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鹿台已然化作飞灰，可阵法并未消失。趁着坚冰寸寸碎裂，再无寒气遏制，反而逐渐恢复了运转速度，甚至还越来越快。点点碎星流动如萤，飘飘渺渺的荡漾开来，眼见着其上威势愈重，几乎真要按照妖族心意，将人彻底压到三界最底层。
看到攻击落空，魔丸灵珠对视一眼，果断携手向前扑去。一则握枪，一则持锤，既是以自身真火玄冰进行攻击，又是要两相结合，用混元珠的力量去吸收化解……然而顶端那位天尊何等老道，当初炼化混元之时，便是取了星辰做鼎炉，方能够一举而就。此时排布大阵，竟拿出同样的星辰来铺底，令魔丸灵珠难以从中吸收灵力，仓促一击无功而返，不得不暂且退却几分，细观法阵寻找破绽。
哪吒和敖丙不动，群妖当然也不敢动。正是各方僵持的时候，那大阵却动了。
星辰流转先是一顿，随后更快几分。那阵法原本依附于鹿台，两者大小相差仿佛，此时忽然往下缩了一截。敖闰爪下的阵顶也一降再降——最终只剩下三尺不到，几乎是个人形。
此番变故发生得突然，着实骇人，然而那对做过先行官的年少爱侣对视一眼，同时似有所悟。
“我找到了。”人主声音嘶哑，“阵眼是你们的封神榜。”
——他在废墟里举起那个卷轴，笑了一下，干脆地一折两半。
没有了阵眼的控制，无数碎星不禁骚动起来，可是有姬发怀里另一份封神榜作为牵引，星群无法离开，只能留在他身上。
人类的肌肤承受不住神的力量，如龟甲般片片裂开，鲜血流溢，如涓如缕。
“如果这就是天道——”他抬起头，昂然望向空中，那是星宿、苍穹，凡人永远无法到达之处……又焉知某日不能到？
“那么我来做它的掌管者，天道在我手，我将夺之为人道——人能胜天！”
敖闰神色不变，谁都不知道这位妖族目前的领头者在想什么。只见她龙爪微张，弹出一枚锋利甲壳，直直冲着武王而去，竟是要强将武王身体一分为二。
谁不想要自由呢。敖闰垂眼看向地面。人想要，妖想要，难道神不想要？三族在此相争，就是要争一个自己做主的未来。只是神仙可以把姿态做足，摆出一副恶心的清高模样，可是妖类不得不屈居其下，踩着人族来获取比从前稍高几分的地位——当她真愿意么！
裂空爪一出，果然迅疾无匹，一往无前。所谓距离所谓空间，俱如细纨素缟，在蓝紫利刃下一划即破。姬发受到身上群星束缚，自知躲闪不及，也只是握紧了怀中那卷封神榜，含笑等死而已。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铮鸣。
姬发匆忙睁眼，却见那片晶莹龙爪在面前堪堪停下，侧面粘连着一柄巨锤——不，是巨锤甩来，先撞开了锋锐爪尖，再以寒气化冰，将裂空爪层层胶住，使其不得回到主人身边。
“敖丙！”西海龙王一时怒极，简直想一口龙焰喷出，烧了那与自己作对的混账灵珠。
她与敖丙曾有多番夜谈，怎会不知小侄儿心中所想，当即命其余众妖稳住不动。敖闰长尾一摆，索性弃了法阵，一心一意去追那条蓝鬃小龙。
而小龙毕竟年少，身形纤细灵巧，兼之身为灵珠转世，功力深厚。西海龙王穿梭空间从来自如，此刻心中发了狠，并未留手，但还是迟迟没能摸到亲侄儿的尾巴。
做姑姑的一时间迫不得已，停下步伐，一边留意身侧的法力波动，一边开口呵斥：“愚蠢！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小辈！我煞费苦心，就是要让你们不再做人家腹中血食，让你们将来不用对凡人辛苦自辩，不必受千夫所指万众侧目！”
“我知道姑姑的心。”那白龙儿微微一叹，“姑姑也当知道我的心。”
敖闰冷笑：“人与天又能有什么不同！难道人族还要比天庭更狠毒些么！”
在那片曾为鹿台的废墟之中，人主听得此话，竟同样想起昔年受朝歌逼迫欺压的惨状，心头各种滋味纷纷涌起，一时竟有几分恍惚。
哪吒落在他身前，指尖三昧真火燃起，贴近法阵，却烧不掉其间粘连星光。细细看去，哪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未及动手尝试，忽觉身后气机变化，隐隐如有风雷。
