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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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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1-02
Updated:
2025-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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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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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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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肖】|踟蹰-完结

Chapter 2: 踟蹰·下

Chapter Text

 

踟蹰·下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诗经·邶风·静女》

 

 

 

寒冬·故人归

 

“等我回来。”

 

船只因为遭到强烈撞击顷刻间支离破碎,浪潮翻滚吞噬一切可能,不过转瞬之间,凌肖眼睁睁看你消失在水中,甚至来不及伸手抓住。

 

冷汗沁透中衣甚至危及外裳,还没能平复的心跳也的确需要时间和缓,他从书房的岸几上惊醒,茶凉墨干,奏折上面大大的朱批记号还是他初摄政时你教的写法。

 

手边的香囊如同救命稻草,内里的草药气味至少能缓和些许,这是你临行前悄悄系在他身上的,算是回馈他花灯那日送你的发簪。

这本为灯节习俗,是民间男女互表心意的信物交换。从选木到雕刻,男子可亲自制作发簪送给心上姑娘,而被赠送的女子倘若有意,则可亲自缝绣一只装着草药的香囊曾还给男子,视为两厢情好。

 

凌肖仔细摩挲着青色香囊上的图样,小兔子歪歪扭扭,荼靡花针脚不齐,但这些都并不影响他对这份心意的重视。

 

你个骗子。

 

说好了让他等你回来,却又失信于人。

 

冷风不经意间破窗而入,鹅毛似的白雪随之缓缓飘落,西月今年的雪似乎要比往年来的早些,凌肖忽然像是想起些什么,习惯性拿起摆放在桌头的一只精致暖手炉,可随即又猛地愣住。

 

他还是没能习惯,你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战事以东奴呈交的降书为节点终是告一段落,善后工作大多都是兵部在管,偶有重要事宜安达木才会亲自向凌肖请示一二。

 

“陛下,东奴此次投降,耶律洪愿向西月每年进献金银万两,粮草百吨……”

 

凌肖盯着你从前常在的位置微微出神,这并非他有意为之,实在是习惯使然。他不想注意,但又没办法不去注意。

像是淋过一场大雨,雨过天晴,那个同他一并在雨中奔跑的人却忽然消失不见。忽然的开始伴随着仓促的结束,他被困在其中,不知道还要多久。

 

“陛下?”

 

安达木轻轻唤了凌肖几声,这才将他暂时从回忆的漩涡里拽了出来。龙袍的下摆因为用力抓扯继而变得有些褶皱,凌肖不动声色地滑掌抹平,再抬眼时眸中尽是藏不住的冷意与恨。

 

与东奴的仇怨绝非签订协议条约所能解决,他凌肖私下里还有好一笔账要和耶律洪算上一算。

 

“东西收,事也办。”

“但倘若简单以为金银钱财便能把人打发。”

“那他就是在做梦。”

 

自从知晓你出事,恍然间,凌肖就像是变了个人。可然而就算旁人再是如何知明白各种缘由,但心病,最是难医治。到底是积极应对还是令痛苦肆意生长,伤口愈合,总归都需要时间。

 

情绪总会随时随地的出现,不过好在他已经知晓该如何将它们稳妥无误的隐藏起来。

 

最后一次当众提及你的名字是在数月之前的大殿上。

凌肖力排众议要将你的衣冠下葬皇陵,只待百年之后他要与你同椁相眠。既然生不能生同衾,那便死后同椁好了。

 

日子如此一晃又是月余,眨眼便是万寿节。

万寿并非固定日子,是取历代君主出生那日而定,就好似民间所讲的生辰日一般。

 

东奴、北胡的收复统一使凌肖成为了西月历朝历代在位君主中最负盛名的一个,自然,他弱冠后的第一个生辰便也被礼部借此机会准备大操大办。

可虚礼再怎么通天气派也都不过是假的,对此凌肖的态度从来都是无所谓,每当这种时候他都巴不得躲懒偷闲,但却苦了礼部那一众忙的陀螺似的乱转。小金来来回回嘱咐了不知道几次,但凌肖仍旧斜靠着床沿不愿动弹,他手里捻了几支箭羽,自顾自的便开始投起壶来。

 

“我的万岁爷啊!”

“小的求您行行好赶紧穿上吉服吧。”

“一会耽误了时辰,许大人可是会唯小人是问的!”

 

明黄缎绣云龙十二章纹龙袍被端正摆着,小斯们如何拿进来的,此刻便是如何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

 

“慌什么。”

“亏你跟了我这么久,吓吓人的话而已,你也信。”

 

凌肖抬手示意,小金赶忙扶他起来更衣收拾,生怕这位祖宗一会便反悔。不过凌肖确也不是拖沓的人,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经穿戴齐整。

 

“都说了晚不了。”

“大夏天一层又一层的,不是你穿你当然不知道热。”

 

小金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接话,龙袍哪能是谁想穿便穿的。不过凌肖如今这番洒脱颇有些从前的影子,想来老话的确不假,时间会使人慢慢忘却一切。

 

“愿陛下福履绥之,寿考绵鸿。”

“寿考绵鸿。”

“嘴还挺甜,下去领赏吧。”

 

小玉扶身,一进屋子便知道给凌肖道生辰之贺,景泰蓝花尊里插了白色荼蘼,小玉照旧放在桌上后,又恭恭敬敬给凌肖行了个大礼。

 

“我请教过许学士了。”

“他说这套贺词极佳呢!”

 

娇白的花瓣上还透着水汽,一看便知是刚摘下不久的。你年年都会在他生辰时候送上这样一束荼蘼,如今人已不在,花却常开,还真是造化弄人。

 

“他还真敢胡说八道。”

 

凌肖从没有将你忘了,只是情绪被悄悄藏起,不再示于人前罢了。

 

“花不错。”

“哪摘的。”

 

歌舞奏乐还是如从前一样无聊的紧,往年这个时候他最期待的便是趁着四下无人之时偷偷拽了你单独出去,如今……

 

“东奴使臣耶律贤恭贺西月陛下五世其昌,天高地阔!”

 

原定在七月初进京会面的使臣忽然提前了觐见的日子,不早不晚,这群不速之客偏偏挑了凌肖生辰这日,显然居心不良。

耶律贤俯首行礼,一行族人亦是跟随,礼貌尊重的温顺样子怎么看都难让人联想到他们从前是一群妄图吞并西月东部的乱臣贼子。

或许真心,也可能假意,抬入殿内的箱子大大小小,看来东奴此次的到访的确给西月带来不少诚意。满箱的金银珠宝香料药材不计其数,但其中最惹眼的,当属耶律贤身后四人同驾的嵌银楠木宝箱。

 

镂空错银的箱子巨大无比,烛光映照下楠木纹理上的天然金丝微微闪烁,既不会喧宾夺主过分华丽但也绝不失光彩。

 

“我们大王听说西月的陛下还未曾婚娶。”

“于是特地挑了本部族最美丽的女子进献给您享用。”

“希望陛下您会喜欢。”

 

意有所指凌肖怎会听不出来,收拾他们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凌肖并不急在一时。

 

“耶律大人有心了。”

 

从风光无限的一族之主跌落为人臣,个中耻辱岂非旁人能够体会,凌肖说话向来一针见血,不动声色利用身份威压,耶律贤暗叹凌肖为人沉稳老成,黄毛小子的模样竟能有如此定力,的确不容小觑。

 

“这是东奴依附的诚意。”

 

“依附?”

“东奴自古便为西月领土何来依附一说?!”

“换句话说。”

“既然东奴愿意对西月俯首称臣。”

“你现在这幅装模作样的派头又是在给谁看!”

 

玉盏被凌肖狠扔出去,琼浆玉液随着积压已久的怒气迸发而出溅了满地。

 

“来人。”

“耶律贤以下犯上,压入天牢。”

“待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借着方才收拾东奴的机会,凌肖借口身子不爽说要回寝殿歇着,又趁小金回去拿东西的空档,一个人脚底抹油,溜了。

盛夏夜里多少还是有些凉风的,聒噪的蝉鸣声恰是鲜活生命的表现,凌肖面东而望,朝着同样的方向悄悄放下一朵荼蘼。

夜空便也是在此刻被霎时照亮,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全城百姓欢呼齐聚观璀璨烟火,为他们年轻的帝王贺寿祈福,也愿西月国运昌盛。

 

然而本该身处热闹中心的主人公此刻却独自一人站在宫中无人的某处抬头望月。天上明月此共,而你是否会如他一般,观景思人。

往年万寿节你总是最忙碌的那个,可凌肖偏喜欢强拉着你享受两个人躲在冷清无人的宫城一角看万家灯火通明。这一日他的要求你没有不依,虽仍会一如既往念叨此举不合规矩,但跟在凌肖身旁的脚步却一刻也不曾停下。

 

夜风轻轻,安静得落针可闻。思念无处不在,于是毫无预兆的绕上心头。摩挲腰上的香囊几乎已经成了凌肖下意识的习惯。

 

尖叫乍起,凌肖抬头发觉鸟兽惊飞的方向正是来自于不远处的偏殿库房。那地方算不得偏僻,因为万寿节的缘故所以只孤零零的调派了两个人看守。凌肖赶到的时候其中一人已经殒命,另外一个心脏被利刃穿透,断气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没有过多打斗痕迹的现场,死去的两人几乎没有还手挣扎的余地,手起刀落,当真是极快的身手。

 

忽然,凌肖偏头回身,看似普通转身的背后是已经察觉到危险的反应。他看着梁柱后的黑影,戏谑道: “出来吧,别躲了。”

 

“陛下?”

“陛下?”

 

回忆中的声音重现耳畔,心脏像被人狠狠揉过一遭。凌肖猛然抬首朝暗处望去,婀娜绰约的身姿疑是故人归来。他脚下不免加快了几步,穿过夜色重重只为去到她的身边。

腰佩层层黄金链,头顶象牙冠,身着东奴特有的金缕裙,赤足掩面,眼泛泪光,碎银月光下的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凌肖这才忆起东奴还有个所谓的“美人”被进献过来。

 

“他们……他们不是我杀的。”

凌肖定睛看她,才发觉原是自己昏了头脑凭空生出的错觉。

 

“照你的意思,有刺客?”

她点点头,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丝毫不逊色于宝箱中的珍珠,受了惊的小鹿恐怕大抵便是如此,可凌肖却并未在意。嗤笑声在裹了血的夜里显得十分不合时宜,她心下惊讶这人怎么与旁的如此不同,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陛下不信我?”

凌肖慢慢朝她靠近,她却是一点点又将自己缩回到柱子后面,怯生生的,怕极了他步步向前。

 

凌肖并非只流于表面之人,他既不会因为一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便动恻隐之心,也不会轻信旁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流言蜚语,所有种种,他都自有定夺。

 

“我今日并未穿龙袍。”

“你怎么就敢笃定我的身份是谁?”

猎豹般的敏锐使得凌肖先机洞察,他早早便换了常服,倘若不是宫中老人儿,大约没几个能在如此夜色中认出他来,而一个刚来的外邦,更是绝无可能。

 

“躲什么!?”

他紧紧捉住她的手腕免其挣脱,侧身垂首,如同审视猎物那样机敏。

“是怕我看到你身上的血迹和匕首么?”

凌肖先发制人,他单刀直入下了死手意图将人生擒,这当中目的也少不了诈一诈她的反应。口说无用,还得是生死上面见真章,下意识的本能最藏不住,守卫到底是不是她杀的立见分晓。

 

一晃而过的白影凌肖甚至都没能看清匕首,利刃几乎快要贴上他的眼睛,要不是因为闪身够快恐怕此刻他已然成了瞎子。

 

“又来这招。”

“还以为我怕你不成!?”

“那微臣便看看陛下近日长进如何!”

 

居然……一模一样!

 

这是只有你同他才知晓的习惯招数,这个初次相见的外邦女子怎会如此熟练知晓,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血液滚水一样的沸腾自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音形招式会与逝去的你有着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凌肖显然已顾不得她白花花的刀子要往哪割,只一心想要摘人面纱,却又在即将成功之时被对方反手打落。他太想确认,以至于出手方式不掺任何技巧,坦率直接,也赤诚如初。

破解的招式亦都被她一一接住,就好像从前无数个朝阳黄昏下一起练武的两人,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三面皆墙唯独一方空着,终于他将猎物围入了死角,而她好像也已经黔驴技穷,却仍旧昂着脖颈不肯低头。

到底是一向如此,还是只因为被他戳穿了动机?

 

“你……是谁?!”

 

在凌肖迫不及待地对她问出这句话时,他才开始察觉出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世界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我是东奴给陛下送来享用的美人呀。”

 

她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期待的碳火被忽然浇灭,丝丝白烟升起像极了炉中燃烧殆尽的香灰。

 

你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或许连凌肖自己都不曾发现,停顿在半空的手正被他一点点收回。就好像日落前昔奋力的追逐,他还是没能捉住那抹一直在找寻的光。

 

“陛下难道就不想看看……”

“我的样子?”

 

这一次,换她先张了口。

面纱到底是被刻意扯下还是夜风有意都已经不再重要,她替他迈出了最艰难的那步,帮他再一次触碰到过往。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开始缓慢融化。

月光柔柔,映照着她的眉眼,熟悉却陌生。

 

“你不是她。”

 

“什么?”

 

很显然,凌肖的喃喃自语并不是对她所道。

期待与失望并行,她虽与你有着十分不一样的内里,但奈何一模一样的容貌以及方才比划的招式又使得凌肖无法完全否认她的身份。

 

到底是为什么……

 

趁凌肖疑惑的间隙,她曼妙的身姿早已如藤条一般缠上他的身体。他垂头, 就在脸快贴近的瞬刻,凌肖定了定自己的眼神。

 

不是你。

她不是你。

 

他快速抽回被她环住的手臂转身离开,却再一次被她拦住去路。

 

“诶!”

方才的楚楚可怜已丝毫不见,强势的语气仿佛胜券在握一般。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薄荷龙脑用以模仿雪夜的凉,冷香过后淡淡的暖甜香又掺了些梅子的酸气。寝殿明黄幔帐下的香气催人欲醉,难以捕捉又时时沁人肺腑,气氛却并不暧昧。

 

“雪中春信。”

“你还真是好雅兴。”

她凑到香炉前面细细品着凌肖所焚香料,忽地生出这样一句话来。

鼻子距离香炉的位置不远不近,挥手轻轻扇动,细烟被打散漫到空气当中滋味刚好。她虽看上去好似柔若无骨,但站立的身姿却挺拔如松,丝毫不同她嘴上那番矫揉造作。

如果换下这身颇具风情的衣服,确能瞥见你的神貌。

 

“没功夫听你废话。”

 

凌肖声音冷冷打断了她试图附庸风雅的行为,若不是因为对她还有着几分好奇心思,自己那时候把她动手解决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饿了。”

 

她闲庭信步地绕着香炉溜了两圈,歪着脑袋再一次提出要求。可能有试探,下马威也说不准,凌肖正好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多了许多耐心同她斡旋。

 

油汪汪的葱香煎包配了炉熬煮浓稠的鲜虾热粥,四五样小菜个顶个的精致,除却春笋鸡丁、酱油毛豆这类简单些的,属黄鱼茄卷最费功夫。

她并不扭捏客气,拿起瓷勺先给自己盛上满满一碗热粥,这当中不免混入几只通红的新鲜虾子。小菜每个都试了试,用的最多的是黄鱼茄卷,葱香的煎包基本一口未动。

 

正是这些无法轻易改变的习惯才是令凌肖犹豫不决的地方。

一个人或许可以伪装成另一个人,但那些流淌在身体中的细小碎片却无法被轻易复刻。

 

“一直盯着我看。”

“你该不会往菜里下毒了吧。”

 

她端起白瓷碗浅浅呷一小口,颇带戏谑的调侃。

 

……

“陛下怎么一口都没吃?”

自勤王救驾你入宫那日便听闻凌肖身边伺候的人说他开始不进水米,原因为何你又怎会不知。

照顾他最久的老人儿因为意外进了他的吃食而一命呜呼,他这样小的年纪就经历如此种种,不过几日光景,便眼睁睁看着身边亲近之人全部死于非命。

 

天家富贵,向来不过如此。

 

“你该不会以为我往菜里下毒了吧?”

他望向你的眼神多有防备,虚情假意的人他见过太多太多,宫变这几日更是数不胜数。

“我要想杀你,当初大殿之上便会动手。”

“届时一句护驾来迟,陛下死于叛军刀下,想来不会有人怀疑。”

 

饭菜虽然简陋,但这依旧不妨碍你吃的满足。

这几日马不停蹄的处理叛军、整顿内政,有时一整日也吃不上口热饭。不太规整的发丝粘在满是汗水的额头,衣服兵甲上的血渍,手指周边的细微刀口,令你看上去实在狼狈不堪。

 

“吃不吃,不吃我都吃了。”

“花卷可就剩这一个了。”

凌肖忽然从你手中抢走它们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就好像站在迷糊中的人似乎看到了微弱的光点一样,信任被建立,这一下便是好多年。

……

 

“有人要我杀你。”

她抬眼朝凌肖那边望望,对方在听见之后似乎并不吃惊,甚至都不曾去问其中细节。

 

“但你也看到了,我失败了。”

“现在放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出宫,要么留在这里。”

“看你这样子大概也不缺女人。”

“不如——把我放了,也少个麻烦留在身边,怎么样?”

 

战场排兵布阵讲究一鼓作气,宫中暗斗却并非如此,以退为进才能更好的麻痹敌人,你显然深谙此道。

 

“不怎么样。”

“正巧我刚好是个不怕麻烦的人。”

“而且——正缺个女人。”

 

凌肖特地当着她的面挥手吩咐小金,命其准备出她留宿所需的东西。邀请的信号同时也意味着上钩,她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因为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也有个提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一向明白,想来答应与否,听听总归是并无大碍的。

“敢不敢赌一把,我跟你之间,谁先杀掉对方?”

 

她并未害怕凌肖的提议,反倒更笑靥如花,仿佛他所说之事无关生死存亡,只有风花雪月。

 

“好呀。”

 

若论西月国最博学多识的,许学士必定榜上有名。除却翰林院外现如今又被凌肖塞了个礼部在手中,忙中但从未出过差错。

 

休沐的日子里不小心迎来“贵客”,许墨便已经猜出此事的重要之处。

 

“你可知道有没有什么秘术会让人忘掉所有事情。”

 

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大。

 

许墨何其聪明。

能让凌肖如此上心的人或事情十有八九不会事小,加之正是东奴觐见前后,因而不得不使许墨隐隐关联到你的事情上。

 

“我府上的醒早茶都是取冬日里梅花上的雪水所泡而成。”

“陛下想是劳心劳力不曾睡好,不如先饮上一杯。”

 

从长计议的事情最是急不得,凌肖显然听出许墨这是在点自己。

的确,眼下他要做的,是先稳住心神。

 

杯中梅花香气幽微清雅,错季放在夏日里饮,如在雪天观景赏梅,别有滋味。三杯下肚,凌肖喃喃自语还是没能想清来龙去脉。

 

“到底是像……还是她真的……”

 

他将如何与她交手如何发现其中端倪一五一十同许墨道出,这其中不乏疑惑但也听得出惊喜,因而方才一见到许墨便急着将自己所猜和盘托出。

 

“微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是她,陛下打算如何?”

“不是,又如何?”

 

让表象冲昏头脑,凌肖一时间被许墨问住,在他沉下心绪思考的间隙,许墨继续着。

 

“迎她入宫,以东奴进贡舞姬的身份?”

“还是说陛下打算让一个不算无辜的女人背下本该是耶律洪承担的罪名?”

 

东奴一直试图发动边境战争,如今虽看着俯首称臣,但实则仍旧狼子野心不过是在等待机会。错在上位者,可结果却总是由百姓承担。

 

“陛下既已知东奴绝非心甘情愿,又何必本末倒置纠结于它所使用的什么手段呢?”

 

不错。

进贡的美女是手段,是工具,是东奴既以达成目的的妄想。而他却偏偏被那陷阱迷惑,本末倒置的想要一心一意的往陷阱里面扎。

 

“走了。”

 

许墨当然看得出凌肖的失落,因为他十分清楚,那个答案对凌肖有多么重要。正是因为重要,才更加不能被利用与消耗。

 

“陛下来时所提之事微臣不敢担保,需得查阅过后才能给陛下以回复。”

 

踏出房门的凌肖只是摆手,他同样明白愿意道明主次的许墨是为何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处理朝政无非三点一线,大殿,书房,还有寝殿。不过眼下因为她暂住在了凌肖那处,这几日他便大多留在书房。宿在书房的好处除却早朝的时候能多躺上片刻外,就是方便了凌肖查阅典籍。有关记载东奴药典的医书野史几乎快被凌肖翻了个便,可结果仍旧一无所获这不免让他开始像个没有方向的无头苍蝇。

 

“你在躲我?”

漂亮的金色被温柔的鹅黄襦裙替代,夏日里衣料薄软,行走之间好似微风拂过使得人看起来亦十分清爽。

“皇帝陛下。”

 

凌肖不知道她何时进来的,只是借着烛光远远看去她身条挺立的站在那处仍会不免让他凭生出错觉,即便只有一瞬间,即便他清楚那是假的。

她手上托着个红木托盘,上面不乏许多茶水点心,但与你不同的是,她似乎不大会将托盘子和目视前方的走路同时进行。

 

“要不要来些宵夜?”

 

杏仁豆腐,南瓜酥,一碗热乎乎的虾仁儿面和用鸽子血色碗盏盛放的安神茶。

凌肖看后并未多言,他端起托盘上的杯盏沉思片刻。忽地抬手将它们全部倾倒在自己脚边。

 

龙纹水波辟毒盏。

盏空时内外洁白如玉,遇热透明,有毒则变为血红色。

 

他原以为在她的身份没能确认以前自己可以做到足够理智,然而他错了。滚烫的心情如沸茶被倾倒而下,噼里啪啦地砸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凌肖从没想过, 你有天会端着毒药出现在他面前 。

 

他希望她是你。

更害怕她是你。

 

见状她端过另外一碗茶水饮下半盏,润红色唇瓣像是浸了水的樱桃,饱满充盈。她笑意满眼,将盘中小食一样样布在桌上又分别尝过后打趣张口。

 

“只是加了些洛神花而已。”

洛神助眠,但泡出的茶汤色深而瑰丽犹如血染,自是容易被人误解。

 

“有事?”

凌肖眉锋微挑问明对方来意,手中确是御笔朱批,在看折子。

“你既表明叫我留下做你女人。”

“我服侍自己男人有什么问题?”

