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什么在他内心涌动?爱与恐惧的碎片?
梦的队列?
马群?幽暗的不眠之火山?
0.
他的梦境开始变得怪诞。有时他从天文塔一跃而下,繁星自大地中迸裂;有时他潜入黑湖底部,湖水却裹挟着鱼群,旋转升上天空;有时他游走在禁林深处,树根却生出枝桠,虬结成网,将夜晚分割成混乱的碎片。
用基尔什塔利亚的话来说,人类的梦境向来都是毫无章法的。这也许是他作为人类活着的又一证明,他想。
接下来的日子与往常无异。他与基尔什塔利亚谁都没有再提起在天文塔的会面——那只是一次寻常的讨论,话题正好关于自己,不是吗?
不过,他仍然感到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些许变化。就像某种难以察觉,毫无明证,却又切实存在的,感情。
他尝试寻找一个词语来描述。
1.
O.W.Ls考试临近,图书馆里挤满了埋头复习的五年级学生学生。基尔什塔利亚和戴比特挑了个靠窗位置,人手一本麻瓜书籍,安静地翻阅着。
戴比特读的是一本侦探小说,可他才过半程便猜出了凶手,便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致。据说人们通过这类书籍来满足自己的窥探欲——他当然没有这样的需求。
“来一局巫师棋吗,戴比特。”基尔什塔利亚合上手中的诗集,“从麻瓜的角度看,巫师文学简直和‘文学’毫不沾边。与之相对,他们的遣词造句也让我有些为难呢。”
戴比特清楚,以基尔什塔利亚对麻瓜文化的了解程度,诗歌可从来难不倒他。也许是瞧见自己无所事事的模样,基尔什塔利亚才寻了个借口下巫师棋。
基尔什塔利亚总能及时体察到自己的情绪:烦恼、困惑、喜悦、平和,并巧妙地加以引导——这也是自己在他身边格外放松的原因。
因为是朋友,所以一切都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
可是,真的仅仅是朋友吗?在他的认知里,朋友是个很宽泛的概念:小时候经常一起玩橄榄球的麻瓜男孩,名字不知叫汤姆还是杰克,也能称作朋友。
或者更进一步,称为“挚友”?似乎也不尽然。
挚友相谈,应该是直截了当的。倒不是指他们二人说起话来拐弯抹角,只是有些句子当时听着稀松平常平常,从冥想盆里回顾时就仿佛有了层暧昧的意味。
那么,只剩下一个词…
太荒诞了!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时,戴比特几乎是本能地一惊。简直像是梦里从树根长出来的,张牙舞爪的枝叶一样荒诞不经。
下一刻,面前的巫师棋盘发出了响动。戴比特的国王倒地——将死。基尔什塔利亚的骑士在棋盘上策马狂奔,还冲着戴比特扮鬼脸。
基尔什塔利亚施咒让巫师棋变回原状,然后无奈地摊摊手,“这些棋子偶尔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对不起。”戴比特听见自己说。
“哪有输了还要道歉的?”
“我…玩得很糟糕,浪费你的时间了。”比他的棋局更糟糕的是这个理由。
面对基尔什塔利亚,戴比特头一次感到紧张。那些仿佛从树根底下生出来的想法竟然变得枝繁叶茂,肆意蔓延到大脑的每个角落。
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从来不认为和你在一起是浪费时间。”基尔什塔利亚一如既往地温和认真。
“嗯…谢谢。”
戴比特低头盯着棋盘上的黑白方块。基尔什塔利亚当然不会对他用摄神取念,更无从得知那些胡思乱想。可他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慌乱呢?这不是戴比特想让基尔什塔利亚感知的情绪,至少现在不想。
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比魔药学论文还要长,长得连戴比特觉得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就是斯莱特林绿色的帷幔和床头的捕梦网——自己的想法可比梦境怪诞多了!
“你准备去哪里过暑假?”
