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残忍无情！奏汰找了男友居然不告诉妈妈，要不是零说起，妈妈还一无所知！”电话那头的斑大声抗议。
奏汰摸摸鼻子：“我忘了。”
“算了，好歹这次接了电话。你还好吗？”
“「仪式」的话，我没关系的。”
斑沉默。每次提到深海教派，他总是沉默。
“没关系的。”奏汰轻轻地重复。
“不干了也可以。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这些。如果不想干了，我可以动用手中所有势力帮你离开教派。”
确实如此。奏汰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亲密如家人的朋友们一起在日托班工作，和疼爱着三个孩子的男友互通情愫。但……
“会很「麻烦」吧。”
“没关系的。”斑坚定地回应。
奏汰闭上眼睛。深海家的神明……从未陨落。如果他走了，教派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再「想想」。”
“你又要去和父亲商议吗？”
“嗯。”
话筒中传来斑的叹息：“想想吧，总比你之前想也不想就无情拒绝要好一些。”
奏汰又嗯了一声。
“好吧，奏汰，妈妈先挂了！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下次去找你玩哦~”
“不用，小混混。”
“痛心疾首！妈妈好受伤！”
斑挂了电话。奏汰温柔地看着手机，虽然嘴上不会承认，心里却怀念着斑。在刚开始怀疑深海教派之时，他憎恶着在家中的生活和身边的斑。如今他终于明白，斑一直是为了作为人类的奏汰而奔走着。这份恩情他不会忘记。
“奏汰老师，我有问题想问。”翠满脸严肃。
奏汰点点头，带着翠去了日托班中较为幽静的角落：“怎么了？”
翠视线游移，不安地犹豫了一会才小声说道：“奏汰老师，有同学说，人怎么会只有一个爸爸呢，这样很奇怪。”
“翠……”
“我知道的！我知道不是这样，爸爸、羽风叔叔、鬼龙叔叔，大家都说家里不一定要有两个家长。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抚养的孩子也都没有母亲……虽然鬼龙叔叔没有养小孩……总之，我觉得没有妈妈、或者爸爸，都很正常。我喜欢我爸……我觉得没关系的。”
奏汰有些惊讶，他好像从来没看到过翠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翠喜欢自己的「家人」，是很好的事呀。然后呢？”
“这很正常。”翠坚定地重复，视线却偷偷瞥向正在玩英雄游戏的铁虎和忍。“但铁虎和忍好像有点介意同学们的看法。”
奏汰不禁露出同情和不忍的神色。
“我也觉得，有两个爸爸也很正常，几个都可以。”
“谢谢你，翠。”奏汰笑着拍拍翠的头。“翠有没有跟铁虎和忍「聊过」这件事呢？”
“还没有，我想先和你说。”
“千秋呢？”
“也没有。他听了会很伤心的吧……只会脸上摆出傻笑、但心里觉得自己不够格。我不希望他这样想。”
确实如此。“翠希望我做点什么吗？”
翠先低头看了看双手，才再次与奏汰四目相对。“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帮铁虎和忍，被同学们这样说，我也有点郁闷。但他们俩……可能会觉得，我们确实很奇怪，也有可能……”
他突然停下。“奏汰老师，能抱一下吗？”
奏汰有些意外，但立刻张开双臂：“来吧。”
翠钻进他的怀抱：“对不起，说这些话可能有点奇怪。”
“「没关系」的，翠可以慢慢说。”
“……我们一样大，但生日不在同一天，看起来也不像，连姓氏都不一样，因为爸爸想让我们考虑清楚要不要改姓。我和他说过，我不想要「高峯」。明明是父母不要我了，那我为什么要用他们的姓氏。不过这事我没问过铁虎和忍……他们可能和我不一样……”
奏汰将翠抱得更紧。千秋和他讲过领养三个孩子的事，但他不知道三个孩子此前的家庭情况，孩子们对生父生母的态度更是无从得知。
“「家庭」是很复杂的，”奏汰思考着自己的家，喃喃说，“翠，这种想要「新名字」的心情，我也理解的。”
“真的吗？”
奏汰点点头：“我的「家人」是奇人们，我们常常意见不合，产生「矛盾」。很「复杂」。”
“那奏汰老师想改姓守泽吗？”
他一下涨红了脸，报复性地掐掐翠的脸颊，闹得翠笑了起来。“「现在」不说这个。”
翠在两人闹完之后站得更直了些：“谢谢你，奏汰老师。好像有点跑题了……”
“那就接着说吧。”
