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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20天 周二
“陪我走一走，我喝得有点想吐。”
阿尔图从应酬脱身，趴在栏杆上吹江风醒酒，对着黑夜里倒映着五颜六色霓虹灯光的江面出神。
他喝酒不上脸，脸色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是胃里翻江倒海，又吐不出来，恶心得难受，感觉自己靠着栏杆就像路边一条被人用石头砸了头的迷茫流浪狗。
这一般也代表着他醉得差不多了，眼下只剩一丁点脑仁还清醒，认得路也认得人，至于说什么已经不是他被酒精淹没的大脑可以控制的了。
阿尔图神思不属地盯着江面上的一片红色碎光，足足过了半分钟才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
奈费勒不会和醉鬼一般见识，阿尔图现在就算和他说让他送自己回家，他都只会回答“我干不了，你喊人吧”。
阿尔图说完又迟钝地趴了半分钟，这才直起腰。在初春微凉的晚风中，他们沿着桥慢慢走下去。夜跑的人，遛狗的情侣，散步的一家三口和欢声笑语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从他们身边路过。
阿尔图驻足在路边一棵桂花树边，这是一株前几天炎热气温的受害者，被骗得反季开了花。今天温度骤降后星星点点的黄花萎靡不振地充当绿叶的点缀。醉鬼吸了吸鼻子，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恍惚间还以为到了中秋。他看着自己手掌一片路灯的暖黄色调，又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弦月，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奈费勒难得有一点哄人的意思——对于醉鬼最好还是顺着毛哄，万一他在夜晚大街上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不好收场。
更不用说贝姬不在，他完全碰不到阿尔图。他张嘴才给自己刚刚“修饰”完的故事起了一个头，就被阿尔图的话堵了回去。
“你是一个古代贵族，应该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政客。我查过你的服饰类型，网络上没什么有效信息，当然也可能是我不干这一行所以不会查。你的信息搜集、分析、处理能力都很出众。”他自顾自地推理，奈费勒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有些惊讶他观察了自己这么多。
“——我真的挺好奇你，但是这都几个礼拜了，我怎么还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恢复前世的记忆？你为什么唯独出现在我这么个普普通通的社畜身边……陛下，请给微臣一个明示。”
越说越离谱了。奈费勒暗地里笑了一下。
阿尔图还在头头是道地分析，好在这个角落偏僻，偶尔一两个行人也是匆匆忙忙地离开。谁会和发酒疯的人一般见识呢？路人恨不得赶紧远离他。只有奈费勒被困在他身边，不得不忍受醉鬼的絮絮叨叨。
他见缝插针地打断阿尔图的长篇大论，企图拉回这人越来越离谱的猜测：“我在这里是因为我追随的君主是阿尔图，你是他，也不是他。好了，回去吧。”
第21天 周三
阿尔图按掉手机闹铃坐起来，深感自己昨天晚上还有肌肉记忆打车回家真是太幸运了。现在他因宿醉而头痛的大脑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什么叫我是他也不是他。
这行字加大加粗用微软雅黑字体印在了他的大脑里，像ppt的标题页。
右上角还有他们公司的logo。
他醉酒不会断片，昨晚自己说了什么记得一清二楚，从拽着奈费勒散步到拉着人三纸无驴地满嘴跑火车，中间被对方试图打断了几次，他换个话题照样不停，最后应该还骂了几句公司、苏丹和天天鬼混摸鱼的同事——这里特指三天两头请假的奈布哈尼——他家里有矿吗这么上一休七。
扯远了，所以说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昨晚的态度倒是挺少见的，把自己当小孩哄呢。
得想个办法撬开他的嘴。
第30天 周五
奈费勒今天怎么没出现？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开始观察现代人类了吗？他观察了一个月终于看明白了？
阿尔图看着屏幕发愣，文字和数据从眼前流过去，直到页面不能再往下滚动他才猛地回神，脑中回荡起组长的冷笑——一般是他骂人的前摇。这个想象立竿见影地让他感到脖子一凉，紧急去接了一杯凉水压住自己乱飞的思绪。
人和鬼只能单方面已读不回真是黑魔法的不足，奈费勒要是在还能口头上帮我改改文件呢。观赏他铁青着脸看需求骂客户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乐趣，如果不是三句话里还有一句在骂我就更好了。
阿尔图拍了拍自己的脸：又走神了。
七、第38天 周六
上上个周末本来是阿尔图打算兴师问罪的日子，奈何连续两个周末都被出差和加班夺走了交流的欲望和能力。奈费勒不得不跟着阿尔图跑了趟高铁——因为离不开他身边所以是被迫的，阿尔图以一种接近炫耀的姿态对现代交通工具进行了科普，暗中偷瞄对方的反应。
看得出来奈费勒对于这种便捷的交通工具还是相当满意的。
这个周六暂时没有催命的通知，奈费勒在窗边，少见地没有看书而是在出神。他最近出现的次数又逐渐少了，阿尔图猜测应该是时间久了找不到事做，自己本职又是在工位明日复明日地当牛做马开会挨骂沟通写文件摸鱼，实在没什么值得人投入关注的日常活动。