还是基尔什塔利亚,一直都是基尔什塔利亚先转移话题。
“往北边的话,爱尔兰。他们的魁地奇球队很出名。至于南方,法国或许不错。我在电视上见过多佛尔海峡的白崖,还有敦刻尔克海滩。”
戴比特竭力搜索着自己头脑中的地理知识,回答生硬得像是在想方设法向宾斯教授阐述妖精叛乱和中世纪焚烧女巫之间的必然联系——答案是没有联系。
他显然没有任何暑假计划,但又急于摆脱先前的尴尬状态,只得现场信口胡诌。
基尔什塔利亚没有拆穿他,而是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张羊皮纸递给戴比特。
“我打算申请一个火龙研究项目,地点在罗马尼亚,这是项目介绍和申请表。”基尔什塔利亚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我需要一名搭档,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戴比特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就在基尔什塔利亚的名字旁边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好啦,我现在去将申请表寄回给查理·韦斯莱先生。”基尔什塔利亚高兴地起身,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如果你还想玩巫师棋的话,今晚老地方。这次你可以…好好表现。”
好吧!他还是提起了倒霉的巫师棋!
戴比特随手拿起一个棋子,结果正是先前那个扮鬼脸的骑士。棋子一碰到他便又有了生命,开始咯咯大笑,连带棋盘上的国王和王后也跟着吵闹起来,还夹着几句诸如笨蛋傻瓜之类的叫骂。
他冒出一句美式粗口,忍住了给巫师棋来一个粉身碎骨咒的冲动,随后又自嘲地笑了:和几枚巫师棋斗嘴,的确像个傻瓜——还好基尔什塔利亚没看到这一幕。
2.
按照项目介绍册所写,二人必须先随霍格沃茨特快前往国王十字车站,然后搭乘麻瓜地铁到威斯敏斯特,混入议会大厦,找到狮心王查理雕像,在黄铜战马的右前足处使用荧光闪烁,根据标记找到通往特兰西瓦尼亚高原的门钥匙。
出发这天,佩佩隆奇诺特地为基尔什塔利亚搭配了一身麻瓜登山装:渔夫帽、大框墨镜、冲锋衣、阔腿长裤、高帮靴,还将他的长发束成了低马尾。
至于戴比特,佩佩替他挑了件铆钉皮夹克,搭配口袋工装裤和镶有金属饰扣的马丁靴——有点像上世纪的摇滚明星。
二人就这副打扮登上霍格沃茨特快,引得学生们纷纷侧目。路过格兰芬多车厢时,只见藤丸立香迅速朝他们瞥了一眼,又凑到玛修身边耳语着什么,后者激动地捂住脸倒在沙发上。不仅如此,就连奥菲莉娅和芥雏子也加入了讨论,一边拆着巧克力蛙卡片一边抿嘴偷笑。
“永远也搞不清女孩们在谈论什么呢。”基尔什塔利亚苦笑着摊摊手。
“大概是关于我们的…”
戴比特本想说打扮一词,脑中却突然闪过他和基尔什塔利亚躲在雪松树后面的情景——对视着,双手紧握。然后藤丸立香和玛修的声音传来,她们说…
他停下了。
“穿着,我想也是。”基尔什塔利亚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学校穿麻瓜服装,也许很滑稽。”
“这就是多余的担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级长车厢,选择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戴比特望向窗外,叹了口气。
和基尔什塔利亚之间的默契让向来他感到轻松——他们比厄里斯魔镜还了解彼此。可他现在却觉得这种默契就像强效吐真剂,的怪梦和他的想法扭曲在一起,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对方。
而基尔什塔利亚……
戴比特回过头,正好对上那双蓝眼睛。
“……”
这次是基尔什塔利亚先移开了目光。戴比特正思考自己是否应该说些什么,下一秒奥尔加玛丽就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
“三强赛恢复了!明年,布斯巴顿!”奥尔加玛丽重重地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飞奔过来。
基尔什塔利亚体贴地从背包里拿出一瓶麻瓜矿泉水给她,奥尔加玛丽投来感激的一瞥。
“本次比赛最大的变化是,”她顿了顿,“每所学校将会有两名参赛选手。”
“两个勇士!?”赫奇帕奇的泰迪·卢平兴奋地转向女友维克托娃,头发变成了粉红色,“还有圣诞舞会!”