心念一转，魔丸伸手拍下方才敖丙留在此处的冰锤，仿佛踢毽子似的，把锤身重重往后踢去——仅仅给对方造成了一瞬间的阻碍，哪吒耳边听得鞭响，第二击已然到了。
“师叔！”他不回头，口中只是大喊，“这什么玩意儿啊师叔！你懂的东西多，给我讲讲呗？”
申公豹哪里理睬，兜头一鞭劈下，势大力沉：“死……死胖子怎么不来？”
“天尊拘他在山里呢！”枪尖接了雷公鞭，一抖一旋，轻轻巧巧顺势挑开，哪吒居然还能笑出声来，“师叔，天上那位镇下了无量老儿，也算给你家报了仇，如何不去做个正派玉虚弟子，还在这里与我周旋？”
对方眼见着三鞭不中，心头愈发火起，怒道：“明……明知故问！”
从姬发折断封神榜到此刻，不过就是几息工夫。空中四个在捉对厮杀，且战且走，众妖亦在咬牙坚持，要从武王那里夺回大阵的掌控权。
眼见场面再次陷入胶着，由敖顺敖钦带头，所有妖兽共同仰头嗥叫起来。其声有如闷雷，沉郁恐怖，是在引最顶上那位天尊虚影出手。
他们很快达成了目的，一只大掌缓缓按向地面，五指攥握，引得星辰大放光彩，竟是将武王身上法阵收紧了。只听人主痛呼一声，身上浮起淡淡一层血雾。
然而姬发在笑。
他笑得满脸是泪，双目赤红。人族首领踉跄着跪倒，手掌深深陷入泥土——他脚下是鹿台的地基。
“逖矣，西土之人！”
当商人为高台的修筑打下第一层基础，当商王在其上痛饮达旦，当商的祖先前来歆享血食。累累白骨是这座高台的支撑，那是周人的同胞，他们来自西土。
多么远啊，多么远啊，而现在我来接你们回家。
星光倏然大亮，这一次不再是缩紧束缚。这阵法本就倚仗鹿台而起，运转时自然也离不开为之奠基的人魂。随着武王的一声声呼喊，魂魄从阵中渐次浮出。他们生前只是普通凡人，现在也光彩暗淡，仿佛转瞬就要消散。
原来哪吒心知这是妖魔斗法，身侧武王到底是个凡人，没什么抵抗能力，便欲引申公豹远走。当初他和敖丙一起收拾残局，干过把魂魄塞进宝莲藕孔住大通铺的事，因此懂得些相关法术。先前观察阵法时，哪吒心中已有所悟，发现此阵玄机，便对姬发做了传音提醒。武王毕竟磨砺多年，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所在……只是心中悲恸难以压抑，忍不住失声痛哭。
缤纷光芒迸射而来，是妖族发觉形势不对，拼着阵型大乱也要动手。然而此阵已经几于大成，星辰光芒一振，当即将这些攻击接住卸去。武王喘一口气，勉强恢复几分理智，握紧了封神榜，趁机夺得了更多法阵控制权。
帝辛的焦尸还和众多妖族一起飘在半空，生死之关已过，一点真灵缓缓浮现，倒像是亲自面对了昔日牺牲的反抗，终究无言。
他没有如愿成为神明，只成为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鬼……甚至也没能比死在人祭里的奴隶们更明亮多少。
周人魂灵齐齐一滞，大约是辨认出了熟悉的气息，竟挣扎着脱出法阵，共同挡在人主身前，层层叠叠，是想从商王手里保护自己的同胞。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曾经那个手握至高权力而贪图血食的君主，只是一个残破不堪的魂魄。
死者无声向前，包围住帝辛的那一抹灵魂，撕碎了他，吞噬了他。迟来的复仇也是复仇，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
姬发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你杀了多少人！无辜的人！你以为他们会听从你的号令吗！”他嘶声怒吼，“凡人不是尔等的食物，我们的血只为自己而流！”
武王上前一步，高高举起手中卷轴——那是人族以无数血泪积攒而来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封神榜——他的浑身皮肤崩裂浴血，热泪滚落，仿佛在燃烧。