 

她不难察觉到眼前人的冷漠疏离,明明先前还是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左不过两日而已,怎就变了个人似的。

自证也好,勾引也罢,凌肖不再理会她的殷勤,东西更是看都没再看上一眼,三言两语便开始对她下达逐客令。

 

“宫中无名无份的女人和奴才无异。”

“你既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就该清楚什么地方能来,什么地方不能。”

 

她张大嘴巴口中却久久发不出声来,意识到凌肖要比她想象中的更难攻破,甚至她还没能来得及想出应对之法,他就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推开。

 

“下不为例。”

 

汗水浸透额发连带着贴身衣料也一并湿了,止不住的颤抖大抵是因为疼的厉害。蛊虫通过鼻腔一路行径,通过啃食宿主的柔软机体而得以存活。她的身体正被人死压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只得用指尖才好泄出丝毫。

这是东奴最阴毒的巫术,因为这方式既不会在身体留下一丝伤痕却仍会使人痛苦万分。或许他们本就不是想置人于死地,慢慢折辱,丧失意志,才是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你可是东奴最漂亮的美人儿。”

“若你都不能让他动心,这世上恐怕没人能行了。”

 

是警告。

 

“为什么没得手。”

“他……他……好像发现了……”

 

自她有记忆以来,或大或小的疼痛便一直如影随形。眼泪如雨落般一颗颗砸到地上,她哭的伤心,但又不能叫喊出声,因为一旦发出响动,麻烦定会接踵而至。她不被允许制造出麻烦,相反,她要去解决麻烦。

 

东奴的麻烦。

凌肖。

 

动手的女人并未手软,相反,那女人又往她耳道送入一只蛊虫,她这才终于忍受不住开始小声哀求。

 

“……姑姑……求……求你……”

 

被她唤作姑姑的女人有些年岁,半白的银丝掺在黑发之中面相上看着却并不慈祥。双眼锐利如鹰,为人口蜜腹剑,藏青色的高领衣衫遮住上延至她脖颈的蛇割藤花纹。

东奴崇尚巫蛊,紫薇六煞,擎羊凶恶,此人便是十二巫师中的六煞擎羊。

 

擎羊没再刁难,探瓶引出小虫后她的口鼻霎时鲜血直淌。她将自己蜷缩成小团,身子仍旧微微抖着似乎还没能从方才的痛苦里摆脱出来。擎羊用浸水毛巾轻轻擦拭她面上血渍,如此体贴模样与刚才狠毒之举简直判若两人。

 

“来。”

“让奴婢来伺候您。”

 

习惯不易改变,从凌肖用膳仍备两副碗筷这事儿便能看出。小玉正说着昨日夜里隐约听见有人啜泣小金便打趣她定是又做了什么怪梦。

是梦吗?可是好真实。

不过廊下守夜确也保不准会遇到些“大仙儿”,小玉虽不全然相信,但总归还是尊重的。

 

“许学士!”

“陛下。”

 

小玉率先发现门口有人,许墨也恰好不疾不徐门前行礼,凌肖眉头紧蹙,猜测许墨定是查到了什么东西。

薄如蝉翼的纸张被许墨用盒子仔细存放着,是稍有不慎便会被扯坏的程度,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字体,凌肖识得它们,是与东奴巫术有关的东西。

 

“想必陛下已经猜到微臣前来目的。”

“你找到了?!”

“东奴禁术,消弭蛊。”

 

冷意迅速攀上后脊,凌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似乎不愿相信许墨同他说的那些竟然真是存在。以人的脑髓为食,记忆逐渐混沌消弭,最后不知冷热疼痛,断七情六欲,逐渐忘却所有,沦为可供他人操控的行尸走肉直至死去。

他怎么忘了,怎么忘掉了这个被尘封已久的失传禁术。凌肖甚至不敢再往下想,倘若真需如此……他宁愿你死了。

 

“陛下。”

“眼下最需确认的是她身份是否属实。”

 

“敌明我暗时,按兵不动。”

 

东奴有神明信仰,各教派中不乏能人异士,擅易容,懂药理,常有偷天换日者为非作歹,虽经整顿,但不免有漏网之鱼,为利铤而走险。

 

“好说。”

“凡用消弭蛊者,无一例外需每日服食以虫尸所制的汤药,如若断掉,正常神智至多维持三日。”

 

“不错。”

“因此陛下只需将人留在身边三日寸步不离即可。”

 

只能赌一把了。

 

被下蛊者一旦失去汤药牵引维持,便会狂躁不堪,也只有在那时,记忆被疼痛激发,想起前尘种种,方晓自己是谁。

 

她觉得凌肖这人实在奇怪,奇怪之点在于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人难以琢磨。明明昨日模样还冷若冰霜的,今日就好似换了张面孔,一大早便遣人把你接走,说是往后饮食起居都要由你经手照顾。因为一行宣旨的人来的突然,才刚谢过恩,首领太监便催促着她赶快走。她下意识看了眼身边擎羊,还没来的及瞥见擎羊点头,她便已被人拥着推走了。

 

擎羊望着她已经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不知不觉心中酿出一计,心觉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东奴之所以着急凌肖人头落地,说到底是为了早日达成自己想要妄图吞并西月的野心,其实早在进贡的商队进城之前,就开始有少量兵马一点点朝着西月都城埋伏,如今已是初具规模,倘若再不动手,就愈发会多出几重被人发现的风险。想要以小博大,只能多在暗中手脚。

 

她依赖擎羊手中药物以维持状态稳定,擎羊则想利用的她的身份达成东奴一直以来的野心,一旦凌肖被杀,届时西月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便是他们东奴收网之时。眼看着原本遥遥无期的机会忽然变得触手可及,而擎羊想要的便是她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举功成。

 

墨条被你持在手中一点点研磨出汁,凌肖手不停挥丝毫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但到底是研磨久了手指不免酸痛,见她动作愈来愈慢凌肖这才缓缓开口。

 

“累了就歇会。”

“这些够用了。”

 

“陛下大张旗鼓的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研墨?”

“我怎么想的还需要同你说明?”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凌肖抬眼扫过一瞬继续道。

 

“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宣旨的内官应该说的很清楚。”

“你过来是照顾朕的饮食起居。”

“朕在哪,你就在哪。”

 

她虽不相信凌肖的这番言辞,却还是点头应承佯装恭顺,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干些什么才好。

 

“至于这屋子里面的东西和桌上摆放的吃食茶水也一样。”

“想用就用,想玩就玩,想吃就吃,不需要同朕说。”

“但只有一点,你不可以离开朕的视线,务必随叫随到。”

 

环视一周,书柜旁边孤零零立着的铜壶算是引得她的注意,凌肖在看见她拿起箭羽的瞬间不知为何自己竟会紧张到屏住呼吸。箭矢未能被投入,她攥住自己已经开始略微发抖的手试图让可能即将到来痛苦晚些发生。抑制的药物几乎需要日日饮用,这间狭小的书房她同凌肖一呆便是整日,甚至连如厕都有专门的人一并跟着令她找不到一丝可以见到擎羊的机会。

 

六神无主的原因除却身体之外便是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杀掉凌肖,他已经起了疑心,他已经有所防备,她没有机会出手,她已有些撑不住了。

 

不过好在这宫中不乏爱财之人,你见机行贿笼络了一个小内官,请他传话给擎羊,自己想她做的糖水,可否让她炖了送些过来。没一会就有了回应,小内官说擎羊的意思是,侍候圣上才是大事,因为嘴馋没能服侍好陛下,谁也担待不起。倘若想吃糖水,先将陛下服侍好,再说。

 

话外之意她又怎会不懂,如果杀不了凌肖,那么她自己便也得不到那汤药。

擎羊在赌,赌她会为了免受折磨之苦而加速凌肖的死亡。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因为疼痛可能会让她握不住刀,混沌可能会让她看不清东西,最可怕的是头痛,就好像数以万计的小虫在一点点啃咬着,生不如死,又何谈杀人一说?

 

于是以认床为由,她晚上提议凌肖不如去往她的屋子住下,凌肖爽快答应,只消一个眼神小金便提前跑去打理着,遣散掉那些毫不相关的人,留下蓄势待发和蠢蠢欲动的。

 

凌肖分派给她的这处地方距离自己的寝殿有段路程,她担心自己再不饮药恐怕无法挨过今晚,她祈祷着自己可以在无人之时顺利杀掉凌肖。

 

床算不上很大,但也不至于很小,是略微伸展后可能出现触碰的程度。两个人彼此各怀鬼胎,凌肖感受着身边被她填满的空位,竟有些恍然。

 

没人知道凌肖万寿节那日遇见她时自己有多么难以置信,这种不敢相信同时掺杂了些许失落,以至于在最后确认的关键时刻使他生出了丢盔弃甲的逃兵念头。

她吃饭的习惯也同你一样,凌肖甚至在某个时刻几乎已经笃定她就是你,因为连同谈判时候以退为进的方式竟都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许墨后来的提醒,恐怕他还会沉浸在无法自已的幻想中。

 

他真的太想你,太想同你有关的一切事情。

 

有些人的出现就好似光点一般的存在,是黑暗缝隙中只消抬眼便能将心底照亮,是永远期待想要再吹一遍的风。

而你,于凌肖而言,便是如此。

 

疼痛的感觉逐渐强烈,她的理智此刻正一点点随着时间土崩瓦解,她心知自己凭借当下状态绝非凌肖对手,可被折磨的痛苦也促使她要不要奋力一搏。

 

她翻身骑坐到凌肖身上,在毫无兵器的状况下她只能通过其他方式置人于死地,比如她想要掐死他。

凌肖先是感觉身上一沉,随后便有一股力量迅速扼住他的咽喉,虽然目的直白的不能更直白,却因为太过直接以至于她的手刚伸过来时凌肖都没能反应过来。

 

最初几秒她只是稍稍发力,但随着神智逐渐趋于消失指尖上的力度竟愈发使劲。凌肖双手插入她两只手臂的间隙当中,扩撑的同时转客为主反将她又压在自己身下。她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眼神涣散却也瞥的见一努力维持的清明。

 

他与许墨猜的没错,这便是无药压制时被控制者发狂的模样。她的鼻腔开始缓缓渗出血来,呼吸不畅引发了咳嗽明显减弱了她手上掐人的力度。

 

“你是谁?”

 

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浑身犹如万千蝼蚁啃咬最终她还是不堪痛苦叫喊出声。当棋子已经不再具备价值,便也是被放弃之时。

 

忽然只见一道黑影轻巧如燕般盈盈飘至凌肖身后,凌肖亦非等闲,余光早早便已注意到那身影,偏等他主动出手为的便是请君入瓮。

凌肖出刀抵挡,只听呛啷一声,刀刃相击的铁吟之声猝然荡在危险的夜里。

 

擎羊手持一把短匕本呈攻势,被反应机敏的凌肖应声挡下后她便转攻为守只待对方出手。

 

那把匕首!

 

……

“微臣就在殿外候着。”

“陛下倘若信我。”

“可否将匕首交给微臣?”

 

凌肖的这把匕首自宫变后从未离身,刀鞘丢失,明晃锋利的刀刃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时常会将他割伤,梦中尤其厉害。

 

“陛下只管安睡。”

“微臣必不会让陛下受到贼子一分伤害。”

 

当年幼的君主将失了鞘的匕首交托给你的瞬间,你便在心中默默发誓今生定会拼尽全力帮他守护这片疆土。

 

你愿做他的鞘。

……

 

擎羊显然是捕捉到了让凌肖分神的目光,寻迹而去,原是自己手中这把匕首。

 

“很好。”

“看来你还认得它。”

“你既记得它,为何又识不出她来?”

 

擎羊将视线分给凌肖身边正生不如死的她,凌肖震惊之余萌生许久的恨意亦破土而出。擎羊对于他的反应十分满意,交手前率先扰乱视听无非是想对方自乱阵脚。但擎羊到底是小瞧了凌肖,他非但不会手足无措,只会更加笃定不惜一切代价办掉这个老巫婆。

 

屋外月朗星稀,静谧无人,屋内刀剑纵横,死生难料。凌肖身手矫捷,攻守兼备,长剑在握,势不可挡。几番恶斗下来擎羊显然已再招架不住,为转移视线擎羊冷不丁朝着床上正痛苦挣扎的人放去一支暗箭,凌肖几步蹬上墙面,借力腾空翻身,脚掌一拐,照着擎羊脑袋便是一下。

 

擎羊几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稳住,便被凌肖手起剑落一击斩杀。

然而待他急切回望向你时,却眼睁睁看着方才那枚让擎羊射偏的暗箭被你刺入自己的心脏。

 

有些记忆凌肖不再提起并非是真的忘了,他什么都没忘,甚至因为太过清晰而让自己无时无刻不去想起。

 

比如失去你。

 

心痛的感觉就算已经尝过一遍却仍不免令他胆寒,过往是一把豁了口的旧刀,将他的肉一块块割掉,只剩白骨森森。

 

有什么会比死还可怕?

恐怕莫过于爱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流逝。

 

“陛、陛……陛下……”

“位置伤到了要害,丞相流了太多血……”

“止、止不住……”

 

饶是太医院资历最足的院首这次也没了办法,要知道他曾将命悬一线的李泽言生生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可如今面对你,却束手无策。

 

“李将军当初收复玉门关身中数箭都可以转危为安。”

“如今到她这里你却告诉朕没有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李将军伤处虽多,但致命的却极少,只看着吓人,后期休整调养,多无大碍。”

“丞相虽只有一处伤,可却损伤了心脉。加之她的伤口实在奇怪,不论微臣如何帮她用药止血,都不见效。”

“老臣医术浅薄,不能为陛下分忧愿以死谢罪。”

 

先不说医者仁心,但凡能有解法又有谁愿以命相抵。

屋内静的听不见其他响动,凌肖看着你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容眼眶微红,他的喉咙里像是梗着一根刺,一根长久以来他都没能拔除下来的刺。他垂眸顿过片刻,豆大的水珠砸落在你的手背,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却异常决绝。

 

“你想死朕不拦着。”

“但她。”

“必须活着。”

 

凌肖命小金取来各地进贡给西月的灵丹妙药以供太医们斟酌使用,他自己则是去到宫中祈福之地的华威殿处。

 

燃香三炷敬神明,左中持平右处低。

孝服香。

七日内,家有命终结之人。

 

“虽不知陛下所求何事。”

“但照最后的形状来看,似乎天意难违。”

 

大巫师并不知晓此刻宫中情形是何,他只是依着自己所见解开香迷,但一句天意难违却触动凌肖心中逆鳞。

 

“呵。”

“天意?”

 

凌肖指着身前供奉的神像似有问责之意,而他这副大不敬的做派也令身旁的大巫师心中一惊。

 

“陛……陛下慎言!”

 

青年冷眼抬眸瞥去一眼神色笃定非常,他一字一句将话道出,没有分毫犹豫。

 

“若天意不顺我心。”

“那我便逆天改意。”

 

大巫师慌忙叩首跪祈求天上神灵莫要怪罪他们这位年轻的君主,而凌肖也并非当真那般狂妄,他只是太需要一个结果。

一个你可以活下来的结果。

即便所有人都说你命不久矣,可他偏不肯信,要抢,去争,势必把你从所有人手中夺回,不论对方是神是人又或者妖魔鬼怪。

 

他绝不允许自己再一次失去你。

 

“取朕的长命百岁的灯。”

“全部。”

“全部都取来。”

 

……

在凌肖十五岁万寿节前夕。平日里时不时便会捉他去练箭的你忽然连续数日都未曾出现,这不免令他有些无法适应。

不适应的根源到底来自何处那时他并未深究,将其归咎为习惯是少时凌肖的一贯做法。

再回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想要寻你不是什么麻烦事,兜兜转转他在蓦然转身间瞥见华威殿外你的影子。午后阳光挥洒,你周身被镀上一层浅浅暖金,锋利严肃的棱角此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认真模样竟让凌肖胸口感受到一阵莫名悸动,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这什么东西?”

“鬼画符似的。”

本就不算平稳的笔触因为凌肖的突然出现干脆直接画出了格,你被吓了一跳,偏头侧目竟发现那人是凌肖。

他附身靠你很近,唇瓣柔柔擦过你额角发丝隐隐还能嗅到淡淡纸墨香气。

“陛下?”

直到心脏的跳跃愈发明显凌肖才终于意识到原来那份悸动的源头竟然来自于你。

“陛下课业可温完了?”

“啧。”

“早温完了。”

他虽听着有些不虞但仍认真应着,只见你将那张作废的纸张扔入手边的炭盆里,火苗骤起,不过片刻便将纸张吞噬。

“你在写什么?”

你又重新取过一张,照着手边符纸仔仔细细描摹,最后落上凌肖的生辰八字,再将它们黏贴在灯盏底座的位置,届时若要点燃,只需填上灯油即可。

“长命符。”

“做什么用的?”

“祈福。”

“微臣希望陛下能够长命百岁,西月国运昌盛。”

八十六盏制作精美的长命百岁灯,被你一盏盏放入符纸小心封好。在往后每一年生辰前夜在屋前点放,挡煞抵灾,添福增寿。

“后日便是陛下的生辰啦。”

“陛下明日要不要同我一起燃灯?”

明日?

原来恍然间,他已经与你共同度过了七八个春秋冬夏。

……

 

灯的内蕊以寿星花为形,红花层层,内藏被香料浸过的灯油和生辰八字,外露祈福贺寿的手写经文。

统共八十盏。

 

凌肖命人取了符文纸笔,便如你当年那般,仔仔细细将生辰八字落于纸面,但这次却是你的。符文的内容亦有改变,从挡煞抵灾,添福增寿变成了挪寿借命,抵病消痛。

这是禁术。

但大巫师却因敌不过凌肖的威压还是将方法告诉了凌肖,那便是把灯座底下的旧符取出再以新符替代,最后燃尽即可。

 

不相信天地鬼神的傲人居然也会于无人之时悄悄向神灵许愿,虛暝之中的虔诚,全都只是为着一个人罢了。

只因他信你所信。

 

无人的大殿内被摆满了长命灯,凌肖在大巫师的指引下将放有你生辰命数的符纸一张张换掉,再一盏盏点燃。

他被黑夜中的白昼包裹,被火苗散发的热意环绕。孤零零的一人,垂首在神明面前,诵念经文。

 

八十盏明灯逐一燃尽。

 

而这些命数,从此将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陛下!”

“丞、丞相……醒了!”

 

 

 

残春·待从头

 

小玉几乎是一路小跑最终也还是没能跟上凌肖的步子,待她入到殿内时,凌肖早已立于床前正听太医院首仔细道出你方才情况为何。

 

很显然,小玉口中所谓的“清醒”不过只有片刻,你再次陷入昏沉让匆匆而来的凌肖扑了个空。

 

但总归是有些好的消息了。

 

次日早朝才下,凌肖便一如往常回到住处打算先去瞧了你的情况再去处理政务 。

 

屋内断断续续能听见些声响,凌肖脚步忽地停住,于是紧跟他身边的小金莫名糟了殃,被捧着的奏折哗啦落了一地,小金边捡边时不时抬头窥探凌肖神色生怕这厮冷脸。

凌肖顾不得问责,只急忙往前进了几步便瞧见凌花格子的窗中透出那个令他期待非常的背影。

 

“您慢点吃……仔细身子……”

 

小笼包子一口一个,鲜虾粥也是囫囵了大半碗下去,碧波水蒸蛋尚且只动了几口,吓得小玉生怕你吃急了积食没得夜里再发起烧来。

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三日水米未尽,你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麻烦小玉帮你准备吃食。险境已过,虚弱的身子亟需营养补充,除却伤口动作太大会隐隐疼痛,简单的吃饭生活尚且还用不到旁人近身侍候。

 

小金听见身前的凌肖似是有一口长气叹出,不光如此,想必此刻他心中的石头应当也落了地。这几日他虽非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但睡不好食不香却是尽被小金看在眼里。说自然是说不得,劝的话更是找打。

凌肖最烦旁人自以为是的揣测圣意,饶是他这个伴在身侧多年的近身小侍尚只摸得出他一二分脾性,更不要说其他。

但你却除外。

 

在小金看来,凌肖似乎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你。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不论你是否还记得他。

 

“好的挺快。”

“能吃能睡的。”

 

小玉有心,桌子上备着的吃食全都是你喜欢的,凌肖接过小玉给他盛粥的瓷碗目光却蜻蜓点水般只在你处微微顿过一顿便兀自喝起来。

看似云淡风轻的背后,藏着他欢呼雀跃的心。

 

刚入口的小笼包子你吃也不是吐也不是,腮帮被鼓囊囊的撑起,你却鬼使神差的给凌肖盘中也舔了一筷试图用此来掩盖你有些尴尬的现状。

 

你不知他究何原因要这般费力救人,但总归是绕不过「利用」二字,心中隐隐担心,怕自己曾在东奴的经历会再一次重蹈覆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上好的白瓷汤匙发出叮的声响,这样蠢的问题你居然真的会张口问了出来。

 

“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着呢。

心中暗想却没有宣之于口,至少若你是他的话,如此不可多得的审问机会定是要好好利用一番的。就像东奴曾经利用你那样,做工具也好,当杀手也罢,直至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不杀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有事不妨直说。”

“你个大男人总拐弯抹角有什么意思?”

 

你应对问题的时候仍喜欢开门见山,没有弯弯绕绕,不见兜兜转转,凌肖干脆也不再含蓄。

 

“怎么,你又不想死了?”

“既你如此费力救我,我又怎好辜负你一番好意?”

 

你将桌上的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这副恨不能马上能够病痛全消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想要寻死的影子?

 

“这才是你。”

凌肖的声音实在是小,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略带狐疑问他,这厮却并不想再说与人听。

 

“吃不吃,不吃我都吃了。”

“虾饺可就剩这一个了。”

 

电光火石间这两句话仿佛似曾相识,便是连两个人一同落座用膳的画面也闪电般一晃而过。你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许,一个算不上可怕的念头正缓缓浮出水面。见你如此动作凌肖错以为你身子不适,赶忙敛了笑意偏头问你情况如何。

 

“你是不是认识我?”

凌肖的心脏于此刻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他甚至没能察觉出自己几乎快要屏住的呼吸。

 

“这么快就套近乎。”

“你是不是有点着急?”

 

口是心非四字于凌肖身上算是展现到极致。这些日子守在你身侧的人是他,想方设法求药问方的人也是他,明明是最心急如焚的那个,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他还是将喜悦按压在心底,不论你是否真的想起,他都不愿仅凭自己的一面之词去单方面搭建两个人的共同回忆。

凌肖更想把故事的后续交付在你的手中。

 

“可我刚才……”

 

你还在努力去想方才的画面,便是同当下无二,凌肖坐在你右手边,两个人有来有往的正说着话,气氛却略显沉闷。

 

“刚才想起了什么?!”

 

凌肖没能忍住追问,他是多么希望你快快痊愈,但这无疑需要时间。

摇了摇头,你终止掉这个话头,想来因为用药种蛊的缘故神思错乱也定是有的。你怎么会同凌肖见过,既见过,他又怎会不认得你?

