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万历七年。
燃烧着,燃烧着的白色绢布在火盆中翻滚、跳跃,明明灭灭的火焰渐渐成为了那昏暗背景中的唯一亮光——他愈发看不清楚殿内的一切,直至彻底于黑暗中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有婉转歌声响起,他幽幽转醒,眼前仍旧是一片迷蒙,但那声音却是清丽,侧耳听去,有词曰:
君为古木,我为绞藤。
萦柯借荫,附甲而生。
同爨既炽,同烬其烹。
“好诗!只是我不甚明白,这古木与绞藤互为依附,本应一荣俱荣,怎会落得‘同烬其烹’的下场?”
朱翊钧这才察觉体内的小皇帝已然苏醒,他在口中默念着诗句,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岭南有异藤名为绞藤,此藤生必附于参天古木,仰赖其枝干以攀援,托庇其树荫以生存。人常谓之曰‘树在则藤存,树亡则藤枯’。”
他顿了一顿,似有所感,“殊不知,这绞藤早已深入古树根本,如那跗骨之蛆将古树之根缠绕裹缚,直至这巨木力竭,两者共赴其终,可不正是这‘同烬其烹’。”
小皇帝仍有不解,“这绞藤缘何如此行事?生来便是为了赴死,岂不怪哉!”
老皇帝顿觉一口闷气猛地提到胸前,张口骂道,“怪哉怪哉!有道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为何如此呢?这话终是没人能与皇帝讲个清楚。他做这个皇帝,本应如这史书上的帝王那般翻云覆雨、无拘无束,可自从父皇薨逝,自己匆匆继位,宫内事务皆从两宫太后,朝政打理自然由着先生与内阁诸位重臣……他从未觉察有何不对。
直到大婚那日,朱翊钧掀开大红盖头,突然发觉这凤冠珠链下的陌生女子竟真成了与自己生同衾死同穴的人……究竟谁是这天下的主人,究竟谁又是我的主人?他惊恐万分,忙不迭扯下喜帕落荒而逃。
大婚后的皇帝并没有时时召皇后陪伴在侧,连带着同时入宫的昭、宜二妃也未得到宠幸。此事按照惯例被记录在起居注上呈报给了两宫太后,慈圣皇太后召皇帝慈庆宫听训,说了些“皇帝大了”、“早早为皇家开枝散叶”之类的场面话。彼时,皇后低着头侍候在侧,朱翊钧跪在地上拿眼睛去瞟,隐约见着少女红着脸暗自垂泪。
“嘁,娶妻纳妾不过是这样……”
等等!这不对劲,58岁的老皇帝急忙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他挖挖耳朵追问道,“小孩,你说什么呢?你,你能看到我的记忆?”
14岁的小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大婚竟是这个滋味,我原以为……罢了,反正也未必回得去了。”
老皇帝心头一动,顿时捶胸顿足,“小小年纪竟……哎!朕的皇嗣,国之根本呐!”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线……”
不远处又咿咿呀呀哼唱起来,老万历猛地站定,似是不愿再往前挪动一步。
“难听,谁在这里扰人清闲?”
“闭嘴,有你……”
话音未落,两人又被那邪风推搡着入了文华殿后院。
这下小皇帝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位青年皇帝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比比划划唱的动情。
此时已经半夜三更,不知怎的,朱翊钧身边只是守着几个面生的小太监,一个侍候着添酒,几个陪在身边生怕他一不留神栽进不远处荷花塘中龙驭上宾——我大明武庙亦有此先例。
“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线……下句是什么来着?下句……” 皇帝脚步虚浮,身体歪歪斜斜,却猛地捉住其中一个小太监的衣袖,厉声喝问。
“万岁爷,奴婢,奴婢不知啊……”
想这等淫词艳曲,宫里诸位贵人也不过是私下听上一折半曲,太监们整日疲于伺候主子,哪能习得这一句两句。
可皇帝却管不了那许多,他揪着太监的衣袖踉踉跄跄地走到廊下,借着月光端详着这冷寂的庭院。蓦地,他抽出侍卫腰侧佩剑搁在小太监颈上,冷冷道,“昔日总看你往返于宫禁内外,怎么连外头最热闹的戏都不会唱?”
