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死者化名苏生,身份已经确定了,是在逃绣金楼成员。今天下午三点,我们接到了房东报案说发现了他的尸体,来的时候他被捆缚摆成跪姿,面冲墙壁,双手间有严重焚烧痕迹,背后中两刀,一刀捅入肺,一刀捅穿心脏,应该是致命伤。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为昨天两点到四点之间…”
这已经是“清道夫”这两个月犯下第四起案子了。
江晏沉静地听着身边人的汇报,一边蹲下身来查看死者尸体的发现地附近。
跪姿、背后处决,带有浓烈的复仇宣誓意味。
他摸了下地面,伸到眼前看了下,没灰,再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指尖小心捻起落在尸体旁边的黑色曼陀罗。
黑色的花朵应该是行凶后才放上的,没沾上一点血,这种诡谲的颜色无端令脊背升起些凉意。
…又是花。
江晏皱着眉,他将花对着光看了看,不期然间忽而抖出一小张卡片落进他怀里,黑底烫金,字体是漂亮的花体,好像某种上流社会的宴会邀请函,此时却突兀地出现在这里。江晏拿起卡片,翻着观察,发现上面只写了三个意义不明的字符:iu7。
没有规律,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跟这个对应上。
…他忽而有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清道夫是最近出现的一个连环杀手,已经犯下四次大案,作案目标基本都是逃犯和不太干净的官员,因而被称作“清道夫”。当然,若仅是如此,他们倒也不必这么重视——清道夫第二个杀死的人是警局的副局长,旁边留下了一单子他灰色交易的证据,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上面对此暴跳如雷,已经发话了,说一定要抓到他。
清道夫杀人手法多样,但不变的是每次都会在死者旁边放下一朵花——新鲜的,仿佛刚摘下来一般的花,被作为归类他案子的重要依据。他从不做多余的事,极善用刀,刀法干脆利落,种类也繁多,反侦察能力极强,应该储备有相关的刑侦知识,从未留下任何指名身份的线索。
他第一二三次作案都有一种机器完成任务般的精确感,只有这一次很特殊,他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情,有复仇、泄愤的意味。
…他与绣金楼有仇吗?还是与这个人有仇?
江晏想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按住把手推开门,阴影顺着木板的倾斜而攀附进屋内,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青年闻声抬头,眸子中刹那间浮动起些鲜活的惊喜,几乎是马上就朝江晏扑了过来,喜笑颜开地喊道,“江叔,你回来啦?”
江晏的思绪被打断,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怕了一下江清淮的手背,到底也没把他放开,就这么拖着个大型挂件进入屋内。回来后江清淮总爱往他颈窝里蹭,也不知道为什么,简直跟小狗一样。江晏有些无奈地摁住不停乱拱的脑袋,把手中拎着的菜放到桌子上,没什么办法地撸了撸他的头发。
无数平常日子中的一天。
夕阳的余晖散在空气之中,他余光不经意间看到花瓶里的花又被江清淮换了,一束新鲜的黑色郁金香正静静地插在古朴典雅的瓷瓶中。
冷艳而高贵。
他瞥了一眼,就被颈上突然传来的刺痛感拉回了注意力。
“嘶…松口,别咬。你是小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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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正义是什么呢?”
青年撑着脑袋,在一片模糊的昏暗里向他看过来。他手下的书页在小台灯的照耀下泛着一些温暖的颜色,油墨印上的字似乎也隐隐折射出流光溢彩。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青年歪着脑袋,又笑了笑。
“产生这样的疑惑应该很正常吧?参与了很多案件之后…发现其实人的恶比之前想象的要深很多,警察好像也总会为一些事情而桎梏,正义与邪恶的边界都很模糊…”
青年叹了口气,他转了转手中的笔,然后半垂下眼帘,有些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
“——所以难免会对正义的界定有所怀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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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靠,还是让他给跑了!”
