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44年7月13日 晴
当那令人后怕的门铃声响起时,我正在厨房给孩子们切西瓜,还以为是出去买东西的他们忘记带钥匙了,我一边开门一边数落道,“俩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忘带钥匙。”
没想到门后站着的是一位西装笔挺的老者,他的年纪应该比我还大,头发、眉毛、胡须都已经花白,但他的眼神却透出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狂热。这种狂热让我认出了他,纵使岁月已经使他的样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其实我此前从未见过他本人,但在研究院的组会上经常听到他的名字,偶尔看到他的照片,虽然都是以咒骂的方式存在,盖亚的高层对他恨之入骨。2025年,Ever除了成立了盖亚研究院还成立了另外一个更加神秘的研究机构,图灵人机中心。对于永生这样庞大的课题,不把赌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显然是最正确的做法;盖亚研究院和图灵人机中心代表了通向永生的两条技术路线,它们从根本的原子层面就不同,一个碳基一个硅基,注定互不相容。即使庞大如Ever资源也不是无限的,更何况这两个机构任何一个烧起钱来都是无底洞,所以在数年间,两个机构的高层一直相互撕咬,争夺资源。
Dr. Lu 就是图灵人机中心的核心技术人员,做为机器学习和神经科学的双学位博士,对脑机接口、深层脑区柔性电极、可植入意识芯片等等技术,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盖亚研究院的高层当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他抓来做人体实验,这样图灵人机中心的研发就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裂空灾变前,图灵人机中心的研究突然遭遇了巨大的挫折,而我们的Unicorn计划进展远超预期,Ever一度完全切断了对于他们的资金支持,使得他们的研发完全停滞。两个机构的数据不互通不共享,我们只能从捕风捉影的消息中推测,似乎是意识芯片在人体实验中展现出了不可逆的严重副作用。
这些年也没再听说图灵人机中心的消息,我一度以为他们也和盖亚一样,已经被冲散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成为河底一颗无足轻重的沙砾。直到今天我又见到了他。
“您好,鄙姓卢,国家科学院院士,冒昧打扰,请问这是夏以昼家吗?”
看到开门的是我,他很奇怪地朝我挥了挥手,似乎是一个打招呼的手势,但他这个年纪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打招呼好像显得有些轻浮。就在我疑惑的时候,一道绿色的影子在他身后极速闪过,仿佛一条巨蟒游过,但只是一眨眼就没了,我想可能是我看花了眼。
国家科学院院士?!我心下一惊,看来图灵人机中心不仅没有消失,还发展得远超想象得成功。但既然他是以院士的身份孤身来访,并不是代表Ever,也许他还不知道孩子们的真实身份。他理应是不知道的,001号和002号的资料是盖亚研究院的绝密,在裂空灾变中所有的电子备份都毁了,而唯一的纸质档案被我带走了。
我定了定神,努力表现得像一个孩子被大牛看上的普通奶奶,有些欣喜又紧张地应道,“卢院士您好,我是他的奶奶,您快请进。”我想此时我表现得越没有防备越好,“不知道什么事让您亲自上门?”
我把他迎进了门,请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茶。
“小夏很优秀,我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家庭培养出他这样的孩子。”他喝了一口水,用余光打量着我们的房子,礼貌而不失分寸。
“惭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孩子自己优秀,和我没什么关系。”
“航天学院对他来说太屈才了,他的才能应该有更大的作为。”
我没想到他如此开门见山,“您的意思是?”
“国家科学院正在进行一项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增强大脑功能,激发人类潜能的研究,这项研究可以使他的能力再上一层,达到其他人类完全无法企及的高度。”
把人体实验包装成糖衣炮弹,这套路我太熟悉了。
“没想到这孩子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感谢卢院士和团队认可他,只是……”我面露难色,“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飞行员,这个事我说了也不算,还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也许没想到我会婉拒得如此干脆,他愣了一下,突然换了话题,“我听说,您是在裂空灾变后领养的他。”
“是的。”多说多错,最简单的回答往往是最好的。
他没再追问,看着我的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我被他盯得心慌的时候,他突然站起了身,似乎是被什么其他事情打扰了。
“感谢招待,叨扰了。”
走到门口时,他留下了一句话,“孩子大了,不好管啊。”
没等我回应,他就关上了门。
确认他走远后,我瘫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才惊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曾以为被Ever抓回继续盖亚的研究就是他们可能面对的最大的危险,却没想到先找上门的竟然是恶魔的另一只手。某种程度上我们逃过了Ever的追踪,但最后却发现,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哪个点都是原点。
我必须要提醒以昼。他们还没有发现妹妹,还没有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早做准备还来得及,现在还不算太晚……
“看到模型就走不动路,夏以昼,我要是晒黑了都怪……”
门口传来妹妹的声音,门被钥匙打开了。
看到我面色苍白的坐在沙发上,他们立刻焦急地跑了进来。
“奶奶,没事吧?要去医院吗?”