 

“没什么。”

 

后脑隐隐疼痛,这番思考着实令你备感疲惫,索性你极为识相的放过了自己,没再刻意逼迫非要追根溯源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天太医院那边已寻到些眉目。”

“倘若你不想被继续折磨,不如留下来试试,至少减些苦楚。”

 

此举并非凌肖迂回。

先前凌肖的一句无心之语反倒成了救命的关键。太医们依着他的意思将这些年各处进献的名贵药材挑选出不少对症的,斟酌再三之后选择了东奴的养神丹给你服下,偏上天垂怜,竟歪打正着的选对了,于是凌肖命人速速研究这味药特点何在,为的便是想要自行制备,至少在你病发时候能够缓解一二也是好的。

 

“你有解药?”

蛊毒哪里会有解药一说,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你早就明白。

“算了,没用的。”

 

话才脱口又恍觉不对,心底隐隐约约所泛出的对生的期待令你恍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决定有多冲动,想结束的从来不是生命,而是那个被人裹挟操控的躯壳,而如今,你自由了。

 

“试都没试就说没用?!”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古板。”

 

夹杂着怒气的嗓音好似一触即发的火药,你的话语便是随时可能点燃他引线的火苗。凌肖的狗脾气又何曾变过,从前那个教给他不论形式如何险峻,想赢必定要放手一搏的你如今却和他说了“放弃”二字。

 

“你嚷什么?!”

 

凌肖这番样子更落实你方才所想,许多事一来一往都是讲求筹码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如此紧张你是死是活,说到底是看在你还有着利用的价值罢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咳……”

“更何况这天下没有白吃的事情……咳……我明白这个道理……咳咳……”

“你又凭什么帮我……咳……”

 

偏你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左不过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将你杀了便是。

 

因为激动的情绪致使你咳嗽不止,胸腔发出的强烈鼓动又不可避免的拉扯到伤口,如此往复循环,你疼的捂住胸口尽力稳住呼吸,凌肖自知自己嘴巴坏事,却也没有打算解释,只是大手一揽,把你拦腰抱起送回屋内再将人小心翼翼放下。

多活一日算日,你不打算再看谁的脸色,眼睛一闭,侧过身去往被子里埋头一躲不再瞧他。

 

至于他凭什么帮你。

凌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想念,当然,也少不了爱。

 

如此僵持不下,他再没疾言厉色的说什么,一声轻叹后,便是木门发出的吱呀响动。

 

凌肖接下来几日如同消失了一般再寻不见半分人影,你并不打算揣摩他到底什么心思,多活一日便是赚一日,总之不亏就行。

 

太医院日日都会有人过来晨昏请脉,你不是说胸口痛便是嚷着喘不上气,解郁舒气的汤药开了多少都不见有效。可偏他们前脚才走,那些名贵的苦药们便被你后脚倒入痰盂。

皮肉上的伤痛其实并不打紧,你便在人走之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连诱带骗,央小玉陪你投壶下棋。这间偏殿俨然已是成了你的地盘,没人管束,自在不已。

 

只是这快活并没能持续多久。

 

今日一早你正睡着,半梦半醒间忽感身上一沉,丝丝缕缕凉气掠过颊边,你缩缩脖子继续酣眠却又好似听见耳边一声轻笑。

这感觉一晃而过,可待你再睁眼时却被身前场面吓了一跳,甚至怀疑自己尤在梦中。

 

明黄色的朝服凌肖连褪都未褪便倒头躺在了床上,他的眼下有些淡淡乌青,长睫毛小扇子一样浓密,伴随着呼吸起伏,便是连睡着也不难瞧出这是位面容俊秀的青年帝王。

 

说亲近吧他搭了只手在你腰上,说疏远呢两人各处一边确也是有些距离在的。

要么是消失不见许久,一出现便又往人床上躺。你不知凌肖他这是在唱哪出,于是小心挪了身子试图抽开那双略显亲昵的手,却被他反已另一种姿势揽的更紧。

气息轻浅浅的拂在脸侧,软唇似碰未碰时不时擦蹭你额头,这下好了,你让自己彻底圈禁在他的怀中,再动弹不得半分。

算了。

于是你转过身体背对着他,凌肖紧随其上紧贴住你后背便连手上力度不经意间也加重几分。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既然醒着就别装了。”

“你自己数数就这么一会儿你来来回回动弹了几次。”

“我倒是想睡。”

 

凌肖丝毫没有被人抓包的局促,坦坦荡荡的表达,一时半会竟噎的你没有还嘴之力。

往外推了推,他还是纹丝不动,你忽然转了性子主动往他怀中挪挪变得温声软语。

 

“你抱太紧了。”

“压到我伤口了。”

 

凌肖的身体便是在这个瞬间骤然紧绷,脖颈处滚动的喉结和吞咽唾液的声音,被此刻正躺在他怀中的你尽数收入囊中。可他仍没有动作,鼻腔中发出的嗤嗤笑意仿佛预示着他此刻很好的心情。

 

“少来。”

“投壶打鸟的时候可没见你喊疼。”

“这话你也就骗骗太医院的那些老头。”

 

这个小玉,说好了替你保密的,结果转头便告诉了凌肖,叛徒。

 

“又琢磨什么呢?”

“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早在你还并非位高权重时,凌肖便已然发现每次意见相左你却又不便发作之际都会不自觉转动眼球以想些说辞辩个一二。

再后来你开始学会隐藏,喜怒不形于色的同时也意味着两人之间的关系亦不似昨日。

被众人簇拥着推上高位,再回首,俩人之间已隔了条名为君臣的河。

 

他也曾昏头想用皇权“逼”你靠近,可结果却适得其反把人越推越远。于是彼此相敬成了你们之间的默契,谁都没再向前,便如此心照不宣的陪伴彼此多年。

 

凌肖险些忘了。

 

你也并非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是统揽全局,什么是力排众议。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生活使你变的愈发老练圆滑,他希望你可以不去在意朝中他人所言,你却笑他君臣有礼,不可如此。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怎么还这样没有眼力?”

你又重复着往外推他地动作,连装也不去装了。

“你管我。”

 

他稍稍使了些巧劲儿便消解掉这份力量,你弄巧成拙鼻尖反贴他更近,却在无意间嗅到股不易察觉的幽微香气。

垂头顺着气味寻见源头,入眼的便是系挂在凌肖腰间的一枚豆绿色的香囊。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看不出来。”

“你还是个痴情的。”

 

香囊味道配的很是不错,图样细看之后不免更令人略略吃惊,粗粗的针脚歪歪扭扭技艺绝谈不上好,甚至说差劲似乎也不算太过,即便你再如何不懂也能看得出此物绝非宫中绣娘所出而是另有其人。

 

“是么。”

“可你倒像是个无情的。”

“关我什么事?”

“是——”

“不关你的事。”

 

常言道,多情总被无情扰,想来便是如此。可显然来了精神的你并未打算轻易“放过”凌肖,毕竟若大的皇宫里面没有一个妃嫔,早在你来前便听过许多传闻,如今有机会可以得知一二,也算解了惑。

 

“她什么样子?”

“好不好看?”

 

你仰头试从他眼中找出些什么,但这厮却并未如你所愿,一直闭目养神,根本没想理你。

 

“我猜肯定是那种香香软软的女孩子!”

“对不对!?”

 

凌肖忽然睁开了眼睛,而你则像是一个被抓到现行的小贼正满脸好奇看着他。

略略紧蹙的眉头令他本就锋利的眉眼更添危险,你猜他许会闭口不谈,或者说些尖酸凌厉的言语予以回击。可事实却是凌肖只是深深做了几次呼吸,便再次将原本已经收敛的目光重新投向你这。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房间此刻却安静到清晰可闻出对方的呼吸。琥珀色的眸子正定定与你对视,可你却察觉不出这当中存在丝毫厌烦与敌意。他的神色在你看来有些复杂,颇有种想要得到些什么的意味,你甚至有种他并未真在看你的错觉,而是透过自己去寻找另一个人。

 

凌肖望着不明所以的眼前人,竟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开口应你。

虽你那时已身为丞相,但毕竟武将出身日日骑马练兵所以不像闺阁女儿这般涂脂抹粉沐浴焚香。

狂野疾驰,天地间草木风云亦是生机有灵,与其说它们是一种味道,倒不如说这本就是你的气韵风骨。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又将怀中忘却所有的你揽紧了些,却意外摸到一双无处安放的手。掌心手背上斑斑驳驳的细小伤疤便也是在此刻被他一一触过,对始作俑者的恨意在具象以后终于到达顶峰。

 

他会让耶律一族得到应有的代价。

 

“你好像对她很感兴趣?”

“你该不会被抛弃了吧!”

 

不管失忆与否你的嘴巴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的毒辣,凌肖发出声轻啧实感无奈,可落入你的耳中却以为是不耐烦自己的追问。

 

“我看你的身板倒是挺软。”

 

被搂住的身躯猛然僵住,你将手指生硬地从他掌中抽出,本想着再以同样方式把凌肖从自己身边推开。

 

但这回,他却先你一步。

 

“吵死了。”

“要走赶紧走。”

“别打扰我睡觉。”

 

翻脸无情说的大概便是凌肖,时好时坏的脾气就如同六月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但却只是动动嘴巴而已,对你则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你清楚他无非是不想继续忆起那段往事罢了,就如同你不愿再想身处东奴时候的光景一般,短暂的逃避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那你的过去呢?

 

恍然间的想法不免令你愣住一瞬,记忆似乎永远只停留在东奴,在那之前的经历过往不论你怎样去想总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的场景以及熟悉的人影如同被冰封在水面之下,而想要知晓的方法,便是打破冰面。

 

在脑中嘈杂无章的混乱画面中,在耳畔纷纷扰扰的幻声中,你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暗无天日的牢房内常年见不到阳光,浑浊潮湿的空气混了糜烂的腐肉味是地牢独有的特色。

沿着幽深的窄道一直向前,便是关押耶律贤地方。

青年粗布麻衣盘膝而坐,蓬松的枯草平铺在硬冷的石床之上,这便是所谓的被褥。微微凹陷的脸颊相较他来时的意气风发已然肉眼可见的清颓不少,胡茬几乎盘踞了他大半张脸,若不是牢房门口的木牌,恐怕你还要寻上好一阵。

 

顶着被杀的风险,趁凌肖熟睡之际偷取腰牌来到此处只为寻一个答案。

擎羊已死,关于你的过往之事翻遍整个西月恐怕只有他最清楚明了,耶律贤以为门廊处的声响只是狱卒依例巡房经过,同往常并无二致。下一刻,一枚细小石子便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自己脸上。

 

“贤将军。”

 

熟悉的女声使得耶律贤猛然睁眼,循声而望只见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正站在牢房边上最不显眼的地方,直到耶律贤走近一些,才看清来人是谁。

 

他脱口而出一个你从未听过的名字,却又忽然生生止住。手足上的铁链因为快速移动叮当作响,耶律贤紧紧握住横在你们两人之间的冰冷栅栏,声音竟莫名激动。

 

“你还活着?”

“他……居然没处置你?”

 

你并没有一五一十将这些天的事情全部告知,而是有选择性的直奔主题。耶律贤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脸上便是难掩的狂喜,当真是老天助他。

 

“你放我出去,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有关你的事情。”

“如何?”

 

直到耶律贤此刻的真面目露出,你才恍然意识到这份探求未免有些太过心急。你没有私自将他放出来的权利,更何况这是西月的天牢,也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一间屋子。

 

“耶律将军言重。”

“只怕是——我没有这样的权利。”

 

耶律贤心下一紧,这幅冷静自若不受旁人半分影响的模样令他不自觉想起当年战场交锋与你两军对垒时的模样。

很显然,你并不吃他这套说辞。

 

“你不是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么?”

“擎羊已经死了。”

“除了我!”

“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你是谁。”

“就算你回去东奴,也不可能。”

 

你最厌恶被人威胁,从前如此,现在亦是。

相较于他希望逃出牢笼的迫切,你的追根溯源似乎变得不再着急。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是否找错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人为达到目的可用的手段太多太多,三言两语便能重获自由,其中真假可想而知。

 

“谁说没人知道?”

 

暗黑的廊道缓缓现出一道熟悉身影,凌肖不疾不徐一如往常般走上前来。你从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唯独刀锋似的眼神难被掩藏越过你去正落在身后的耶律贤身上。凌肖毫不掩饰他对耶律贤的厌恶,因而若说这两人之间没有点什么恩怨过往,你是不信的。

 

悄无声息间凌肖已横在你与耶律贤之间,他笑而不语,只静静看着对方无比吃惊的模样。

 

“那你倒是说说。”

“她是如何被自己的国家抛弃。”

“又是因为谁的缘故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耶律贤的所作所为显然是为激怒凌肖而去,这番言辞同样也能在不经意间摧毁掉你们之间刚刚搭建起的信任。

因为他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凌肖试图倾尽全力的保护。

 

“你敢么?”

 

他甚至没再多瞧凌肖一眼,好整以暇的继续盘坐回到那张铺满稻草的冰冷石床上,他倒要看看,你们之间会如何两相争斗。

 

只见凌肖食指轻挥,耶律贤便听见钥匙因叮当碰撞而发出的声响,就在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之际,事情却并未如预料那般行进发展。

 

“耶律贤。”

“犯上作乱。”

“斩立决。”

 

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凌肖却毫不留情地一声令下要将耶律贤送往黄泉路上。耶律贤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凌肖居然当真会如此胆大行事。

 

“凌肖!”

“你就不怕我兄长出兵荡平你西月?!”

 

“求、之、不、得。”

 

撕心裂肺地惨叫连同算不得求饶的嘴硬威胁在牢房内回荡不息,只是任凭耶律贤如何嚎,凌肖都没有显露出半分收回成命的打算。

 

“你真打算杀掉他吗?”

 

其实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你知晓眼前这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君王实则并不似他所展现出来的这般随意。

万事万物他早已了然于心,行事动机随意的全凭心情,如不拘一格的风,潇洒却也不失力量。感觉告诉你,他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战争的君主。

 

“可如果战争……”

“你在替他求情?”

 

大概是方才与耶律贤太过剑拔弩张,又或者因为害怕还是其他,你避开了凌肖向你伸出的手,却又好像在“拒绝”的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似是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他再次选择去握住你略显局促的手,温暖掌心几乎将你的完全覆盖,指尖轻轻摩挲几下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虽然如此,但凌肖好像也并没有打算放过你的意思。

 

“别着急。”

“咱俩之间的烂账,还没清。”

 

夜风阵阵,时不时便会听得窗柩发出咿呀响动,案几上的纸张随风翻动,凌肖起身去关窗户时,恰瞥见那句「别情无处说,方寸是星河」。

 

啪。

他合书的动作有些莽撞,不知是因为还没能从你偷盗腰牌的行为中消气,还是只单纯想给人一个下马威而已,你觉得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可以啊。”

“偷、腰、牌。”

“还真是小看你了。”

 

凌肖靠坐在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将手里腰牌抛起再接住,你看不出他到底所谓何意,于是单刀直入准备同他把话讲清。

 

“陛下不必如此。”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咣当。

腰牌凌肖没能接住,这声陛下显然是他意料之外的产物,到底有多久没再听见你这样叫他,但不论今时还是往日,他都不喜欢这个称呼。

 

“叫我凌肖。”

“我和陛下似乎还没熟识到能够直称名讳的程度。”

 

啧。

喜欢较真,鱼死网破的架势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知道你是谁。”

“或者说我比耶律贤更清楚你的身份。”

 

愕然抬头的结果势必便是对上那双蓄谋已久的眼睛,既是蓄谋已久,想来早有准备。

 

“那陛下不妨说说。”

“我是谁。”

 

“想空手套白狼?”

“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感觉实在似曾相识,可你确也拿他毫无办法。因为你确实如他所言,空手套白狼。

 

“陛下倘若不知可以直说。”

“你是西月人。”

 

只是扯唇笑笑,你并不急着反驳,但凌肖却不难看出你神色表情间的不相信,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继续。

 

你的身世家道,一路是如何位极人臣坐到万人之上的丞相,他一一说给了你。直到他轻描淡写说出你们二人曾相互有意时,噗嗤一声,你没能忍住,被他这番所谓的“真实”言论给逗笑。

 

“陛下若有意留我其实无需这般大费周章。”

“你是天子。”

“一道指令诏书,动动嘴巴的事情,我难道会抗旨不遵?”

“又何必无中生有。”

 

凌肖难得吃瘪,但他倒没有因此生气,只是龙飞凤舞的在宣纸上寥过几笔后便扣上了他的皇帝宝印。

 

“行。”

“不就是诏书,给你便是。”

 

小金恭恭敬敬将东西呈送到你面前,正欲宣读却被你一把夺过,更是连看都没看就将诏书收入怀中,左不过是个堵嘴巴东西,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分别。

 

“到时候可别怨我没告诉你。”

 

边说着,凌肖提笔落字在秋日问斩的名单中用朱批勾出几个红圈,有一搭没一搭的又披上了折子。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深吸口气,也做好十足十的准备来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

 

“偷个腰牌而已。”

“多大点事。”

 

前线战报这几日接连不断的被递送上来,不过好在多是捷报,安定带兵被围困的险境也被白起及时赶到的增援解救。

他二人现如今关系颇为微妙,从周棋洛送来私人信函中便没少同凌肖“抱怨”过此事。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小肚鸡肠。”

 

如今朋友的趣事暂无法分享说与你听,不过凌肖还是照例将信函单独留了下来并吩咐小金整理妥帖。

 

“还有事儿?”

见你迟迟没有挪步凌肖终于张口发问,该解决的问题都已经得到解决,他不知道你究竟还在纠结些什么。

 

“你难道希望我处置你……”

“那个人和我长得很像。”

“对么。”

 

对所错过光阴的无奈并不会让凌肖增添对它们的过分遐想,他已经从过往的情结走出,也不会去辜负当下与你再度相遇的片刻。

 

“你不像任何人。”

 

“什么?”

 

凌肖的喃喃自语你并没有听清,但当你看向他时,对方的 眸光总会在相触的一瞬间闪现出期待,但紧接着便恢复如初。

你知道。

他在透过自己望向另一个人,就算他百般不认,至少在那个片刻,温柔是无法被遮掩的。

 

“嗤。”

“杀鸡焉用牛刀。”

“你以为自己是谁。”

 

他的态度时常反复无常,前一秒还犹如神兵天降般的出现在天牢,这一刻便冷的如同像是在与一个陌生人说话。

凌肖既不打算继续追究,你又何苦再往他的刀口去撞。自知继续待下去于关系无益,倒不如先走一步,免得他再一时心气不顺忽然改了主意又降罪于自己。

 

“好。”

“承蒙陛下大人大量,饶我等一命。”

“既你要批折子,我便先行退下了。”

 

爱人便在眼前却形同陌生路人,被“抛弃”的错觉即便是身为帝王凌肖也时常难以摆脱。

凌肖责令自己不去刻意看你,甚至有意无意之间的暗示自己故人已今非昔日。他默不作声,亦算应过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去,凌肖垂头瞥见桌上原本洁白的宣纸已是狼藉一片,不知不觉间你的名字已将它们占据大半。

又何止是在此处。

种子埋藏在土中缓缓生根发芽,心脏上的破裂缝隙被盘错的根系修补,早在许多年前,你的名字便已然深深扎根在他心中,想来是不会忘却掉了。

 

 

冷夏·拾旧忆

 

从最初日日害怕随时随地痛苦毒发到现如今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仍身有余毒一事也不过半月有余。

原来不必胆战心惊的活着竟是这种感觉,还真是神奇。

虽然偶尔顿感无趣,但好在凌肖并不曾对你太过“指手画脚”,相反,他似乎对你信任的有些过头。

只因为长相神似从前故人便得到诸多优待,你瞧着摆满在桌上的新奇物件儿、吃食、脂粉、花钿,这些东西没几日便会又送来一批,从不重样。

你猜这些大多都是「那人」从前喜欢的,而凌肖或许也是因曾亏欠于她,所以才将从前没能给到的,在人走之后施加给你这个替身。

 

顽固的细雨从未停下,你单手托腮望着雨中天空兀自出神,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些十分不着边际的话。它们大多与凌肖有关,但你却并不曾意识。

 

“诶呀诶呀!”

“关我什么事!”

“只管好好享受就是,至于那些恩恩怨怨,又与我何干。”

 

嗷呜呜……

窗下的草丛中隐约传来细微的呜咽声,你侧耳听了听,似乎像是小动物的声音。草草撑了把油纸伞你便跑到窗下四处去看,找寻无果便又仔细断了断声音来源,才发觉竟是在墙外。

左看右望无果,细想来内里的窗子若能听得见声响,也必不会是在门口这样的远的地方。快步围着大殿绕了好大一圈,直到拐过最后一面红墙,那响动才更是清晰。

 

灰墨色的绸缎绣了海浪暗纹,晴天里若是站在阳光下去看,还能瞧得见丝线折射的微微细闪。可现如今一场雨水将它们淋的湿透,略略泛白的灰调在此刻被算数浸染成更深的墨黑色。

呜咽声的源头是从凌肖怀里传出来的,小家伙只短暂的探出了一下小小脑袋便重新缩回了凌肖怀里。

 

“小金呢!?”

 

小小伞盖忽给两人庇佑不免有些吃力,雨水丝丝绵绵落在你肩头不一会儿便被打湿。

可你眼里如今只有蜷缩在凌肖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手绢没贴身戴着你便捻了袖口帮它仔细擦拭身上雨水。可奈何狗子太小,半天都缓不过劲,抖的也实在厉害。

 

“要不先进屋……”

 

水珠沿着发梢一颗颗自他面颊滑落,往日里瞧着最亮眼的那抹蓝紫色此刻竟也被雨水训诫的服帖。

你不免一时怔愣。

小狗尚且有人庇护,而此时此刻眼前这位九五之尊却比他自己怀里的小狗还要狼狈。

你忽然也想伸手揉揉这只同样被雨水淋湿的“大狗狗”。

手指试图先去剥开黏连在凌肖额头的碎发,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落了下来。

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些什么,想来天子仪容也不该旁人随意亵渎,因此自然也没能瞥见那双忽然晦暗的眼睛。

凌肖一直没有说话,但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并非不想,而是他自己还没能理清该以何种心态与你重新相识。

 

“喏,给你的狗。”

“给……给我的……小狗?”