警员愤愤地捶了下墙。这是他们离清道夫最近的一次了,明明已经在有消息的第一刻就出警了,却还是没有抓到。
江晏没有出声,他没应和丧气的警员,只是皱着眉四处观察。
幽深的小巷里是一团漆黑,刚刚下了雨,墙壁石砖都湿漉漉的泛着腥味,他打开手电筒,弯下腰捡起被雨打湿的白色小花,然后直起身沿着路一点一点走着掉察。
墙壁上隐约有些脏污的印记。
“…他受伤了。”
他盯住墙上一个若隐若现的手印,若有所思地下了判断。
“…才回来?”
屋子里的灯啪嗒一下被打开。
正在扣衣服的青年一顿,半隐半现的血色与还湿润的落在地板上的黑色外衣在光下都无处遁形。他有些惊慌地抬眼,下意识想挡住身上的伤,但却来不及了,江晏已经看见了。
“你受伤了?”
江晏蹙起眉,几下走到江清淮身边,强硬地摁住他不让他藏起伤。绷带斜斜勒住腰腹,晕开一小片红色,夹杂着血腥味和药香,应该有一定的深度,他仔细看着,面色越来越冷凝。
江清淮抬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江晏身上,似乎带着一点笑意,但转瞬即逝,他很快放低了声音,跟小时候做错事请求原谅一样心虚地喊他:“江叔…”
“怎么弄的?”
江晏沉声问道。他抬头对上小孩有些闪躲的眼神,看上去还有点害怕有点委屈,不由得怀疑自己语气是不是太重了,要不要再缓和语气问一下时,小孩就一撇嘴,垂着头交代了。
“…今天回家的时候忽然被人堵了,跑掉了但被他捅了一刀……好疼的。”他的声音在江晏地注视下变得越来越小,绞着衣摆嘟嘟囔囔地说,“我就是…想着你这几天挺忙的,就没告诉你…”
江晏被气笑了,他伸手弹一下他的额头。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小孩吃痛地叫了一声,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也不说话,就只直勾勾地看着他,直盯得江晏没了办法,只叹了口气,问。
“认识那人吗?”
“不认识…我赶紧跑了不知道他是谁。”
可能是无差别。但也很有可能是报复。
江晏又不自觉地皱起眉,他默了默,伸手揉了揉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的小孩的头,还是很毛茸茸的触感。
他做下了决定。
“…这几天我会接你回家。”
在一片暖黄色的灯光里,江晏的余光略过花瓶,忽而发现里面的花又换了,换成了白色桔梗,柔和而静美地伫立在那里——有一种念头在他脑海中迅疾地闪过,但他还没想明白,就直接被激动得扑上来的青年给打断了。
“江叔最好了!”
江清淮蹭在他颈窝里笑嘻嘻地喊道。
-3-
“嫌犯是青年男性,年龄在25到35之间,他很谨慎,聪明,具有一定的刑侦知识,因而留下的物证都是他想要让你看到的。这些案件的受害者都是在逃罪犯,或是腐败官员,作案手法与他们的罪行有关联,所以他的动机可能是“替天行道”。他对正义有某种偏执性的追求,并且,他应该从事刑侦或者至少有渠道接触到这些人的信息。他与绣金楼有仇,所以“处决”其成员时有明显报复性行为。
这种有组织性的罪犯一般都会参与到调查中来,所以我认为我们很有可能已经见过他了…”
那时候看着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江清淮,江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家小孩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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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案子,发生地与他们家相隔并不算远。再前一起案子,二十日…那天江清淮应该是去了城郊的福利院——自那次事件后他每月都会抽出一天去,或许也是对那个小女孩的一种纪念吧。那起案子的案发地点…离那个福利院也不远。…
江晏神色不明地看着卷宗,片刻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福利院。
今天是晴天,日光正好,有很多小朋友正在操场上和老师做游戏玩,江晏走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扫过砖石堆砌成的墙壁。这座福利院建在小山坡上,远处能看到郁郁葱葱连绵起伏的山脉。福利院有两个门,都有保安,应该没办法不被记录的离开。
“您是说小江吗?他上个月,应该是…二十号来的。带了好多书呢,还和孩子们玩了一下午。”院长是一名已经有些上了年级的女性,说起江清淮,她明显很高兴,对着江晏真诚地笑了笑,“大家都很喜欢他,每月都盼着他来呢。”
她用衣角擦了擦有些花的眼镜,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应该是下午四点半离开的吧?确切的我也记不太清了,他一般都那个点走…”
访问记录是一个很厚的本,院长带上眼镜开始翻找,江晏就在一旁等着,他看着窗外欢笑着的孩子,似乎是有些入神。
“找着了,嗯…没错,小江就是这个点走的。他两点来的,四点半走的。”
江晏回过神,他垂着眼神色不明地听着,片刻后才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似乎没什么问题。
果然是多虑了吧?