“奴婢……奴婢……”小太监早就吓软了双腿一边磕头一边回话,“万岁爷饶命,奴婢出宫也只是替干爹办事……替万岁爷办事……”
“朕何时有事叫你去办?去的又是张家。”
见那太监只是以头抢地一句不答,皇帝灌了口酒,悠悠道,“一个是朕的大伴,一个是朕的……恩师,就是这样联起手来算计朕的江山。”
“陛下慎言!”
匆匆赶来的张诚匍匐在皇帝脚下,“回陛下的话,张家的事奴婢已经带人查清了,”他悄悄摆手示意两旁锦衣卫劝下皇帝手中利刃,等朱翊钧被众人扶着坐下,这才继续开口道,“张家近些时日并无甚大事,”他打量着皇帝的神色,接着道,“张府与宫中往来也无非是寻常旧例,两宫太后也都知晓的。”
“都知晓?那岂不是只有朕……”他将手中酒杯转了个圈,笑道,“朕到底还是不是这天下人的君父?”
太监顾不上擦脑门上沁出的汗珠,一下一下重重磕在青石上,“皇上乃是万民之主自然便是天下人的君父!”
“那……你们究竟是听他们的话还是听朕的话?”
“奴婢万死不辞!”
“那便是了,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拉出去砍了!”
众人一惊,一时间竟敢无人动弹。
不得已间,张诚只得颤颤巍巍开口,“万岁爷三思,这奴婢纵然犯下天大的罪来,也总归是太后遣来服侍万岁的,明日太后问起来……”
突然,那小太监挣扎着扑向皇帝脚边疾呼,“万岁爷容禀,奴婢知晓张府的事!”
一桩旧事,二十六年前的旧事,到如今早已是知之者寥寥。
小太监颤声道,“奴婢……奴婢也是偶然听张府管家说起,说是……说是嘉靖三十二年春上,江陵老家来了急报,夫人顾氏染了急症,那时张阁老……哦不张大人在翰林院任编修,偏巧世庙那会儿正修《承天大志》,翰林院的人一律不得告假……就这么几番耽搁下来……”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紧接着道,“管家说,得了急报后,阁老就攥着夫人的一支海棠素钗从早坐到晚,任谁问话也不答,最后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方才作罢。自那以后,每逢这春上花开的时节,张家便闭门谢客……”
原来……如此。
朱翊钧只觉头脑一阵恍惚,他盯着庭院漆黑夜空中的簇簇花影想起那日的词——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淡扫深浅,恰似两心同。酒盈樽,惜花浓。醉千钟。如是若梦,岁岁年年,愿与春同。
突然,大笑起来,是了,这海棠珠缀、胭脂帘栊不正是那闺阁意趣,倒是自己巴巴地贴上去,硬要将夫妻唱和改成什么君臣相得……何等荒唐!
朱翊钧啊朱翊钧,怪不得那日即便得了御赐金笔,那人也只是面沉似水,仓皇告退。他那时在想什么呢?他又在念着谁呢?
“来人!添酒!把皇后、宜妃、昭妃都给朕叫来!还有,还有东西六宫的宫女,都给朕,给朕送来!”
“万岁爷……”张诚连忙扶稳皇帝,“不能再闹了我的万岁爷,等冯公公回来,这可怎么收场呦!”
朱翊钧猛地甩开太监,自己却“咚”的一声跌在地上,冰冷又坚硬的青石砖硌地娇贵的帝王骨肉生疼。他狂躁地将酒杯掷在地上,任由喉头腥甜翻涌,如一根银针,直直地刺入心脏。
什么狗屁帝王,什么狗屁君父,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成君,更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作父!