“没事,老毛病犯了。手抖不小心把药都洒在地上了,囡囡你能去趟Akso再帮我拿点药吗?”在他们进门的前一刻,我把我常用药的药瓶整个倒在了地上。
“我去吧,天气太热。”以昼转身就要出门。
没等我出言阻止,妹妹拦住了他,“你几年没在家了,现在Akso药房的医生都换了,你去还得解释半天,我去更快,你照顾好奶奶。”
确认妹妹出了门,我让以昼扶我坐直了身体。
“以昼,你今天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他警惕地皱起了眉,“奶奶,有人找到家里了吗?”
“是的,来找你的。”
他“噌”得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环视家里的各个角落,“他们有问起妹妹吗?”
“没有,只是来找你的。”
他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又回到了平常自信到有些无所谓的模样,似乎只要危险不是冲着妹妹来,他都不在乎。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接下来会尽量少回家。如果我一直在天行,他们应该就不会到家里打扰你和妹妹了。”
可是我在乎。
“以昼,不管他们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跟他们走。你一定要加入DAA,等你加入军方,他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他微眯着紫色的眼眸,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打量着我,无悲无喜,只是仿佛洞穿我灵魂的质询。
“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妹妹打开门拿着药急匆匆跑了进来。
我们默契地再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2045年5月30日 多云转晴
接到学院电话的时候,窗外下着六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雨。
明明是正午,被乌云笼罩的天让我不得不打开了灯才找到不断响着铃声的手机。雨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哗啦啦的雨声大到我听不清张教官的声音,直直问了三遍你说什么,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才能听进去一些声音。
他说以昼在飞行测试中遇到了事故,搜寻了一周才找到他失事的飞机,现在在医院抢救。
“他在失事前在仪表盘上留下了血书,希望如果他没死的话就不要通知家人,尤其是他的妹妹。但是学院规定我必须要通知他的紧急联系人,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遵从他的后半句意愿,希望不要告知他的妹妹……”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学院深表遗憾……请您过来一趟……”
有那么一瞬间我又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窗外的雨声,电话里的电流声,就连我自己的心跳声好像都消失了。
我大口喘息着让自己不窒息,我撑着桌沿让自己努力不倒下。
挂了电话我立刻想要订去天行的车票,但是止不住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机的触摸屏上,干扰了触摸屏的反应,我颤抖的手指怎么也点不到购票软件上那个橙色的确认支付按钮。
心脏剧烈的绞痛起来,我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胸口,我终于崩溃地大声痛哭起来。
孩子,我亲爱的孩子,我把我的命换给你。
我终于还是坐上了当天去天行的最后一班列车,我跟妹妹说我有一位去了国外的老朋友突然回了天行,我去天行找她小聚一下,过几天就回来,让她不要担心。
我一到医院迎接我的就是以昼的病危通知书。负责搜救工作的学院老师也在,在我的再三坚持下,他面色苍白满脸泪痕地告诉了我他发现以昼时的样子,飞行器坠毁成了焦黑的碎片,他的身上也没有一块好肉,血肉模糊几乎难以辨认他的脸,只有被他攥在手里从不离身的项链,让他们确定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妹妹送给哥哥的铭牌真的发挥了它原有的作用。以昼啊,你可一定要醒来。你让我们如何面对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今天我陪着以昼辗转于外科和骨科,学院找来了军方最顶尖的医疗专家。飞行器坠毁时的爆炸和高温在他的体表造成了大面积的烧伤,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多处粉碎性骨折,最难办的是脏器在太空辐射和冲击力的双重作用下岌岌可危。专家们竟然都不知道如何下手,现在他还保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已经是一个医学奇迹,他支离破碎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稍有不慎打破了平衡可能就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看着他们摇头叹气束手无策的样子却再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我相信以昼会回来的,我必须时刻不动摇地如此相信着。因为还有人,比我更需要他回来。