他确实在燃烧生命。在场所有神仙妖魔不禁注目于此，感受到人主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持此封神法器，为人族夺回一口生气，成就一场属于人族的绝地天通！
这是人的弱小和无力，也是人的勇敢和不屈。
“你们愿意死吗！”他大笑起来，“神！你们敢死吗！”
火尖枪奋力前推，枪头处炸开大丛烈焰，抛洒抖落，如凇如莲。艳色火光之后，便是哪吒张扬凌厉的一张脸。不远处，一道冰瀑逆行而上，敖丙双手掐诀，神色端凝，寒气围绕着这张玉一样坚净的面容，格外衬出一种庄严神圣之气。
他两个从来心有灵犀：哪吒长枪一荡，令申公豹躲闪不迭，连连倒退了十好几步；同时敖丙挥手成冰，厚重如城垣壁垒，敖闰寻不着侄儿破绽，也只好暂且被逼退而去。
各自觑得空处，魔丸灵珠自战局中脱出身来，再次会合。却见这两个少年郎双手相携，对视着点一点头，这便已经明了对方心意，再不必多话了。
他们纵身飞向武王，赶在大阵最终完成前冲到了对方身侧。姬发呼吸微弱，如同枯木老石，俨然是个将死的人，手中仍紧握着那卷封神榜。
魔丸灵珠见他这幅模样，同时急道：“你不必死的！”“让我们来！”
武王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被他自己随意揩去，脸上居然浮现几分笑意：“新法子找到了？”
“找到了！”这回是哪吒抢先来答，乌瞳里含着一脉烈烈火光，“以混元珠之力来封神！我们两个既是妖魔，又是仙人，能够抹去三族各自的立场，一视同仁！”
姬发却陷入沉思，并不言语，反而闭上眼睛。那两个心急如焚，又不好去催他，一时间心里千回百转。哪吒的呼吸逐渐急促，右手已经暗自扣住了混天绫，他默默开始倒数，若是姬发再不回应，就要上手去抢那卷轴。
敖丙突然道：“上回我与武王做过约定，如今可还作数么？”
这次武王倒是睁开了眼睛，只不过欲言又止，下意识瞥了一眼哪吒。
魔丸其实不知道敖丙话中意思，但不妨碍他立刻附和：“是！我们两个早说好了！”
此时是何等危机关头，灵珠儿听到恋人这样痛快，却也忍不住轻轻一笑，真是皎皎然皓皓然，明净更甚于满月清辉。哪吒见他如此，顿时心脏一阵狂跳，简直比第一回说破情愫时还不如，连忙一甩脑袋，将这些心思全甩出去了。
他两个方才说寻到了新法子，打包票时豪气干云，不意忽然流露出这样一副小儿女情态，被姬发尽数收入眼底，实在是好气又好笑。他也心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深怕之后要气力不继，反而功亏一篑，索性慢慢地喘了口气，要来做最后的一番考量。
如今局势十分明朗，绝地天通显然已经将成，且新秩序是以人族为首，要将神仙妖魔一并封了。神仙们一贯自矜身份，即便参战，也仅仅是与截教妖物斗法，不曾参与人间军事，此时见到天尊，亦同样保持沉默。至于世间妖兽，不乏法力高深者，能感受到气机流转，自然体会更深。
许多妖情知这一遭再躲不过，便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来相依相偎。只闻得天地间悲鸣阵阵，风中尽是奔走嚎啕之声，爱侣交颈，父母舐犊——原来在生死之间，人和妖都是一样的。
阴郁天穹下，倏然闻得一声悲怆凤鸣。
全天下都听说过那句话，所谓商王暴戾无道，西岐乃有凤鸣，其实周人打了好几年仗，抵挡过许多截教妖王，倒从来不曾见过真凤，自家山上没有，敌军阵前也无。想是凤鸟性情清高，不愿意听从截教号令——这样的妖其实不在少数，但终于没能躲过这一劫。
大鸟身披灿烂文华，五彩斑斓，它在人主身边静静卧下，露出几分依恋姿态。