阿尔图抱起贝姬，握着它的爪子扒拉一下奈费勒的衣服，然后笑眯眯地把猫送到他怀里。
奈费勒抱住猫偏过头看他，阿尔图就顺势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他第一次碰到奈费勒冰凉苍白的手。阿尔图稍微使了一点力，试图阻止奈费勒把手抽出去的动作。他的手心贴在对方的戒面上，试图用体温捂热这几枚华贵的戒指和戒指所有者没有温度的手。
阿尔图凑近，视野中人的脸立刻放大，他得以注意到对方额头上金粉绘制的印记、瘦削的颧骨和幽暗的眼睛。他看着奈费勒皱了皱眉，垂眼避开他的视线，用了些力抬手，和他的手较劲直到贝姬能够跳出自己的怀里。
贝姬“喵”一声离开了一人一鬼的中间，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昂首挺胸地离开，对人类复杂的情感沟通表示不屑一顾。
阿尔图感受着自己手掌下的触感从骨节分明的手背回到虚无的一片空气，撇了撇嘴：“这么多天了，奈费勒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关于我，关于你，关于阿尔图。”
奈费勒：“没有。”
多么冷酷无情的两个字。
阿尔图当然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他装模作样地掰了掰手指，说：“距离你出现在我身边已经五周又两个工作日了，我对你算得上一无所知。”
他本来只是半开玩笑的，说着说着倒是真有一点无名火从心里冒出来，他不敢细想这一缕怒火的根源：“你就不打算说你的来历？”
奈费勒：“我之前就说过这是黑魔法，过段时间我就走了。”
“你就没考虑过留下？”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阿尔图微妙地停顿一下，咬着牙有些气急败坏：“算了，我连你想死还是想活都不知道。”
奈费勒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拒绝了听阿尔图接下来的话，选择了发挥作为鬼的优势——消失。
八、第50天 周四
奈费勒直接消失了近两周。直到阿尔图下班开始夹着嗓子问贝姬：“你有没有看到鬼影呀？哦没有啊，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呀？”
贝姬无端遭受人类的语言攻击，作为一只猫咪无法用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回答这种高深莫测涉及神秘学的问题，只是缓缓伸出指甲。
这样的做法最终还是起效了。可能是过于精神污染，奈费勒终于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出现。
阿尔图在被贝姬挠之前赶紧还深受迫害的白猫自由：“哟，这不是奈费勒吗？终于舍得出来了？”
奈费勒点点头：“这段时间我在思考。”
短短一句话的时间阿尔图甚至来得及走一个神，他想：鬼消失的时候是一个什么状态呢难道他还能看得见我在干什么并且控制出现的时间地点不对他好像确实可以听见我的声音真是神奇的黑魔法。
阿尔图：“你思考的结果是什么？”
“我觉得有些事可以告诉你。”什么叫有些事，阿尔图眉头跳了一下，隐约感觉自己揭开了秘密的一角。他从餐桌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客厅虽然不是一个好的听故事地点，但是原谅他逼仄的家中提供不了更好的条件。
接下来奈费勒讲了一个很简略的故事，从阿尔图这个听众视角来概括，就是一个简单的推翻暴君统治的故事，前后时间线出奇的短——尤其是对于一次针对政权的改革来说，所以可以料想结局果然并不是很好。
阿尔图托着腮听他讲完，听不太出来这个故事中有没有隐瞒和捏造，毕竟奈费勒想骗他可太容易了。
而牛马甚至不能和另一个当上苏丹的自己共情，对于这个故事他能做出的最中肯的评价是：“看来阿尔图还没有做好领导一场变革的准备。”
奈费勒短暂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我没有当好维齐尔。”虽然不太像，但确实是在反驳阿尔图——现代的这个。
阿尔图妥协地摊手：“好吧。我没有立场评价你们的功过，我目前只是给狗苏丹拉磨的驴，连你们那个时代的资料都搜不到一点。”
奈费勒呼了一口疲惫的气，是否即使是回忆这个bad ending都让他深感负担？
“啊，我知道了。”阿尔图听到自己大脑中两枚齿轮咬合的声音，“全文宗旨就是你想死对吗？”
九、第60天 周日
阿尔图用掉了他今年的年假额度……中的两天，和周末凑出四天小长假。他在周五提前交接好工作就顺利地进入年假，而一切的原因只是他想去旅个游。
这其中有多少是想缓解工作压力，有多少是仅仅想让奈费勒看看现代世界，就不得而知了。
在选定旅游地点的时候，阿尔图发挥他社畜超高的信息搜集整理能力——指他翻了翻热门旅游景点，抬手在屏幕上圈了一个北方城市：“走吧，就这里。”
考虑到家里一猫一鬼无法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他自作主张也是合情合理的。
选定了城市一切都好办，他飞快地把机酒定了，至于别的？到时候随机应变。只是酒店没有单人间，好在他们公司可以报销旅游的机酒，多花一点不心疼。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今天已经站在城墙上，对着周末人山人海的旅游城市惆怅。
“我也想变成鬼，这样就不用和人类挤了。”
奈费勒又没接他的话。
阿尔图摸出蓝牙耳机，为了让行人觉得他是在打电话而不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做足了准备，他不太想旅游到一半被人扭送精神病院。