“我们是兄弟。但学年刚开始的时候，同学们完全不能接受。现在大部分人都愿意把我们看作三兄弟，可也有一些人始终在质疑……我会很郁闷，铁虎和忍更是很伤心。我……嗯……希望他们可以不用这么伤心，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样……”奏汰轻轻点了一下翠的鼻子。“把你的想法「传达」给铁虎和忍吧~”
“嗯？要怎么做呢？”
“做成「礼物」~看看我们有什么材料吧。”
他带着翠来到日托班的手工区，拿出不织布、丝带、塑料宝石和贴纸。“我来「示范」。”
翠凑到奏汰身边，两人画了画、做了卡片，翠还想做之前奏汰送过的钥匙扣，不过这个太复杂了，还是改天再做吧。
“奏汰老师，暑假快到了，”翠用卡纸剪出各种形状，“嗯……哪个……”
在翠支支吾吾的时候，奏汰主动接话：“怎么了，翠？”
“奏汰老师有没有计划呢？……你又不用上学……但是要到暑假了。”
中小学放假那一周的周末，就是海滩启用仪式——毕竟是迎接夏日的仪式。但奏汰不会和翠说这些，只是含糊道：“有「家里」的事。”
翠想起奏汰此前说过的家里的事，皱眉哦了一声。
“也要去「泳池」。”之前一直想带日托班的孩子们一起去开泳池派对，夏目也很重视这件事，因为宙非常期待。应该会安排在暑假刚开始时，让大家好好庆祝一下放假。
“啊！我也好期待，爸爸一直在教我们游泳，等到派对开始时肯定能练得很好了。”
“那一定要「展示」给我看哦。”
“奏汰老师，我有大事要说！”铁虎啪一下坐去奏汰身边，大声说道。
忍和翠也笑着坐了过来。奏汰放下手中的贴纸，向夏目投去好奇的目光，夏目只耸耸肩，又继续带日向和裕太玩游戏。
“什么事呢？”
“你喜欢爸爸。”翠一针见血。
沉默。翠皱眉：“……的吧。”
“是的。”奏汰没意识到这是在提问。
“奏汰老师一直很好。不过我们对爸爸的爱更深。”铁虎说。
“这也不是比赛是也。”
“嗯，我只是随口一说啦。”
奏汰满头雾水。
“总而言之，奏汰老师，你喜欢爸爸，我们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些帮助。我们来做……呃……”翠推进话题。
“僚机！”忍抢答。
“嗯。”
奏汰觉得和自己和千秋相处得很好，不过孩子们想要帮忙的心意是很可贵的，他们愿意支持自己和千秋的感情。这些话是不是也对千秋说了呢？奏汰不敢问。
“有一个秘密！”铁虎骄傲地竖起一根手指。“爸爸喜欢拥抱！”
这好像还挺容易看出来的，千秋经常抱孩子们，不过还没有主动抱过自己。千秋是不是不想和自己拥抱呢，明明有告诉过千秋可以直接抱过来，不用专门问他的。奏汰虽然不介意这一点，但还是喜欢千秋的拥抱。
翠不顾奏汰疑惑的神情，继续说：“奏汰老师，爸爸喜欢拥抱，但你要主动抱他。”
还是很疑惑。
“他……他只是……”铁虎一脸严肃地思考措辞，被翠瞪了一眼。“不好意思，所以他……呃……”
“你要主导第一步。一点点就可以！”忍说。
“嗯，次数多了他就会明白了，之后就会主动来抱你了。”
“相信我们，爸爸会很开心的。”
“还有亲亲！”
“别这样，之前看到——”
“呃，别说这个。不是说了以后不提这件事吗！”翠很嫌弃。
“你和爸爸牵手的时候看起来很幸福。……继续这样就很好！”
“哈哈，好啊~”奏汰笑着说。
“我们也喜欢拥抱，只是不要像爸爸那么用力……我喜欢奏汰老师的拥抱。”翠说。
“我也喜欢！”
“我也是！”
四人抱在一起，奏汰感谢了大家的建议，准备下次就试一试。
“晚上吃什么？”千秋问大家。
“烤肉！”“披萨！”铁虎和翠同时喊出。
“酱油~”奏汰慢悠悠地说。
“忍呢？”
“嗯……我都可以是也[1]！”
“每次问你们都是这个答案。”千秋叹气，脸上却是笑容。“上一顿的烤肉还没吃完，我来热热吧，披萨明天再吃？”
“行吧。”
千秋在狭小的厨房中操作，用煎锅在灶上加热烤肉，轻轻摇晃着身体，好像是在小声哼唱特摄的曲子。身旁的孩子们在聊天，所以奏汰听不清。
“铁虎，你在干嘛？”
“冥想！身心沉静才能做男人中的男人！”
“是跆拳道课上教的吗？”
“押忍！”
铁虎闭眼皱眉，一脸严肃地盘腿坐着。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画填色书：“不无聊吗？”
“不会。我是冥想。”
“我也一起！”忍爬到铁虎身边。“要怎么做？”
“嗯，像我这样坐下，把身心交给呼吸。”
奏汰则从沙发上起身，去厨房找千秋。为了不挡路，奏汰没有挤进小小的厨房，而是站在了很近的地方，让千秋一转头就能看到他。
他决定按孩子们的建议，主动去抱千秋，不过现在千秋在做饭，还是再等等吧。
“盘子在哪里？”
“哦，呃，在最左边的橱柜里。谢谢啦。”