 

凌肖把狗往你怀里一塞,转身便走了。

 

“诶……”

“你……要不要拿上伞……都淋湿了。”

 

不听劝的下场便是风寒。

只是你没能想到凌肖的情况竟比自己预想中的更为严重。最初听小玉提起时你本没多想,且生病之人多需静养,因而便想着等过些时日再去探望。可她总是三番两次的说,任凭傻子都看的出言下之意。

罢了罢了,既然迟早都是要过去的,也不在多出这一时半会的。你摆摆手吩咐小玉准备些滋补的东西,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些。

夏末秋初的时节天气不稳,一场秋雨一场寒的说法亦是不假,好在小玉是心细的,临行前不忘着多给你带了件轻薄披风,也是担心你同凌肖似的一并受了凉。

你进屋时正逢小金将端着的药碗置于桌前,白瓷透亮里面盛了褐色汤药,只是上方白烟气若游丝一般,想必这药已是端了许久却未动丝毫。

怀里的小毛家伙哪能辨得出这些,汪呜呜地冲着凌肖所在的方向低低吠了几声便赶忙被你给摁住。

 

“嘘——”

“小声点,不然一会咱们两个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帐内安静如初,想来大约是没人听见。床前轻纱层层叠叠,身旁铜炉香气幽微丝丝沁脾。你慢慢吞吞朝前走近,塌上之人疲态难掩正合眼小憩。

 

“小金。”

你朝外退了几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既在睡着那我便不打扰了。”

“不过还是劳烦你代为通报。”

 

“姑娘。”

说你是后宫里的娘娘吧,你并未行过册封之礼,可若说你是东奴进贡的奴婢,吃穿住行的待遇怕是比凌肖都要高一个档次。

故而因着你这个特殊身份,小厮宫女们便都称你一声「姑娘」。

“陛下病了这几日总是不肯好好用药,若是姑娘能帮忙劝解……”

 

“知道了。”

你自然明白小金这话何意,但仍旧惊讶于自己脱口而出地爽快,明明在此之前你连过来探望都略显勉强,现如今却是“倒戈”的迅速。

小金满眼感激,将药重新放回到隔了水的炖盅中便准备退到外殿侯着。你同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不一会儿小金就照着你的需求送来一壶热奶。

 

东西当然远不止如此,几碟子简单小点以及才切的新鲜瓜果不知不觉间便将整张桌子占尽。你想他这是一心为着凌肖,殊不知凌肖早就同他们下过吩咐,让小厨房时时刻刻都备着你喜欢的点心,多少年了,从未变过。

 

牛乳是你吩咐小金准备的,小瓷碗盛好你便先给了小毛孩子。它冲你摇摇尾巴乖乖蹲在地上吃饭,你则是掀了帐子进到床前去看凌肖如何。

他额头上的温度你摸着已经下去不少,但先前因着发热的缘故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你扯了帕子帮他一点点抹去,可谁知不过才动了几下便被一股蛮力反扑回去。你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后脑勺便已然重重磕在了床尾的木头上。痛感席卷而来,胸口也像是压了重物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怎么是你?”

 

手腕上的疼痛与压迫骤然消失,出于对自我安全的本能反应,凌肖无论何种境地都时刻警惕着外界的风吹草动。他的声音夹杂着不可置信,却又在不经意间滚带出丝丝愉悦。

 

“怎么!”

“还怕我杀你不成?!”

“诶呦……”

 

很显然,对于凌肖话语中的期待你并没能读懂,反而错认成埋怨。凌肖不怒反笑,忽然将气鼓鼓的人紧紧拥在怀中。

大掌在被磕碰到的地方轻轻揉了几下,汗水闷发出的阵阵潮热扑面而来,连带着凌肖的体温气息,他将你密不透风的包裹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他自说自话的不停念叨,声音闷闷的,你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有听清,嗡嗡作响的脑袋里只晓得又个人不停地在说些什么。

你只是抱怨几句却没再继续动作,也许是因他抱的太紧,也许,是你自己原本就不想推开。

 

“你怎么才来。”

 

短短一句话,你听着却十分不是滋味。

在此之前你对他的印象明明是跋扈嘴利,嚣张霸道,性子孤僻奇怪不说还时常翻脸闹气。

可偏你从前越是觉得他这番模样,如今眼前光景便越让你难推开他。

 

一个人当真会如此放不下另一个人吗?

即便她已经离开,即便有一个人只是长得像她,也能够借着从前的情分做到爱屋及乌吗?

 

温热的呼吸吹在耳畔,你觉得自己隐约闻到了药香。清苦的味道使人重新侧目,自上次雨后一别,左不过几日的光景,凌肖竟肉眼可见的轻减不少。想来这次病如山倒,来势汹汹。

 

浅眠才没多久你便听见小金时不时的掀开帘子朝屋内打探动静,但好耳力如凌肖,他看似合眼实则清醒问道有什么要紧事情。

 

“陛下,工部费大人已经在门口候了半个多时辰,说是要同陛下奏报今年江浙水利修缮的维护情况,陛下您看……”

 

说起来当年关于江浙水利如何修缮的事情你也曾参与其中,凌肖犹记得你们几方在大殿之上争论不休的场景,可现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凌肖余光看了眼同样床上假寐的人,大概是听见了小金的话,你十分自觉的从凌肖怀里离开,侧身到床榻的另一边去。

 

“叫他把折子呈上来,等朕看过再宣。”

“还有,朕书房常用的东西也都搬过来。”

 

你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歪着脑袋问道: “你要在这儿处理政务?”

凌肖喜欢你藏不住马脚的反应,倚靠着软垫笑道。

 

“不光我——”

“还有你。”

 

借口头晕,凌肖叫你把折子里的内容复述给他。原本你只是想着照搬下来读给他听便是,但奈何折子里的内容实在冗长复杂,要真如最开始打算的照本宣科的去念还不知要读到什么时候去。

 

“上面说——”

 

你顿了一顿,仔细看过一遍后同凌肖认真说道。

 

“得益于去年的修缮,江南水患问题好了许多,尤其在东部沿海一带,被水冲毁的农田房屋几乎减半,即便偶有未能幸免的,大多也都算不得十分严重,这是整体的概况。”

 

银粮拨款的细节更加琐碎,你瞧着其中一处有异便重新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只是——”

“看出什么问题尽管说。”

 

“户部拨的五万两给工部用作河堤修建和灾后重建是定款,这个数从先帝那朝便不曾改过,若是历年有哪出闹灾额外厉害的,也都是会层层上报额外拨款。”

 

“可这封奏折里的花销即便不细算七七八八也得八九万两,很多东西的成本并不符实。”

 

话行至此你不禁略有停顿,可却一点想不起自己曾接触过与政务要闻有关的事情。不大想让凌肖看出自己心事,你重整思绪继续道。

 

“单这修缮所用的基础物料这个花销便是有虚,这价格如今的京城都未必能找到几家,更不难说那江南富庶之地。”

 

思来想去你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赈灾的账目倘若作假,不论放在哪朝哪代何时何地都是下大狱的罪名,这东西既你能看得出,凌肖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看都看了,不如顺手帮朕把折子批了。”

“原来陛下是拉我来做苦力的。”

 

你将折子往桌上一扔,言语间带着些许“兴师问罪”的味道。

 

“难道陛下就不怕我把这些消息送出去?”

“毕竟西月这块肥肉可不止东奴一个眼馋。”

 

蓝紫色的长发凌肖只扯了带子随意捆着,当然衣服穿的也不怎么规矩。他赤脚上前,从笔挂里挑了只狼毫。

碎发垂落额前,他在纸上狂草写下几字。仿佛隐藏在山野竹林的潇洒狂士,傲然不羁却也率性随意,看不出帝王之姿,口气却足够气吞山河。

 

“那它们也得吞得下才行。”

“西月这块骨头,可不是谁都能啃动的。”

“喏,帮你挑好了,这支就不错。”

 

你瞧了眼凌肖方才在纸上写下的内容,虽认不全面,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个名字。

她好像无时无刻都会以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好奇在心中愈发滋长,你开口问他。

 

“陛下是因为信她,还是因为信我。”

“你管朕信谁,快干活。”

 

凌肖将手里的狼毫塞给你,犀牛角的笔身,略略硬挺的毛峰。狼毫弹性大,储墨弱,适合行草一类书写快速的字体。

 

“不要。”

 

你取了笔挂上一支湘妃竹身的兼毫,那笔看上去有些旧了,却又像是被精心保养过的,这只兼毫虽算不得名贵,但胜在软硬适中,方正的小楷再合适不过。

 

“规规矩矩的有什么意思。”

“ 什么? ”

“啧,什么什么,什么也没有。”

“就用这个。”

 

凌肖非要你用他手里的狼毫,自己则又取了其他在折子上圈圈画画,他的狂草便如他的人一般,行云流水,潇洒非凡。只是每次落笔处总习惯点上一点,你以为其中有什么玄机,于是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落款结尾处点了那么一下。

 

“陛下看完之后记得在折子后面用朱砂红墨写上「已阅」二字。”

 

小小的 凌肖看你在写完那两个字后轻落下一点,他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说他知道了,从此以后这个习惯便一直伴随着他。

 

“看过的放在这边,等全部完成后会有人再把它们发回去……”

 

虽然那时候凌肖尚且年幼,但对于你的悉心嘱咐他向来听得进去。偌大的皇宫里有许多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身下的皇位手中的权力,唯独你一个是拼了性命将他从死人堆中捞出来的。

即便长大以后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个性,反调会唱,可信任却是与日俱增。

 

“你平日里都一贯喜欢用淫威压人的么?”

 

“我既得了这权力,便没有不用的道理。”

“怎么, 你 看不惯?”

 

“回陛下,民女不敢。”

“不敢,我看你分明有恃无恐。”

 

“ 有 谁的恃?”

“她吗?”

 

你停下手中毛笔抬眼望他,凌肖并未逃避,而是同样回以注视。

 

“你好像很好奇别人的事情。”

“不可以吗?”

 

两相对峙终究是以你的获胜而告终,他垂眸看向那只香妃竹身的兼毫,浅声道。

 

“她是个……时长把自己架在碳火上炙烤,却不愿意辛苦旁人的。”

“是个将君臣礼数看的重要无比却也会告诉我有些迂腐其实不必遵循。”

“是个战场杀伐决断,却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人。”

“她……是个傻了吧唧的小动物,总喜欢好奇别人的事情。”

 

凌肖忽然笑了,他没再继续,只是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你觉得他像是一张被浸泡在回忆中的纸,虽不曾流泪,却满身湿漉。

 

“那她是怎么……”

“她没怎么,只是重新活了一遭,然后。”

“把我忘了。”

 

“你别看我,忘了你的人又不是我。”

“再说了,倘若她真这样,你这脾气还能容得下她?”

 

不知怎的,胸腔里的心脏快的要从口中一跃而出,你赶忙驳了他一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压下自己正异动的心。

 

“从来都是她纵容我。”

 

“可你是皇帝,君臣理法,她若不纵你难道还要同你争执不成?”

 

你与凌肖说的虽都是“纵容”,但想来你并没能听懂他话中含义。

宽纵与娇纵,虽只一字之差,但却是天壤地别。

 

“我是皇帝,不是玉皇大帝。”

“再位高权重也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点点头,你觉他所言不虚,至少相处下来的这些时日里,凌肖在你眼里确是个痴人。

 

“看来皇帝也不好当呢。”

“我还以为,你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东奴失地,是我想就能收复的?”

“忘了我的人,也是我想就能让她记起来的吗?”

 

不知道是你哪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让墨水蹭到了脸上,凌肖看到后边说着边抬手帮你擦掉了。

 

触碰的感觉让你似曾相识,而那话也是一样,就仿佛在对你说一样。

 

“陛下又在同我说胡话了。”

 

你笑的调皮,插科打诨间的便将话头略了过去。

 

“谁敢把陛下忘了呢?”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虽然知晓凌肖那话是在说给你听,可你的的确确不记得自己究竟与他有着怎样的关系。

流落在东奴的日子并不畅快,在那里你明白了殷勤亲近不过是位高权重者最无需费力的手段,他们的眼里何曾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除了利益和价值,恐怕在他们眼里普天之下皆是一抔黄土而已。

 

真心?

恐怕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幸好, 不然 你险些就要信了。

 

“那你呢?”

“又记起些什么?”

“还是说该不会连之前的日子也一起忘记了吧?”

 

「之前的日子」 。

这几个字无疑又将你带回到东奴的痛苦时日。不分白天黑夜的杀人,直到只剩下一人,紧接着便是日复一日的被蛊虫折磨。他们试图以此消磨掉人的意志,然后彻彻底底的将人沦为高位者的工具。

 

“ 是啊,我中了毒,脑子时常不大清明。 ”

“过去的很多事情忘了也不足为奇。”

 

你用手指一圈圈卷动腰间裙带,眼睛没有朝向凌肖,只是自己嘟嘟囔囔的。

 

“还得陛下多多担待。”

 

想来探望也探望过了,折子也帮着改了不少,凡事总都是有始有终的,如今事了,长久的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反惹自己一身的不痛快。

 

“如今陛下既已无恙,政事为重……”

“想走就走,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没人想留你。”

 

凌肖同样十分默契,既没有留你也没再打趣同你说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浑话,反倒是怄气似的,狠狠把你从自己身边推开。

 

你不知道他又是哪来一股邪火,正好好说着话呢偏又忽的给恼了。正好,你也不愿意顶在这风口上同他针尖对麦芒。

 

只是……有些事情你始终还没来得及同他讲。

 

打从凌肖让你批折子看政务那刻开始,心中的风便已经开始吹向他。

不是因为凌肖看似放权的行为,而是他的的确确不失为一个心系子民的上位者。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本中不乏地图及工部纪要,河道工程的事情凌肖恐怕已经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所以你方才复述的每一个字,其实他都早已了然于心。

 

“怎么,又不想走了?”

 

凌肖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手上却仍旧在圈写着奏折,始终没有看你一眼。

 

“朕这庙小,怕是盛不下你这尊大佛。”

“好走不送……”

“耶律洪早在送我来西月时便已有一小队东奴精兵佯装商户进城,这只是开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处置了耶律贤,只怕他们正愁师出无名,半夜都要笑醒你平白送过去的机会!”

 

“知道了。”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我你们东奴想要发动战争么?”

“我说了,西月这块骨头,可不是谁来了都能动的。”

 

“耶律洪可不是什么什么正人君子!”

“那你又凭什么认为我是?”

 

“什……什么?”

“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小心些他们的暗算。”

 

“你在关心我?”

“啊?!”

 

“那我就当是了。”

 

上扬的尾音带着明目张胆的愉悦, 便是连带着手上的字迹也愈发的龙飞凤舞 。虽然清楚这或许同那个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这仍旧不影响你看不懂凌肖的阴晴不定。

 

“随你怎么想!”

 

瞧着你气愤却也慌张的离开大殿后,凌肖命小金秘密召见了许墨。

自打你出事以后,政务上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凌肖开始慢慢交由许墨打理。首辅年事已高,历经几朝的老人凌肖不忍他过于辛劳, 阮徳、詹森之留虽可堪大用,但到底也只是在各自所擅长的领域,若说能帮着总览全局的,细看下来便只有许墨担得起了。

再者你一向视他如挚友,且与许夫人有着自小的闺中情意,因而于情于理,凌肖都对许墨存着种天然的信任。

 

“兵部现在被人盯得紧。”

“许多事情恐怕还要你费心联系。”

 

看着凌肖偶尔失神的样子,聪明如许墨,大抵也已经猜出一二。但既是聪明人,便十分明白看破不说破的道理。

 

“陛下言重。”

“只是派往南北两处的密函恐怕还得陛下亲书才是。”

 

许墨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但既是密函,便也需得考虑“安全”的问题。

 

“不必。”

 

凌肖从手边匣子中取出两枚铜章,是十分简单且日常的基础款式,章面也并无特别,只是分别用两种不同字体刻着「亲启」二字。

 

“信函分为内外两层,里面这层用红蜡封固信口后再分别用这两枚铜章按压留痕。”

“他们收到信函后便明白,所以即便被人中途拦截也无法拿去大做文章。”

 

原来凌肖早已将所有可能想到,原来他早已做好了完全准备。

 

“倘若真走到那步,帮我照顾……”

 

凌肖低声轻语,许墨了然于心却并不打算让他把话说完。

 

“既然陛下放心不下,又何必托付旁人。”

“更何况未来之事又有谁能说准,微臣不能,恐怕陛下亦不能。”

 

“先去办吧。”

 

由于河道淤堵问题工部处理的实在漂亮,民声激昂,竟自发情愿在秋分时节举办开漕节。虽说朝廷明白百姓一片心意,但凌肖还是着令礼部帮着规划分派各项事务与银钱开支。

 

开漕节一事并非空穴而来,就像春秋祭祀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一样,开漕节最初也只是为着祈求航运通顺。

只是这些年河道老化瘀堵的问题逐年渐显,又赶上连年气候多变,积压已久的冗杂问题终于在一场大雨之后全部爆发。

 

温饱都已是问题,何谈祈求?

届时怕不是要杀人祭天。

 

好在朝廷并非一滩浑水,凌肖用人唯贤,将一众尸位素餐,沐猴而冠之流修剪,拨乱反正,才使河道拥堵一事及时解决。

如今航运恢复,沿河百姓生活甚至更甚从前,为感谢皇天厚土,天子上苍,可想而知,今年的开漕节必定是隆重非凡。

 

“咳咳……”

 

大约是上次生病没有好透,凌肖近几日时不时的便会咳嗽几声,虽不是什么要紧事情,但却也有些磨人。

 

“在他们西月当官可真是舒服,祈福流程这样的小事居然还用皇帝亲自过目,是不是呀~”

 

你揉揉小狗脑袋,端起手边茶盏浅浅吃了一口,话听着虽无指向,可颇有些指桑骂槐的味道。

这些日子你常被凌肖叫来书房,说是陪侍,他倒也从没叫你真的伺候什么。端茶倒水有小金在,研磨铺纸什么的小玉干起来早已得心应手,你除了招猫逗狗闲来写画几笔外,便再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反观凌肖,不是批折子就是翻书籍见大臣,看下来倒好像你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

 

“少在这阴阳怪气。”

“我可不吃你这套。”

 

凌肖顺着你摸过小狗的地方也揉了揉它的脑袋,送给你不过半月,竟已经长大不少,想来你待它一定是很好的。

 

“小玉,既然陛下眼下不忙了帮我去御膳房看看还有没有新炖的冰糖枇杷,这会子倒是有点想喝些甜水了。”

 

小玉愣住片刻,一时间不知道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要知道你向来最不喜欢枇杷,不仅是如今,便连从前也是一样。

 

“咳……”

 

电光火石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小玉退出殿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的御膳房。她嘱咐管白案的师傅们除了注意屉子里的两碗甜水外,又着意加了两盘小点和一份干果蜜饯。

 

果不其然,你的口味还是没变,要了半天的冰糖枇杷没喝两口,桂花糕却是吃掉不少。凌肖那碗被他一勺勺的喝掉大半,你磨磨蹭蹭只象征性舀了几下便再没动过。

 

“怎么不吃了?”

“不是说想吃。”

 

凌肖放下瓷勺伸手在你额前探了探,柔软光滑的皮肤摸上去并不烫手,可你忽然吃不下东西又让人觉得异常。

 

“刚才还听陛下咳嗽着,陛下既喜欢,不如多吃点。”

 

白瓷碰壁当啷响,凌肖轻轻用勺子搅了一圈,轻笑道。

 

“你该不会是特地为我要的吧?”

“陛下怕是有几分自作多情在身上的。”

“啧,嘴还挺硬。”

 

他捉住你拿着糕点的手,一口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吞下,清香软糯的江米与花香融合在口腔中,是你一直以来都喜欢的口味。

 

“诶,你干嘛吃我的?!”

话音才落,凌肖又转而忽地凑近,嘴巴不远不近地贴在你耳边,用着仅有你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我乐意。”

 

便是从这日起,冰糖枇杷一日不落的被往凌肖那出,虽不是顷刻间便好了,但滋阴润肺到底是有些作用在的,病去如抽丝,日复一日的,倒也成了惯例。

 

“陛下,这是御膳房才炖的冰糖枇杷,若冷着吃功效便不大好了。”

 

说话的小宫女凌肖瞧着眼生,较常人更为深邃立体的五官面骨,颇有些不大一样。

 

“新来的?”

“回陛下,因着筹备开漕节,礼部工部需要大量人手,有一部分差事空的便被调派去了。但原本陛下这边的人是不曾动的,可是正巧又赶上些年岁够了的,又放出宫一部分,这才忽然短了干活的人手。从前丞相在宫中的时候奴婢曾服侍过几次,金公公见奴婢勉强稳妥,便打发奴婢来给陛下奉茶。”

 

凌肖端起手边的盖碗浅浅呷了一口,道。

 

“口齿倒是伶俐。”

“谢陛下夸奖,奴婢定会尽心服侍。”

 

她 还很上道 ,凌肖 只 刻意夸了几句,真就顺着杆子向上把话当了真,有些“伶俐”的过了头。

 

“日后不必再来。”

 

小侍女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样子诚惶诚恐,边说边给凌肖磕头。

 

“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恼怒,还望陛下恕罪。”

 

“你不知道?”

“呵。”

“劳耶律洪费心,辛苦把你搜罗来安插在朕的身边!”

 

哐啷。

凌肖抬手便将盛着冰糖枇杷的青花瓷碗摔在地上,热腾腾的糖水冒着白烟,丝丝缕缕。

 

“奴婢真心爱慕陛下!”

“求陛下疼疼我!”

 

她哭着冲上来试图抱住凌肖,却被意识尚存的他狠狠踹开。

 

“滚!”

 

凌肖这脚着实不轻,竟使得她嘴角隐隐渗出血来。

 

“我和你说,这个章他看了肯定无话可说!”

届时你正握着自己才雕好小兔子印章来找凌肖“邀功”,这是他前些天才教给你的,并许诺倘若你三日内能够照着他那枚章子的模样刻出个七七八八来便答应开漕节的时候偷偷带你出宫去。

 

“姑娘你听!”

“&@#&%**#”

 

原本你就好奇为什么今日靠近主殿的侍卫少了大半不说就连小金也没瞧见人在哪里,直到屋内隐隐约约又发出了些异常动静,你这才和小玉进到殿内去。

 

不算浓重的血腥气味在封闭的空间内是十分容易被察觉的。打眼处你只见一个宫女躺在地上口漾鲜血,喉咙中时不时便会发出咕噜噜的阵阵声响。她眉眼虽略深些,却用了香粉匀面遮盖 。

是东奴那边的暗桩, 若不去细看,恐怕还真会被有心人骗去。

 

可喜的是好在凌肖发现及时,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陛……陛下……”

 

小金才一进来便吓坏了,挪步到凌肖跟前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自小服侍凌肖,主仆情义深厚,自是十分心急。

 

“ 小金,就说传陛下口谕。 ”

“有人宫中行刺,现已被拿下,但不知是否有同党残存,留其性命,以便日后除患。”

 

“你们几个,把她抬了。”

“单独关着,找人盯死,不许她自尽,也不许有好信儿的靠近捕风捉影跑出去瞎传。”

 

“差事办得漂亮,少不了你们的好。”

“但倘若今日殿内消息走漏半点,提头来见!”

“都清楚了吗?!”

“快去办。”

 

“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我这不是好好的?”

 

见你方才“排兵布阵”时的利落爽飒,凌肖的心像是被过往狠狠抓了一把。当两个人的记忆变由一人保管时,谁又能想到一份看似轻飘的思绪竟也可以惹的人柔肠百转。

 

可千防万防,凌肖还是疏忽了。

伴随一阵天晕地转,眼前人物景象开始逐渐扭曲,变化天翻地覆。

 

“早就和你说过,东奴……诶……凌肖!”

