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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路灯光,史今爬上三楼。散团后,夜色便分外安静与疲惫。伍六一的脚步声跟着他,沉得像一场负重训练。史今边掏钥匙边扭过头去:“这一长天的,还习惯么?”
伍六一好像嗯了一声,回声被楼道拉得遥远又模糊。
“六一?”
史今向楼下探身,这才看见六一矗在两层半的转角,双手撑着窗台。他用力挺着身子,只留给史今一个圆溜溜的青瓜脑袋。
“就只是……看一会。班长,你们这小区倒都住满了哈。都点了灯。”
不熟悉六一的人,就会错过这句闲谈里,强自压下去的痛苦。史今冲下台阶,把他半拖半拽地弄进门里,换鞋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右半边,关节浮肿,整条小腿冰凉。
第二天大早,史今押着伍六一去了市骨科医院。实际上专家号是史今早就托人去办了的,只是没想到根本不用编个由头,他俩就得乖乖坐到候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
退伍几年,史今自己身体素质保持得不错,没怎么进过医院。一长串付款排队导诊问话的流程走下来,已经没了主意,只管跟着地上的导引地标走,越走越紧张。
伍六一一脸的司空见惯,只是他被史今逼着穿上了家里最厚的棉裤。裤子是史今的,窝窝囊囊裹着大腿根,更显得他走路瘸拐,坐下也收不回腿来。
六一还有脸和他笑:“班长,你看你这裤腰瘦的,箍得我直闷汗。”
史今真想往他腿上捶一拳棉花。当兵的都耍单,他昨天也没多留神,山上冷,这小子腿里有根钢钉不能多走,又硬是憋了一天不吭声。大晚上的史今慌里慌张烧热水给他又是泡又是揉的,好容易和缓过来,便再不肯松心。
拍完片子打印出来,他瞅见医生拿着那胶片就叹气,又开了几个新检查。史今支走伍六一,打发他先去排核磁共振的队,转身就猫回了诊室。
“王大夫,您给透个底呗?六一这腿——”
坐科大夫从眼镜上方打量了史今一眼,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小伙子,我倒想先问问你们,早干嘛去了?”他把片子贴到显影板上,照得六一的骨头架子分明,明晃晃的金属钉像脚手架一样戳在里头,惨白的,刺目的。
“太老了这些伤……前交叉、外侧副、半月板,还有踝关节这扭伤过吧,三角韧带群也有毛病,都是长期应力,哪哪都有问题……”大夫看着片,眉毛愈发皱起来,弄得史今跟着心悬。“固定点选得也不好啊,手术做得太急了?”
“这种就忌讳剪切力。上下楼梯啊、走斜坡啊、冬天、长时间户外走,这都不行的啊。年轻人更要注意保护,别老想着运动。”
“小伙子,不是我打预防针,这么说吧,你们要保守治疗,弄一点中成药啊、按摩什么的,那我今天肯定开给你。但要说想让他能走能跳,要做重建呢,虽然MRI还没出来,但十有八九啊,最好是带着你弟弟上哈尔滨啊、北京看看去。”
史今失魂落魄地带上门,他觉得自己一早上都像做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刷白的墙,晃白的日光灯管子,蓝色的护墙,一转弯,六一就坐在候诊椅子上,而不是核磁共振的队伍里,坐得笔直,看得他心虚。
伍六一在他能想出由头前就笑了,他招呼史今也坐下,报出了和医生差不多的诊断,那些稀奇古怪的韧带名字,不能久立、不能久行,不能受冻,不能上下楼上下坡,最好去首都,有很小的概率还能做重建。
“你都知道,昨天还跟我上山,什么都不说?”
史今看着他的腿发愣,他现在只能发愣。在他服役的九年里只看过这条腿飞奔、攀高、跳跃,与他齐步,而非受伤、手术与复健。昨天下山的时候,他作为社长不好一直偷闲,就接了老李的旗换到领头位置,路上远远盯着队尾,也只觉得他的班副只是需要再慢一点、多扶着点栏杆。伍六一没有掉队过。
“连长送我退伍出来那天,请了半天假。早就把我抓进北京军区总院又检查了一遍。”伍六一盯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拄拐、有人坐轮椅、有人站着,有人对墙角啜泣。
“我说谎了,班长。头回去首都不是国庆。就是去看病那天。”
“人真多啊,连病人也多,比这里还多好几倍。看了那么多人,你说我这,又算得了什么事呢。”
“班长,你可别老这个表情。连长听了这话可不是这表情,他在医院直接冲我嚷嚷呢。但人医生也说了,成功概率不高,不值得折腾。”
史今也想嚷嚷,但他忍住了:“我不是问你怎么知道的,我是问,那你昨天还跟我上山?什么都不说?”