奏汰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拿出盘子摆在桌上。千秋家有很多成套的餐具，奏汰选了一套盘子边缘有几何形状的。每一个座位前摆一个盘子，而第五个椅子和其他四个并不是一套——是千秋专门给他准备的折叠椅，上面摆着崭新的蓝色星星图案的坐垫（不像其他四人的那么旧）。能在千秋家有专属的作为，奏汰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又摆好了筷子，才溜进厨房静待时机。千秋烤好了肉，关火，转身去盛米饭。
好机会！奏汰果断凑到千秋身后，双臂环抱。“千秋~♪”
“奏汰！怎——”
“我「喜欢」拥抱。不可以吗？”
千秋红了脸，笨笨地抱住奏汰的胳膊。“当然可以！”
“嗯……那千秋不用「忍着」哦。我们随时都可以拥抱~”
“好。”千秋不自觉地微笑。
“亲亲！”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千秋缩了一下，奏汰也吓了一跳，把他放开。
“噫，别这样！”翠和铁虎赶快出言阻拦，轻轻推了一下忍。
千秋面色尴尬，好像在思考要怎么告诉孩子们不该打断这种时刻。奏汰握住千秋的手。为了回应孩子们的起哄，千秋在奏汰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这样就已经很圆满。
“千秋好「激动」。”千秋正拉着他的手，一起上山。
千秋笑着看他，差点被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毯子绊了一跤。“这可是和男友一起看星星欸！”
奏汰不太能理解这种兴奋，但几周前千秋提出要去看星星时，他还是高兴地同意了。星星确实很好看，以前他看窗外的星星时，心中也会涌起柔软的情感。
两人终于走到山顶，抬头仰望着澄澈的天空，漫天的星星在黑暗之中闪烁。两人住在城市中，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
“这里不错！”千秋松开两人相握的手，把毯子铺在地上。
奏汰也觉得很好，这里是山顶，视线毫无阻碍。他帮着拉平毯子，两人躺了下来，看向夜空。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是调整着躺姿，直到十指相扣、双腿交缠着依偎在一起。轻柔的微风很清爽，身下的毯子很柔软，千秋的身体很温暖。
“你可以睡一会。”千秋小声说。
“好「舒服」。”奏汰的声音也柔软下来。“千秋会「辨认」星星吗？”
“星座吗？能认出来几个吧，但是天上那么多星星混在一起，我也找不到。”
“我不会认。有人教过我，但我已经「忘记」了。”
千秋轻笑：“我想认出几个给你看，但我也忘记了。”
“好「浪漫」。”奏汰拖长了声音，伸手摆弄千秋的头发。
“对吧~我们可以自己给星星起名字。”
奏汰又躺回去，若有所思：“「发光」的海洋生物有时会浮上水面，和现在很像。”
“我在照片上看到过，颜色比星空偏蓝一些。”
“嗯。”
“好像是在波多黎各？”
“是的。”奏汰侧过身子，看向千秋。“日本也能看到的。我们有「萤火鱿」[2]。”
“现在我们看到的星空，也像是漫天的发光鱿鱼！”
“只不过不是蓝色。”奏汰笑道。
“不如就给这些星星起名叫萤火鱿星系吧？”千秋将奏汰搂得更紧。
“好啊，反正起什么名字是我们「说了算」。”
“从今以后它就不是银河了。不过我本来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银河。”
“是萤火鱿星系~♪”
“对！”
两人笑闹着，奏汰压在千秋身上，千秋一下子坐起来，差点把奏汰掀翻在地。
“对不起！你看，有流星！快许愿，奏汰！”
奏汰僵住了。他知道这是千秋的无心之言，如果是平时，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但这时他突然想起过几天就是海滩启用仪式了，他要在仪式上完成信徒的心愿，这都是假的。可信徒们还是会许愿，会请求，奏汰只能挂着笑脸告诉对方，无论什么愿望，自己都可以实现。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些愿望已经被筛选过，去除掉了过于不切实际和严重违背道德伦理的要求，但剩下的那些仍有很多是人性的写照。他别无选择。
这个从高中——不，从出生起——就一直困扰着他的骗局，几天后又要被他亲手延续。
大部分时候，他已经不会再为信徒的愿望而郁闷。愿望，只是一句话而已。八百比丘尼没必要为了对方的一句话，就立刻将其他事情全部抛下。