江晏感觉放松了些许,他在跟院长交谈完后就提出要在福利院自己转转——或许这就是郊区的好处了,福利院占地面积还比较大,树木葳蕤,如果想春游只需要打开门上山就能亲近大自然。江晏默默站在旁边看着小孩子玩闹,不期然间却突然看到一个小女孩向他跑过来。
“你是江哥哥的叔叔嘛?”
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仰起脸问道。
江晏于是后退半步,半蹲下来,以便和小女孩平视,他感到有些困惑,点了点头,放缓了声音“对,我是他叔叔,你是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小女孩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再来嘛?我想跟他玩捉迷藏了,跟他藏着谁也找不到我。你让他快点来好不好?”
那小子跟小朋友相处得不错嘛。
江晏笑了一下,他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点了点头准备答应下来,
“好。我回去让他——”
叮铃铃——
江晏的电话响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对着小女孩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才直起身,快走两步接起电话。
“江叔!”
青年清朗的声音一下子出现在耳边。
江晏脸上不自觉带了一点笑意,他看着又跑回去跟好朋友一起玩的小女孩,问他:“怎么了?”
“我收拾小时候的东西发现了好多好玩的!诶呀,我小时候好幼稚呀,你还陪我一起闹,好喜欢你呀…江叔。”
江晏已经对小孩黏黏糊糊的撒娇和表示爱意很习惯了,再夹杂着一点因为怀疑而产生的愧疚,此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应了一声,也笑着说,
“那现在呢?刚刚你的一个小好朋友可是叫我让你早点去,喜欢跟你玩捉迷藏。”
“你在福利院?”
电话那头的江清淮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下才恼羞成怒地拖长音叫他江叔,说自己长大了。
江晏挑了挑眉,有意逗一下他。
“嗯,好,那长大了的小江就自己一个人睡吧。”
“…对不起江叔我错了,我还只是个孩子,我很小的,我奶都没有断!”
隔着电子产品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江晏依旧能清晰地想象出来小孩可怜兮兮服软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江清淮也静静地听着。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景色,顿了一下,才继续提起来话题,声音依旧清朗干净。
“诶呀江叔,我都跑偏了!我要说的是,江叔,你知道吗,我翻出了我们小时候的密码本。”
“密码本?”
“嗯,对啊。就是我小时候扮演警察的时候和你一起编的。”
江晏仰着头想了想,有了些印象。
“就是你为了防止自己卧底被坏人发现没办法传递消息,而写出来的小密码?”
“……”江清淮沉默了一下,“对。”
“奥。你小时候觉得密码很酷,自己也要搞一套…”
江清淮赶紧打断了江晏扒自己黑历史,直接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
“我写了密密麻麻一本呢,把周边熟悉的地方数字什么的都加密了…还规定了密码提示图案呢…”
“嗯。很全面,很厉害。”
江晏半挑着眉,夸赞道。
江清淮听到这样哄小孩一样的的夸赞,声音梗了一下,才接着说。
“我把本收到我房间里的抽屉了。”
“哦,好。你想放哪儿都可以。”
江晏有些不明所以,毕竟放东西这种事他从未管过小孩,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意江清淮的安排。
呼吸夹杂着电流在两人之间传导。
电话的那一头,江清淮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笑了笑。他接着又如往常一般念叨了些今晚想吃的东西,要江晏早点回来云云,然后才挂断电话。
江晏一一应下了,他放下手机,也准备离开福利院,却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他还以为是江清淮的,赶紧接起,刚想问又怎么了,队员焦急的声音就直接传了过来。
“江队,我们接到报警,清道夫又犯案了!”