才处理完细枝末节你转头便看见凌肖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

 

“小玉,去太医院,就说陛下近几日咳疾未愈,请平安脉看,余下的什么都不要多言。”

 

凌肖今夜的遭遇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泄露出去,西月现状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周围虎狼环卧,一个个正藏了尖抓伺机而动。

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生出帮他的心思,可这些行为却又总是在他境地艰险的时候下意识的萌生出来。

到底是因为自己贪图享受在如今优渥的环境中不愿离开,还是被他对旧人始终痴心不改的深情所打动,细问究竟,好像连你自己也不大清楚根本原由。

 

既无立场,便跟着本心好了。

 

豆大 汗珠沿着凌肖额头颌骨滑没到领口,他一直在喘粗气,滚烫的掌心此刻正紧擒着你的小臂不肯松开。

 

“快,去催太医!”

 

又打发了个小斯过去催促,凌肖的情况看上去愈发严重起来,你猜他极大可能是被人下了毒,但到底自己不擅医理,能做的事情好像也只有等待。

 

可跪坐在地上的凌肖此刻已经十分清楚自己到底何故至此。

他只把注意放在了小细作最后送来的枇杷甜水上,却忽视了真正存在问题的其实是方才喝过的茶。

凌肖努力压抑身体中的燥热感觉, 猩红满眼,意识模糊 。既想极力推开你,却又始终无法真的松开已经紧握住你的手。

 

“微臣特来给陛下请平安脉……”

 

太医姗姗来迟,等在门口高声请安。你听见外头传来的这救命声音,二话不说便要跑去迎人,却不成想被凌肖生拦下来。

 

“都给我滚!”

“你也一样。”

 

喜怒无常是凌肖的一贯作派,你有时真不知他到底哪里这么的多的气来生。左不过是被一个小小细作给摆了一道,怎么就凭白冒出这样大的火气。

是啊,怎么会……这样的……反常。

你站在门前细细思索一番,想着即便凌肖的脾气再如何不好,却也不至于这般着急地把人都给轰走,除非——他有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是了,他一定是害怕自己被人看见到什么。你忽然想到被人从殿内抬出的小侍女,于是心下有了决断。

“刚才那人呢?我要见她。”

有伶俐的马上反应过来,赶忙跑到你身前邀功,说那小侍女被抬去了偏店的柴房内,依着你的意思,找了四个人贴身盯着,不许她有事。

点点头,你让这个说话的小内监带路,如你所料,小侍女妄图寻死逃避却被关押的四个侍卫发现及时拦下。她被五花大绑在柴房的柱子上,口中塞了布条,防的是怕她咬舌自尽。

“都出去。”

“这……”

“我说都出去。”

“是……”

侍卫们没敢再多言,悉数退去后也只是在柴房外院守着。你上前绕着她走了两圈,最后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谁让你这般自作主张了!”

“你知不知道,一旦失误,王上后面的计划可就功亏一篑了!”

你是东奴人赠与凌肖的美人这是宫中不争的事实,故而这样的话从你口中说出自然不容易引人怀疑。你动手将他口中布条取了出来。如你所料,她上套了。

“奴婢也知道如今时机不算成熟,可……可外面一直在催,不然他们就把奴婢的身份给暴露出来。”

“没有把握的事情,就算做了也无异于自杀。”

小侍女垂头流泪,似乎除了这样,她好像再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被凌肖踹的那一脚实在太狠,唇边血渍更是把她的小脸映衬的惨白。

“什么程度?”

你只试探着问了两句,又帮她解了绑,她更是颇为信任的和盘托出。不过也好,倒是省的你费劲套问了。

“这药不致命……我也没敢……放太多……”

她支支吾吾说着,阐述间也挑肥拣瘦的。急性子如你,后面的话没等听完便匆匆忙忙打断,继续问道。

“解药呢?”

“没……没有解药。”

“我先去看看那个狗皇帝情况如何。”

“事成后再来找你。”

“记住,不许自尽。”

小侍女后面再说了什么你无从得知,毕竟那个时候你的人早已经跑出门外。

大殿门口守卫重重,凌肖下了命令不许旁人入内一步,如有违者格杀勿论。你试图故技重施,说自己是奉了凌肖旨意前来,入内照顾。可凌肖不是小侍女,他对你太过了解,早早便留了口谕,为的便是防你这招。

“还请姑娘不要为难。”

“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入内,尤其是——姑娘你。”

啪。

殿内似是有什么东西碎掉,紧接着便是东西推在地上的大声响动,你猜他一定是因为疼痛难忍而肆意摔砸,竟一时生出想要闯殿的念头。

“来人!”

“护驾。”

禁军首领陆一一声令下,几十号人冲到大殿门口怕你闯殿。他们将殿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里面再是如何大的动静,始终无一人动摇。军令如山,想来便是如此。

军士众多,你随手夺过一人佩刀砍向殿门,刀尖被深深钉入门框,此刻你只觉得这小子心机竟能做到如此缜密。

“凌肖!”

“你个混蛋!”

“胆小鬼!”

如此大不逆言论也就只有如今的你敢在大殿之前高声呼叫,一行人听过此言纷纷跪地不起,但仍旧无人让路,看来是要同你硬抗到底了。

“狗奴才。”

骂过凌肖不够,这群拦你道路的也要骂骂才好。你并不打算与他们在此周旋,因为偏殿后的竹林内,有半扇窗户可以通到殿内偏殿的书房当中。

此时此刻你无心深究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知晓这处隐秘,它就那样忽然的出现在你的脑海中,仿佛似曾踏足过一样。

你绕了好大一圈,拨开层层叠叠的茂密竹林,脑海中的那扇小窗竟真的出现在眼前。位置隐蔽非常,如若不细看,它几乎要同红墙隐为一体,这显然是被处理过的,为了掩人耳目而存在。

攀爬上去并不费劲,入内后便是偏殿的书房,这扇窗子刚好开在书架边上,上面被一副画作遮挡住,位置隐蔽,许久以来你竟然从未发现过。然而不发现还好,抬眼再看,画上的女人竟然同你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她骑马驰骋疆场,手握长弓,如同自由翱翔天际的鹰。你从未见过她,可见到她又仿佛见到你自己一般。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你极力克制自己,但却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绕了这样一大圈,屋内已经不再似方才殿门口那般大张旗鼓,一地的碎琼珠玉,殿内每个角落都安静的可怕。一时间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四下张望。你似乎听见微弱的喘息声自明帐中传了出来。

绕开地上的瓷片书画,你一步步朝那帐幔而去,低低的声音愈发明显,你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偷偷扒开那抹明黄的一角。

陷入到床榻中的凌肖身上只笼着一层中衣,蓝紫色头发松垮垮的,有一大半散落肩头。他几乎不着寸缕,面颊和身体上透出种诡异的潮红。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剔透晶莹的汗液正顺着颌骨下滑。呻吟和喘息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已经被极力压制过了。

原来是……媚上的药。怪不得那个小侍女说,此药无解。

凌肖仍在继续,他的手掌将昂扬握住,上下快速的滑动以此来缓解隐藏在身体当中的痛苦。

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他开始变得烦躁,自内而外的灼热感觉令他如置火烤锅烹。除了自己处理掉那些被药物激发驱使出的原始需求,好像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只好强迫自己,接纳下它们。

这本不该是你窥探的秘密,然而现如今,它们又鬼使神差般的被你看到。你的眼睛像是不受控制般的,始终难从凌肖的身上移开。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也像是同他一样的情难自抑,而那副可以医治你的解药并无其他,便是眼前的凌肖。

如同他想再次拥有那个让他万分惦念的姑娘一样,你好像……也想拥有他。

完完全全的。

忽然间,琥珀色的眼睛朝你望了过来。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两双眼睛就这样在狭小局促的房间内短兵相接。

不得不承认凌肖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你甚至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发现自己的。他从床下抽出长剑,反手轻挥利刃便直直奔你而来。慌乱间你拔出腰间匕首相挡,刀剑相交的余音如水波荡漾开来,久久不散。

“陛下,是我。”

咣当,长剑应声落地。凌肖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却也流露出难以言明的兴奋。就好似失而复得那般,珍贵且重要的东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不遗余力的把你拽了上来,滚烫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黏腻的余温,你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人竟也有着让人无法挣脱的力气。

凌肖没有说话,只是眼尾看起来红红的,像是被情欲浸染,又好似流泪的错觉。他拥你许久,小孩子般的垂头躲在你的肩窝里面,小声呢喃,喋喋不休。

渐渐地,唇瓣一点点亲贴在你的皮肤上,手掌自胳膊游走至后腰,他开始吻你的脸颊和嘴唇。

然而这些对他来讲还远远不够,凌肖想要的,是全部。

身上的体温仍旧发烫,奇异的两团红晕在凌肖脸颊上看着也愈发明显。你以为这是因着并没有尽数消散的药力,殊不知他对你的情欲无需外物。

“我好想你。”

他好像把你当成了她。

“凌肖我不……”

未曾说完的话就这样以亲吻的方式被凌肖封在了口中,他轻而易举便将你的唇齿撬开,舌头轻扫上膛,攻城掠地。

他永远有办法让你安静。

身体被他撩拨的反应不小,不过只是抚摸而已,怎么就像是被点燃了似的。泉涌般的幻想,试图解释的思绪在缱绻种被消磨掉,指尖上的热意正一阵阵冲击着理智,血液沸腾,心脏犹如擂鼓,妄图得到的想法在这一刻快要把你的身体撑爆。

打从最一开始凌肖就没有隐瞒过她的存在,你知道自己是另一份替代,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那便是她吧。

既然她再无法回到他的身边,那么成为她也没什么不可以。或许在往后的漫长时光里,她也将成为你。

肆意蔓延的疼痛与快感将你漫无止境的自我安慰拦腰打断,凌肖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极力控制了。

你的裙摆和长发在他身上轻轻扫摆,隐隐约约的痒意正不断挑逗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他的手紧扣着你的细腰,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控制不住。

是你吗,你都想起来了吗?

那声陛下他已经许久没听到过,从前尤其讨厌的称呼如今听来竟然也会觉得不错。

头晕目眩,凌肖的神智似乎也不大清明了,他只知道眼前的是你,你想起来了,你回来了。

身体发热,仿佛只有游走在你肌肤上的片刻才能够稍稍缓解。他喜欢你丰盈的曲线和饱满的胸脯,也同样爱你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那上面的每一条由来,没人能比他名目清楚。

然而当真正进入到你身体的那一刻,他又会因为过于真实的感觉以至于隐隐作痛。

是的,凌肖不知道这到底自己出现的幻觉,还是真的。可即便是假的,他也要紧紧抓住你。

最初的动作凌肖还略显生硬,但这并不影响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如同缠绕在脖颈上的绳索。它们每一次的牵动都能引起他心上的痒意,当真是要命极了。

他情不自禁地耸动腰身,便连撞击亦十分用力。

 

凌肖喜欢把他放在掌控的位置上,你的身体完全被他钳制着,肉体不断传来的快意和心里犹如刀割的钝痛几乎要将你扯破。

意乱情迷下逐渐丧失掉的语言能力你只能在凌肖后背锁骨上留下光怪陆离的鲜红印记。船在海浪中汹涌沉浮,两个人在海上越飘越远,离天空似乎也愈发近了。

你享受凌肖的肆意掠夺与开疆拓土,却也因为时时刻刻在耳边被他呼唤着的名字而心碎。

他没说爱她,可你却句句听的清楚。

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黏腻的痕迹,大殿外好像忽然下起了雨,也好像是你在他怀中悄然流泪。

 

“凌肖,看清楚。”

“我是谁。”

 

这眼泪于凌肖而言无疑是一剂醒药。

或许只是在某个时刻,让他误以为是你重新拾回了记忆,才至使翻云覆雨时自己的忘形。

凌肖不打算同你解释,因为他十分清楚即便现下与你分辨,也将是白费口舌。

“不然只怕陛下认错了人,届时追悔莫及。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理了理衣物,你拨开帐幔准备离开。凌肖却在此时蛮横拽住纤细手腕将你整个人拉至到他身前。

“你才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凭什么觉得,我会后悔。”

蛇打七寸,杀人诛心。

毫无疑问,凌肖的话深深将你击中。你心中不悦,腕上暗暗发力只想尽快将挣脱凌肖,好逃出这暧昧之地。而凌肖同样不肯示弱,两个人相互较劲,谁也不肯率先低头。

“陛下就算年轻气盛,也不该过度沉迷声色才是。”

“要是国破人亡,我可不当那个被万人讨伐的妖女。”

此刻的你像极了被惹恼了的猫,稍有不慎便会呲牙咧嘴的亮出爪子。

片刻失神,凌肖只觉得那份严肃生疏的气场颇有你几分从前的味道。你其实十分不愿这般出口伤人,只是若不如此,便逃不出那里。

人已经走远,凌肖没有追出去。到底是他自己太过执着从前,还是你本就是这样的人,凌肖竟也有些说不清了。

上朝、理政、议事、拟旨。

下棋、赏花、听雨、品茗。

不论朝政还是生活似乎都没有发生过多改变。但好像也是自那日起,凌肖的政务开始变得异常繁忙起来。

他得空便会去找你,借着遛狗的名义两个人并肩长廊漫步,那一日的事情好似大梦一场,情爱如此,争吵亦是。只是梦醒过后你们又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轨道。对此闭口不谈或许并非毫不在意,也可能是不愿提及的逃避。

凌肖喜欢漫步时忽然去牵你的手,看似不经意间,实则蓄谋已久。虽然会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你悄悄挣脱,但他仍旧不改。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只做自己想做的,就这么简单。爱意本就无需时时口述证明,当他每每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便是答案。

小狗长的很快,每日吃喝耍乐,没有烦恼。你倚靠栏杆边上看它在草丛中淘气,扑虫扯草,时不时还会给你叼来节小树枝。

“小玉快看。”

你背身循着记忆去拉站在自己身后的小玉,指着踩到水洼里撒欢的小狗给她瞧。

“你看它,傻死了,哈哈哈哈哈。”

“还是当小狗好,不需要苦恼自己是谁。”

就在你胡说八道之际,身后的小玉始终不见回应。

“小……”

你抬手想去捉她,然而回身之时却是凌肖闯入到你视线当中。

“想当小狗还不简单,你也跳进去踩两下不就行了。”

凌肖一副打趣做派,可这一点也不耽误他顺势握住你伸出的手。口哨声响起,狗子飞似的跑了过来,一股脑便扎进你怀里,蹭的人满身满手都是泥巴。

“啧,小脏狗。”

他分明是故意的。

知道这口哨会对狗子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却非要使坏让它弄你一身。于是你把狗子往凌肖怀里一扔,小家伙高兴的直用爪子扑人。没一会凌肖素青色的衣服上便全是泥巴爪印,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揉揉狗头夸小家伙聪明。

“小玉?!”

“陛下来了也不通报一声,我看你是……”

“少冤枉人。”

“今天和安达木他们去了趟西郊,偶然打了只野鸽子,这个季节炖汤最合适不过,我交给小玉去弄了。”

哑口无言,实则你也清楚这事本就不该小玉背锅,她不过是你的借口而已。

鸽子汤香醇暖身,用隔水炖的方式,只简单配了些姜片和盐巴调味,放在青花白瓷的小盅内,清亮鲜香。

你一口气喝了不少,便是连骨肉也吃的干净。身子一暖脸颊也浮现出浅浅粉色,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血气满满的充盈感。

这哪里是凌肖偶然射得的,分明是他借着寻营的借口出宫好拉着兵部的那一帮兄弟们满山遍野的去找。夏末秋初的野鸽子是你最喜欢的汤食之一,这个时候的野鸽子不会太肥,也没有过瘦,刚刚转冷的时节脂肪囤积的不算充足,因而烹食起来不腻不柴。

既是不易得的好物,想来便是稀少的。市面上买来的总归是不够新鲜,凌肖早年登基大典之前曾在你府上小住过一阵,浅尝过你的手艺。只是再后来你们二人越行越远,也越登越高。你又因为莫须有的私德不检之名被有心人三番两次参奏,凌肖有心维护,却不成想朝堂上对你的打击愈演愈烈,被偏爱使得你成为众矢之的的。

于是你自请镇边,又逢祁连山一战几乎九死一生,凌肖下了死令命你留在京中,身子保养了几年终于算是有些好转。

只是那般享受“奢靡”的食物你便再没碰过。

胖胖的野菜蒸饺和了新鲜的野猪肉,二肥八瘦,入口香糯,有满满汁水爆在口腔当中。蒸饺的野菜内馅也是新鲜摘的,凌肖千叮咛万嘱咐让小玉交代小厨房先把它们处理出来,不然一旦久了,吃着便不新鲜了。

那些野菜馅料制成的蒸饺统共只有十数个,你一口一个吃的开心,凌肖看着心情畅快,竟也不知不觉比平日多进了些吃食。

朝廷公事繁忙,下朝之后仍有许多事情等着凌肖处理。见不同的人处理不同的事物,抽不出时间用膳是常有的事情,日晷上的刻度转的飞快,在凌肖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月色已浓。

能再见你不顾礼法目光的样子实属难得,从前的你像是被它们规训捆绑,日日小心谨慎循规蹈矩。

倘若可以一直如现在这般悠然肆意,即便你永远想不起他是谁,凌肖也心甘。

过去已成往事,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早已无法改变,他更期待与你创造更多未来。

“去躺会吧。”

凌肖想的出神,你以为他是太过疲惫,毕竟他眼下淡淡透出的乌青实在难被忽略。

“你在关心我?”

这就是关心吗?算不上吧。你在心里自问自答着。但你避开了他的问题,而是选择了萦绕自己脑海许久的疑问。

“我们原来认识,是吗?”

唯二的胖蒸饺被凌肖夹起又放下,他没有直视你,垂眸片刻终于缓缓张口。

“原来,不重要。”

“反正现在我们认识了,不是吗?”

 

世间万物总是阴差阳错的进行着。

最初凌肖曾信誓旦旦说过你们两人相识之事,那时你并不放在心上,只觉得他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弄权者。

身体中的蛊虫也时常作祟,恍惚间闪过的熟悉画面曾一度让你错认为是幻觉。它们几乎全部和凌肖有关,毫无印象的记忆,每一段却真实到历历在目。

或许你不该再怀疑自己了。

 

最后一个胖蒸饺被你夹起与放与凌肖碗中,他异常冷静,在等你继续开口。

“那我到底,是谁。”

笑而不语,凌肖此刻只觉得造化弄人。他曾经那么的希望你可以相信他,记得他。可当你此时此刻重新问询他时,凌肖却又不愿说了。

每个人的记忆都是珍贵且独特的,而你,不该被人所告知自己是怎样的。因为这无疑是在篡改它们。

“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

急转直下的态度令你十分不解,明明先前还……该不会那个时候他只是随口胡说的。

暗淡的眼神被凌肖尽数收进眼底,片刻思索后,凌肖道。

“先吃饭,一会陪我去个地方。”

 

站在可供五马并进的街道上你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凌肖弃了车,命小金小玉回宫。两个人虽然万般不愿,但到底还是不敢违抗圣意。

他牵着你行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路上人群热闹往来,每个人却都不以真面目示人。面具大部分是由纸张或者竹子制成,形状各异,有些还被涂上了五颜六色的面具。有些是鬼面,有些则是动物形象。

似乎是有游街的活动,载歌载舞的队伍穿过大街小巷,敲锣打鼓,撒落纸钱与食物,用以供奉鬼混和祖先,希望能够得到保佑和和祝福。

就在你发愣的空档脸上便已经被人扣上了面具,对面的凌肖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怪,你用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这个,像是个动物。

“今天是中元节。”

中元节佩戴面具已成传统,人们通过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受鬼魂的干扰,同时也能表达对祖先和往生者的敬意和怀念。

凌肖摸了摸你脸上的狼面具,它们其实并不新,正相反,那上面留有许多过往的痕迹。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中元节上,你赠与他的。师出有名,因为他在那天的射箭研习中胜了你。

“啧。”

面具忽然被凌肖从你脸上摘了下来,望着旧物凌肖翻来覆去,紧接着他把自己脸上的这只也摘了下来。带着你来到小摊前,重新又选了一个。仔细在你脑袋边上比划一番后,最终选择了代表飞鹰的面具扣在了你的脸上。

“该你了。”

他把脸凑的近了些,用意明显,要你以同样的方式给他挑选面具。 看了看摊子上的样式,你几乎毫不犹豫的选了那个独角赤毛的神兽,狰。

相传神兽狰以邪祟为食,镇守一方百姓安全。而身为帝王的凌肖,又何尝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守护着他的百姓。

从前的旧面具被凌肖收了起来,那一刻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便是不该永永远远的拘泥于过去,怀念旧事。

因为不论是从前又或者当下,你都是你。

没有去问凌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些地方, 熟悉的街道与碎片般的记忆一拥而上,你不再怀疑它们,而是试着重新接纳。

“都说中元节是一年之中阴鬼之气最盛之时,你要不要也来一枝贴身避邪?”

你捻了支白莲放在凌肖怀中,因为除了佩戴面具之外,路上不乏许多头饰鲜花的女人们,这种用鲜花和香草编织而成的装饰物叫做“ 盂兰盆花 ”。在佛教当中 “盂兰”象征着“倒悬之苦”,“盆”则意为“救器”,合起来,“盂兰盆”便象征着拯救倒悬之苦的器物。 作用同面具无二,为的是驱退鬼魂,保佑自己平安无事,是美好希望的寓意。

“天子至阳,我看它们谁敢来犯。”

手上传来的力度又比先前重了些,凌肖探头耳语,身处嘈乱街市却用着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

“与其相信这些,倒不如跟我紧些。”

你冲他粲然一笑,虽有面具相隔,但这并不能够成为你们两人之间的阻隔。

“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跟紧些。”

捏捏他的指肚你悄然回应,见或未见,你亦知晓面具下的凌肖回应的同样是一抹笑意。

记忆的寻找并不是想想就能够实现并达成,如果眼下你并不知晓自己是谁,与其万分纠结,不如先做自己。

“凌肖,要不要放祈福灯。”

只听见一声轻啧后,他拖起懒洋洋的调子。

“行——怎么还是这么迷信。”

单字被拉长,后半句声音尤其的小。你没有追问,反正无论说的什么,他都得陪你一起。

与荷花灯的 “照幽冥以度鬼” 不同,祈福灯更大程度上代表了新的愿望。

灯形没什么太过特别的,不需要反复挑选,只不过不太幸运的是,店里没货了,独剩下一个。库房取货需要些时间,相比自由的百姓,你们两个反倒是被时间束缚住的那个。

“不等了,一人一面。”

凌肖取了蘸过墨汁的毛笔,洋洋洒洒几个大字便完事了。听着身边伙计不停地夸赞,竟让你生出些许好奇的心思来。

“认真点,祈福许愿还东张西望的,小心实现不了。”

“呸呸呸,乌鸦嘴。”

祈福灯缓缓升天, 你看到了许多人的愿望,他们同你一样书写期待,只是为了心中所思。

你偷偷侧目去看凌肖, 好奇他这样桀骜不羁高高在上的尊贵帝王,居然也会有着想被人实现的愿望。

“偷看我?”