姬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竟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鸟喙。而凤鸟也抬起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先前他便在侧耳倾听，此刻亦然。姬发终于叹了口气，居然咬紧牙关，缓缓从怀里抽出了封神榜。
星辰不肯放过阵主，猛地收紧，将其人身体束缚得更加破败，然而终究抵挡不过武王意志，竟真给他撕扯开去，确乎放进了那一对混元珠手里。
“我知道你们值得相信……”姬发急促地喘了几声，神情彻底释然，“我相信你们能够给所有人和妖……一个共同的好结局。”
哪吒和敖丙看向对方，微一动念，各自想到暗中那番谋划，心头不禁有几分酸楚闪过——不过是一瞬而已，只需彼此对视一眼，他们胸中便又生出来无尽的慷慨豪气。
见敖丙对自己点了点头，那魔丸精神一振，长啸道：“来！”
小龙立即跟上，摊开手掌与他相贴。茫茫紫气从他们交叠的掌心漫出，盈然流溢，简直无穷无尽。
他两个一起发力，共同以混元珠的力量注入封神榜中。那些星辰刚刚离开阵主，已经萎靡黯淡许多，骤然得到补充，立刻便稳定了下来，一时间光彩大盛。
但他们并不仅仅是要促成它。
哪吒和敖丙去找过太乙，从他嘴里问出来了这法阵的运作原理，知道里头应该藏着一个能起到修正作用的“后门”……魔丸冲灵珠挤了挤眼睛，是在故作轻松：“咱们都别慌——还来得及！”
敖丙和他一样紧张，下意识点头：“嗯！”
那模样可爱极了，哪吒抿起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便见阵法之中，星光线索层叠勾连，一时半刻难以理清。敖丙在自己这半边细细摸索，从晦涩难懂的符号间寻找一条通路，却注意到哪吒那头进度稍缓，显然是有些分心。
他刚想出言询问，忽见眼前景物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尽混沌朦胧，与天尊在辩论那日制造出的小世界相差仿佛。周围灰蒙蒙的，什么阵法、星辰，妖族、人类，现在都从他们身上脱离开去——在这片窄小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
魔丸抬目远眺，比划了一下距离。“不应该呀。”他小声咕哝。
不应该什么？是这样一方小世界不应该在此时出现，还是……敖丙抬起一边眉毛，冷不丁发问：“这方空间本该有多大？”
“原打算做得与人间一样大……”哪吒下意识回答，立刻发现说漏了嘴，急匆匆改口挽回，“是我猜的，猜有人间那样大！”
敖丙并未应声，那双蓝眼睛清澈明锐，一味盯着魔丸不放——哪吒怎么可能扛得住这个？
“……好吧。”木已成舟，他老老实实地招认了，“先前我找过天尊，学了这法术，想用来留下妖族。”
可为何先前不说？敖丙没把这话问出口。他明白哪吒是怎么想的：尚且不知道能不能成，怕提前说了出来，最后做不到，反而伤心。
——那么，哪吒是为了谁要这么做？
他心头微微一跳，仍是不做声，只继续盯着哪吒看。
魔丸被看得十分心虚，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索性继续招认：“我还和你姑姑做了交易，把这方世界交给她，保住妖族的未来存续，换来她带下属加入到咱们这边，一起实现三界平等的绝地天通——如果不成，两族要再起厮杀，我便索性引人族避入这一方世界——不过我觉得吧，以我们俩的本事，这事儿难道会做不成？”
声音越说越轻，哪吒盯着敖丙的脸，发现对方已经愣住了。
“别光说我！”魔丸猛地意识到什么，当即嚷嚷出声，“方才在外面，你那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你究竟和姬发做了什么约定？”
这回心虚的换成了敖丙。半晌之后，小龙才低声道：“你不必问……”
