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
在北海道住院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聊。一开始得知我住院前来探望的人还算得上殷切,可也不过是匆匆来过几回,就再不见踪影了。
此后我的生活彻底沦为一张规律运作的医院值班表。
我总是会在清晨被敲门的声音吵醒。那位常常分配到这间病房工作的年轻小姐是个实习护士,她的经验显然还尚不能支撑她为所有病人的血管熟练地扎针,比如住在隔壁床的小女孩往往要找上很长时间的血管,总是因此要弄出一些动静来。
每日早晨的例行查房后不久,就是早餐时间。医院提供的流食味道肯定比起千叶煮的要逊色不少,但至少能基本保持我的身体机能正常运作。由于病症带来的影响,每天这个时候,我都要花上将近一小时一边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进食,也才能喝下半碗粥。
午休时间是一天当中最安静的时刻,住院部的后面有一块草坪,那里即使在冬日里也能够晒到太阳。我通常会在草地边度过这段时间,手机总会在这时跳出黑尾的手机短信。
我们之间的交流并没有多少变化,仍然是黑尾说得多,我说得少。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多了手掌相握的温度和电子屏幕之间的区别。恋人的温言细语成了黑白像素的文字,以及对话内容里有关于想念的比重正以缓慢的速度与日俱增。
黑尾有意无意提起这些时,我都会保持沉默一会儿,再将避重就轻地带过。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这段恋情过期的速度比我设想中还要快,比我所度过的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更短。
同样自秋天末尾以后,时间像是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让人无法再感知到它的流动,从而连自身也被困在其中。
例如目前的我所要面对的现实,是在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只能躺在病床上睁着眼,默数点滴瓶里的药水无数次坠落的声音,直至黑夜降临。
人在面临“人生无常”这种境遇的时候,往往是束手无策的,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明白了。
可我的私心不希望黑尾和我一样,过早被这种几乎要把人身心一同摧毁的现实迎头痛击。
手机又振动起来,我垂下眼盯着亮起的屏幕。
[午安。今天雨下得很大,外出的时候裤腿完全湿透了。不过午饭便当里有新鲜的盐烤秋刀鱼,好开心~你呢?今天医院的午餐是什么?]
我盯着他说的那些话,习惯性地拼出几个字又删删减减。
[萝卜味增汤和水煮青菜。]
我没说这不过是每日医院随处可见的营养餐,粗糙烹煮过的米饭硬得像是在咀嚼塑料,咽下的时候险些要划破喉管。
[诶,只有这些的话能吃饱吗?说起来我最近研究了新的营养便当,后辈们都觉得很不错哦,春假的时候我去探病吧?最近在路上总是遇见同一只小猫,我也正想给你看照片呢。全身都是黑色的毛发但四脚是白手套,超——可爱~]
[没关系,能的。不用来探病,小猫…等以后再看照片吧。]
[可是,_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见面了,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抱歉,只是我需要休息。如果探望的人太多,医生也会感到困扰的。]
我熟练地用信手拈来的拙劣谎言推脱他的请求,就像之前做过的许多次那样。
黑尾似乎免疫了这样简洁到有些潦草的回复,也有可能是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猜到了什么,我不确定。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我又在末尾添上了几个字,尽管这样会显得突兀。
[今天是晴天。]
虽然天气并不能作为大书特书的话题,但姑且也能算作有发生一件好事吧。
遗憾的是,冬天毕竟是冬天,日光没能眷顾这块枯败的草地多久。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天空总是保持着阴云密布的状态。
墙壁上的日历掀开崭新的一页,我算了算时间,再用不了多久,就会迎来北海道那漫长的雪季。
随之而来的还有最近下降得厉害的气温,我的身体机能开始不足以支撑在室外透气太长的时间。
于是渐渐地,我不再去到那块草坪旁晒太阳。
可黑尾仍然会在相同的时间段给我发信息,但也并不完全准时,有时也会迟上半小时。说的话基本都是围绕校园生活,有时会是关于研究队伍新型战术的苦恼,或者练习跳发球困难之类的。
但更多时候,我会知道学校新来的流浪猫是什么花色,或者排球部的队员每天有没有抢购到学校小卖部的炒面面包。
我时常沉默着翻看这些雀跃的字眼——实际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消息。它们看起来随性美好,且触手可及。那些一成不变的日常琐事到了黑尾的口中也能换着花样说上好久。