“别以为带上面具我就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你说说看,我在想什么?”

傲娇得意的语气里满是“挑衅”,你像是已经设好了陷阱一般的,在等着凌肖纵身跃下。

“不就是想知道我在祈福灯上写了什么。”

“那你写了什么?”

凌肖嚣张地将人往怀里一揽,他的脑袋稍稍垂下些,朝着你的方向,小声说。

“不告诉你。”

你推开他,言语间也显露出颇为高傲的姿态。

“我才不想知道。”

狮龙齐舞,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百姓安居乐业,对未来生活有着无比美好的向往。

凌肖用目光轻扫着眼前的一切,又看了看身边的你,说道。

“不过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还是你与我一同见证的。”

两个相互倚靠的身影融入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而那个年轻帝王用毛笔写下的字词正是「国泰民安」。

 

当脚步再一次停下来时,你面前所见的,是一座古朴气派的府邸宅门。

碎片似的重影在眼前闪过,你有些不可思议地偏头看向凌肖。他冲你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推开了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吱呀声惊起一群白腰雨燕,它们掠过你鬓边步摇,恰似某年你凯旋入宫述职,正逢初春时节,披甲携报你穿过海棠纷飞的金砖御路朝着内殿飞奔而来。那时凌肖闲来无事,喜欢养些信鸽打发时间。可鸽子还没能训练的妥帖,你便已经班师回朝。

从前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你手握捷报冲到殿前兴奋说着东奴十八州收复,发间只一根断掉的箭矢为簪,站在大殿门口,惊飞那一群白鸽。

 

一切都没有变。

 

这是你脑海中几乎未经思考便跳出来的。

 

“看路。”

 

凌肖突然攥住你手腕,衣角扫过青石阶的积灰。 他驻足在斑驳的箭靶前,指尖划过三道并排的箭痕。

 

“当年有人同我说,射艺如治国,需知'持中守正'。”

 

你呼吸一滞,想起擎羊曾说,当记忆复苏时蛊虫会啃噬心脉,却没说那些零碎片段竟会如此鲜活——少年抿唇不语,炎炎烈日下专心练箭。他不肯认输,傲气仿佛像是与生俱来一般,流淌在血液中。

 

“那时我若是踩到这片松动的砖,便会被人罚抄十遍《孙子兵法》。”

 

月光像把银梳子,细细密密地梳过丞相府的雕花窗棂。凌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着的饰品,红珊瑚珠子硌着掌心——这本该是系在战甲上的东西。

他靴尖轻点那块青砖,你下意识要提醒他注意“帝王威仪”,话到唇边却成了东奴调教过的温软语调。

“陛下小心。”

凌肖却是猛地攥住你手腕按在门扉上,朱漆剥落处露出密密麻麻的刻痕——十几道深浅不一的横线,旁边都缀着歪扭的小字。

最高处那道刻着的是你常听见凌肖轻唤着的那个名字,而在那个名字的下方,便是凌肖自己的名字与身量。

木刺扎进你掌心时,突然有破碎画面闪过:幼年凌肖踮脚刻字,被你揪着耳朵训斥“坏我门板”。

 

“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拇指重重擦过你眉心,像要抹掉那层莫名的焦躁。

“当年我在这儿学箭的时候,可是连哭都要咬着箭簇憋回去的。”

你望向庭院西角的箭靶,十环中心插着半支生锈的箭。风过时翎羽轻颤,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片草原无二——你握着谁的手拉满弓弦。箭矢破空时的傲娇高呼,似乎逐渐正与耳边笑声重叠。

那些被吞噬的记忆犹如潮水侵袭,化作实体的疼痛。你仓皇后退,却踩中暗格机关。整面侧墙突然翻转,露出满墙军事舆图,在某处要塞的旁边,贴着个极不起眼的褪色彩纸——是你当年哄生气的小凌肖时,随手叠的兔子。

往事如淬毒的银针刺入太阳穴,你看见十岁的凌肖在暴雨中拉弓,箭簇穿透的何止是靶心,更是那些老臣讥讽"稚子不堪大任"的奏折。

他一心想赢,可技不如人接连几次落败你手最后干脆暗暗同自己发了脾气。

那时你手边没有旁的东西,只几张红纸压在桌面。试图用叠纸兔子哄小凌肖开心却反被他嫌幼稚,但他还是将兔子接了过来,因为里面是你画的局部边关布防图。

没错,届时朝中有许多反对声音。不愿凌肖这个稚子了解军机要事,他们想他变成一个傀儡才好。

只有你,也唯有你,自始至终践行着辅佐新君的诺言。

 

这些是你的记忆,同时何曾又不是他的。

 

沉默间凌肖突然从背后箍住你,呼吸喷在耳后,轻声道。

“想不起来就不想。”

“何苦为难自己。”

大概是见你逼自己太紧,凌肖先帮你宽起心来。他甚少这般将温柔宣之于口,然而凌肖越是这样,心中不安便愈发强烈。

尘埃在光柱中翻涌成那年冬夜的篝火,拥抱的温度像是十五岁的凌肖将狐皮披在你身上,炫耀这是他亲手所猎时那般炽热。

 

“反正有的是时间……”

 

只可惜他话还未能说全,夜色顷刻间亮如白昼。数十个东奴死士手举火把从屋檐倒坠而下。

你本能地旋身将凌肖护在身后,这个动作几乎让你们二人同时愣住——十几年前的那场宫变中,浑身是血的你也是这样把他圈在墙角。

 

“将军好演技。”

黑衣人弯刀映出你苍白的脸,此刻你多么希望自己当初没有同他们进行交易。

你后悔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凭他是谁,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东奴死士手中的弯刀在凌肖颈间压出血线。

 

“将军这出戏演得甚妙,便是连西月最足智多谋的君主都能骗过。只是大巫师说了。若想彻底解除蛊,需取用意中人心上血为药引最佳。”

匕首被人递送到手里,你的大脑一片空白。

 

凌肖偏头抵着朱漆柱低笑,玉冠跌落时扯断几缕发丝,喉间压抑的震颤让颈侧青筋暴起,如同濒临崩断的弓弦。

 

“事到如今——”

“何必再演。”

他掀起眼帘看你,那双凤目里好似利刃扎来,丝毫不见半分恐惧。

“怎么?不敢?”

喉结重重滚动着咽下后半句,东奴死士的弯刀压上他颈侧,他反而将咽喉更往刃口送了半寸。

“忘了自己是怎么教我的么?”

殷红血线蜿蜒而下时,凌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短匕,要稳、准、狠。”

凌肖被反剪双手按在朱漆柱上,低笑声中混杂着一番自嘲。

 

浑身血液凝固,你心痛犹如刀割,当然也有万分的后悔与懊恼。

你恼自己为什么这样心急,怨自己怎么这般便轻信了旁人谗言。如今凌肖定是恨你入骨,恐不能把你碎尸万段。

 

“我没有心上人。”

“何来心头血一说?”

四目相对的刹那,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作响。夜风阵阵,几年前你被困祁连雪山时,整夜陪伴凌肖的,便是这些响动的铃声。它们被挂在屋顶的北面,迎接着来自北地风。

 

他迫切试图想从你眼中看到些许谎言,却在看见你那张漠然的侧脸时,忽然卸去全部力气。

 

原来宫中光景不过是你演来骗他博取信任的。

此时此刻凌肖反倒希望你是真的死了。

 

你突然旋身挥刃,刀光割裂的何止是喉管,更是那些你恨入骨髓的威胁。

“你可不要假传圣旨。”

即便失去记忆,但你征战沙场统帅三军的气势仍旧不减当年。

多事的东奴死士倒地时,颈间刺青下竟露出西月暗卫的黥印。心中一惊,看来这场局远没你预想的那样简单。

 

“至于他——”

刀尖挑起凌肖下颌的瞬间,你触到他颌骨边上的陈年箭疤。那是十六岁秋猎时,凌肖为护你被叛军余党所伤的印记。

你极力命自己忍耐,只一瞬便将视线闪开。你怎么敢再去直视那双充满真心的眼睛。

 

“先关进柴房。”

“没有我和大巫师的口谕,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铜鼎中沸腾的青烟裹着腐肉气息,在你鼻腔里凝成粘稠的蛛网。大巫师枯枝般的手指划过你脖领后的蛊印,指甲缝里嵌着的朱砂粉簌簌落下,在皮肤上灼出细小的红痕。

 

“将军果然是能成大事之人。”

 

他沙哑的笑声干燥的如同沙漠一般听着硌耳。你没搭理她,只静静仰躺在侧屋内的软榻上,等待接下来的动作。

她捧来镶着人牙的陶罐,里面盛放着的,是黏黏稠稠血水一般的东西——那是万千蛊虫卵在石髓中孵化的分泌物。

大巫师用银刀割开你后颈上的蛊印,干唇贴在你耳侧,轻声道。

 

“忍着些。”

 

她枯瘦的掌心拍在你丹田,你听见皮下传来细密的啃噬声。蛊虫苏醒的剧痛如烙铁捅进脊骨,却在痛感攀至顶峰时,蓦然瞥见了屏风上摇曳烛光勾勒出的凌肖的轮廓。

伤心愧疚混杂着得不到的爱,你的眼泪几乎是在瞬间落下的。

巫医突然将陶罐扣上你心口,罐底钻出的金蚕蛊咬破皮肤,你尝到喉间翻涌的血腥里混着荼蘼香气,是一个吻的味道。

 

“取蛊是要见真心的。”

“也唯有情蛊能种在将军心里。”

 

是了。

谁叫你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大巫师枯指戳进你伤口,勾出一节蛊虫触须。眼前场景走马灯似的浮现眼前。你疼得快要失去意识,却听见自己喉间发出的却是愉悦喘息。

蛊虫正在吸食你记忆里的欢愉当作养分。

 

当最后半截虫体被拽出时,屋在突然闻雷声大作。大巫师将蛊虫封进琉璃瓶中,却并不急着帮你处理伤口上的残余。

她信仰神明,遵循约定。但蛊虫既已帮你取出,再张口提些小小要求似乎也不算违反约定。

 

“方才那帮粗人来问将军情况如何。”

“我只是敷衍着,并没有同他们说太多将军的事情。”

 

你睁眼看她,心中盘算仿佛昭然若揭。从来最讨厌旁人威胁,可如今有求于人,到底也没有当即发作。

 

“你若只是贪财,倒也好说。”

“处理好伤口我自会予你足够金银。”

“倘若你要是动了歪心思——就别怪我刀下无情。”

 

方才杀人的匕首鲜血犹在,你抵在大巫师的脖子上。叫她自己看着抉择。

 

“要知道,我可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

 

继任的大巫师贪狼不似擎羊是个掌控欲望极强之人,她是个敛财之辈,只要金银足够,什么都好说。

她虽算不得心狠,但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东奴耶律齐点头给过授意,这场叛变目的为的便是要你们君臣离心。

待你记忆重启之时,凌肖这个西月国的至高君主已是东奴的阶下囚了。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你。

 

“大巫师是聪明人。”

“从明日起,直到押解西月皇帝回东奴。”

 

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你放到她手中。沉甸甸的感觉不免令人心安,贪狼把金子摸进兜里,这才老老实实帮你继续处理完余下伤口。

 

“日日都有你的好处。”

 

贪狼听闻,两眼放光。她嘱咐你近日伤口切不可沾水,否则将会引发高热镇痛,身体难受事小,记忆错乱,把人烧的惊厥痴傻才是可怕。

 

“多谢大巫师费心。”

 

她时不时便斜眼瞧你头上的南珠簪子,那本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样子非常精美,非宫中巧匠不能琢。东奴蛮荒,多靠水路外贸,因而西月的精美饰物在那边溢价厉害,价值百金。

 

“一点西月的小玩意,大巫师别嫌才是。”

贪狼嘴角压不住的高兴,眼里兴奋不已。

“将军痛快。”

 

取蛊后的身体本是该细心将养着的,奈何你还有其他安排。这安排虽算不得十万火急,但也耽搁不得。

至于东奴死士那边你同他们早有商量,先是飞鸽秘信,翌日清晨城门一开,便押送凌肖东去。

 

然而你还有其他旁的打算。

 

柴房四周无人你本以为这是自己调虎离山的杰作,低声呼喊着凌肖名字,妄图神不知鬼不觉把他捞出来。可直到你望着空荡的内室瞳孔骤缩。才猛然觉得出自己变成了瓮中之鳖。

月光透过蛛网斜照在霉烂草垛上,那里赫然摆着被斩断的绳索以及一小滩血迹。

 

“将军在寻什么?”

阴影里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凌肖骤然出现在门后,禁军火把突然照亮整座庭院。

 

“陛下好算计。”

你握住手中短剑,却发觉自己已然步步被他逼至墙角。

“不及将军演技精湛,便连朕都成了你手中棋子。”

 

刀刃出鞘的刹那凌肖劈手夺刀的动作突然放轻,指腹擦过你虎口时有些发抖。记忆仿佛又把他带回到少年时习武的炎夏,你握着他的腕说‘握刀要留三寸回转余地’。

你甩袖时震落的密函飘至凌肖眼前,火漆印着东奴殿下的图腾,内用东奴古语写着「诛杀凌肖者封王」。

暴雨穿透破瓦砸在你们之间,他举起那把试图刺向自己的匕首。雷声炸响,你瞥见他藏在背后的左手紧攥着纸兔残片。

 

“现在——轮到朕了。”

 

烛泪在青铜灯上凝成血珀,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西月疆域图》裂开的绢帛上。香炉倾覆在青砖地,灰烬里混着撕碎的纸兔子,褪色的名字正被渗入的雨水泡发。

 

十二扇雕花窗棂被风吹的震颤不休,你脚下踩着的半卷《孙子兵法》,上面还有给少年帝王浅浅的批注。

 

凌肖站在书房中央,烛火摇曳,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你,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你跪在地上,双手微微颤抖,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亦满是痛楚。

 

要怎么说?又该如何解释?毕竟你确实动了以他为诱饵的心思,即便最后东奴的暗卫将了你一军,即便你取出蛊虫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柴房解救。

可到底是阴差阳错,说不清了。

 

“我本以为……”

他本以为数月以来的日夜相伴彼此之间已足够信任。可当今日一切种种发生时,凌肖却也不免心伤。

“呵……”

凌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般。这声音又轻的很,像是自问,又仿佛自嘲。

“没想到是在这等我呢。”

他忽然笑了,笑自己是个傻子,不知羞耻的把真心拿出来给人践踏。

 

你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心中满是酸楚。你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可如今却被他误会至此。你张了张嘴,妄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凌肖蹲下身来同你目光齐视,眼神一暗,余光落在那只开前你们互赠的面具上。他取下来看了看,苦笑一声随即猛地摔在地上。

 

“不要!”

你惊呼一声,扑过去想要护住面具,却被凌肖一把摁住手腕。他的力道大得让你无法动弹,眼中满是愤怒与痛苦。

 

“现在没人看你演戏!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

凌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通红,却闪动着破碎的光。

 

你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凌肖,我没有……”

 

凌肖冷笑一声,声音里却满是讥讽。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跪在望着他腰间晃动的同心玉佩。今晨你亲手帮他系在腰间,此刻去看却犹如匕首插入心脏。再抬头时,你恶狠狠盯着他眼睛质问道。

 

“若是..……若是她呢?”

你听见自己声音支离破碎,哽咽着问出那个横亘在你们两人间最致命的问题。

“陛下还会对背叛者心软吗?”

你总归是不甘心的,凭什么,你要抹去自己的痕迹,变成另外一个女人。

 

“ 没有她!”

凌肖陡然提高音量,抬手便碎了案头那支青瓷笔洗。他掐着你肩膀将你抵在满是军事舆图的墙壁上,纸张簌簌掉落,好似北地的漫天飞雪。

“只有你!”

他的眉头狠狠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

 

你被迫仰头看他,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陛下何苦自欺欺人呢?”

 

“自欺欺人?”

凌肖的声音陡然提高,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你忍不住皱眉。他指着房间里的陈设,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睁开眼看看!这间书房的青砖是你教我排兵布阵时演练的沙盘,那方砚台是你用断箭磨成的,为什么,为什么你都忘了?!”

你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

“陛下怕是忘了,我是东奴来的,怎么会有西月的府邸?还是陛下实在急着,想让我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你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那你呢?是后悔没杀了朕吗?后悔没能建功立业,没能成为东奴的大功臣?!”

 

他的声音冰冷而讽刺,也不乏有些许赌气的成分。

 

“怪我挡了你的路,是吗?!”

 

你跪在廊柱阴影里,收拢面具残片,指尖被锋利的断面割出血珠,恍然闪现出为凌肖包扎箭伤的情形。

 

来报禁军打破沉默,他同凌肖说东奴死士等人已经全部收押,前来请旨问如何处理定夺。

“就地正法。”

凌肖侧目看你,亲手将东奴死士的腰牌抛进火盆,鎏金的木牌在烈焰中扭曲成鬼脸。然而你并不关心他们这行人的死活,原本就是交易合作的关系,倘若他们真的死绝,对你来说更是好事一件。

禁军刀锋落下时,你忽然看清某个将士的模样。瞳孔骤缩,那人右耳缺了半块,正是当年东奴水战时偷袭你的黑影。残破的记忆突然冲破蛊虫桎梏,思绪虽然不全,却本能的喊了出来。

 

“别!”

凌肖一箭贯穿叛徒心脏,鲜血溅在青石板上。他冷笑着。

“现在后悔。”

“晚了。”

 

血腥气弥漫九曲回廊,你跪坐在青石阶前正小心拼凑着那副破碎的面具。面具瞳仁处的裂痕顽固地横亘着,像极了凌肖今日在廊上望你时,眼底那道黑不见底的深沟。

凌肖没有发话,没人敢让你起身,更不会有人过来招惹。他们只会远远看着,甚至连议论都绝无可能。

 

你便这般样垂头跪着,静待廊前。夜风渐起,有人过来传达口谕,你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也无意关心这些。只是起身的时候膝盖酸软,有些头晕,险些没能站住。

来传话的小内侍眼疾手快,赶忙将你扶住这才不至于栽下去。

“姑娘不如先用些吃食。”

“陛下虽然口谕叫姑娘过去侍候沐浴,但也不急在一时的。”

眼神空洞你目视前方,扯唇笑笑,只推开他道了句不必了。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荼蘼花香,纱帐在烛火之下被映衬的朦胧。青铜鹤灯衔着夜明珠,将氤氲的雾气染成浓稠的琥珀颜色。

你踩着湿滑的青砖地,每一步都溅起细碎水花,恍若从前踏过的风谷流沙。

 

子时夜半无人,便是鸟雀也已经安歇。凌肖背对着你浸在汉白玉池中,蓝紫长发如瀑垂落,花瓣点缀其上,在水面漾开一大涟漪。

他大半个身子几乎全都浸在水中,手臂随意搭在池边,紧实的线条轮廓分明,一看便知这是经年拉弓射箭的臂膀。那上面有着或深或浅的疤痕,大多是朝堂斗争中经年留下的。

你有些小小庆幸他在闭目养神,不过这想法只在脑中存在一瞬便被重新打破。

“过来。”

汤池宫内飘着药香,你闻得出其中几味,多是活血化瘀,驱寒暖身的疗效。

“梳子在那。”

凌肖抬手懒懒指向一旁的白玉梳,你小步过去,执梳的手悬在他发顶时,瞥见水面倒影里他微阖的眉眼。朦胧水雾将它们模糊,同时也减去凌肖身上些许锐利。

 

玉齿刮过头皮的声响混着水波荡漾,原本安静异常的屋内凌肖突然反手捉住你的腕子,带着薄茧的拇指碾过你掌心的旧伤,嗤笑道。

“这力道,怎么像在给战马理鬃。”

“还是说——东奴连梳头也要主子来教?”

玉梳咚的一声坠入池底,凌肖倏然转身,水波漾开你的倒影,碎成一片又一片。

“啧。”

水珠顺着凌肖的肩背滑落,上面残存着一小圈淡色齿痕。那是你前些日子同他欢愉时留下的。

“陛下息怒。”

你垂头盯着他的发尾,声音淡淡的,自始至终低眉顺眼,看着乖巧谨慎,实则心如槁木枯枝。

 

但这可不是凌肖想看到的。

凭什么只他自己一个人负责收纳那些记忆,又凭什么只他一个人发疯发狂。他要拖你下水,他要你同他一并承担。

 

“息怒?”

“呵。”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息怒?!”

 

“陛下息怒。”

如同扯线的傀儡一般,你俯低身子又将那话重复了一遍。凌肖怒从中来,在你弯腰去捞玉梳时,他猛地扣住你手腕,将人拽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陛下..……唔!”

质问被温泉水淹没,凌肖掐着你的腰往深处去。当年你教他凫水时的对话仍是历历在目。

 

“凫水时最忌挣扎,要顺着水流..……”

“若是逆流呢?!”

“那陛下便等着微臣来捞。”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所有算计,滚烫的池水突然化作冬日夜里刺骨的雪水融冰。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窒息感中翻涌——朝中奸小暗杀落败,月光照亮少年帝王染血的面。

 

他揽住你的腰沉入池底,温热的水流灌入鼻腔。濒临窒息之时,凌肖托捉住你的后脑渡来气息。

水底的氧气实在有限,你又去不到水面上,所以当凌肖的吻贴过来时,你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纠缠的青丝紫色紫发以及紧贴的唇舌,氧气耗尽前的瞬息,他骤然将你托出水面。攀着他肩头剧烈呛咳,却发现他故意停在池心漩涡处。

这池子确实深得反常,池底铺着的是南疆运来的暖石,最适合体寒之人。因着从前你时常旧伤复发,凌肖便在你府上专门建了这样一处地方。

 

大口喘息的声音此刻落在凌肖耳畔无疑成了催情药剂,于是落在你后腰的手掌便在不知不觉间又将人往怀中送了又送。

 

水底活泉暗流卷走软绸外裳,湿透的白色纱衣紧贴曲线,水珠顺着饱满的胸线滑入腰窝。凌肖扯开的衣襟半挂在臂弯,露出大片雪白肩颈,双乳上淡粉的咬痕还泛着水光,承载着不久前那场情事的痕迹,你在他怀中温声软语热切回应时的动情模样,同当下简直判若两人。

 

膝盖上的淤青跪痕在瓷白肌肤上格外刺目,凌肖眸色沉沉。一想到这些都是因着他的命令造成的,凌肖就生出些莫名的焦躁。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这些情绪,从前也是一样,每次同你生气愧疚之后便会重重赏赐,强塞给你许多奇珍异宝。

虽然它们最后大多都被你拿去补贴军用了,但这类情绪便如同死循环一般,永远无解。

 

膝盖顶开你颤抖腿弯,令整个人干脆直接跨坐在他身上。他想再同你贴近些,能够密不可分才好。

但你不理不睬的模样又着实令他生气,他又一次踏入进那个循环里。

 

“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凌肖手掌上的力道又暗暗重了几分,将你完全压入到自己怀中。

你仍旧不肯看他,只是将双手搭在凌肖肩膀上,仿佛极不情愿般,只轻轻在他唇角点了一口。

 

“朕是死人么?!”