江晏脸色迅速严肃了下来。
“地址,我马上到。”
-4-
江清淮失踪的第二天。
“…江队,休息一下吧。”
队员有些小心地劝道。
自从江清淮被清道夫绑走了之后,江晏已经一夜没睡过了,一直在翻案卷,他看着实在是担心…
江晏没有抬头,他摆了摆手,只是说,你出去吧。我再看会。
……
到底漏了什么细节。
江晏一遍一遍看着照片,他把所有清道夫留下的纸条都看了一遍,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想要找到的答案就在那里。
几张纸片。都写得是不知道含义的字母和数字。江晏没看出什么东西,正当他打算再看看其他时,余光忽然瞥到一个被忽略了的细节。
他拿起那张纸条,对在灯光底下,隔着塑料袋,隐隐看见…就在这一张纸条,最角落的地方,被人用很细很细的笔,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三角…?
……
江晏骤然起身,案卷被他一把合上,他急匆匆地出了警局,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话,一路疾驰回到了家。
他昨天没敢回家。
因为空荡荡的房子实在是太令人心慌。
但现在他目标明确地近乎是冲着进了屋子,他推开卧室的门,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木板因为过于急促的动作而发出碰的一声。
一本充满时间印记的笔记本和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安静地躺在那里。
江晏垂下眼,他感到极致的冷静,好像抽离了所有的感情,他伸手拿起玫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小孩那时候很歪歪扭扭的字迹印入眼帘。
在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极细的三角行很安静地落在那里。
……
江晏并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翻开这本密码本。他感到一阵一阵的凉意从四肢百骸袭来,只能沉默地,机械地一页一页看过去,然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最后一张纸片。
那朵芬芳馥郁的玫瑰在他手中鲜血一样的绽放。
他把所有的纸片按照时间顺序,一张一张的翻译,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一个时间和地址。
1月26日24点,江城路安兴大厦十层。
是今天晚上。
“其实认知和事实是可以不相符的,江叔。”
——青年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下从书籍中抬起头,他的神色隐在这样的朦胧之中,看得并不清晰。
江晏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他插进车钥匙发动汽车,嗡鸣声在耳边响起,他感到一种荒谬与急切,那样浓烈的情感在胸膛中徘徊。
“这很有意思不是吗?”
——印象中的青年撑着头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讲道。
周围的景色在视野中不断地远离,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平房与田地,风疾电驰般转换着交替。
“这意味着,不在场证明,其实只需要——”
——青年合上书,那双眼睛在灯火下几乎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他勾着唇角,轻巧而随意地说道。
江晏下了车,他跑进福利院里,急匆匆地应付完院长的询问,然后近乎于跑着到操场找到上次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喘了口气,对着她勉强地笑了笑,
“可以带叔叔去你和哥哥躲猫猫的地方吗?”
“——只需要让他们认为你是不可能在场,不就可以了吗?”
江晏沉默地跟着小女孩拐进在福利院没什么人知道的小角落。墙壁四四方方地圈住这里,上一次隐藏在齐平高度后面的缺口终于暴露在他眼前。
是成年人轻易可以翻过的高度。
紧挨着乡间小道,可以一路走到山下。
……
“你所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这是只特供给他的解密游戏。
-5-
安兴大厦曾经承载过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的期待。
就像所有正在建成的楼一样,当时没有人认为这样一个完整的楼会被放弃、会没有人使用,小孩也曾和他的家长约定好,要等大厦建成一定要上去好好玩,这个愿望被他用了一次100分奖励兑换。
但就像突兀离开的养父一样,他的愿望和这栋楼都无疾而终了,之后人们提起大厦都只叫它废楼,小孩子碎掉的愿望也被他和其它的破碎一同扫进记忆的尘埃里,不会再被提起。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楼里。
江晏沉默地,一步一步向上走着。
黑漆漆的楼里,只有不远处城市五彩斑斓的霓虹灯轮转着照亮,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这样的晦暗之中,仿佛有某种择人而食的野兽在窥伺着等待着盘桓。
