉村的所有事物依次甦醒,思念的咒語使時間停下追趕的步伐,顯得如此漫長。伴隨高昂的雞鳴聲,他終於回想起餐桌上那一壺剛剛熱好的紅茶。
里維.阿卡曼準備開始他充實又無趣的一天,他會用瑣碎的小事填滿生活。
不過他今日是沒辦法如願以償了——或者說得上另一種形式的得償所願。
轉身之際,阿卡曼捕捉到鄉村風景裡的異樣,突然瞇起自己視力絕對沒有發生退化的眼睛。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朦朧晨霧中逐漸清晰的身影,對方走路的姿態明顯急切,西裝外套的衣襬隨著前進而擺動,茶棕色的髮絲在柔和的光輝裡飛揚。
當漢吉.佐耶踏著朝陽站定到他面前時,氣息紊亂,眼神困惑不安。
她給予他長久的無言與專注,給予他不必說明的情緒,在風聲呼嘯裡,阿卡曼聽到她用近乎低沉而略帶哽咽的聲音說:

「里維,你可以抱抱我嗎。」

幾乎是在話出口的那刻,漢吉便得到阿卡曼的回應,他沒有疑慮,也不打算探詢任何事情。
從阿卡曼身上傳遞過來的熱意,撫平了漢吉.佐耶連日來的焦慮,並將那一日、那一道古老的碑文再次喚醒——

遙遠愛人,若你能活,
早日歸來,你別受苦。
停止你的——
你心臟中燃燒的烈火。
你別受苦,早日歸來,
若你能活,遙遠愛人。

໒꒱

和今日的報紙一起被放在餐桌上的是封來自帕拉迪島的信件,左上方艾爾迪亞軍徽圖樣的郵票讓端著早餐的阿卡曼發出一聲嗤笑。
他拆開信封,隨手將它扔在一邊,俐落地展開信紙,閱讀起內文:

致 敬愛的漢吉團長與里維兵長

去年得知漢吉團長身體恢復的消息,我們深感歡喜。
無奈事務繁多,未能早日拜訪。
不久聯合國使團將前往瑪雷進行講演,屆時再前去探望您們。
願生活美滿。

您真摯的
阿爾敏.亞魯雷特

阿卡曼的視線從信紙上移開,恰好廚房那頭傳來動靜。
剛洗完澡的漢吉從冰箱裡拿出牛奶,連同畫有阿努比斯的陶瓷杯子一同擱置於餐桌。她坐下來,注意到桌子另一端小巧精緻的茶壺和明顯格格不入的貓神芭絲特陶瓷杯,那是她送給里維的禮物。
漢吉輕哼著小曲,隨手拿起一小塊麵包。
阿卡曼自然地繞到她身後,用毛巾擦拭那濕漉漉的頭髮,動作嫻熟,好聞的橄欖皂香在彼此之間縈繞,無限延長恬靜的時光。
她兩三口將手中的食物吃完,「今天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阿爾敏寄了信過來。」他垂眸盯著對方的後脖頸處,注意到被蚊蟲叮咬的泛紅。
阿卡曼頓時有些手癢,將毛巾置於椅背,由下往上撫過漢吉.佐耶敏感的皮膚,包含那鼓起的小紅點,而後手掌緩慢移至她的臉側,逗弄似地沿著耳廓摩挲。

「嗯——我來看看。」
她不動聲色地握住對方不安份的左手,舔了舔自己右手指沾上的麵包屑,拿起信紙迅速瀏覽,「哇啊……好久沒見他們了。在艾爾迪亞一定遇到很多麻煩,真是辛苦。」
「一群熱血的小鬼罷了。」
漢吉側過身望著對方,「里維,我們現在要對這群孩子稍微懷抱一點敬意喔,他們可是接了個麻煩的爛攤子。」
「確實該褒獎一下,不過上天堂或下地獄都是他們的選擇。」

阿卡曼沒被箝制住的那隻手拍了拍對方的髮頂,下頷輕輕貼上去,「至少我們的責任已經結束了,漢吉。」
她遲疑地「嗯」了一聲,將牛奶與熱紅茶分別倒入自己的杯子裡,臉上終於浮現淺淡的笑意,「我知道呦。」
「快吃妳的早餐。等等出門買點東西,我可不敢怠慢舟車勞頓的大使們。」
阿卡曼抽出自己被禁錮住的左手,撓了下對方的掌心,而後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漫不經心地拿起茶杯,眼神在漢吉淡紅色的耳朵和那紅潤又充滿生機的臉頰之間遊走,最終將視線定格在那封來自老戰友的信,今日的茶香很好。