“凭什么！”哪吒大怒，简直要暴跳如雷，“什么不必问！你是不是又和修复肉身那回一样，要用自己的命来给我换些什么？我说了我不需要！我要的是你好好的！”
“我也只想要你好好的……”敖丙别过头，不想让哪吒看见眼里盈满的泪。他胡乱抹了把脸：“你那么爱父母兄长，可是天尊说过，封神榜只有三个空白名额，若是没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你该有多伤心？”
哪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无法思考。胸腔里一颗心脏疯狂跳动，砰砰砰砰，比炸雷还响亮。
“我把位置让出来，大不了就和你一同做个凡人！——可那又如何！”敖丙转回来看他，眼眶都是红的，表情凶极了，“我不要什么长生！不要什么法术灵力！不要做什么神仙什么妖怪！能和你好好过一辈子，死也死在一起，我才高兴！”
哪吒安静了一会儿，抽了抽鼻子，语气软下来，伸手戳戳他的肩膀：“你……本来打算怎么做？”
“武王会修改封神榜，”敖丙闷闷地答，“但如果没能找到新的法子，我来负责实现人族为主的绝地天通。”
哪吒听完，不禁横眉立目：这是个赔本生意啊！
“你不是也一样？”敖丙生气了，抬手指天，一片灰霭茫茫，“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
他们两个很笨地吵了几句嘴，忽然同时低下头，背过身去，偷偷地擦眼泪。
原来这两颗小珠子彼此心意相通，俱是立即明了对方的心思：哪吒不想敖丙因为师长和妖族而为难，敖丙也不想哪吒因为父兄和人族而为难。因此都瞒了对方，要去和彼族首领做交易。阴差阳错之下，造就了如今这个局面。
正在各自收拾情绪，忽而一阵香风缥缈浮来，隐隐有乐声。
“天尊？”敖丙心头当即一动，立刻悟到是天尊暂借了这方小世界，来与他们两个谈玄论理、言辞交锋——说不准要交锋的还不止言辞呢。
这小龙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一眼，虽然还会行礼问好，开口则全不客气：“说好的三界分离，怎么您还插手进来，要在三界中分出高低？”
对方平静问道：“自与你们说明绝地天通之后，我可还主动做过什么？”
其中关键是“主动”二字。哪吒想了想，又数了数，坦然道：“没有。”
——封神榜早已布置，之后妖族要借机提升地位，人族要夺其功于己身，都是各自独立的算计。眼前这位天尊与其说是真正的操盘手，不如说是块谁都想要的金字招牌。
天尊垂目：“我对于你们，无非是一面旧镜子。”
当世间遵循的仍然是旧逻辑、旧规则，便以此来处理，如无量仙翁得了那般结果。现在妖族人族都有自己心思，事情便也按照他们的愿望和行为向前推进……其实哪里有什么天道呢？只不过是世上总有个秩序，如此称之罢了。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道理，但哪吒还是昂首直视，浓黑乌瞳锋锐逼人：“恐怕您不止是镜子，更没有真正负起责任来。”
“天尊当初说过分开，这一切也是您亲手策划。”敖丙当即接上，魔丸灵珠从来懂得彼此，这两段话间一丝空隙也无，“但若仅仅是分开，而不调理各族间的不公和仇恨，只会继续引起倾轧……最终便是整个世界全不自由。”
分开本身是对的，可是无论妖族人族，都想以自己为主。其中又以人族最弱小，妖族则最受歧视，因此都不甘心。
“我们要的不止是分开！”龙子扬声喊道，明蓝长发在他身后恣意飞舞，像一道坚不可逾的冰瀑，“更是要平等，是从此没有压迫！这才是应该出现的新逻辑新规则，却不仅仅是不明不白的间隔分离！”
“然而妖族体魄寿命无不强于人族，双方之间无法达成互信，现在尽力也只能做到分开。”
“眼下情势如此，可我和敖丙分属两族，也能够相知相爱。”哪吒张口回答，静静牵住了敖丙的指节，“焉知不会有后来者，真正做到万千生灵的平等？”
