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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南京有很多烂尾楼。”林敬言说完自觉失语,好在张佳乐逛了一下午,此时在地铁上昏昏睡去。地铁报站的声音够大,广告不知道何时又换了一批,他的声音淹没其中。他们从云南路往南一路逛到省中医,向东弯进南台巷,走到新街口附近,人流量太大,张佳乐被迫戴上口罩,林敬言还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去体验一下德基的昂贵厕所,被张佳乐一口回绝。“那你晚饭想吃什么?”林敬言问,张佳乐眨眨眼睛:“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林敬言翻了翻微信,打了个电话,确认晚上有位置,说:“那走吧。”带张佳乐坐上了2号线往经天路方向。
南京有很多烂尾楼,从拥挤的市中心到边缘区域,都有它们沉默的身影。如何避免被它们困住是一个难题,林敬言曾目睹家中一个叔叔因为贷款买的公寓烂尾而破产,妻子带着女儿再婚,叔叔则陷入与开发商长久的拉锯中。那栋楼不仅造成了叔叔一家的不幸,还有许多人的命运被改变,南京举办青奥会时,业主们拉着横幅去抗议,开发商被要求整改,最后糊了四面布充当幕墙,被愤怒的业主们打电话举报,遮羞的布料又被连夜撤下。母亲在家中谈论这些事,笑得很开心,父亲责骂政府的不作为,林敬言那年18岁,高考完的暑假正是打游戏的大好时光,叔叔的不幸是很近又很远的事。为什么这么多人得不到赔偿?为什么那栋原定要在安德门矗立的高楼烂尾,而鼓楼的紫峰大厦顺利封顶,成为南京的最高峰?安德门连接起地铁10号线,10号线渡过长江抵达江心洲,那里曾经是一片农田,如今也大规模拆迁,建立起富有现代感的产业园和新型住宅。再远一点就是江北的浦口,那里也承诺要创立高新区。一切都在飞速前进,蒸蒸向上,但那些烂尾楼们沉默地矗立着。而林敬言在游戏里找到了一片乐土,向他允诺着一种自由而快乐的未来。
呼啸最初的场地定在石门坎的一片产业园区内,北面是月牙湖和紫金山风景区,南面是秦淮河,毗邻高校职校,附近有许多研究院,离城市中心也近,堪称风水宝地。前身是某高职的学院,学校搬迁后改造成产业园,接纳了一批小型科技公司,呼啸身处其间倒也很合理,青训营瞄准了附近的大学生和职校生们,何况这个地段转手也够赚,经理一开始就向林敬言透露过,老板在谈一块地,这里只是适应和过渡,只要战队拿出足够的成绩,不用几年,新的基地和宿舍就能够落实。林敬言当时想到的是那个叔叔,他没有这么好的眼光和运气,只能不断祈求上天眷顾,等到某天神恩降临,政府回收了那片土地,尘封十多年的烂尾楼重新动工,而叔叔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林敬言见过呼啸的老板,在他成为第一流氓后,在战队搬去河西的高价值地段后,在某次与合作商的宴席上,经理带他给老板敬酒,老板倒是很客气,跟他打了招呼,主动说不会喝的话就不用勉强,不要让一点酒精影响职业选手的身体。经理笑着应下,林敬言倒是听懂了一点言外之意,和其他选手比起来,他已经不年轻了。他笑了笑,感谢老板的体谅,又说会更加注意身体,争取在下个赛季带领呼啸冲刺冠军。老板神色未变,笑着饮下杯中酒,接着和合作商推杯换盏,到宴席的后半段,林敬言还没说什么,经理倒有些坐不住,他一晚上掐了三个基地的电话,又被合作商那边灌了几轮酒,林敬言看他再接下去恐怕不行,准备跟老板打个招呼走人。
包厢的私密性很好,旁边还单独配了一个会议室,林敬言看老板刚刚接了个电话,估计现在在里面,就借口上卫生间走了出来,在走廊里闻到一点烟味,会议室的百叶窗已经拉下,缝隙间透出灯光和人影,林敬言到走廊的窗户边,那天的晚饭吃了什么已经不记得,只记得那年夏天史无前例得郁热,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有些刺人。他走到会议室门前,听到里面飘出的烟味和飘渺的声音。
“没有人会把一笔钱砸去江北,河西现在也没什么值得投资的,机遇还没有到,该入场的时候我自然会通知你。”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放松,似乎咬着烟卷,有一些混沌,“战队还有两三年吧,劝你也别瞎搞了,现在流行的玩意儿多了去,你要是喜欢就玩玩,买两个选手不是什么难事。”
林敬言仔细听着,男声接着说:“我想以后肯定是要往海外走的,你有闲心不妨去国外搞个俱乐部。”声音短短续续,大概是在抽烟,“你问我手上这支?”他笑起来,“他们拿不到冠军。但他们还能赚钱。”
如果此刻敲门会怎样?林敬言想,但里面的人不会在意,会笑着让他带经理回去。等里面开始谈论科技和新媒体,林敬言敲门,声音停顿了,问是谁?林敬言告知来意,里面的人只说:“好的,小林你带经理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们了。”于是林敬言转身,离开那扇只散发出焦油味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