“勇士有两个,火焰杯可只有一个哦。”拉文克劳的希翁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在基尔什塔利亚和戴比特身上。
“同一所学校的两名勇士之间是竞争还是合作关系呢?不管哪种都很有趣吧!”斯莱特林的斯科皮·马尔福跃跃欲试。
“你还没到参赛年龄,斯科皮!”格兰芬多的罗丝·韦斯莱严肃地瞪了一眼斯科皮,“而且,我想参赛选手增加到两名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先前三强赛停办是因为——”
“我同意韦斯莱小姐的看法。”基尔什塔利亚礼貌地接话,防止好奇的学生们将话题转移到历届三强赛的意外事故上,“现在还是请阿尼姆斯菲亚小姐继续为我们讲解吧。”
“罗丝猜得没错!不过有一点我需要告诉各位,两名参赛选手并不是指两位勇士,而是一位勇士和一位助手!“
话音刚落,学生们又开始交头接耳。戴比特看向基尔什塔利亚,后者只是端坐着,等待奥尔加玛丽宣布接下来的安排。
奥尔加玛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麦格校长并未就勇士和助手的选拔向我透露更多,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有一系列工作等着我们。首先是霍格沃茨代表团的组建,根据国际魔法事务合作司相关规定…”
之后的几个小时,级长们便忙着商讨各项事宜,制定工作细则。会议结束后,戴比特和基尔什塔利亚又被叫到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车厢,参加鼻涕虫俱乐部的期末聚会。直到列车接近国王十字车站,两人都没能休息片刻。
好在忙碌让他们暂时忘记了列车上的尴尬对视。
“你需要咖啡吗?”基尔什塔利亚开始了对戴比特的打趣,“我们今晚要到达查理·韦斯莱先生指定的集合地点,旅程大约还有一节魔法史课那么长。”
“非常乐意,多味豆研发官先生。”戴比特正剥开一根甘草魔棒,“只要不是薄荷味…”
他靠着座椅,想趁列车到站前的几分钟放松片刻。
“正好,我积极听取多味豆品尝官先生的意见…研制出了美式冰咖啡口味清醒剂。”
基尔什塔利亚也向后仰,靠在座椅上。他本想有板有眼地继续这个玩笑,结果说后半句时看到叼着甘草魔棒,望向天花板的戴比特忍不住笑出了声。
甜腻的香味蔓延开来。戴比特闭上眼,勾起嘴角。这才是他和基尔什塔利亚熟悉的相处方式之一,他想。
他不愿用任何词语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挚友也好,恋人也罢,都像是从一瓶调配完美的福灵剂里分离出配方:火灰蛇蛋壳,月长石粉,百里香酊。每一样都必不可少,单独存在时却丧失了魔力。
可自己心中涌动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3.