“你为什么不看朕。”

 

啪。

力道不轻不重,凌肖将这一巴掌落在你屁股上。

忽如其来的力量不免令身体惊颤,胸前的双乳亦是跟着耸动,它们擦过凌肖脸颊,柔软的触感使他暗暗用力紧了紧槽牙。

 

“东奴没教过你怎么伺候人?”

 

泪水蓄在眼眶中打转,但好在浴池里满是水汽绵延,不大容易被人发现,沉默片刻,你只好又凑过去吻他。

 

“用不用我帮帮你,嗯?”

 

这一次,凌肖没了之前的耐心,他再次将巴掌抽打在皮肤上。后腰嫩肉上巴掌纹路清晰可见,白皙水透的皮肤上如同被烙上印似的,每一下都能引动出身体的抽颤。

牙齿轻轻啃咬肌肤,凌肖将右乳上褪色的几簇红痕重新上色。吻从前胸移向你的颈侧,你的手指插入凌肖发间,正无意识地收紧,也将他拉得更近。

硬挺的龙根在穴口摩擦,凌肖在没有前戏的情况下直接挺腰顶了进去。

 

“唔……”

 

你痛的直抽气,指尖更是在他肩头背后没有章法的胡乱扣抓。疼痛的感觉令身体本能的蜷缩起来,可他偏偏不肯,强压着你脊背将身体舒展开来。眼泪终于不受控的流了下来,或许因为疼痛,可能也不乏心碎。

 

他一定是恨极了你,所以试图借此达成羞辱的目的。

而你并非心甘情愿假扮那个已经不在的女人,惹得龙颜大怒。而如今又被扣上一个反贼的头衔,他并不爱你。你不过是一个被他拿来泄欲的工具而已,既是工具,你的疼痛与死活,凌肖又何苦关心在意。

君心难测,而你的反抗与挣扎只会激发他的残暴与心狠。

你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爱上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追根究底的去探问那个女人的消息。

此刻这幅躯体就好像枯萎了一般,便连风中残叶也不能及。

 

然而凌肖也并不好受。

骤然的进入让穴口咬的很死,进不得,退不出。你的身体僵硬的像是木头一般,不肯给他分毫机会。

就这么恨他么?

自始至终甚至连目光都不肯施舍给他一丝,到底是自己惹你厌烦,还是你本就没有动过真心。

扣着你的腰肢,凌肖还是将剩余推了进去。扎入皮肉的指甲似乎又深了几分,原来你也会知道疼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求他。求他轻些,温柔些。只要你肯开口,他一定,一定依。

 

身体开始跟着凌肖胯下不停的耸顶而微微颤动,自下而上的每一次顶冲,都不免会激的你弓紧身体。紧咬也不过一时半刻,疼痛感已然没有起初那般强烈,黏稠润滑的透明液体便在刺激之下在甬道内部十足十的分泌。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攀爬全身的快感。

水波随着你们的动作起伏,一下下拍打着池壁,发出暧昧声响。凌肖的手从你的腰际滑向后背,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把你揉进他的身体。

身体交//。合处伴随着池中水声清晰黏腻,喘//息声正不可自抑的从喉中泄出。

你有些无助,听着自己发出阵阵能够取悦他的呻吟只觉得羞耻万分。

 

“为什么不敢看我,嗯?”

“我问你为什么?!”

 

凌肖的指尖还带着池水的湿气,捏住你下巴时力道却重得近乎发狠。你被迫看他,发间的水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你心头,凉得刺人。

 

“躲什么?”

比池水更冷的是凌肖的嗓音,是他喉结滚动时带出冷冷寒意。

“不是叫的挺爽么?”

“说话。”

“朕叫你说话!”

 

凌肖突然将人换了个姿势迫使你抵在池壁上,膝盖撞上凸起的雕龙纹,疼得你闷哼一声。

胸膛抵着你单薄的后背,凌肖灼热呼吸裹着池中药香扫过你耳垂,本该是撕咬的力道落在颈侧却成了淡淡的齿痕。这样的姿势好深,仿佛每一下的顶送里是他所有的恨意。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怎么喊的。”

 

呼吸越来越急,你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抖的厉害。凌肖的吻变得愈发炽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

 

“说……嗯……”

“你没有背叛。”

“是不是?!”

 

他吮着你耳垂说出的狠话被池中水声削成断刃,刺进你身体和心脏的最深处。抽送变得更加凶,几乎每一下都是大开大合的方式,整根没入又整根的抽出。

 

“说!”

发狠的动作里混进一丝颤抖的滞涩,仿佛困兽撕咬猎物时尝到了自己的血肉。

 

“不是很会骗人么,怎么这个时候变成哑巴了?”

掌心贴着滚烫的肌肤,凌肖用手掌拢住你的左乳,在感受到你剧烈的心跳时,他才自觉心安。

 

“还是连骗……都不想骗了。”

掐着你下颌的指尖沾到滚落的泪,心脏像是被谁狠抓了一把。凌肖掰过你的头,红肿的眼睛被迫望过来时有种说不清的委屈。

他就这样没有章法的对你投了降,唇舌交缠间血腥味蔓延,汹涌的吻更是触到你破碎呜咽的时变得更加缱绻潮湿,如同暴雨前闷雷碾过云层,让人喘不过气。

身体土崩瓦解,你情绪失控的在他怀里抽噎,口中不乏来来回回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吞下凌肖近乎凶戾的冲撞,却也在痛楚的间隙捕捉到他瞳孔深处摇晃的碎光。

 

而在此刻抵死的缠绵中,一滴水痕正悄无声息的坠落在你肩头。

 

小玉端着汤药进来时,凌肖正背身立在博古架前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箭改制的书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你咳嗽声起,烛花在青瓷灯罩里轻轻爆开,凌肖掀帘的手悬在半空。你蜷在内室的软榻上,单薄的中衣被冷汗洇出小片水痕。发梢还残存着未擦干的水珠,凌肖喉结动了动,转身时碰翻案头药碗,褐色的汤药在青砖上漫成一片。

 

“啧。”

他嗤了声,本想示意小玉处理一下。小妮子十分聪明,不等凌肖发话便已然伶俐收拾出来了。

凌肖的手背再次贴向你额角,高热的触感仍旧持续不下。他取过案几上的冰帕子重新浸了井水叠成长方,将那方旧的替换下来。

 

察觉出你有高热趋势的时候情事刚刚结束,怀中抽噎埋怨的委屈声音渐渐变小,凌肖起初以为你只是累了,可当他将你全然揽入怀中准备抱去软榻上安歇的时候,才发觉你通身竟烫的厉害。

你虽畏寒,但身体却不至于这般单薄。保险起见,凌肖命人持着他的腰牌去请太医,同时为了方便侍候,小玉也被一同接了过来。

 

果不其然,这场高热的确来的诡异蹊跷。

太医们一个个摇头都束手无策,自然是因为你的高热不似寻常受凉所致。

 

“废物。”

凌肖压低嗓音疾言训斥, “都给朕在这守着,想不出办法,你们知道后果。”

“陛下,微臣怀疑此次高热极有可能同先前的蛊毒有关。”

场下一片寂静,无人敢言。

“继续说。”

那人磕了个响头,继续道。

“蛊毒用药,多分两类。要么发,要么收。东奴用虫目的多是控制,因此常常会将虫毒发出来,然后再用药压住。长此以往,便能将人握在股掌之中,这是姑娘之前的情况。虽然陛下歪打正着寻见些能和缓虫毒的,但我们都知道……”

“朕没空听你掉书袋,捡要紧的说。”

“是!”

“臣怀疑……姑娘的蛊虫……极有可能被强行取出来了!”

乍一听像是喜事一件,但实际上,其中的凶险不可言说。蛊虫常以人脑记忆为食,蚕食那些让人十分珍贵的记忆。

取虫如若成功,尚且好说,记忆便可随着时间慢慢恢复,如若失败,便连人都可能变得痴傻。

“陛下可曾检查过她身上有无创口?”

“臣之所以这般怀疑不是没有理由,臣曾有幸给姑娘把过一次脉,这两次可谓大不一样。”

 

“说了这么半天不还是没有办法!”

凌肖有些恼了,但生气之余更多的还是对于你的关心。他已经做好同你重新开始的准备了,只要人还在,什么结果他都愿意接受。

“陛下……容臣斗胆。”

“为今之计只有赌一把了。”

“赌?!”

“你让朕拿什么去赌?她的命么!”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 明日 她要是再醒不了。朕诛你们九族。”

 

血雾里飘来东奴战场的号角声,你赤足踩过满地断箭,望着成堆死尸却仍在奋力一搏。腐肉味突然变成荼蘼香,凌肖忽然执剑出现在你面前,你想喊他快逃,喉间涌出的却是黑血,落在地上变成无数条蛊虫满地乱爬。

“你是谁?”

他忽然质问你,长剑一挥便直直冲你而来。

“叛徒!”

 

场景忽转至祭台,凌肖的衮服浸透雨水。你扑过去时穿透他的虚影,跌进漫天纸钱烧成的灰里。那些未寄出的信笺在火中蜷曲,每张都写着"亲启"二字,它们被火舌渐渐舔舐。你抓起灰烬往心口塞,却填不满蛊虫噬出的空洞。虫子在黑雾中伸出无数蛊虫触须,缠着你的脚踝拖向深渊。凌肖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伸手只捞到他腰带,绳子被你扯断的时候最暗处亮起光点。你朝光点狂奔,踩碎的每面水镜都映着画面。

他拉弓射向你时,与你教他曾经执弓时的姿势如出一辙。

 

“陛下……快跑!”

 

掀帘带进的风都让你蜷成更小的弧度,凌肖快速踱步到你身边。还没来得及听清你说了些什么,便已然让昏沉着脑袋的人死死抓住他衣角,戴着的珠串被扯断,红珊瑚噼里啪啦滚进榻缝。

他喉结动了动,俯身去拾时发梢扫过你滚烫的手背。一粒红珊瑚固执的卡在缝隙里不肯出来,让他猛地想起那年上元节,他藏在袖中三天都没送出去的珊瑚耳坠。

 

“我没有……我不是叛……徒。”

“我没有……”

 

凌肖整个人全然僵住,此时此刻他真恨不能给自两个嘴巴。愧疚与不安充满心脏,你无意识蜷缩的动作与呢喃更是让他莫名紧张。凌肖伸手虚虚环住你肩头,在将触未触时收势,转而扯过床软被轻盖在你身上。

你翻身压住被角,他轻笑你睡觉也不怎么老实。伸手去掖,扳指上的螭首勾住你一缕散发,他解了半刻钟,喉结随着发丝抽离的弧度上下滚动。

他覆上你紧抓着他衣角的手,轻拍了两下。 替你拨开黏在额头的发丝,方才太医们口中赌一把的言辞回荡在他耳边,最终让他下定决心冒险的,是你在梦中挣扎时候喊出的那句话。

 

“凌肖……我不是怪物……”

 

晨光缓缓爬上枕边的空药碗,碗旁边是一小碟子桂花蜜。

朦胧之间帘子外似乎有人影晃动,高热后过后的头脑的确清明不少但仍旧昏沉。取蛊虫,排余毒实在耗费精力,你浑身酸痛的不行。人虽然算是醒过来了,但脑子仍旧有些迷糊。

屏风外隐隐约约你听到有谁在低低训斥,声音熟悉的不行。紧接着太医们战战兢兢的私语便漏了进来。

 

“蛊毒反噬……臣等当真是尽力了哇……还望陛下节哀……”

“节哀?”

“你再给朕说一遍!节谁的哀,你吗?”

 

啪。

瓷碗碎掉的声响在此刻显得尤为明显,外面说话的人顿时全没了声响。紧接着你先是听见有人快步冲进屋内的声音,然后便是一群杂乱的脚步声。乌泱泱的全进到了屋子里面。

 

你原就不是故意的,只是醒来后闷热的环境让人着实有些透不过气,加之自己口渴的厉害,便试图伸手去够床边近在迟尺的瓷碗,却还是因为气力太虚,不小心把他们碰掉了。

 

帐幔被拨开时带动的微风令人顿感清爽,那个在你梦里曾出现过无数次的人,此时此刻正不可置信的站在床前定定同你对视着。

 

“陛下……微臣一切都好。”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好看,像是浸泡在蜂蜜里的琥珀,不论清晨还是黄昏,永远干净透亮。

凌肖俯身半跪在床前,你伸手握住他的轻轻用力,手指悄悄勾住他的小指根细细摩挲安抚,就如同从前那般自然。

将说未说的话被哽在喉头,凌肖欲言又止。只发出轻轻一声嗤笑,却已然红了眼圈。

外屋的案头上还摆放着凌肖没能补全的面具,以及墙角那盆枯萎了许久的铁线莲,忽然重新冒了嫩芽。

 

“丞相这一觉可是睡了许久。”

 

你望向他,如同过了许久一般。

两个人虽是日日见着,你却恍然间觉得凌肖变了不少。

 

他先是招呼太医们给你请脉问诊,又侧身对着小金小玉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到一切安排妥帖后,凌肖才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空气好似被冻住,两个人便是这般沉默了许久,直到小玉端了饭食进来,才算将将出了些响动。

凌肖手里的热茶始终不曾放下,袅袅白烟升起蒸腾在他眼前,像是笼着层薄雾,让你看不透心思。

 

“姑娘睡了好久,想必是饿了,这些都是陛下刚才特地吩咐人做的。”

 

肉沫蛋羹还有虾仁粥,荷叶饼蒸熟以后再刷油浅烤,内里松软外皮焦香,凌肖第一次吃时便知你一定喜欢。

 

床上架了凭几与小桌,你本是打算去到桌边用的,刚好也能稍微走动走动。只是还未等你动作,饭菜便已然一水儿的摆在跟前了。

 

“你先吃,我还有事。”

 

放下杯盏,凌肖便起身离开。还未等你起身,凌肖已经行至门边,徒留匆匆背影。你愣愣片刻,虽道不清心中所感,但却并不舒适。像大雨前的天空,沉闷闷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蛋羹入口香软嫩滑,虾仁粥鲜甜滋润,大米软烂,入口中一抿即融。

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吃食,可到了嘴里却是索然无味。

 

究竟是食之无味,还是心有所思。

 

府上冷清的很。

可若真的去论又实在谈不上,你只觉得,有些物是人非罢了。

 

府上原有的射箭场被凌肖砍去大半改成了观景亭,亭下碧水环绕不说,里面还养了一大群的锦鲤。碧波荡漾中红锦摆尾,好不漂亮。

 

“外面风大,陛下说您不能受寒。”

 

说话的是个生面孔的小丫头,脸颊两侧还有点点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她拿了披风想给你披上,可你也不知是怎的,听见她提起凌肖的命令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这丞相府如今我还做不主了吗?”

 

这话倒是把新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都说丞相是顶顶好的脾气,怎么如今只是披了件衣服便发了这样大的火气?

她怕的紧,更是低着头不敢多言,只是极为小声的回话。

 

“奴婢多嘴……”

话音抖得厉害,甚至还带着些许哭腔。小丫头更是不敢抬头,只一味俯在地上叩头。

“陛下只吩咐要我们好好照顾。”

 

“他都吩咐什么了?不妨说给我也听听?”

她愕然抬头,表情颇为吃惊,但还是认认真真的回了话。

“陛下说您喜欢喂鱼,要我们备好鱼食。”

“也说了外面风大……提醒我们记得给您添衣。”

 

他竟然知道。

 

那时宫中因为叛乱损毁严重,凌肖又被屡次暗害。你便用计偷偷将他接到府上护着,这一住便是许久。

他尤其喜欢你的长弓,且曾在无人之时也见他细细把玩过。只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你挽弓搭箭,清理干净那一众贼人后便急急赶去查看凌肖状况。他很少向你提要求,那天,他再一次摩挲你手中长弓道。

 

“教我。”

 

府中那片鱼池被填平,变成箭场。直到如今鱼池再次被分毫不差的复原,你才意识到,原来这府上的一切,他竟会记得这样久。

 

你有个几乎不为人所知的爱好,便是闲暇时候坐在亭边喂鱼。每次将大把的鱼食撒下去后,只愣愣看着鱼儿争相夺食,心情便会无比宁静畅快。

这事儿你从未同外人道过,也一直以为,是不曾有人知道的。

 

一把鱼食抛下,锦鲤们争相抢夺。它们如同艳丽的花朵,一团团一簇簇的,在水中绽放。思绪始终难以平复,就好似面前的水,涟漪久久不断。

你当然清楚谁是“始作俑者”,又或者说,这一切本就是你默许的。默许他在你心里搅动春水风云,默许他可以无条件的影响着你。

 

树叶沙沙作响,却也不是全然来自风吹树摇。你耳力尤在,侧身一听便知这声响不一般。

池塘边上就是箭场,你轻步快踏,勾住近身长弓对着暗影处反手便是一箭。

 

那人虽只是匿在暗处,却仍被你察觉出些许,堪堪露出一角的明黄让你错愕一瞬,奈何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凌肖!!”

 

箭矢逆风而破直指阴影,你失声呼喊,却知开弓没有回头箭。慌不择路的跑了过去,隐在暗处的人此刻也刚好现身月下。

 

明黄的长袍即便身处夜里也显得尤为扎眼,你记得凌肖平日里一向是不喜穿这个颜色的,如今却是反常的很。他紫发高束,发尾正随着夜风轻轻摆动,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装饰,整个人反倒更显沉着干练。

 

木质的箭身正被他握在手里,琥珀色的眼睛却是早早出卖内心,已然定定将目光留在了你的身上。

唇角轻轻扯动,凌肖笑的颇为得意。你又定睛看了看,才发觉他怀里竟还抱着那日雨中他送你的小狗。

 

“丞相这么记挂朕呢?”

 

你将目光避开,颔首垂眸同他行礼,方才的事情好似没有发生,如今眼下又是一派君臣和睦。

 

“记挂陛下安危本就是微臣分内职责。”

“哼,是么?”

 

凌肖从齿间挤出声冷笑,分明是不满你这陡然急转的态度。他用手顺了顺怀中小狗的皮毛,继续道。

 

“它这两日总见不到你,闹的实在厉害。”

“就带它过来了。”

 

凌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叽里咕噜的同你解释这样一大堆,心生燥意,他将小狗给你递了过来。

小动物当真是长得极快,这才些许日子不见,小家伙肉眼可见的又大了一圈。

它在凌肖怀里挣着要去到你这,小臂被凌肖大掌轻轻承扣住,小狗被你抱在怀里,但他却没有再松开捉住的手。

 

“这样的小事其实不必劳烦陛下亲力亲为。”

“下次交给小金小玉她们便好了。”

 

你看得出凌肖的步履匆匆,借着月色急急来这一遭。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换下身上的衣服,便赶来见你。

 

“堂堂丞相府就是这样待客的?热茶都没有一杯,丞相再如何节俭,一口水总还是有朕的吧?”

 

手腕上的力气似乎不自觉的又重了些,凌肖察觉出她正在慢慢抽离躲避的手,如同握不住的水,纷纷东流。

 

“小玉,备茶。”

 

一块、两块、三块……

碟子里的点心被凌肖就着热茶几乎吃了个干净,直到最后一块下肚,你见他还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这才猛地意识到,凌肖或许连饭都没吃就跑了过来。

 

“小玉,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新鲜吃食,抓紧做了给陛下送过来。”

“嘁,不吃,他们做的最没意思了,来来回回就那几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丞相亲自露给朕露一手如何?”

“陛下想吃什么?”

“就——梅干菜扣肉吧!”

 

凌肖顿了一顿,话音落后便下意识撇头看你一眼。这小子也知道自己提的要求有些许过分,大晚上的非挑选个这么麻烦的菜,但也不免暴露出他想多待一会小心思。

 

“可……”

小玉知道你近来心情不好,十分担心如此一来你同凌肖又吵起来,于是便想着暗暗提醒凌肖一嘴,你如今还在歇着。

 

“好,只是陛下要多等一会了。”

 

梅干菜洗净泡发,小玉帮着先处理大块的五花肉,随后热油炸肉,猪皮上瞬时便泛起漂亮的枣红色,整个厨房也弥漫起肉香。

梅干菜去水炒香备用,小玉还在认真帮忙准备调料,却见凌肖悄悄进来轻摆了摆手让她先行下去。

 

这菜同样也是好多年前他在你府上暂住时吃过,犹如惊弓之鸟的两人似乎除去彼此再信不过旁的人,你便会时常带着凌肖在小厨房偷做些解馋的佳肴,那个时候,他是绕在你身边帮忙的“助手”。

 

腌肉的料汁他都还记得,五花肉切大片后放入调料汁中浸泡,然后肉皮朝下依次码放到大碗中。你还在炒梅干菜,没能注意到身后已经换了帮手,直到梅干菜中水汽去的差不多后才侧身打算看看小玉弄的如何了。

 

凌肖明黄色的宽衣大袖被他挽到了小臂的关节上方,他还像小时候那般,非要把那些肉块码的整整齐齐才肯罢休。

“要劳烦陛下帮忙试试这梅菜的咸淡了。”

你身后面忽然换了个帮手,但想来这本就是他心甘情愿的。

没有多言,你取过一小撮打算给他试试,凌肖却是双手一摊,一副腾不开手的架势,这心里面拨动的算盘简直不要太响。

他伸头凑过来,静静等你,于是你便用筷子衔了一小口给他送到嘴边。

“嗯,刚好。”

 

于是你便将锅中炒制好的梅干菜尽数平铺到凌肖已经码好的碗中,笼屉已经上了热气,只需再蒸上一会便可大功告成。

“光吃菜多没意思,不如搭配些别的?”

说话的同时凌肖已经仔仔细细的把手净了,你想了想与其自作主张不如直接问问凌肖。

“看来陛下心中已是有了打算的。”

“知我者,丞相也。”

“若是荷叶饼的话——微臣可不会。”

他弯唇笑笑,熟练地从面袋里舀出两碗面粉,兑了温水,慢慢搅拌着,成絮成团。你是不擅做面的,偏也不知凌肖究竟是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但他确实聪明,很多机巧之物看过便能复刻重修,想来和面蒸饼于他而言也却不算什么难事。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凌肖分明没有打算让你动手的意思,却又喜欢来回来去的张罗要你围在他身边帮忙。不是一会水少了就是袖子要掉下来了,总之你就是得陪着他一起。最后见你实在无聊,干脆揪了块面团给你捏捏打发时间。

 

凌肖将擀好的面皮对折之后在上面用特有的工具轻轻压上几道,荷叶饼便已然有几分雏形出来,你不自觉学着他手上的样子,那荷叶一张张歪歪扭扭的形状多变,你正想偷偷毁了,哪知他倒是眼疾手快的抢过来一并扔进了蒸屉。

 

“啧,不许浪费。”

 

他忽然伸手去蹭你脸颊,你觉着十分痒,伸手拍开后下意识又摸了摸那处,凌肖噗嗤大笑,又伸手去蹭。

 

跑去水缸边上照了又照,垂首发觉原来是自己手上的面粉被不小心抹到脸上,如今俨然一个“小花猫”模样。

 

“微臣好歹也算是西月的丞相,陛下的半张脸面,如今陛下就是这样待自己的脸面吗?”