四楼。
五楼。
哒、哒、哒。
青年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边。
外界的灯光轻柔地拢在他的脸庞,他脚边躺着一具尸体,有鲜血正缓慢地从他握着的手术刀上嘀嗒、嘀嗒地滑下。
似乎是听到了声响,江清淮侧了侧脸,他转过身,意料之中地看清来者,眉眼于是弯起一个愉快的弧度。
“你来了…江叔。”
他笑盈盈地念着。
“我等你很久了。”
“……”
江晏的脚步停下了。
他感到嗓子一阵干涩,视线扫过沾着血的刀与尸体,尽管早已有所预料,但却依旧有不敢置信和尘埃落定的嗡鸣在耳边响起,他像是短暂地丧失了语言能力,过了片刻,才勉强找回声音。
“是你…你是清道夫。”
“是我。”
江清淮点了点头,那锋利的刀就那样被他轻巧地捏在指尖挥起一个弧度,仿佛某种漂亮玩具一样,温顺而妥帖。
江晏沉默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唇,近乎吐出了些气音,思维在脑海里乱跳着,他本能地想要避开最严重的现实,生涩地,病急乱投医一样侥幸地试图去找寻其他的可能性。
“…是不是…有人逼迫你?他轻声地问。
江清淮愣了愣。他垂下眼,避开了江晏的视线。他有些抑制不住地想笑,为江晏到这种地步还试图给他开脱的本能,他轻轻地笑了,
“啊,没有啊。”他轻巧地回答,温柔而残忍地击碎了江晏的幻想。“…怎么会呢,江叔。没人逼我,是我自己干的。”
“……”
江晏闭了闭眼。他像是有些忍受不了了一样,呼出的气流都带着些许颤意,他压着声音说,
“…跟我回去。”
“跟您回去接受‘法律’的审判吗?”
可江清淮已经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会去做什么的小孩了。
他歪歪头,也不再继续笑了,只是站在那里抬了抬眉,近乎于面无表情地询问道。
城市的霓虹灯在他身后绚烂而璀璨地绽放,仿若最后一场盛大的表演,火焰般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我……”
江清淮安静地看着江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表情。
…江晏在他的印象里从来都是果断的,毫不拖泥带水的,可如今却露出这副模样,可自己却能让他露出这副模样。
他又有些想笑,于是他勾了勾唇角。
江晏抬起眼,近乎于茫然地看向他。
“我知道您会纠结的。”
江清淮慢慢地说道,他挑起眼尾,又轻柔笑了笑,捻起衣摆慢条斯理地擦过沾着血迹的刀。
“不过没关系…我会帮您。”
“等等,你——”
江晏在一瞬间福至心灵,他突然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瞳孔骤缩,几步上前却还是没快过江清淮的速度。那把刀捏着在青年的手中,就那样轻巧地转了个圈,然后被他毫不犹豫地捅进自己的腹腔。
“你…!”
江晏接住一片柔弱无骨的枯叶,他大脑骤然间一片空白,手甚至都有些不自觉的颤,愤怒与惊惧火焰一样地在他心中升腾,近乎把他整个人都要烧尽。可江清淮却埋在他颈窝闷闷地笑了,那把刀被他不甚在意地抽出身体丢在一旁,带离粘腻的血液啪嗒一声清脆地落在地上。
于是鲜血开始淅淅沥沥地从伤口涌出流淌。
江清淮依旧不慌不忙,就好像刚刚突然发疯捅自己的不是他似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他的指腹一片冰凉,像是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湿滑,带着水渍在一片晦暗不明里摸索着屈起指节扣住江晏的手掌,然后缓慢地、又不容抗拒地牵着他抚上自己的颈项。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只有清棱棱的月光在光影明灭间轻盈地浮动流淌。
汽车呼啸着奔腾过凌晨空旷的大道。
江清淮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对面人的怒火一样,大片大片的阴影顺着他熨帖的发丝落下一路直直裹住他的脊梁,他微微偏过头,没什么力气地从深埋着的肩窝里撑起身子凑到江晏的耳边轻轻地笑,冰凉的唇瓣无声间虚虚蹭过他的嘴角。
带着蛇类一样的潮湿阴凉。
“——要杀死我吗?江叔。”
他笑着问道。
鲜血争先恐后从他身体的破口里缓慢又连绵不断地涌出、汩汩流淌,就好像是漫长的河流在此处破开了一道口子,于是那些代表着生命的粘稠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滑落着浸湿侵染江晏的衣料,带着些许还未消散的温度,乖顺地贴上他的袖袍。江清淮单手挂在他的肩上,像一片纸落下,轻到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量,只有指尖还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做一点聊胜于无的支撑与挣扎。他整个人都这样无力地落在江晏的怀抱里,像坠落的鸟雀或濒死的蝴蝶,肩胛骨都因为这样的姿势而凸起一个极尽锋锐却又极易折断的弧度,苍白的颈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脸庞。
——随着一呼一吸间的循环轻微地起伏颤动。
…太脆弱了。
实在是太脆弱了。
仿佛只肖轻轻一碰,就会马上像瓷娃娃般轰然碎掉一样。
但他却又在笑着,游刃有余地笑着。月光如水般在他的眼底缓缓流淌,他伸出手病态又温柔地引着年长者握紧他的颈项。
——要杀了他吗?