基尔什塔利亚似乎热衷于扮演麻瓜: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伦敦地铁卡,轻车熟路地通过闸机;进入车厢后又翻出一份报纸,学着旁边麻瓜老人的样子阅读起来;找不到出站口,就与工作人员亲切交谈起来。
戴比特反而更像个进入麻瓜世界手足无措的巫师:他原计划用一个混淆咒解决购票问题,却掏出一把硬币,费力拼凑出正确的数额;在车厢内为了不打扰认真看报的基尔什塔利亚,他便和麻瓜老人的孙子面面相觑;他一眼就发现了适合幻影移形的位置,但默不作声地陪基尔什塔利亚四处问路。
当然,戴比特也乐意观察他扮作麻瓜的同伴。
“你看起来能担任麻瓜研究教师了。”
站在狮心王查理雕像前,戴比特半开玩笑地称赞道。
“你是说我像混血王子那样?悄悄纠正课本,然后落款一个谁也认不出的名字——纯血王子?也许麻瓜沃戴姆要好一点。”
基尔什塔利亚轻轻挥动魔杖,念出荧光闪烁,下一刻的场面却着实让他们大吃一惊。
只见由光点组成的火龙顷刻间腾空而起,展翼翱翔,时而盘旋上升,时而俯冲下降,身上跃动的光点也随之变幻出五颜六色。在广场上空盘旋了一圈后,它化作燃烧的箭矢,向二人身后的空地奔袭而来,坠地的瞬间火星四溅。
四散的光芒渐渐汇聚成了文字:
致以诚挚的欢迎
查理·韦斯莱
(附言:旅途会非常颠簸,祝好运)
同时,地上的一块鹅卵石闪闪发亮。
“真了不起。”
“你也能做到。”戴比特指的是霍格莫德日那天晚上。
“还没尝试过这种创意…”
基尔什塔利亚走上前,端详起鹅卵石,似乎有些迟疑。
“听起来可能很奇怪,我并不擅长使用门钥匙——从前我没有什么接触它们的机会。
“但是让我们做一回格兰芬多吧。”他自我安慰道。
两人一同握住石头,戴比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牵引进了巨大的滚筒。四周的景象都被拧成扭曲的线条,他闭上眼,耳边只剩风声呼啸。
他们大概在哪里呢?他尝试从急促的风声中分辨出其他声响。哗哗的,像是瀑布。似乎还有水花飞溅到身上——他们正从莱茵瀑布低空飞过吗?这有点像麻瓜游乐园的漂流项目,但远远刺激得多,也许可以邀请基尔什塔利亚……
一个急速俯冲,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仿佛连呼吸也被剥夺。
戴比特突然感到手心一热——基尔什塔利亚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由于看不见对方,他只能凭本能回握。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也许是幻觉。
“会没事的。”
“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我在这里。”
漫长的黑暗中,掌心的温度成了唯一的热源。
风声渐缓,戴比特尝试睁开眼。
群山融进夜色中,苍莽的针叶林层层叠叠,零星几个聚落散布在湖泊田块间。一线光芒闪动于远方的树林边,然后越来越近…
“要下降了,我和你一起,相信我。”他松开门钥匙,默念魔咒。
似有一双羽翼在身后展开,空气瞬时凝结。静默的群星和大地间,只剩缓缓下坠的两人。
直到落地,谁也没有放开对方的手。
“…谢谢你。”基尔什塔利亚愣了一会儿才开口。”
“为了什么?”瞥见对方微红的耳根,戴比特故意发问。
“令人惊叹的魔法,霍格沃茨的沃戴姆和沃伊德先生!你们一定是魁地奇好手。”
男人爽朗的笑声打断了这场对话。
来者留着凌乱的红色长发,皮肤黝黑,面部因常年风吹日晒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疤痕,胸前佩戴着轻微磨损的龙纹盾章。
“很荣幸见到您,韦斯莱先生。您在门钥匙上施加的魔术才是精彩绝伦。”
基尔什塔利亚几乎是立刻恢复了状态,礼貌地同查理·韦斯莱握手,戴比特也学着他的样子打招呼。
“别客气!叫我查理吧。”查理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门钥匙在高原上的链接很不稳定,许多成年巫师都无法像你们一样顺利降落。”
“德姆斯特朗的天草先生就没这么好运了,幸亏他的同伴及时施了一个悬停咒。我正要给他送些麻瓜晕车药过去,魔药可不如这些胶囊实用。”
两人顺着查理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白发男孩捂着胸口坐在帐篷边,面前摆着一口浓烟滚滚的坩埚。另一位戴礼帽,裹黑袍的青年则弯腰搅拌着里面的汤剂。
“对了,孩子们!”查理转过身,手在空中比划了一圈,“这一片区域——直到东边的山坡,都是我们的营地。选择你们喜欢的地方搭建帐篷,但记得使用麻瓜驱逐咒!”
“早点休息,咱们天不亮就得出发!”
