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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体不会僵硬,但跪的时间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在走马灯;意识逐渐适应感官,先前被忽视的被误会的部分现在想来无比清晰,闭上眼的黑暗里是强光幻灯片刺痛神经。他觉得自己是苦行者,你的冰凉的贴在他脸上的手是扎满倒钩的苦带;你是永远在流泪的圣母,而他蜷缩着跪在雕塑下祈求原谅。
就算你现在醒过来扇他一巴掌也比现在这样毫无知觉的状态让他感激。直到自然睡眠带来的恒温重新流回指尖,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体温从未传到她身上。
他苦涩,张口哑然,抬头确认你已经陷入睡眠,看见泪痕还哑光着留在脸上。
你在微烫的热水里睁眼,眼前的光源和水花让你不自觉又眯眼转头,肌肉的哀嚎迟了几秒才被大脑解码。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势,或者在哪里,像冻在牛奶冰砖里的装饰物。大脑无法呼吸。某张压在大脑褶皱暗里的记忆突然抽出来莫名其妙地说其实身体只是大脑的外壳,我们都在玩游戏。你的躯壳下线了,正巧能让脑子泡在水里溶解带走无意义的部分——它们正在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水花用反复,持续的重击让皮肤变得无知觉,现在想来他也是如此。
把他比作水花——你笑了,或者深处的你认为这是种类似于好笑的情绪——那你是什么?你是被暴雨锤打出凹陷的泥地,你是干燥后变成干巴僵硬一坨的海绵。
你是一个失败的玩家,没有那个能耐透过两层外壳,现在是三层,触碰到那边的那个意识。他在这里,但实际上又在地下的那盒衣物里,你开始进行一系列伪命题的思考以证明自己存在思维漏洞,因为有一个信号的对象无法命名。外壳重启完毕,系统修复漏洞,褶皱里又开始积累各种信号和冲动。你站起来。
你不敢照镜子,生怕再找出除了腰间指印和肿胀阴部以外别的东西;镜子也很听话地将自己笼罩在牛奶雾里思考着反射和反映的区别与本质。
裹着浴巾你走回卧室,洁白布料在皮肤上轻柔摩擦,你觉得自己像个幽灵。初夏夜晚依旧挂着凉意,身上的绒毛都因为行走的风警觉起来。所幸身体温热,你把自己裹回冷掉的被窝,昏沉的脑子低温慢煮到天明。
第二天的阳光等到午间才找出合适的角度洒在你脸上,听觉和嗅觉跟着视觉陆续上班,鸟鸣在不经意中悄悄溜进叶片的奏鸣曲。这么好的天气,适合出门散心。昨晚的排毒效果显著,果然不再胡思乱想,你像个没事人一样又站起来计划这一天。
多好的天气,适合与大自然在一起。你已然将这两个东西挂钩,想到大自然就会想到给他挑的阳光最明媚温暖的山谷里的向阳小坡,不知何时会变成看到阳光就想到他。
世人都说“今晚的月色”是袖口掩盖的探出的指尖,你倒愿意用热烈的日光回忆——那么就去看看他吧,捧一束八光年织成的向日葵再说一次爱你。露营小拉车带上野餐三件套散步到郊外,他的衣冠冢现在守护着你们的秘密花园;你靠着石块半躺,脸上盖着薄薄一层他的面巾,装作那边依然传来体温。山茶树油润,菠萝蜜叶圆大,凤凰树丰收麦粒,还有各种你叫不出名字来又极其艳丽的在恣意生长的植物们,通通伸出胳膊抱紧你,阳光代替一切温柔。
躺在树荫下看到的夏天散发着光晕,隙间洒下的光点悄悄驱赶你闭上眼,在被山神眷顾的错觉中听着初夏的歌声入睡。
梦中依旧是山谷,低重力和几乎无用的翅膀只是为了增加体验感,而震荡在山谷间的风规律柔和,你以为是他在呼吸。
梦中有微小的声音的碎片,一只猞猁穿过丛林,宽大厚实的脚掌踩在沙砾上发出一大口葱油饼咀嚼的声音;感官逐渐浮出睡眠的无知觉的海,惊觉微风直接拂在面上,你睁眼去看那只潜来的猞猁。
他正在颈侧打最后一个结。
你眼睁睁看着自己伸手,搅碎倒影,坠入潭水,直视面前巨大的笼罩的恐惧——
然后在扑入瞳孔的光线里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他正在颈侧打最后一个结。你闭上眼。
“我困了。”
“那就睡。”他拱起手掌盖在你眼睛上,干燥柔软的气息很好闻。你深呼吸,喉咙肌肉微微抽动,嗓音还是又低又哑。
“我梦到你了。”
“……”
“不好奇吗?”
“…对不起。”
“我以为你会问我发生了什么。”
黑暗里有一声淡淡的哀叹。“我在你梦里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没有回答他,让不安在空气中自由爬行,卡着时间掐住它的脖子,掐死他的话头。
“死人。”“对不起。”
你听出来渐弱的气息,握着手腕把他给你当眼罩的手拉开,盯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滥用药物。所以你现在活了吗?”
你盯着那对玻璃珠子,等它们变成玻璃缸里一样的昏白,掉在冰面砸碎幻想;但宝石究竟是宝石,就算蒙尘也只需擦一擦就复现往日璀璨,所以他牵着你的手触碰他的脸,让你切切实实感受到柔软的冰凉。
一阵风很不合时宜地荡过来吹下蓄在眼眶里的泪滴,你悄悄咽口水,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手搂着脑袋让他低头,那阵风又轻又急地从唇间流过,你尝到那种冰凉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