江晏紧紧皱眉,他用力地试图抽回手,可江清淮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竟是死死地把他制在自己的颈项上,粘腻冰冷的血液就这样顺着他们交叠的指缝也滑落到江晏的皮肤上。
在黑沉的夜里泛着诡谲的光。
——要杀死他吗?
一片寂静间,江晏几乎能够清晰感受到江清淮带着轻微颤意的吐息萦绕在他的颈侧,攀附着,仿若毒蛇般蜿蜒着向上。
从温热到沁凉。
他的生命在缓慢又不容抵抗地消亡。
“…够了,松手!…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江晏咬着牙沉声呵斥道。
可江清淮却置若罔闻,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在流血,就仗着江晏不敢直接对他动手,将自己的指节一寸一寸挤进他的指缝里,脸上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含笑着闭眼歪头搭在江晏的颈侧,又放松又亲昵地蹭了蹭,然后感受着身下人一瞬间的紧绷,声音依旧轻巧温雅,就好像只是最日常的一天里再普通不过的撒娇罢了。
“——不松。…这儿的门已经自动锁了,钥匙也被我早藏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弯起眉眼,愉悦而妥帖地下了结论:“您找不到的。”
“……”
夜晚的风从破碎的窗户泄进来,带着凛冽的凉意、带着血腥味盘旋萦绕在鼻腔,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浓郁、愈发黏连,一点一点把眼前的画面都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幻觉。
江晏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地在额角躁动,他有些克制地闭了闭眼。黑暗遮盖住他的视线,过盛的怒火渐渐被他强硬地压制下去,无数掠过的思绪中他倏然抓住一个模糊的点,于是忽而在某一个瞬间,他的思绪彻底地冷静下来,像数九寒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的寒凉,他睁开眼,目光深深地扫过房间,再转回来看向江清淮的侧脸,沉沉地下了判断,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凝。
“…你这是在逼我。”
“对,我就是在逼你。”江清淮轻盈又漫不经心地承认道,他淡淡抬眉,下巴轻轻蹭过柔软的布料,发丝也随着动作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江清淮半仰起头,又笑吟吟地去看江晏。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眸底流淌着某种奇异的光芒,仿佛宝石一样剔透,又像潮水般浓稠,近乎于平静的海面下,江晏能看到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
“…江晏,我偏好纯粹的事物。”他微微偏了偏头,黑漆漆的眸子直直对上江晏,“你知道的,一件物品,多了一寸、少了一寸,都不会再是原本的模样。”
——这是个只有零和一两个选项的命题。
不存在所谓折中的,0.5的方案。
……
江清淮知道江晏一定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知道江晏接下来一定会郑重地做出选择。
毕竟…他一向如此。
房间里的空气是缓慢的、安静的,只有夜晚的风声在耳边轻轻地漂浮。他感到些疲惫,又把头重新搭回江晏的肩上了,于是也看不清此刻年长者的神情,只能感知到一种难言的沉默蔓延在他的身边——不过这也没关系,他本来也不需要看清。
万籁俱寂。
轮转的光影将房间分割成两个迥异不同的世界。在这样一座城市里,繁华的城市里,一切都昼夜不息地运行着,太阳依旧日升日落,行人依旧走走停停,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缺少而撼动,也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举动而改变。
江清淮有些倦怠地垂下眼。他拉直唇角,攀在身下人的身躯来支撑起自己的脊背。