与查理道别后,戴比特引着基尔什塔利亚来到了营地的正中央——远离树林,视野开阔,并且与德姆斯特朗双人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安全性来说,查理指定的露营区内部相差不大。你喜欢看星星,这里最好。”
“还和德姆斯特朗那两位互不打扰——但如果他们发出信号,我们也能立刻做出回应。”
基尔什塔利亚微笑着点头,挥动魔杖。银色的碎光从杖尖流溢而出,汇聚成数个旋转星系,飘向夜空。
“念一个荧光闪烁。”他轻声说。
下一刻,星星变成了羽毛。
“谢谢你。”
“你是,天使的遗物。”
一片羽毛落在了戴比特手中,像雪花融进大地。
这次轮到戴比特愣在原地了。
“韦斯莱先生…查理,给我的灵感。”基尔什塔利亚心满意足,“帐篷搭好啦。”
“我按照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休息室的样子设计了两个房间,尽可能还原在霍格沃茨的居住体验。”
基尔什塔利亚作出请的手势,示意戴比特先走,后者却沉默了好一阵。
“……沃戴姆,你是不是拿错了帐篷。”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羊毛挂毯,深红为主调,上缀金线、银丝织就的繁复花纹。有人靠近时,挂毯便飞舞升空,露出室内的装潢:一串造型各异的摩洛哥风格吊灯悬挂在圆形的穹顶下,橙黄、松石绿、宝蓝、紫罗兰色斑斓交错;墙面雕刻模仿了伊斯兰拱门,配以镂空设计的几何与植物图案;撞色拼接的地毯铺在房间中央铺开,上面散布着四角小圆桌、酒壶灯和大大小小的靠枕。
“这是佩佩的帐篷。”
基尔什塔利亚穿过一条混含着浓烈乳香和茉莉气息的小走廊,挥开一张玫红色的丝绸挂帘。里面是一间卧房,米白的石砌墙上装饰着棉麻、缎面、丝绒刺绣毯,一条织有枣椰树叶纹的洋红挂毯从吊顶垂落到床铺上。
“我向他请教过无痕伸展咒在空间设计的应用技巧,他就把这顶帐篷借给了我。”基尔什塔利亚回想起来,一时有些难为情,“…应该是收拾行李的时候装错了。”
“毕竟魔法部统一发放的旅行帐篷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戴比特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实,“你习惯一个人住一间的话,我可以去客厅的地毯上,麻瓜们都是这样露营的。”
“戴比特,我们这位慷慨的朋友在生活的某些方面非常讲究——如果有人去卧室以外的地方睡觉,帐篷就会把他赶出去。他还施加了永久粘贴咒,谁也不能修改他的房间设计。”
基尔什塔利亚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
“所以,我们必须…”
“好。”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基尔什塔利亚没再说什么,而是静静来到了落地窗前。戴比特这才发现,此刻的上升星座是天蝎座——基尔什塔利亚教他认识的第一个星座。
那时刚转学到霍格沃茨的他总是独来独往。比起吵吵闹闹的同学,黑湖底的鱼群和禁林里的银蕨更让他感到亲近。在他的认知里,动物和植物是最单纯的生命,了解它们只会花掉他的一秒钟。而人,他所模仿的对象,相貌、声音、性格、思想都各不相同。他需要多少个五分钟,才能认识,了解,成为人?
他观察过许多人,想要从他们的行为方式中总结规律,就像他认识动植物一样。可是,时间愈长,他就愈发觉得如同陷入迷雾之中。为什么斯莱特林的魁地奇队长要修复一把折断的旧扫帚?为什么这个格兰芬多要给那个赫奇帕奇写一封满是诗歌的信件?为什么一个拉文克劳每晚都去天文塔看星星?