“三千世界，心念不定。你选此路，怎知此路最好？”
魔丸灵珠齐齐上前一步，全身光焰灿灿，冰与火看起来纷错交织，实为融于一体：“我在此世界，则其余三千俱是虚妄。唯在我心！”
唯在我心！
这四字一经掷出，如钟如磬，是金石相击，震荡天地。
“那法阵需要吸收能量才能完成，”天尊沉默片刻，又来做最后提醒，“你们要取的那个法子，所需要的能量极多。待到完成，恐怕你们难以保全自身。”
哪吒长笑一声：“不必担心，师祖且放我们走吧！”
敖丙同样朗声道：“若您不肯放，我们便自己出去！”
不待对方回复，他两个已经双手紧握，混元紫气剧烈升腾，瞬息便打破了这一方小空间，重又将封神榜抓在手里，再次催动起来。
那些星辰猝然受到刺激，猛的向外炸开，真成了天地间隔绝上下的一张大网。哪吒和敖丙见到阵法露出本相，心中一喜，正要继续发力，却听见有声音在呼唤自己名字。
一转头，都看见了没想到会看见的面孔。
敖丙恍惚了一下：“师父！”再抬头去看，更是惊喜交加，大喊道：“父王！姑姑！”
哪吒也怔怔盯着来人，嘴唇动了动，小声道：“爹，哥哥……师父……”
只见敖光敖闰率领此前收留的众妖，太乙李靖身后聚集大批修行中人，一起冲上前来。或是以巨兽脊背相抬，或是以人类双掌抓握，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法阵之中，全部给了那魔丸和灵珠所用。
——然而大阵所耗甚巨，这些力量如同泥牛入海，不过是几息的工夫，有些稍弱的竟已经不支。又因为一时未能扭转三界剖分之意，力竭的神仙弟子们是落到地上，做回一个凡人，妖兽们则只能落入先前哪吒开辟的那片空间，好在气息尚在，显然确实保住了性命。
哪吒喘了口气，冲敖闰抬抬眉毛：“姑姑这回可信了我么？”
那副得意样真是可恨……西海龙王冷哼一声，龙爪握紧，灵力滚滚释放，竟是彻底再无保留。
无尽紫气从魔丸灵珠手中涌现，在大阵中一次又一次地引起激烈动荡。哪吒和敖丙对视一眼，安然闭目。脚下生出莲瓣，层层叠叠，舒展延伸，将他们一起裹住。
“爹！”金吒木吒惊呼一声。
李靖已经力竭，他勉强抬头，想再看一眼幼子，然而视线被紫色莲瓣所阻。只好苦笑一声，松开双手，直接进了封神榜。金吒木吒心神震动，手上不自觉失了力气，竟跟随父亲而去。
“啧，也算是个结果。”申公豹瞥了一眼，喃喃道。
他心知同样看不见敖丙，却还是盯着那莲瞧了片刻。太乙就在旁边，伸出肥腿轻踹一脚：“咋个咯，不相信那两个娃儿？”
这态度太戏谑，做师弟的一时间怒发冲冠，偏偏还不能离开大阵，看得他师兄嘿嘿直笑。
“罢了，斗、斗了这些年……”申公豹瞪了太乙一会儿，突然慨叹起来——固然也有自己支撑不住了的缘故。其实太乙虽还有心思逗师弟玩，但同样气喘吁吁，即将就要脱力。果然被他这师弟发现了端倪，申公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死胖子，一起走吧！”
太乙一愣，随即也抓住了申公豹的胳膊，大笑出声：“走！”
竟是手拉手进了封神榜。
“自家本事不行，倒爱装相。”附近敖闰看了全程，忍不住嗤笑一声。西海龙王美目低垂，放缓呼吸，只是此事毕竟困难，除了绝地天通，阵法还要供给那个与人界相叠的空间，真正为妖族造个新家出来——在彻底脱力的前一刻，敖闰对不远处的银白身影眨眨眼，低低喊了声“大哥”。
敖光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他咬牙撑到最后一刻，看那紫莲仍然能稳定输出灵力，才叹息着落入封神榜。
只剩下那一对混元珠仍在坚持。紫气从流光溢彩的巨大莲花里浮出来，缓慢而稳定地上涌，卷过无数星辰，一寸寸地将法阵浸染。
还差边缘上最终一线就能成功，紫色却停了下来。
魔丸灵珠站在莲花中央，神色安宁。他们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再看向彼此……思索过后，心中蓦地明悟。