໒꒱

阿爾敏一行人抵達已是黃昏之時,小鎮正舉辦慶祝豐收的啤酒節,街區喧鬧,彩帶飄舞,各處充斥食物的香氣與手風琴的樂音,抵不過居民盛情邀請的眾人在熱烈簇擁下加入遊行隊伍。
阿爾敏.亞魯雷特保持一貫的官方態度,對所有人表達友善與禮節,但在人群中牽著亞妮.雷恩哈特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像是怕一放開她就會走丟似的。
萊納.布朗的目光頻頻望向前幾日剛落成的五穀女神雕像:「這未免長得太像希斯特莉亞了吧……啊,她本來就是女神。」被拿著兩杯啤酒的柯尼.史普林格指指點點。
另一頭的約翰.基爾休坦享受相機此起彼落的快門聲,變著花樣擺出自以為時髦的造型,遭到共同入鏡的皮克.芬格爾嫌棄。

歐良果彭在主幹道的噴泉旁遠遠就看見他們,放下笨重的樂器,揮了揮手:「各位——好久不見。」
「歐良果彭,過得還好嗎?」阿爾敏率先注意到歐良果彭,與對方握了握手。
「一切都很好,這個小鎮太棒了。」
「我也這麼認為。」

截至今年春天,聯合國使團都待在艾爾迪亞王都裡。
除了偶爾前往山丘的大樹探望艾連與米卡莎,以及舉行公開的演說活動;其餘時間皆被艾爾迪亞帝國軍的無數道視線虎視眈眈、緊迫逼人地注視著,彷彿在等待他們做出什麼錯事來。
對於過去大多時候都在跟巨人和「敵人」打交道,並且身分立場極其詭異的他們而言,真是一段耗費心神的旅程。
「既然來了就多休息幾天。」
「話說,里維兵長和漢吉團長……」
「他們在家裡等著。」歐良果彭用大拇指比了比歸家的道路,「那兩個人見到你們一定很開心。」

事實正如歐良果彭所言,雖然前來應門的里維.阿卡曼兵長仍維持一貫的冷面作風,並以「哦?一個個看起來人模人樣的,還以為是上門推銷」的話語調侃來訪的老友,但進門後映入眼簾的各色料理與美酒,不免讓眾人感受到來自兩位長輩的溫暖關懷。
「兵長……我就知道,你和漢吉團長還是很在意我們—」柯尼咬著下唇,雙手抓住阿卡曼的肩膀,一副大受感動的做派。
「喂—臭死了。」他嫌棄地推開對方,眼神掃過眾人,「誰讓這個笨蛋喝酒了?」
「兵長,他現在已經不是光頭了。」亞妮回應。
「只長頭髮不長腦子。」
「哈哈哈——別聽里維說的,他非常期待你們到來哦。」
端著菜盤的漢吉從廚房走出來,將最後一道料理放在桌上,「別站在門口,先來吃東西。」
「漢吉團長,好久不見。」
「團長,我想念妳做的燉菜了……」
阿卡曼本來抱著雙臂站在一邊,眼看本來一動不動的柯尼轉了方向,準備撲到漢吉懷裡。額頭跳了跳,眼疾手快攬過前團長的腰肢,向後退了幾步,「我看是想用燉菜洗臉吧。」

「聽說現在民間很流行吃什麼補什麼的說法,柯尼,你下次可以試試。」
「那你是吃了什麼才長了這副馬臉?」
「喂——皮克,別這麼不給面子。」
「你臉皮已經夠厚了不需要這東西吧?」
「整天肖想已婚者的人最沒資格講話。」
「馬能開口說話才讓人覺得奇怪吧。」
「話說豬和海豚一樣屬於智商很高的動物喔,柯尼不介意的話可以嘗試看看,家禽類的內臟應該很好取得。」
「喂,漢吉,不要相信這種奇怪的說法。」