呼吸逐渐弥散在夜的朦胧中。
他于夜色里,平静地提起过往。
“嗯……我之前被抓到绣金楼过一段时间。”他感受到江晏几乎是一瞬间就收紧了手掌,那力度令他都感到有些疼痛,江清淮意料之中地轻笑一声,安抚着蹭了蹭他的指节。
“——您不知道吧?”他侧了侧头,以便更不费力气地搭在他身上,“毕竟寒姨也不知道那半年我在哪儿呢。”
“总之…我后来出来了——好像是废话,要不然我现在怎么见到您呢——然后呢,哦,我当时还是个守法好公民,第一时间就整理证据送到了警局,来寻求制度的庇护——”
“不过我还留了个心眼。”
他咽下一点因失血与疼痛而带来颤意,声音依旧是轻巧的,平稳的,很轻松地翘起尾音。
“我捏了个身份,没自己去。”他耸了耸肩,“——然后那个假身份就被查了个底朝天。比查凶杀案快多了的速度,我只好把那个身份舍了,这个事也没有了下文。”
他们依旧活着,他们依旧肆无忌惮,一切都照常如旧,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
…江清淮其实并不需要江晏的反应。
他无谓地用指尖勾着年长者的衬衫,感到有些困意,一点点,在他的脑海里蔓延。
然后是…
“我发现其实求人不如求己。
所以我决定自己干掉他们——很顺利,你回来之前我就这么干了,绣金楼的小头目小啰啰,一些他们懒得管的罪犯——我大概也属于这个行列,他们乐见其成于自己的工作量减少,也懒得管这种小案子。所以…非常顺利,没有什么人查我。”
血液溅在身上,是温热的,粘稠的。无论什么样的人,无论生前多么横行霸道,他们的血液都是那样平等的一样,并不因为权势、地位,而对他们青睐有加。
江清淮无意识地蹭了蹭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液。
接着…
视野中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后来你回来了。”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现在连喘气都要费些力气,江清淮用指腹蹭了蹭江晏,然后缓慢地,笑着去问询。
“…您不清楚吗?他们现在为什么着急查我?”
力气在流逝。
心脏和鲜血在视野的盲区里一起剥离。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觉的放低放缓,江清淮咳了一下,语调逐渐开始和这座平静的城市融合。
“第一个人。…黑虎,喜欢剁人的手,所以我也砍下了他的。
第二个,梁副局长,保护伞…我杀了他。他不太好杀,我蹲了一段时间。
……”
视野有点模糊。
周围一切的一切都逐渐虚化成模糊不清的光点,只有风亘古不变地吹拂过他们的身边。江清淮垂着头,缓慢而平静地细数着死在自己手下的亡者。他不甚在乎,但又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或许贪婪或许暴虐,曾经肆意妄为无法无天,但现在也不过是黄土一捧。
……
江清淮说的有点累了。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扣着江晏的手也松了下来,只是虚虚地搭在上面,只要江晏想,可以很轻易地就挣脱出来。
但他们都没有动。
江清淮浅浅呼吸着,恍惚间似乎也看到模糊的故人在注视着自己——他轻轻地笑了笑。
“今天…是他们的祭日。我杀了李祚和千夜。他们都被我烧了,烧成了灰…最后一个跟他们有关联的黑警也死在了这里。
他们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交错的昏暗与明亮徐徐交织盘旋,江清淮顿了顿,声音低也了下来,他终于放开了交叠的手,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缠上宛如不动神像一般的人的颈项,指尖无力地悬在半空。
“江晏。”
他叫出这个名字。
所有的一切都从他身边消逝,感官都变得迟钝,整个世界都被虚化成不重要的背景,他的意识浮沉,搭在江晏的肩膀上,微微侧脸,去看他被月光笼罩的面容。
混沌。迷蒙。
虚幻。真诚。
“……我自认内心坦荡。”
小小的孩子曾困惑地来询问着他的江叔什么是正义。
“所行所做皆无愧于心。”
已经长大的青年神色漠然地去执行自己的正义。
“…腐朽的法度不能令我妥协,报复刑罚亦不足以敬畏。我只听从…你的抉择。”
——所以来告诉我吧,江晏。
我是否十恶不赦?