“我是我。”哪吒笑了一下，低声说。
敖丙也笑起来，点了点头：“我是我。”
他两个手拉着手，目光摩挲着对方眉眼，真是痴痴眷恋的模样，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哪吒一把将敖丙搂进怀里，小龙则主动抬头送上唇瓣，魔丸自然毫不客气，张嘴就咬，将那两片甜软嘴唇衔在嘴里狂乱舔吮，好一阵后才勉强分开，各自深深喘息。
哪吒和敖丙额头相抵，红蓝印记缠绵地贴在一处，嘴唇还在发烫。他们再一次笑了起来，眼瞳亮得无以复加，口中齐声喊道：“我是我！”
“我不是神仙，不是妖魔，我是我！”
“我不是神仙，不是妖魔，我是我！”
紫气再次动了起来，他们一起高高举起手臂，莲瓣一片片脱落，径直飘向天空。天地间仅余两个身影，煌煌火海，茫茫冰泉，同时从哪吒和敖丙身上爆发出来，推动他们迈步登向苍穹之巅。
推回去——推回去——推回去！！！
那仿佛是一团火，又像是一场滚烫的日出。
大阵彻底变为紫色，完全控制在混元珠手里——至此，终于可以说一切已经结束。
天上的那道影子寂静良久，终于渐渐失去了踪迹。
此时此刻，哪吒和敖丙只是默默看着，心里没什么激烈情绪，反而有些释然。
“现在绝地天通已成，也算是夙愿实现……”哪吒轻声道。
他伸手，握住敖丙手腕，只觉身体越来越轻。两个小珠子相视而笑——他们不也是夙愿实现了？
“原来是这种感觉……”哪吒咕哝，把透明几分的手举到眼前，很有些探究精神地盯着不放。敖丙被他逗笑了，同样是举起了手，却是用逐渐消散的指尖去戳哪吒的脸和腹肌。
不是第一回了，但魔丸还是变得面红耳赤，急道：“你！”
“都是最后的时间啦，”敖丙冲他笑，“好哪吒，且让我摸摸么。”
原来他两个没进妖界，又不在封神榜上，于是被自己亲手立下的新规则所压制，眼见着就要难以维持肉身，彻底烟消云散。
封神榜内，两位刚刚恢复几分的老父亲见此情景，真是晴天霹雳。敖光当即冲出榜外，李靖紧随其后，仅仅是看一眼天上那两个孩子，就忍不住跪倒流泪。
这一面不见还好，看见家人这般模样，眼泪哪里还能止住。哪吒喊了一声“爹”，自己也哭了，用手胡乱抹去脸上泪水。
敖丙同样泪流不止，却也在笑：“孩儿遵从自己心意，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父王应当为我高兴！”
哪吒和他是一般念头，同样含泪而笑，倒惹得那两个爹更加伤心。
他们身上各处都越发浅淡，渐渐只余下红蓝两色，如雾气一般交缠——变回了一颗混元珠。
“神仙！”有人流泪惊呼。
像是风吹麦浪，许多西岐军士一排排拜倒，口中高呼“神仙”。他们在为那两位曾经保护了他们无数次的先行官而祈求，为他们心中真正的神仙而祈求。眼泪和饱含愿望的话语共同流入土地，居然渐渐汇集成一个小小的金色湖泊。
“愿力？”太乙吓了一跳，“这东西居然真的有！”
金色湖泊越积越深，随着周人喃喃不停的祈愿声，它开始翻涌奔腾，终于找到了那枚黯淡的紫色珠子，源源不绝地汇入其中。
只见混元珠陡然开始旋转，红蓝两色也在逐渐再度分离，曾经在哪吒和敖丙额头的一双印记若隐若现。当金湖内的愿力彻底用尽，魔丸和灵珠也终于各自独立成了一颗新珠子，周身气息却仍然缠在一起，丝毫不肯离开对方。
天地浩荡，在这万籁俱寂之间，只见天上两个少年紧紧相拥。仿佛他们从来如此，永远如此，不被时间所浸染，超越亘古。
到底还是哪吒先活泛起来，他往敖丙脸上狠狠咬了一口，张牙舞爪地恐吓：“再不许牺牲自己了！想都不要想！”
还有好多别人在呢！敖丙捂住脸，匆忙扫视一眼周围，很想钻个地洞躲起来。但终究依了内心渴望，往爱人身上偎了偎，靠了靠，最后和哪吒甜滋滋地贴在一起了。
阴云尽散，天色清明。
他们抬起头，望向一个崭新的世界。
——也许几千年后，这世界还会更不一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