这天晚上,他也登上天文塔。早已站在那里的长发男孩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叫沃伊德,是吗?我在魔咒学课堂上见过你,练习漂浮咒时,你不用魔杖就能让羽毛飞起来,真厉害。」
他握住了那只手,说了句谢谢。男孩拉着他走到护栏边,指向天上的几颗星星。
「你看,这是天蝎座。连着的三颗星是它的蝎钳,后面翘起来的是尾巴,中间那颗红色的叫心宿二,传说它的名字来源于阿拉伯勇士。」
「你对每个人都说这些吗?」他问。
「当然不是,只是今天刚好遇见了你而已。」
「为什么?」
「因为很少有人陪我看星星呢。」
男孩凝望着星星,他注视着男孩。
「对啦,我叫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拉文克劳二年级。」男孩歪着头看他。
「嗯,我会记住的。」
这就是他关于这个人的,最初的五分钟。
“…戴比特。”基尔什塔利亚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霍格莫德那天晚上,我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先是奥菲莉娅,然后是芥雏子,再是卡多克,佩佩…每个人离开时,和他们有关的记忆也一并逝去了,就像带走了我的一部分。”
“……最后轮到我自己。身体逐渐冰冷,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视线也变得模糊。我被一片黑暗包裹住,开始慢慢下坠。”
“一个声音问我,是否已经交出一切。我知道我的死亡将如期而至,可我却并不恐惧,因为我已毫无挂念之物。”
“就在我即将接受自己的死亡时,我看见了一个人的眼睛。明明早已丧失了视觉,可我还是看见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双眼睛,因为它们告诉我——”
基尔什塔利亚不知何时离开窗边,靠近了戴比特。
“你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保有我最重要的,也是最不想失去的部分。”
“至于是什么…让我用一句诗歌告诉你吧。”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他上前一步。
“请原谅我,戴比特。我一直都…”
太近了,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戴比特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他也和对方一样期待着……真的是这样吗?
戴比特制止了他。
“冥想盆,基尔什塔利亚。”他说,“我的冥想盆是属于霍格沃茨的,麦格校长特许我使用,但我不能将它带走。”
“也就是说,在这里,我剩下23小时55分钟的记忆都会于午夜消失。”
“我掌握了许多记忆魔法。除了保留每天特定的五分钟,还可以将一天的记忆压缩到五分钟以内——我就像这样学习知识,认识朋友。”
“卡多克,奥菲莉娅,芥雏子,佩佩隆奇诺…用我的时间计算,我和他们甚至才认识不足四分钟——但我却足够了解他们。”
“我一度认为这是种天赋。更何况,我还能够使用冥想盆。我模仿着冥想盆里的自己,再结合头脑中的记忆做出行动,这样每一天的我都和昨天的我是同一个。”
“人是记忆的总和,是这样说的吧?”
戴比特一开始只是平静地叙述,仿佛讲着另一个人的故事。说到一半,他停下来,和基尔什塔利亚对视一眼。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愈发低沉。
“可是有一个人,我和他已经熟悉到,不用言语也能明白对方的想法——和他相处已经变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却觉得,再多的五分钟,都不足以让我真正认识他。”
“真正地,认识我和他的关系。每一天的他都像是新的他,而我是前一天的我。”
“我的梦境,连同我的想法,一起变得混乱不堪。我对你产生了某些感情——可它真的来自此刻的我吗?还是来自我模仿的,前一天的「自己」?”
“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我在你身上用尽了各种记忆魔法,我想记住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认识你。”
“可无论哪种方法,我都以失败告终。总有一部分关于你的记忆留在冥想盆里——意味着我脑海中的你,永远都不是完整的你。”
“你告诉我,「偶然,直觉和爱」,就是作为人类活着。可我真的拥有它们吗?哪怕是父亲对我的爱,也早就留在过去了。”
“我又怎么能代替无数个过去的自己,接受你一直以来完美无缺的「爱」?”
“所以,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迈出这一步。你的爱永远不是给我的。”
“哪怕我记住了你接下来的五分钟,我也会忘记构成这一切的分分秒秒。”
“终究,我只是一个模仿者罢了。”
下一刻,他被拥进了一个怀抱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脖颈。基尔什塔利亚,你在哭吗?他抚上对方的长发,对不起。
“你的确,不够了解我呢……连我说的话也记不清。”
“你的每分每秒,都构成了现在这个你。它们从来不在冥想盆里,而是在…你的心中。”
“如果忘记的话,就去梦里寻找吧。”
一个吻印在唇角,就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
"que je vous aime de toute mon âme"
“…一忘皆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