入夜,我轻柔地擦拭着他因为受伤而苍白肿胀的手指,把妹妹送他的项链放回他的手中,手术室不能佩戴任何饰品,但我想他应该一刻也不想让它多离开自己的身边。
从家出发前,我去了以昼的卧室,从他的床板下面摸出了他珍藏的小铁盒。这是妹妹也不知道的秘密,但姜还是老的辣,有些事情活得更久还是能知道得更多。
我第一次打开了铁盒,月光照着里面满满的小纸条,好像一捧快要溢出来的洁白的雪。
“我的妹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妹妹,我希望你的身边永远只有我。”
“我可不可以不做你的哥哥。”
“妹妹……”
“妹妹……”
“妹妹……”
原来这是一个情绪的“存钱罐”,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独自面对着汹涌澎湃的情绪,他就是这样一字一句写下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然后亲手将它们封印。
纸条下面还有许多和妹妹有关的东西,比如妹妹上小学时写的《我的哥哥》的作文,妹妹做的“夏以昼专用和好券”,还有一颗妹妹的乳牙。
纸条太多了,想要把铁盒子完好地盖回去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刚把这个边塞好,那边又有纸条翘了出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它们像是一只不甘被困于囚笼的小怪兽,想要抓住一切机会逃离。我费了好一番劲,终于把纸条一张不落地塞了回去,合上了盖子。
我把铁盒摆在以昼的枕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念叨,“以昼啊,你知道你妹妹鬼精鬼精的,我可瞒不了她太久。”
“你要是再不醒来,连同这个铁盒子里的秘密,可就都守不住了。”
2045年6月3日 大雾
原来奇迹真的会出现。
过去的几天里,以昼的身体展现出了现代医学难以解释的惊人的自愈能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找到了人体这具最精密的机器在这起剧烈的事故中碰撞、错位、损坏的所有零件,更换、调试、校准,让它重新回到可以工作的状态。
昨天,以昼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还来不及为这个好消息感到高兴,刚刚缓了一口气就被张教官叫到了学院,得知了另一个更令我难以接受的噩耗。
以昼未能通过心理测评,无法在毕业后进入DAA工作。
张教官给我展示了全套的心理测评材料,我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着,如坠冰窖,感觉身体里所有的热量都被会谈室里的冷气抽走,所有的血液被冻结在了我的指尖。我看着以昼画的房、树、人测验,我才第一次无比清晰而直观地感受到,在他如太阳般明媚而温暖的外表下,他从未能放下过去的黑暗。
我能理解学院的决定,但我无法接受。
“……我们推测以昼幼年时期曾经经历过一些人体实验,这段经历对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您是在裂空灾变后领养他的,可能也不清楚他过去的经历。我们也试图查证,但都没有办法找到任何线索,因此也无法准确评估这段经历对他造成的影响。由于他的人格中存在巨大的不稳定性,未能通过DAA的审核。以昼是非常优秀的孩子,学院愿意给他介绍其他好的工作机会……”
曾被黑暗囚禁的幼鸟就一辈子都无法飞入向往的天空吗?离开会谈室时, 我拿着张教官给的一些其他工作机会的介绍资料,拇指和食指在纸张上攥出了深深的折痕。我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坐上了最早一班回临空的火车。
没有时间去控诉航天学院的薄情寡义,没有时间去品味这其中的人心凉薄。我的孩子还躺在病床上,我必须要在他醒来之前,为他谋一个未来。一个我和盖亚的所有人早就欠他的未来。
我给十多年没有联系的老同学发去了消息。
今天,我乘坐最早的一班列车回到了天行。昨晚我彻夜未眠,站在深空航天署门口时,漫天的大雾更是让我目眩神迷,我定了定神,让自己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表明来意出示了身份证明后,我立刻被带到了航天署的最顶层,一路畅通无阻。军方的机构一旦获得了上层的指示后,执行起来还是井井有条。
带着我的年轻人叩响了署长办公室的大门,“韩署长,有您的访客。”
“请进。”门后传来的声音有三分熟悉,七分和我一样的苍老。
他是我的同乡和大学同学,也是在裂空灾变之后帮我伪造身份彻底脱离Ever的人。
“虽然迟了一点,但是我把你想要的东西带来了。”我开门见山,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原来十年对你来说只是一点,”他没有接过文件袋,而是不急不慢地问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十年前他帮我伪造身份的时候,就提出想让我把我在Ever的研究成果交给军方,但我当时没有同意,他也没有逼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Ever还是找上门了。我想把我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交给你保管。”
“哦?十几年前的研究了,对我还有什么价值?”