可是今天，在这里，千秋说要对着星星许愿。奏汰很难过。
“怎么了？”千秋轻声问道，手指摩挲着奏汰的手背。
这句话将他从思绪中唤醒。奏汰慢慢眨着眼睛，呼出一口气，才放松身体倚靠在千秋身上。
“奏汰？”
“我在「思考」。”他示意千秋噤声。
“好吧。我就在这里。”千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不想将深海教派的事告诉千秋。千秋爱的是作为人类的他，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
可这些事总要告诉千秋的。这也是奏汰的一部分，而千秋应该了解完整的奏汰。愿望为什么是一种负担、水族馆中为什么有人向他行礼、他为什么要练舞、海滩启用仪式是什么，他想把这些都告诉千秋。
千秋的另一只手梳理着奏汰的头发，奏汰低头迎合。他也想告诉千秋，这些小小的接触让他很安心。
“我可以让愿望「成真」。”许久之后，奏汰喃喃开口。
“啊？”
“我可以让愿望「成真」。”这一次声音更大、更为肯定。“我的「家族」……信仰着能实现愿望的神明。……也就是我。我可以让愿望「成真」。”
千秋困惑地皱眉，却没有质疑：“嗯，你可以让愿望成真。”
奏汰点头：“这是「假的」，我只是「装样子」。会有其他人来「完成」这些愿望。”
“喔。”千秋懵懵懂懂，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以前我以为这是「真的」，等弄明白后，就不喜欢了。”
“所以……”千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我说要向流星许愿的时候，你会不高兴。”
“大部分时候不会「不高兴」。可过几天就是海滩启用仪式了。”
千秋双手握住奏汰的手：“对不起。”
“千秋又不知道。”奏汰摇头。“我「家里」比较「复杂」，所以一直不想让千秋知道。”
“就像上次在水族馆，有人希望你用神力帮他？”
没想到千秋听到了。“是的。让愿望「成真」的神力。”
千秋摩挲着奏汰的手背，一时间没有说话，可能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奏汰抬头看向星星。终于不用再隐瞒了，他长舒一口气。
“又有一颗流星。”千秋说。
流星的轨迹划过夜空。奏汰不喜欢向流星许愿，但喜欢流星。向流星许愿可能和向神许愿一样，都是徒劳吧。这时，千秋捧起奏汰的双手，笑得很灿烂，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这样吧，”千秋把声音压得特别小，像是在说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让奏汰的心怦怦直跳。“不要向流星许愿，而是把我们的梦想告诉星星吧。”
“「梦想」？”梦中的想法总是没头没尾的，奏汰之前梦见自己长了尾巴，在水下游着游着又游到了天上。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星星？
他好像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千秋笑出了声：“不是，是对未来的梦想。是我们想要、又只能用自己的努力获得的东西。”
说到这里，千秋突然站起来，双手放在脸颊两侧扩音，对着夜空大喊：“我！要成为英雄！”
“千秋要成为英雄吗？”奏汰依然坐在毯子上。
“对！”星光映在他的眼中。“我想让每个人都露出笑容！我要尽我所能帮助每一个人！我要全力去爱！”千秋转身面对奏汰，脸上是骄傲的笑。“这就是我实现梦想的方式！”
奏汰被千秋的笑容感染，心中的幸福快要满溢出来。他也起身，将所思所想倾泻给星空：“我要让日托班「一直」好好开下去！我要爱我真正的「家人」们！我要一次又一次「坠入爱河」[3]！我要幸福，要自由，因为我是「人类」！”
说完这些，他投入千秋怀中。千秋将他抱起来转圈圈，腾空的时候，身心都像是彻底的自由。这就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果然还是没必要瞒着千秋，无论如何，他的人类身份、两人之间的爱都不会改变。
“千秋，我「爱」你。”被千秋放下后，奏汰用气音说。
“我也爱你。”千秋高兴地快要笑出声来。“我真的好爱你。”
奏汰的梦想确实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