本以为,本以为这天下,他是最在意我的……可到头来,竟是自作多情罢了。
朱翊钧开始怨恨这一切——卑躬屈膝的宫仆、喋喋不休的太后、唯唯诺诺的后妃……惟皇作极,王道荡荡,先生啊先生,这些明明都是你一字一句教给我的!
“来人,把张居正给朕叫来!来人!!”
“万岁,万岁息怒,眼下宫门已经落了锁,即便要召张阁老进宫,也得等五更……”
“凭什么!”他猛地一挣,回首却看到黑暗中巍峨宫墙,他扯下冠冕,扯开衣袍想要朝门外奔去,没走俩步一头撞在几个侍卫身上动弹不得。
“凭什么他能安枕于高墙之外,待明日又全然抛置脑后,我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全身力气耗尽,皇帝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四周的嘈杂声浪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听不清,辩不明,唯有宫墙飞檐之上,悬着一弯皎皎清月,洒在这种满海棠的院里,洒在他的身上、脸上。
浓烈的酒精终于彻底淹没了残存的意识,纷乱的思绪如同挣脱牢笼的鬼魅,在昏沉的脑海里疯狂游走,他开始胡思乱想——
想那日落在先生肩头的海棠花,想内阁值房中肌肤相亲那一刹,想着那戏中人鬼因缘际会的再相逢,想他得知发妻去世枯坐良久到底在想什么……想那朵刻在木头上的海棠花吗?
而如今,二十六年过去了,你还在想她吗?
如果死去的是我呢?
先生,你还会记得吗?
还是说,我会变成梓宫里一具冰冷的尸骸,太庙里一块供人祭拜的朱漆牌位,是史官笔下寥寥数行的追谥——是世宗之孙,穆宗之子……你曾给予厚望的学生。
待你弥留之际,除却江山社稷、新法存续,你还会记得我吗?
彩蛋:
1.关于绞藤这首小诗
老万历疯狂暗示小万历,你看,张居正就是邪恶绞藤,把咱们大明的根都绞烂了!
而小万历的理解是,一定是老万历太变态,他才是绞藤,悄咪咪把张老师给骗了!
两人问裁判玉衡道人,到底谁的理解正确。
玉衡指了指树根。
老万历:你看吧,我就说,邪恶张太岳就是这么败坏我大明根基!
玉衡白了他一眼,我说,你是跗骨之蛆的那个蛆。
2.看上去似乎青年万历有点可怜
实则不然,人家张家办事,他在这又唱又跳,凌晨3点还要把先生从被窝里薅起来陪他闹情绪,主打一个自作多情。
张先生:皇帝忙了一个通宵,太不容易了,奖励一份罪己诏吧。
3.关于如果小猪鼠在万历七年
那可太好了,史官笔下,他是明世宗之孙,明穆宗之子,明摄宗之徒,快赶上张无忌了。
4.一则小品(雷雷的,慎重观看)
某日,🐷听闻当年张先生准备续弦时有勋贵有意结亲,但不知为何被张家婉拒了,勋贵们认为张家看不起他们,遂结下梁子。
这桩旧案不知怎么就蔓延到了张家儿子身上,本来郎有情妾有意的一桩婚事因为这新娘家跟定国公府沾亲带故,竟然被逼着与张家退婚。
最近张先生被这事搞得焦头烂额,三番两次告假解决家事。
🐷听说以后,决定给张家帮帮场子。
🐷:先生,我有一计!这件事根源就是你当年续弦拒绝了勋贵,他们心里认为你看不起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这么多年来,屡屡给你使绊子!
先生:陛下有何高见?
🐷:好说,你再娶一个好了。
先生🙄:回宫吧陛下,回宫吧。
🐷:先生听我说,我知道有一家有个年龄适当、身份适宜的,既能帮张家与各家勋贵修好,又能抬高门庭,让哥哥们想娶谁就娶谁,想干嘛就干嘛。
先生:这我要问问,新政推行至今,哪家勋贵还能如此嚣张?
🐷:朱家的,你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