我是否罪无可赦?
杀死我,或赦免我。
你总要选一个的。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令江清淮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感到寒冷,极度的寒冷,近乎于本能地蜷缩起身子想要窝进江晏温热的怀抱,来靠近这寒冬之中唯一的火源。
有稀薄而微弱的暖意顺着肌肤相贴之处缓慢地渗入他冰冷的身体。
他没有听到回答,缓缓阖上眼,意识被拖拽着坠入没有时间概念的黑暗之中。
……
……
一声枪响。
嫌疑人挟持江教授做人质,意欲逃跑,已被我当场击毙。
彩蛋:
“还好你送来的及时,再晚一点这小子就很危险了。我给他输了血,他吸入的麻痹性药物伤害不大,等这几天排干净就行——诶,你应当看得出他身上的伤是自己捅的吧?下手又狠又准,偏一点出血都不会那样缓,早没命了。”
陈子溪从病房里一出来,没等江晏来问,就直接开始一顿输出,他探究地看着江晏,又瞥了眼病房,压低了声音,难得有些认真地说。
“江晏,我觉得你得注意注意你家小孩心理健康了,这随随便便捅自己一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了。多谢。”
江晏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回答。他伸手摁了摁自己的额角。江晏昨天半宿没合眼,一直等江清淮脱离了危险才休息了片刻,现在整个人都显得疲惫至极。
陈子溪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侧身空出路来让他好进入病房去看孩子。
江清淮已经醒了。
江晏进去的时候,他正半侧着头看着窗外,熹微的日光很温柔地蹭着他的脸颊,听到了江晏走来的声响,他很快的转过头,一如往常地笑着喊他,江叔。
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靠近。
江晏略微有点走神。
他很沉默,也很严肃,但刚刚赌赢了的小孩却并不被他的表情吓退,他只是带着愉悦的笑容等着他开口。
江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得不到我的接受就去死?你就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这种事情上?你就没想过——”
江清淮拉起他放在床边的手轻轻蹭了蹭,他的唇微微擦过江晏的手背,激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颤栗,江晏顿时停住了话音。
“没办法啊,”他弯着眼说,“我只是太爱你了。而且…我的事也干完了。”
“……”
江晏还能说什么呢。
他本来也没有办法对这个分别这么久的孩子说太重的话。
还积聚的仅剩的怒气也化作一种酸涩的复杂的情感,他到底还是纵容了江清淮的举动,任由他拉着手,甚至于轻轻的吻。
安静浮动在微光之中。
片刻后,江晏的脸色柔和了下来了,他轻轻将落在江清脸侧的发丝捋至而后,然后低声地说着。
“你知道我…”
“我知道。”江清淮带着清朗的笑看他,“中央特派,整顿警局,打击清河市黑恶势力?”
病房里的阴影被驱散到跟角落很角落的地方。
“……”
“…会实现的。”
江晏应了一声,没头没尾地对他保证到,他微凉的指腹轻轻碰上江清淮的面颊,那孩子也很配合地把整个脸都送到他的掌心里,也隔着一层光晕抬眼看着他,然后弯了弯唇角,信赖而缱绻,“好。”
就好像是许下某个郑重至极的约定,光影在他们周围做着唯一的见证,江清淮微微歪了歪头,
“那我…”
“我会看着你。”
江晏说。他的指尖划过江清淮的下颚线,然后温和地拂过他的颈项,却带来一种极轻微的束缚感。
他垂下眼,在一片柔光中垂眼,仿佛神明垂眸眷顾自己的信徒,再一次重复道。
“我会看着你。”
“…”江清淮愉悦地笑了,他抬手握住江晏的腕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好似注视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好。”就好像有某种誓言随着他的话语建立,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回答, “你来看着我。”
…直到你口中的事物实现。
直到我们共同奔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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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