可对我来说,我几乎已经忘记那是些什么样的感觉。
消息一直断断续续地弹出:
[早啊。刚刚晨练结束了,二年级刚刚又在闹起来,真有活力啊~]
[吃过早饭了吗?最近便利店新出了很好吃的包子哦。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上次提过的小猫以很惊人的速度长大了很多。不仅是体型,饭量也翻倍了呢~]
[啊,刚刚被研磨用奇怪的语气问话了,他不仅说“又在和女朋友说话了吧?”还让我不要一脸傻笑地站在门口,实在很碍眼。真是过分的人啊,好伤心——]
我忍不住笑起来。
“诶,_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太好了——”身后传来有些着急的脚步声。没等我抬起头看清,外衣厚实柔软的面料就落在我的肩上。
我晃了晃神才看清面前的是那位长期负责病房的护士杏小姐。
“刚刚开始下雪了,接下来会冷很长一段时间呢,即使在室内也要做好保暖哦。”
我点点头,扶着窗台从靠墙的座位上站起身。隔着玻璃窗,我并不真切地看见外部的台面上已经积攒起薄薄的一层白。
秋末的初雪对于北海道这片土地来说并不稀奇,可我还是想发给黑尾看看。
此时掌心里的手机又响起来,我低下头点开那张带着照片的传讯。
[午休结束了,明天见~]
照片里的东京校园仍然笼罩在一片暖阳之中。
[午安,刚刚外面下了初雪。]
我在简讯底下附上了雪景的照片才点击发送,理所应当地没有得到即刻回复。
石质窗台的低温缓慢地传递给指尖,直到身体开始泛起冷意,我也仍然那样安静地站着。
我忽然想起那段草地上还铺有阳光的日子——我时常会对着那片向阳的草坪出神,时不时构想,我本该在教室里听黑尾抱怨期末考题,在便利店的柜台前纠结究竟选豆浆还是热可可,在雪地上和他一起踩出并排两行的脚印。
可立刻,我又会像是保持冷眼旁观的无关人士,讥讽现在的糟糕处境完全是我自作自受的结果。
事实显而易见,东京的街头下不了北海道这样的经年大雪,相对的,北海道乡下的神社里也难开出浅草寺如万里云霞般的樱花。
我和黑尾铁朗原本就处在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蝴蝶效应掀起的这场风暴偶然连通了道路的拐点,才使得我们恰好并行过同一段路途。
这本应该是个不了了之的偶然,最终会以心照不宣地沿着各自既定的道路分离为收场。毕竟叫一个三步不离仪器,五步不离病床的人再谈论爱情未免有些奢侈过头了。
可黑尾似乎不这么想。他执着地把爱恋压缩成那些黑白的像素文字再一如既往地传达给我。
这令我又记起夏季时昏黄的傍晚,他丢开那些沉重的病历,拉我一同坠入温暖的河流——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也正因此,如今才会使我陷入这锥心的甜蜜和无望的不甘之中。
更可悲的是,我从没有为当初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我缓缓收回支撑过久而有些僵硬的手臂,略略活动了一下,似乎又到每天打点滴的时间了。
21.
当窗外的最后一根树枝也被新雪所覆盖,墙上的日历已经被我划上了一整排的红色斜杠。
桌上放着平安夜杏小姐送来的苹果,用红绿色的系带简单装饰过,夹杂在病房一众灰蒙蒙的色调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圣诞过后的早晨相比起以往安静得有些过头。
隔壁床的小女孩在平安夜离开了。明天将会有新的病人入住,她的母亲现在正在为遗物整理做最后的收尾。
只是她准备离开时差点撞倒了我的输液架。她颤声着鞠躬道歉,我才发现这位平时事事力求得体的女性,现在连保持最基本的平稳站立都要借助外物支撑。
我注视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病房墙壁上装饰的檞寄生和冬青果还没来得及拆下,而新年的日子就匆匆近在眼前了。
我忽然间开始抑制不住地想起黑尾——这并不受到短信往来频率的影响,而是始于某种虚惊一场的庆幸。
这样的想念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个久违的来电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今天是新年元日,相当一部分的病人都赶在这之前办理了出院。平时由于人来人往略显狭窄的白色通道此时宽敞得有些落寞。
此时时间还早,是连廊灯都还不到需要亮起的时间。我倚在走廊的角落,手边的窗口正对着医院外的马路。
北海道的雪季并不因任何节日的到来而停歇,雪面折射穿透进玻璃的光线将这一角照映得亮堂堂。
手机铃高声地回响在空旷的走廊空间之前,正在我试图推开窗户一条缝隙,做贼心虚使我本能地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环境声,而后才传来熟悉的声音向我问早。
我收回搭在窗户边沿的手,把离开房门前随意披上的外套往身前笼了笼,才有些郑重地开口:“早上好,黑尾。”
事实上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听筒里略微失真的声线慢慢笑起来:“我们才刚刚结束新年参拜哦。”
“一切还顺利吗?”