伍六一拍了拍右腿:“我还是想试一次,班长。”他叹口气,微笑着,很怀念的语气,“要是撑住了,那也就撑过去了。可惜了。”
就像高城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宽慰伍六一,也宽慰自己,最后只能抿着嘴把他送回招待所那样,史今只能交了钱,拎着一沓贴膏药酒,沉默地走回停车场取车。
他们从医院门口,慢慢地汇入佳木斯的车流之中,车载香薰冲淡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史今打开广播,他们听交通台,佳木斯的道路顺畅无阻,天气晴好,阳光和暖而不刺眼,没有发生任何能让史今分散注意力的事情,红灯转为绿灯,伍六一一直很安静。
“今天还早,要不要去松花江边上?正好上回没看。”史今清清嗓子,伍六一在侧视镜里点了点头。于是史今载着他,沿着滨江路自西向东慢慢地开。这是专门为观光修的新路,平整而开阔,20码不到的速度,水面黄澄澄的,泛着秋水的暖意。
史今关了广播,他缓缓地刹住车,停在路边。史今惊异于自己动作的平稳,他马上要问一个问题了。他必须要问了。
“六一,你……觉得佳木斯怎么样?登山社的生意,你喜欢吗?”
史今曾问过伍六一很多次类似的问题,从来没有一次问得像今天这样委婉、谨慎和迟疑。
史今赶在连长前头,悄悄问新兵连最倔的那个兵来不来七连的时候没有,
史今提干,第一时间问他最好的朋友要不要做他的班副的时候没有,
就连伍六一对于许三多的怒意几乎能从眼里开机关枪,史今还是要求他帮忙的时候也没有。
但是今天,史今犹豫极了,这三天里他甚至犹豫了很多次。他们太过熟悉彼此,史今想,他只是在下意识地回避那个答案。
“我是说,登山社也有很多后勤的岗位,接待、拓客,我们也都缺人。就算不是登山社,佳木斯好歹也是个城市,哪都在招人……”
史今还在对着伍六一补充理由,他的班副戴着一个笑,这是史今陌生的一个表情。他隔着口袋摸了下手机,突然有些希望雁子能打个电话进来,如果这时候能有个旁人在场,一起帮着劝劝,他的声音或许听起来不会那么单薄。
他知道自己有多希望,但也知道潮水无法再次冲溃一块碎裂的礁岩。
伍六一最后说:“是都挺好的,真的。”他的笑没有卸下去,他的眼睛也没有看着史今,他还是侧着身子在看窗外。
“班长,江心这是什么岛啊?”伍六一看得很专心,就像每一个初至佳木斯的游客。
史今不喜欢这么生硬的话题转折。他心里发沉,但还在努力保持语调的轻快。
“柳树岛,春天好看,你得春天来看,现在有些黄不溜秋了。春天杨柳依依的,还有一大片的候鸟,成千上百的,都在水上飞,翅膀闪着白光。”
“现在也有鸟吧。我乘火车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点儿,在铁路桥上看见的,有几只鸟绕着小岛飞。”
“不多,大概有些留鸟吧,那没春天壮观。”
“…班长,那你到时候要记得,拍了照寄我看看吧,连着孙老师拍的那张合照一起。”
那么,这就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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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拎着他那个磨到发白的行军袋,扎在车厢连接处,微笑着回望他俩。
“再见,六一。”史今被挤到黄线外头,只觉得自己心里发胀,“再见——六一。”他轻轻地喊叫出来,挥着手回应六一笔直的注视。
但是这也不够,于是史今把手挥出一片残影,惹得雁子也跟着挥起了手,“常来玩呀,六一!”
六一点点头:“保重,嫂子。”
“再见,班长。”
他们目送着他离去,绿皮的列车鸣着笛跨过铁路桥。就像来的那天一样,伍六一看见几只留鸟,绕着江心的小岛翻飞盘旋,但更多的已飞往南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