他咳了一声试图唤回旁边鬼的注意力，奈费勒果然向他看过来。
阿尔图摸了摸鼻子，突然忘记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干笑一声正要移开视线，说一点这太阳可真太阳啊之类的废话。景区拥挤的人潮照顾不了他欲说还休的心境，话没出口他人先被挤得踉跄一步。
奈费勒下意识后退半步地抬手——这是一个介于拥抱和搀扶之间的动作，他手抬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碰不到人。而此时阿尔图已经依靠旁边的砖石稳住了身形。
阿尔图抬眼正对上奈费勒还没放下的手，两个人都呆滞了片刻。
奈费勒把手放下，阿尔图又咳一声，不知为什么透露着一股心虚，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谢谢之后站起身。
当晚他在酒店的床上思考人生，有关“我是谁，我到底怎么想的”之类的迷思。奈费勒每天晚上都会主动消失，阿尔图在旅游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样的休息方式简直像关灯一样轻松方便，他没有想明白关于自己的人生哲思，倒是在恍惚走神的时候对奈费勒由衷地感到一丝羡慕。
多么省事省钱的技能，性价比远超他简历上那一堆华而不实的废话。
接下来两天是清净不少的工作日，他们去了趟博物馆，逛了逛夜市，中途错过一班高铁，阿尔图狼狈地临时改签，在高铁站附近消磨掉几小时。
三天走过古城大部分名胜古迹之后，他们乘着暮色回家。
十、第77天 周三
贝姬是一只天生社会化程度很高的外向猫咪，具体体现在它特别喜欢出门。
对此，阿尔图点评：和狗一样。
难得周中的一天节假日，同时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是初春少见的好天气。他打算把猫送去洗了，顺便去公园溜达几圈。
现在阿尔图坐在宠物店里等猫，奈费勒在外面等他们。
阿尔图把翻新的贝姬接到手时就发现它跃跃欲试地想乱窜。为了防止猫一个没看住和草坪上的狗群对骂起来，阿尔图谨慎地为它扣上了背带，带离狗爱撒欢的地点。
贝姬喵喵咪咪地边走边叫唤，随机扒拉一下路过的绿化带灌木丛和草叶子。
猫特别吵的时候，阿尔图察觉到今天奈费勒出奇的沉默，倒不是说他以前话很多的意思，只是今天少得有点可疑了。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阿尔图的心头。出于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现在不太敢开口，不主动打开就永远不用知道箱中猫的死活，也是一种掩耳盗铃的好办法。
直到太阳西沉，贝姬爬上长椅蜷缩成一团白色毛绒。阿尔图坐着，长久地保持安静。
这一次先说话的是奈费勒。
“阿尔图。”
阿尔图听到自己心跳重重的一声闷响，他掀起眼皮。
“今天是第77天。”他们的国家也活了77天，是这个意思吗？阿尔图猜。
奈费勒重又讲述了一次他的故事——这次是完整版本的，一直讲到天色完全暗沉，明月高悬。他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叙事者，却是一个逻辑清晰的记录官，兼有明确的重点和敏锐的政治嗅觉。
阿尔图猜这个故事里的有一部分除了奈费勒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在所有的故事里，奈费勒的阿尔图都是“他”不是“你”，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过阿尔图。阿尔图想。
他是在告别。
阿尔图轻声说：“你真的不能留下吗？”这个问题他几十天前也问过。
“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我留不久的。”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你既然知道自己是被黑魔法困住的，怎么会没有一点办法呢？”
“我不需要想办法。”奈费勒打断阿尔图的质问，语气一贯的坚决。阿尔图猜想他早就思考过问题的回答。
“我不属于这里，也没有打算留下来。这不是我们的时代，你也不是我追随的阿尔图。我该去追随我的君主了。”
于是阿尔图所有没说出来的句子都哽在喉咙口，语言在这个时候像是有了实体，噎得他有些窒息。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拉住对面人的手腕，入手的只是一片阴冷的空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纯白的月光下，奈费勒开始燃烧。
火焰从他的脚下燃起，舔舐过全身，像一轮新的太阳。奈费勒慢慢地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阿尔图不确定这个虚幻的火焰有没有真正在灼烧对方，但贝姬发出一声刺耳地尖叫，远离了他们两个人。鬼的视角一直比阿尔图要高一些，他之前觉得既然是鬼，偶尔飘在半空也很正常，眼下在燃烧的火焰里，对方倒像是站在引火的柴薪上。
至于那个微笑——
他知道这个笑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虚无中另一个阿尔图的灵魂。
奈费勒俯下身，吻在阿尔图的额头上。灼眼的火光里阿尔图却无法感觉到热度，同时也没有对另一个人触碰的感知，他只能茫然地根据高度估计对方冰冷的唇落在了自己的眉心。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祝福。
“祝你在这个世界自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