“超——顺利的,抽签结果是’吉‘哦。”他的声音轻快而明亮。
我慢慢地放下心来:“真好,护士小姐完全不让我出住院部的门呢。”
“没关系,我有帮忙许愿的。”他的口吻和以往一样轻容,像在说一件大不了的事。
“在神明大人面前说了‘希望令人担心的家伙能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
我有些意外。
可以说我和他之间一向对此讳莫如深——有关疾病,或者死亡。安静空旷的雪季将他清浅的呼吸放大,在耳边格外清晰。
手边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留出一条缝隙的距离。雪天湿润清新的气味在这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室内蔓延开来。
我沉默了片刻,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可感谢显得浅薄轻巧,而歉意又似乎过分沉重。身体里像是要涌出说不完的话,在嘴边来来去去地打转,可到了最后也只留下印象里春日雨中那场樱色的花舞了。
“幸好,那天下雨了。”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黑尾似乎不解其意,而我却慢慢地笑起来:
“那么,新年快乐。”
———
“今天心情不错诶?_小姐。”那位年轻的护士给我换药瓶的时候这么问道,“是因为久违地日出吗?”
“嗯,有一部分影响。”我手背上的入针和纱布整齐漂亮,不再是刚入院时乱糟糟的样子。
“既然今天心情好,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她推开一把轮椅,又将输液架固定好。
“不用麻烦,今天我想去休息室。”
“诶?是有想看的电视节目吗?”
我缓慢地点点头。
或许是受到寒冷天气的影响,休息室几乎无人到访,白砖白瓦的空间被窗外的雪光涂上一层薄纱般的蓝,冷清得像是一座冰屋。
频道调试好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帮助我调试的杏小姐看到屏幕时,瞬间被引起了莫大的兴趣:“诶——是春高诶。_小姐以前是打排球的吗?”
我被问得一愣:“啊,你误会了。我对体育不是很在行。”
“打排球的是我的男朋友。”
她显得很惊讶:“诶?男朋友?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嗯。很好哦。”
杏小姐沉默了一瞬,此刻我似乎在这位年轻的小姐眼里,看到了那种名为悲悯的神情一闪而过:“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随即她习惯性地调整一遍输液架,离开时又安静地掩上门。
医院公用电视的型号已经是多年前的了,时常会出现信号不稳定的电视雪花。我眨了眨眼,电视台转播的镜头里,明亮的天花板和沸腾的人群不甚清晰,却令人感到比起上次的现场来得要更加热闹。
老旧的设备连同收音也不过是聊胜于无,机械且平稳的解说夹带起些许电流细微的杂音,热闹的背景音也被压下几分。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事实证明我与排球之间的缘分也仅止步于此了——我感到有些无聊。直到那道由于电流干扰而不那么真切的解说报幕从收音装置内缓慢地流淌出来,我下意识地抬眼,就望见了那片生动而熟悉的景象。
我看见了黑尾。
他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晒黑了,身体的轮廓更清晰了许多——不过也可能都出于我的错觉,毕竟无论是何种细微的变化,要从这些劣质的色块其中看出一二来,无疑是不现实的。
可我舍不得多眨一次眼。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以前,我从未想过思念是能够如此具象化的情感。我曾一度以为所谓恋爱,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而我之所以在此等待,无非是为了目睹那注定被人发现的花究竟要以怎样的姿态盛放。我构想过种许多情形,或许是羡慕,是失落,甚至是嫉妒——为他,为他即将开幕的精彩人生。
掌心虚虚地握住,细小的输液管连接血管和头顶倒悬的药瓶,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电视机那一头的喧闹反衬得这方钢筋水泥搭成的围墙愈发安静。
可那些都没有。
我发觉,事到临头,我不过是还想再见一见他。
窗外的雪像是永无止息般飘落,我伏在病房窗台上,石质的温度很凉。许久没握笔的手有些沉甸甸的,在白纸行首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致 黑尾铁朗。
等待墨迹干透的间隙,我从字间抬起头。
我想起那个教室不曾开灯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天色,以及那只纸折的白鹤。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起点。
可曾经一味笃信病历证明上数据统计的我,大概不会料想到在一年以后的自己花费了一个上午只为了写一封毫无文采可言的情书。
而我也并不想向谁证明或者干脆推翻一切,像是一年以前我对待一切情感的态度:所谓的爱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它不能妙手回春,也不是救命的良药,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独自面对这一切。
曾经的我大概率会这样信誓旦旦地说。可当某些事情真的开始扭转以后,我才意识到,我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相同——我们都太过迷恋故事的结局了。
可尽如人意的结局寥寥无几,而这世间常态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散场,和早有预兆的永别。
雪下得愈发大。我透过枯枝间的缝隙朝外张望,不计其数的积雪模糊了医院那堵灰黄的高墙。医院建筑与公路间的界线被近乎隐去,再向外延伸就是冰雪的荒原。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拥挤着纷纷落下的雪片,笔迹干透后的纸张散发着油墨的香气,房间内安静得出奇。
窗口被积雪压着不得不低垂的树枝,我在脑海中描摹着它们雪融以后复苏的模样。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个樱花飞舞的日子,又或者要等到这封情书被寄出的那天——总会放晴的,春天也总会来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