“这些破纸当然没有什么价值,它们也不是我最重要的研究成果,”我打开手机,把躺在病床上的以昼的照片放在他的面前,“这才是我最重要的研究成果,现在正躺在天行医院。”
“拜你下属的航天学院所赐。”我故作不满地补了一句。
“是你领养的那个孩子?”他来了兴趣,终于打开了文件袋,“张素我真是小瞧了你,我还以为当年你只是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怕他们找你麻烦,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胆量搞灯下黑,把实验体一直带在身边。”
文件袋中是我当年我从盖亚带出资料和以昼在加入航天学院之后取得的成绩和各项荣誉。我昨天彻夜详细检查和处理,确保盖亚的资料里只有关于002号实验体的内容,没有关于001号的一个字。
我没有急着接话,耐心等待他查看,平静地看着他的脸上如我预料般出现兴奋的神色。
“Ever也在找他。他的力量如果落入Ever手中,可能会成为Ever抗衡军方的武器。”
“你放心,只要他加入航天署,Ever别想再得到他。”
“航天学院拒绝了他加入航天署的申请。”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心理测评不通过。”
“什么狗屁理由!放着这么好的人才不要?”他把文件袋摔在桌上,嘴边的白胡子也跟着他激动的情绪一抖一抖,“他娘的航天学院的校长有什么毛病?脑子坏掉了的话我给他开个洞修一修!”
“有韩署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就不打扰您了。”
“等等,”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我,“抗衡Ever也不是一件那么轻松的事情。就算是存银行的保险箱,也是要收费的。”
“你还想要什么?”
“成为航天署的秘密特聘专家,年轻人总还是差点经验,你来指导他们的研究。”
在踏入这扇门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解决。猛兽和驯兽师总是要一起招募才让人放心。如果出卖我所剩不多的年岁能够换取他的尊严和自由,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要你答应我这一切对他保密。”
“成交。”
2048年3月18日 晴
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妹妹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以昼顺利加入了DAA留在了天行,妹妹也如愿入职临空的猎人协会,他们按我的计划进入了双重保护之下。
以昼加入DAA之后就很少回家了,偶尔回临空也是直接去临空大学看妹妹一眼就走,如果不是妹妹跟我提起我都不知道他回来过。为此妹妹总数落他忘恩负义不孝顺,我一直替他说话,说他刚工作忙,没时间回家也正常。
韩署长有提醒过我,他在调查Ever的事情,对此他无法完全阻止。我不知道以昼有没有查到些什么。我只能祈祷他很少回家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约定,而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到我。
重新开始高强度的科研工作之后,虽然只是远程指导,但剧烈消耗的精神力还是让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频繁地住进Akso,老方每次看到我也不说话,就叹气直摇头。我知道我已时日无多。
原来人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想下一代,想下一代的下一代。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我走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会有怎样的人生?
孩子们上了大学之后就离开了家,我没有办法再想以前一样时刻观察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但各自分开之后,他们似乎都有了自己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偶尔回来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越来越像一对成年的兄妹,自然而然的关心,不再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也许上天垂怜,让我们这个家还能以家人的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老方的得意门生小黎最近回到了临空Akso,成为了妹妹的主治医生。他和以昼和妹妹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曾经一度玩得很好,虽然中途搬离了临空,但也是知根知底。在Akso住院的时候,小黎也经常来察看我的病情。我记得他也是一个早熟的孩子。十多年不见,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只是有些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但对待妹妹的病情无比认真,老方说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和妹妹类似的芯源病案例。
沉默的人适合托付秘密。为了方便老方和他在我走之后更好地照顾妹妹,我把当年从给韩署长的文件袋中拆分出来的,关于妹妹的文件,托付给了小黎。
我不是没想过把文件交给以昼,但我还是希望,他永远都不要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希望他能够在DAA的庇护下安稳地过完这一生。那份文件袋里的东西太过沉重,向往天空的飞鸟不该背上如此沉重的枷锁。
今天我以出院庆祝为由,把以昼从天行叫了回来。一方面确实是想他了,另一方面也想试探一下他对于妹妹的未来的看法。
我大概快有一年没见到他了,他的眉眼好像更锋利了,胡茬的颜色也更浓了一些,身上开始带有一些令我感到陌生的成熟男性的味道了。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回家先收拾了一遍家务,买好了一会儿要给妹妹做饭的菜。
我拉着他在沙发坐下,“以昼啊,在DAA怎么样?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嗯,都挺好的,奶奶放心。”
“那就好。家里也都挺好的,你们以前的玩伴小黎回来了,现在是妹妹的主治医生。”我悄悄仔细观察着以昼的神情。
在听到小黎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倒是没听妹妹提起过。”