更為過分的喧鬧從第一瓶噴濺的香檳開始,此時則趨於穩定的安逸。漢吉和里維坐在雙人沙發上,眼看阿爾敏將亞妮快要浸到湯碗裡的髮絲勾到耳後,以及因醉酒而拉扯在一起,又一同躺在地上的約翰和柯尼。
漢吉起身,緩步走到皮克身後,輕聲表達未來沒有機會乘坐到車力巨人的遺憾,在對方嫌棄的回應中咧開笑容向庭院走去。
里維.阿卡曼始終注意著漢吉.佐耶的一舉一動,也包含現在,他看著靠在欄杆上吹風的她,思考片刻,最後將阿爾敏叫到廚房說了些話。

季節正式邁入秋天,空氣乾爽,夜晚的輕風涼爽舒適,伴隨草垛傳來的摩擦聲響。距離她醒來的那天,已經過了一年。
佐耶女士呼出一口氣,帶有朗姆酒的香甜,她輕輕哼起在南方向晚街道上曾聽過的歌謠,想像自己還置身於無垠的沙漠當中。
「漢吉團長。」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將她的思緒帶回這裡。
漢吉轉過身,問道:「是阿爾敏啊。怎麼出來了?」
「我來醒酒。」阿爾敏頓了一下,再次開口:「聽兵長說,您從身體恢復後就經常外出旅行。」
「嗯——?也沒有經常。啊、畢竟現在也沒其他事情可以做,而且這世界的確比想像中有趣得多。」
漢吉揉了把自己的頭髮,「……雖然把爛攤子都丟給你們後再說這種話好像不太好。哈哈,事到如今還說這個。」
「韓吉團長。我——我一直認為亞妮只要是她自己就好,只要做她願意的事情。所以在她決定搭上那艘船的時候,我⋯⋯有點慶幸;雖然她最後還是來了。後來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我們成為大使,然後現在⋯⋯」阿爾敏的語氣保持一貫的平穩,但提到亞妮的事,不免有些侷促地摩挲起自己的手指。
她雖然不知道為何阿爾敏突然自顧自地說起這個話題,思考著「可能是想和她這個長輩討論一些情感問題吧⋯⋯呃、總不會是單純有分享戀愛經歷的嗜好?」無論如何,還是認真聽了下去。

「漢吉團長。大家都很高興看到您與兵長如今的生活,過去兵團的一切的確辛苦。我大概能猜到您在顧慮什麼,也許沒有任何幫助,但當作隨意聽聽我們這些後輩的想法吧。」
阿爾敏低垂的眼眸向上抬起,直直望進對方的眼睛,「雖然我不太知道您打算在未來追求什麼—但依靠大家的力量共同守護與建構的新世界,一定不是出於讓某人帶著自責活下去的願望。
「⋯⋯而您也在其中付出了所有,包含生命,當時您絕對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吧?是漢吉您的力量帶我們到那裡去的。」

被吹落的葉片飄蕩在兩人中間,漢吉.佐耶沉默了許久,一下撫摸自己的脖頸,又撓了下臉頰,好像有些尷尬,最後釋懷般地笑了出來,拍了拍這位調查兵團最後一任團長的肩膀。
—不對,現在已經是聯合國的大使了。
「呀——還以為阿爾敏你是打算和我分享和亞妮的故事呢。結果⋯⋯是里維讓你來說這些話的嗎?」漢吉的目光略過阿爾敏,與不知何時坐到面向庭院的單人沙發上、翹著腳的阿卡曼對視。

一直在看著,好狡猾。

「都有吧。」阿爾敏隨著對方的視線向阿卡曼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剛才接收到兵長的請求時,他也是萬分忐忑的。
「你看,他有時候敏銳得非常可怕吧!簡直太危險了——」她小小地抱怨一句,話鋒一轉,「不過我現在沒事了,剛開始其實還不太適應。就是那種……『怎麼是我活下來了呢?』,無法坦然接受突如其來的安逸。阿爾敏,你能理解我在說什麼。」

漢吉嘆了口氣,腦袋回溯與阿卡曼共同經歷的無數個日夜,從絕地回歸平淡,死去邁往新生,最後定格在她睜開眼看到床邊的里維.阿卡曼的那天。
無奈的話語裡帶著幾分縱容,「如果和他待在一起的話,我這輩子絕對沒辦法逃走,各種意義上的,而且事實就是如此——你說對吧?」
聽到這話,阿爾敏總算收起緊張的情緒,「我認為是因為兩位太了解彼此了,從以前就是。而且,我真心認為您沒有任何想要逃走的意思——反倒很享受其中,漢吉團長。」
「可不要隨便戳穿長輩試圖勉強維持的自尊喔。」她用指節敲了下對方的後腦勺,在阿爾敏一句「那希望能早日聽到長輩的好消息」帶點調侃意味的祝福中,朝某人所在的地方前去。

漢吉隨意倚靠在阿卡曼坐著的沙發扶手邊,視線從牆上的掛曆與彩色照片移向發出聲響的家門,歐良果彭帶著法爾科和賈碧回來了。
向光的飛蛾圍繞街邊的暖黃路燈,屋內的吵鬧重新燃起。眾人似乎默契地沒有前來打擾兩位長輩,也可能有人正偷偷注意這裡的動靜。
漢吉將手覆蓋在阿卡曼粗糙而厚實的手背上,低頭在他耳邊細語,「里維——謝謝。」
「只有口頭上的感謝而已嗎?我可沒這麼好打發。」他將陶瓷杯放到茶几上,開始把玩起對方纖細又修長的指頭。
「我們找個好天氣去露營吧?」她說。
「只有我們?」
「嗯,我們兩個。」

他笑出聲,在漢吉.佐耶的無名指上落下輕巧的吻。

里維.阿卡曼幾乎能夠想像露營時的光景。
他們會合力搭起小小的帳篷,黃昏時升起篝火,看夜晚群星懸於深邃的湖泊;在人煙稀罕的小樹林中,有動物、草木,有風。
在那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安穩歲月裡,他們能夠相互依偎,聽對方心臟鼓動;餘下的時間裡,毋須關心人類的命運,只要無休止朝向彼此靠近。

໒꒱

「我出發了,里維。」
「一路小心。」

里維.阿卡曼已不想回憶這是第幾次目送他重要的愛人登上飛機,除了一如既往簡單的祝賀語,他當然再也吐不出像樣的東西,只能看著漢吉.佐耶的身影在視野裡逐漸縮小,徒留空氣中微弱的肥皂香氣。
這彷彿一個沒有盡頭、不斷循環的夢境,他總是駐留與送行,無法有多餘的段落——但現在,應當在愛神的協助下出現戲劇性的鬆動。
本該登上飛機的身影去而復返,朝他奔來的漢吉.佐耶像春日裡疾馳原野的一道閃電,與甜美和歡喜一同返回到他身邊。

「啊哈!里維,你說過我很擅長製造驚喜對吧?你有發現我換了一個比較大的行李箱嗎?你沒有發現對吧!我隱藏得太好了。」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提出異議,但你根本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露營的時候也沒提過!雖然我本來就買了兩張票——」
「吶、里維。就像你那晚說的,『我們會一起生活下去』,在『我們』想去的任何地方。」

眼前的人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但處於愣神狀態的阿卡曼根本沒聽進去多少,只能靠著拼湊「兩張票」、「我們一起生活」這種關鍵句來釐清眼下的情況。
當然,里維.阿卡曼的確得誇讚對方出其不意的驚喜,但他認為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現在並不要緊。此時此刻,他打算遵從內心的直覺、原始的騷動,並將他的回應全部包裹其中。
在秋日明媚又溫暖的日光下,阿卡曼無法含蓄、無法內斂,他給予漢吉.佐耶一個甜蜜、莽撞、熾熱的深吻,給予她最直白的熱情、不必明言的愛意。
然後——
「喂—!那邊那兩個,就算是拯救人類的英雄也要遵守時間規範!別再卿卿我我了!快點上來——飛機要準備起飛了!」

໒꒱

順利升空的飛行機劃破天際,留下兩道漂亮的弧狀飛機雲。
十月的風吹過鄉野,群鳥騰飛,野草叢生。
農舍外頭圓桌上擺放的收音機終於接收到戰後第一道無線廣播的訊號,歌曲帶著細微雜音,新時代的溫柔在沉穩中清晰:

我們不再年輕,
那裡有鄉村公路,
燃燒的篝火與夜晚同寢。
無法直白,
享受陣痛與隱祕的情緒。
我們正在老去,
學習愛,四下無人,
在擁擠的小樹林裡。

 

The End.

Notes:

篇名來自LDR〈Chemtrails over the Country Club〉

I'm on the run with you,my sweet love.
我想與你一起逃亡,我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