“也刚回来不久。他一直在研究和妹妹类似的芯源病的案例,方主任说在这方面现在他都自愧不如了。有他照顾妹妹,我很放心。”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看向一边,不太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记得你们仨小时候玩得挺好的,妹妹那时候就很信任他。一晃你们都长大了,成了飞行员,猎人和主治医生。小黎现在变得越发成熟、稳重,我一直想让他到家里来吃饭……”
他坐直了身体,手臂不自觉地绷紧,这是一个人的防御姿态。他打断了我的话,“我会照顾好妹妹,不需要别人来。”
我也坐直了身体,拉进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逼他和我面对面,“那不一样,以昼,你是哥哥。妹妹身边终究要有另一个男人的角色,陪伴她,照顾她,爱护她,共度余生。”
我看着他眼里有什么情绪在翻腾,一开始是蛰伏的、压抑的、克制的,随后愈演愈烈,直到我看到喷薄而出的橙红色光辉。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如果没有你,我们根本就不是兄妹。”
原来火山爆发是这样的声音。没有雷鸣般的巨响,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无形的引力制住了我的脖颈,让我无法呼吸,动弹不得。
他微微侧过身去,有些懊悔地低下头,紫色的眼眸闪躲似的看向别处,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可有些痛楚并非知道就能够消弭。我以为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一天的准备,但当滚烫的岩浆流过我的四肢百骸,疼痛依然将我从内里燃烧殆尽,每一寸皮肤都碰不得得生疼。
当他们不再是兄妹,这意味着我终将失去我的一个孩子。他们都是长在我心上的血肉,这世界上可曾有过被生剖出心脏的人?
我尽力深呼吸着,不想在以昼面前落泪。一杯温水和我心脏的常用药被递到了我颤抖的手中,以昼的手轻抚着我的后背,轻声开口喊我,“奶奶……”
我知道,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听话让步了,他的示弱饱含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但我也有不能让步的理由。
我的呼吸逐渐平静了下来,我们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我听到他有些落寞地说,“妹妹快回来了,我先去做饭。”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给我倒的水仍有余温。
以昼啊,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也能拥有完整的人生。应该有一个人来帮你分担你对于妹妹过于沉重的责任。
你只在乎妹妹,可我也在乎你啊。
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理解,但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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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军人,林曳见证过,甚至亲手执行过许多的死亡。曾经他也会想,当死亡以残忍的方式毫无准备且不容抗拒地到来的时刻,人会怎么想怎么做。有些人拼尽全力反抗,有些人主动选择放弃。坦然迎接死亡需要有足够好的理由,比如保护或交付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曾经,他也有这样的理由。
当林曳拿着一叠陈旧的资料袋走进执舰官办公室时,他看到执舰官正拿着一本日记本出神。执舰官有很多秘密,而被他叮嘱过连他的妹妹都不能告诉的秘密,属于最高级别的机密,这本日记本就是其中之一。日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棕色皮质封面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包浆发亮,还有一些被高温炙烤过的黑色痕迹。
他在执舰官的脸上看到了一些十分陌生的情绪,他蹙着眉,眼角似乎有一些湿润。
“报告!”
听到他的声音,执舰官立刻恢复了往常冷漠而坚毅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林曳想,大概执舰官只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吧。
“关于ever下属盖亚研究院前高级研究员张素所有的电子档案均以全部销毁并替换,这是唯一留存的纸质版原件。目前其他人能查到的关于她的信息,是她一直都是一位普通的生物老师。”
执舰官沉声接过了他手中的文件,用evol在身旁打开了那个拥有吞噬一切力量的空间,将文件投了进去。林曳不知道黑洞通向哪里,他只知道,如果想要抹除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这是最彻底的方法之一。
“继续搜查相关信息,必须要确保猎人协会能够查到的所有关于ever的信息都是经过我们筛选的。”
“是。”
林曳不知道执舰官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问题,被自己的仇敌养大是怎样的感受?这个问题激起了他一些别样的情绪,很快就被芯片连同问题一起当作无用的信息剪除了。他只需要执行执舰官的命令。
在林曳退出执舰官的办公室以前,他看到执舰官将日记本锁进了保险柜,然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看着一望无际的云海,那双紫色眼眸里蕴含的东西像黑洞一样让他看不清。明明同样是植入了芯片的人,明明芯片的目的本该是让所有人像机器一样高效而直接的沟通,但他依然在面对执舰官的时候常常感到,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他看不到,也不敢僭越去看。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有着和日记原主人不同的字迹。刚劲有力的字体,在写下的时候十分用力,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纸张。在书写的时候一定带有很深的情绪吧,深到想要传达到另一个时空,再一次握住那双在最后时刻将日记本塞进他的怀中,然后推开他的手——
奶奶,对不起。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