 

凌肖没上你的套,只一味抻着脖子缓缓靠近。你被他逼的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直到两个人彼此的呼吸快要纠缠在一起时。

 

他停下了。

 

“半张?”

笑意里夹杂着的气流如同夏日的夜风,裹着淡淡的荼靡香气,扑面而来。

“丞相合该是朕全部的脸面才对。”

他慢慢朝你逼近,眼中尽是失而复得后的珍视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没了算计,没了背叛,只有劫波渡尽后,两颗心重新靠近的温度。

 

此后凌肖日日都会来你府上略坐坐,却不留宿过夜。有时拉你下下棋,偶尔也会安静练字,又或者两人静静看书也是有的,总之偏是要见上你一见的。

今日夜深露重,窗外只余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窗棂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你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中元节时被凌肖摔坏的残破面具,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摆放整齐,拼接断裂,确认无误后,再用细胶一点点粘合。

你的手向来是常年持刀握剑的,这样的精致细活并不常干,更没有凌肖那般的巧手,只得是小心为上的。

“粘错了。”

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你指尖一颤,险些将面具掰碎。回头望去,却不知凌肖何时已经站在你身后。

玄色常服融在夜色里,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烛光,灼如星辰。

“陛下?”

你定了定神,将面具轻轻搁下。

“都这么晚了。”

本以为凌肖不会再来,你才将面具取了出来准备重新修补的,如今当着他的面粘补,好不尴尬。

“批完折子无聊的紧,就想着过来看看。”

他走近,指尖点了点面具断裂处。

“这里。”

“这一块应该先粘背面,否则待会儿这边会翘飞。”

你低头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不由失笑。

“是臣疏忽了。”

凌肖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你继续修补面具,目光沉沉。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却不停,随口道。

“陛下政务繁忙,其实不必日日往臣这里跑的。”

他闻言,眉头微蹙。

“怎么,丞相不欢迎?”

“微臣不敢。”

你摇头,语气却如湖面水,杳无波澜。

“不敢?”

“我只怕全天下属你最敢。”

凌肖一副打趣你的样子,一如从前。

“只是臣觉得陛下早已成年,如今朝堂稳固,边疆安定,陛下尽可独当一面,已经……不需要微臣了。”

凌肖定定看着你,半晌,忽然低笑一声。

“丞相这是在怨朕关着你?”

“微臣只是就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实话实说。”

你垂眸,继续拼补着手中面具,心中却叹你同他又怎可能还一如从前。

“陛下较从前长进了许多呢。”

没人比你更清楚,凌肖其实早已褪去少年时的轻狂,取而代之的是他日益凌厉的帝王气势。

“哦?”

他的声音饶有兴致,更是把手掌轻轻贴合在你的之上。你指尖顿顿,终于抬眼看他。

“陛下从前,可不会这样耐心地等臣粘完一副面具。”

“倘若是从前,陛下定是会十分着急的从微臣手中夺去,帮微臣做。”

凌肖眸光微动,却并未反驳。

“陛下如今……耐得住等待了。”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将你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是啊,他一向最不爱等人,也拥有这世上最无需等待的至高权力。可造化弄人,同他较量的偏是老天,在那些他错以为失去你的日子里,把与你相关的东西一遍遍翻看着,也是靠着这些痕迹熬过属于他的冬天,一日又一日,看不到头。

指尖流连在你腕上轻轻摩挲,凌肖轻擦过那处凸起瘢痕,心中不禁一紧。

你身上的每处伤疤他几乎无有不知的,而这处他更是清楚,是擎羊在你身上豢养蛊虫的地方。他在尽力稳住自己,可知他如你,仍是不免被发现。

“陛下想听听,微臣在东奴时的事吗?”

你却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东奴的冬天虽然短暂,却比西月冷得多。”

“他们一向不给俘虏炭火,只丢一件单衣,让人生熬着。”

“熬的过的,拿去折磨,试毒,熬不过的,便丢去喂狼。”

凌肖呼吸渐沉,另一只手的指节更是攥得发白,只为压住心中早已漫起的浓浓恨意。

这感觉每一日都会重复折磨他,直至此时升到顶峰。

“擎羊喜欢用蛊虫折磨人。”

“虫子钻进血肉里,啃噬骨髓的时候,人会疼得发疯。”

“可偏偏是死不了。”

你说到这里,指尖微微发抖,蛊毒噬骨吞肉般的疼痛仿佛再一次重现,但即刻便被凌肖轻柔握住。

“他们让我学媚术,学刺杀,学怎么骗人……”

“最主要的是,要学怎么骗你。”

这便是你痛苦的来源所在,如若中蛊毒之人能顺从下蛊者的命令倒也无妨,解痛的汤药会按时发放,定期饮用蛊毒不发便没有任何伤害。

只是保护凌肖这件事仿佛这许多年来已经变成你的本能,即便你因创伤失去记忆,可潜意识里的保护却仍在不停抵抗着那道杀戮的命令。

“不过——都过去了。”

你嗓音低哑,却格外坚定。修好的面具虽非完好如初却也算得上焕然一新。

不知道沉默的凌肖在想什么,你学着他的样子也轻捏捏他的指尖,却被这双大掌牵地更紧。

他一定要亲手,亲手杀了那个折磨你的畜生,也必须收复割让数十年的东奴失地。

没错,他都要。

沉默片刻后,凌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搁在案上。

“悦悦要与阮德大婚了。”

“这是请帖。”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三日后,我来接你,一同去给新人贺喜。”

你一怔,随即失笑。

“悦悦那丫头,竟还没同阮大人成婚?”

凌肖闻言,道。

“她在得知你死讯后,自请为你守灵一年。”

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既是为着她惦念与你多年相处的情分,也是你替她觅得良人的欣喜。

凌肖见状胸口不免更是一阵发闷,他抬手用指尖帮你拭去眼泪,动作轻柔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珍品。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他笑颜不改,你点头颔首。

“我明明是高兴。”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凌肖望着你戴上自己亲手修好的狰兽面具,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自那夜后,凌肖不再似先前那般日日踏足你的丞相府中。本就宁静的府邸一下子变的更加清冷安静,连带着你日日去喂的那群锦鲤,也少了争夺食物的热络喧闹。

你与凌肖之间各存心事,在各自的府邸宫墙之内,翻涌着自抑的扰人情愫。案头放着的烫金请帖在此刻变得格外醒目,你虽欣喜悦悦与阮德喜结良缘,却也对那日的赴约生出些许无措。

自己究竟该以什么身份参加,是身为丞相的官职?还是作为旧友的情谊?又或者……是凌肖口中的女伴?

心绪如乱麻一般理不清,道不明。你自顾自地胡乱揣测了几日,终于在三天后的清晨,选择穿上那件已经许久未动的官服。

凌肖是君,你是臣,站在他的身边势必最先要顾全皇家颜面。你随不知届时都有谁去,但选不会出错的,总归是上上稳妥的。

府门外马蹄声响起,凌肖如约而至。他一身紫蓝锦袍,领口袖边滚着银线云纹,衬得他更是身姿挺拔,贵气逼人。只是当他目光触及你身上那身象征身份的绛紫官袍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眉头微蹙。

“啧。”

“你这是去上朝还是去赴宴?”

“换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几步走到你面前。

你微怔:“陛下?”

“今日不是来接丞相上朝的。”

他目光灼灼,直直看进你眼底。

“是同去旧友婚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你身后的小玉,吩咐道。

“取那件雪青色的云锦长裙。”

你心头一跳,惊奇那件裙子……他怎会知晓?这是你从前私藏的,颜色清雅别致,样式也非宫制,且只在极私人的场合穿过一两次。

见你迟疑,凌肖眉梢微挑,语气又紧了半分,却依旧坚持。

“发什么呆呢,快去。”

小玉机灵,早已心领神会,忙不迭地引你入内室更衣。铜镜前,小玉一边为你重新梳理发髻,一边轻声细语地解开了你方才疑惑。

“姑娘别奇怪陛下怎么知道这件裙子。”

“您……您不在的那段时日,陛下几乎把您府上所有东西都亲自整理过一遍。哪些书卷放在何处,哪些衣物叠在哪个箱笼,陛下比奴婢还清楚呢。这件裙子,是陛下亲手收好的……”

小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你的心口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原来那些绝望的日子里,他是以这样的方式,一遍遍触摸着与你相关的痕迹,固执地守着一份几乎渺茫的思念。

清雅的雪青色如同雪后晴空,柔和地包裹着你。当你重新出现在凌肖面前时,他眼中像是猛然出现一抹亮色,就如同十数年前你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一样。

凌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牵过你的手。

“嗯!”

他听上去不能更满意。

“走吧。”

屋中暖香浮动,悦悦端坐在妆台前,凤冠霞帔,珠围翠绕。然而,那双平日里灵动慧黠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紧张与忐忑,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绣了并蒂莲的嫁衣下摆。

 

“姑…姑娘。”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透过铜镜看向身后正为她整理最后一只赤金步摇的你。

“我…我有点怕。”

 

你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轻轻拂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目光温和而坚定。

“怕什么?阮德那木头,还能吃了你不成?”

“有我给你撑腰,我量他也不敢!”

你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不是阮大人……”

“还叫大人呢?你们俩可够生分的。”

悦悦微微侧过身,仰头看你,眼中是真切的依赖与不舍。

“是……是以后……我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在您身边……”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悦悦自小便一直是你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主仆。

 

你心中一软,摘下自己头上那支熟悉的,曾陪伴你多年的珍珠簪子,轻轻插入她发髻中。

“傻死了。”

你声音放柔,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故作轻松。

“嫁出去就不是我的丫头了?想回来,我还能不容你?”

悦悦被你逗得破涕为笑,用力锤了锤你。

“诶呀,姑娘,你说话怎么和陛下似的惯喜欢来人玩笑。”

“我看他合该是跟你学的才是。”

“啧,我看也是。”

 

门外喧天的锣鼓声和喜庆的唢呐声音越来愈响,看门的小丫头急切切的跑进来,说迎亲的队伍到了!

 

“慌什么?!”

“叫他们都给我等着!”

 

大门外早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迎亲的队伍声势浩大,为首的高头大马上,正是今日的新郎阮德。

他一身大红吉服,身姿挺拔如青松,素来冷峻刚硬的脸上,此刻竟也透着一丝傻气。

平日里也是批下过百万两银子的手,此刻握着缰绳的时候竟显得有些紧张。他身后,是一群气势昂扬的同僚,其中以安达木和詹椮最为活跃。

白起同周棋洛一并走着,李泽言许墨畅快闲谈,他们几个同凌肖来接亲,看上去到底正常些,不似六部那几个闹的要死。

 

“吉时已到接新娘!”

周棋洛朗声笑道,声音洪亮,引来一片附和。

“新娘子再不出来,阮兄怕是要冲进去抢人了!”

安定不知何时从迎亲队伍里冒了出来,也跟着他兄长起哄。

“阮大人莫不是紧张得忘了?”

“该下马了。”

许墨含笑打趣,温润的声音在一片喧嚣中格外清润。

阮德被众人打趣得耳根通红,更显局促,只是抿着唇,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便在此刻最是喧闹鼎沸笑声震天的时刻,大门缓缓开启。

盛装的悦悦在喜娘和侍女们的簇拥下,款款而出。她头戴红盖头,但那身华美的嫁衣和窈窕的身姿,已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阳光洒在她身上,凤冠上的珠翠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踏着祥云而来的仙子。

 

这一刻,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阮德的眼中只剩下那抹耀眼的红色身影,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着他的新娘走去。所有的紧张与局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比坚定的温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你递来的红绸的另一端。

 

那一刹那,你目光不经意地抬起,也几乎就在同时,不远处回廊下的凌肖,恰好也将目光锁定在人群之中的你。

四周的笑声,锣声,起哄声都忽然变得模糊,即便隔着距离,你仍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灼。

有关于过去的遗憾,有关于此刻的触动,有关于未来的……期许。

 

无声的凝视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被汹涌的人潮和重新爆发的更大声的欢呼所淹没。

 

“新娘子出来啦!”

“阮大人好福气啊!”

“起轿!起轿咯!”

迎亲队伍簇拥着新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向着阮府行去。

 

无声的凝视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被汹涌的人潮和重新爆发的更大声的欢呼所淹没。你垂下眼帘,努力压下自己心头瞬间的悸动,跟随着人流准备一同离开。凌肖一时间不知你怎么了,颇为急切地拨开人群,上前紧捉住你的手。

 

“急什么?”

“等会我。”

 

你其实有些后悔听凌肖的话换上这身雪青色的云锦长裙,满堂喜庆的浓烈红色中,偏你显得格外清新独立,不免总是引人侧目。或许便也是因为这份与众不同的风姿,引得某些角落激起了不和谐的涟漪。

 

又是礼部那帮人。

先前凌肖便收拾过谢驰,结果这帮人仍旧死性不改。

 

他们目光频频扫向你,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几个人眉头紧锁,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到近处有心人的耳中。

 

“啧……陛下竟真将这东奴进贡的舞姬带至此处不说,竟还这般亲近,简直有失体统!”

旁边一位附和道。

“红颜祸水,古有明训!陛下年轻气盛,被此等妖媚之色所惑,恐非社稷之福啊!”

“且我听闻此女还曾行刺过陛下,这般蛇蝎心肠,留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

 

“赵大人熟读圣贤书,开口闭口便说我妖媚惑主,红颜祸水。那敢问大人,这祸又是从何来?”

“是因我貌美,还是因陛下昏聩?”

你向前微踏半步,丝毫不惧。

“若治国理政全将过错推给一个女子,那这满朝文武,天下男儿,连带着陛下,岂非连我都不如?”

 

礼部这几人被你突如其来的反击震得脸色一阵青白,赵慧更是指着你气的嘴唇哆嗦。

 

“你……你……”

“我什么?”

 

你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朗朗,带着恍若浑然天成的威仪。

 

“再者,今日乃阮德大人与悦姑娘大喜之日!”

“二位新人结百年之好,佳朋满座同贺。赵大人既然身居礼部,不为朝中同僚贺喜,反在宾客席间妄议他人是非,口出恶言,这便是您所恪守的礼?”

“这便是您为后辈,为天下文人所立的仪范吗?”

你条理清晰,字字诛心,不仅将祸水东引到凌肖身上,更是以失礼之罪反将这帮糟老头子一军。

赵慧被你噎得哑口无言,周围原本附和他的官员也纷纷低头,不敢再触你的锋芒。整个回廊角落一片死寂,便连凌肖长久落在你身上的专注目光,都不曾察觉。

“她反击的很漂亮。”

“陛下在担心什么?”

许墨的眼睛一向洞察人心,三言两语间点破凌肖并非难事。

 

“或许陛下并不担心。”

“更多欣赏而已。”

李泽言缓缓开口,他稍稍举起手中同许墨礼貌示意,但却并未饮上半口。

 

凌肖怎会不知眼前这两位朝廷翘楚可是人精中的人精,很多事情只消一眼便全盘皆知,自然,人也是一样的。不过好在,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挑明。

 

“许翰林说话还是这样中听。”

不知什么时候你已经走了过来,从一个没能被所有人察觉的地方。

“若是你手底下这些老东西说话有你一半好听,我也不至于在这里驳人脸面了。”

当年凌肖贬斥谢驰之后,礼部尚书一职便由许墨暂代,这一代便是许久,直到现如今还没能卸任。

 

说来倒也不算凌肖压榨,只是若想从一众人中扒出个既懂各项章程礼节且又不迂腐守旧的,除了许墨,凌肖暂且想不出还有谁能担得起这重任。

 

“那便谢过姑娘帮忙教训了。”

你心中暗骂他是个老狐狸,面上几人却是相视一笑,深明对方都在说些什么。

 

安定同周棋洛一并过来的时候,你心中忽然犯了嘀咕。

即便你已许久不在朝中,却也知晓如今并非什么太平盛世。京中重臣良将皆在此刻回京,若说只为参加阮德婚事,你才不信。旁的几个便也算了,他小子多大本事竟还能请动远在封地的周棋洛?这当中只怕是承了凌肖的旨意。

 

就如同凌肖不愿告知你他的打算一样,你也并不想告诉他你的。

 

“不知道李将军什么时候同阮大人如此较好了。”

“竟能让你从千里之外赶回来。”

李泽言还是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但说话可就不像许墨那般还知道打个弯弯绕。

 

“有什么大可以直接问。”

“不要说反话。”

许墨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瞧你究竟要怎么应对。但很显然,凌肖此刻确颇有些要坐不住了。

 

“你和白起为什么选在此刻回京?”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同李泽言说话便是这样的,越直接越好。

“能出什么事,该述职了。”

凌肖先人一步回答你,这个反应,无异于此地无银。

 

“述职?”

 

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目光灼灼地看向凌肖,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自嘲与怀疑。

“陛下说的是,都该述职了。”

 

唯独你,还在深墙高院里养什么所谓的病!

你没病,你什么都很好,唯独那颗想要报仇的心,一日大的压过一日,让你喘不过气来。

 

“那各位便好好同陛下述职,我就不打扰了。”

 

随即你便转身而去,恰巧撞上姗姗来迟,不明所以的白起。他早有听闻东奴进贡一舞姬给陛下,只是不曾想,那人竟与你如此相像。

 

“以她心性之敏锐,迟早会知道。”

“陛下还是不要再瞒了。”

李泽言沉声道。

 

“瞒的了一时,瞒不住一世。”

“待真到陛下御驾亲征那日,丞相若知道了,陛下觉得她会乖乖听话待在府中?”

“只怕是冒着杀头抗旨的风险,她也定会跑来。”

气氛低沉,白起瞪大了眼睛回身去看已经不见踪影的你,很显然匆匆回京之后并没有人同他说过你的事情,但作为自小便相识又一同长大的朋友,知道你还活着,他是万分高兴的。紧接着李泽言又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御驾亲征的事,臣恳请陛下再斟酌。”

李泽言虽为武将,但洞若观火一点也不输给朝堂上的那些文官们。凌肖同你的症结所在他今日一看便知,同东奴的国仇家恨定是要报的,但绝非眼下这般感情用事。

 

“不如让丞相坐镇后方,同微臣一并。”

“如此陛下放心,丞相亦可放心。”

可要说洞察人心,许墨的确更胜一筹。他深知你们二人全都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凌肖不是,你更加不是,与其在这里劝说,倒不如像个折中的办法,两全其美。

 

“你们啊,难道不该先问问她怎么想的吗?”

 

兜兜转转说了一圈,只有安定说到点子上了。可凌肖并未真正参与到这场讨论之中,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跟随着你,直至发现人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时,他才猛地起身跟着那道身影一并走了出去。

 

礼成宴罢,宾客渐散。回府的马车正晃晃悠悠的行驶着,两人沉默无言。

 

“陛下真打算把我圈养起来,从此以后再不入朝堂吗?”

“这不是想等你先养好身子。”

凌肖早就预料到你会这样问他,因而应对起来自然也是游刃有余。

 

“我知道。”

紧接着他将你话头截断,认真道。

“东奴一日未平,你心结难消。”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你们二人对视许久,最后还是凌肖先开了口。

“自从得知你在东奴遇劫。”

“这本账……你放心,我定要他们连本带利的还。”

 

他目光灼灼,眸子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却是让你更加担心,担心他会为了帮你报仇,为了替你出这口恶气,而把自己置于整个战争漩涡的中心。

其实你想要的从不是凌肖指天对地的承诺,你只是不想他这样紧张你,紧张到他要反反复复的确认,紧张到他变得越来越不再是那个肆意的凌肖。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其实从未停止涌动。

当夜,丞相府的书房内,你与凌肖烛光下相对而坐,案上摊开的是西月与东奴边境的舆图,以及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耶律洪的精锐已秘密集结于西月境内,里应外合,只待一声号令。

“可……西月的精兵良将几乎全在京中,陛下该尽早调派他们回营才是,否则军中无将领,边境易有可乘之机。”

你指尖点在落鹰涧的位置,眼神锐利如昔。

“是么,我要的便是他有机可乘。”

凌肖唇角冷冷勾起抹弧度,仿佛绞杀猎物前的最后引诱。世人皆道他玩世不恭,不足以担当皇帝重任,从前便是连你也这样以为,如今再看他分明是头尖嘴獠牙藏在暗处蛰伏已久的猛兽。

 

六月二十一,万寿节。

西月国此刻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盛大庆典之中。自清晨起,花浦长街便已是人潮汹涌。杂耍百戏,舞龙舞狮的喧闹声浪几乎要掀翻屋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甜腻的糕点和醇厚的美酒以及来自百姓们对他们年轻君王的由衷祝福。

皇宫内更是张灯结彩,丝竹管弦昼夜不息,宫宴流水般绵延铺开,觥筹交错间是各国使臣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繁华喧嚣的表象之下,是早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东奴暗桩无声无息地混杂在其中,或是朝拜的使团,或是贺寿的官员,又甚至不起眼的忙碌宫人中。

凌肖高坐龙椅,接受着来自四方的朝拜,俊美的面容在冕旒珠玉的映衬下更显帝王威仪,他的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慵懒笑意,琥珀色的眸子却深邃如渊,将殿内每一张面孔都无声地纳入眼底之中。

夜幕已至,万寿节的高潮——烟火大会即将开始。凌肖摒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同你一并,登上了皇城最高处的城楼。

姹紫嫣红,形态各异的烟火接踵而至,如同九天星河倾泻而下,将整个望月城笼罩在一片梦幻的光雨之中。城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百姓们仰着头,脸上洋溢着纯幸福与快乐的笑容。

脚下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都城,头顶是绚烂无比的星月烟火,他再次想起了那日中元节上同你一并在祈福灯上写下的愿望。

“还记得你被困东奴,音讯全无的那段日子吗?”

凌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他将你揽在身侧,垂首靠向你,目光投向天空的绚烂璀璨,道。

“每逢入夜,我便站在这里看着满城烟火,想着你或许也在某个地方与我正看着同一个月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一直不信你死了。”

你心头微动,侧目看他。夜风吹动他蓝紫色的发丝,几缕拂过你的脸颊。城中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藏的疲惫与不易察觉的脆弱。

“总觉得站在这里,便能离你近些。”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也会沉溺儿女情长。”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磨磨唧唧的,像个傻子似的。”

你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又温暖。那些失去记忆,在东奴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遥远的西月都城,固执地守着一份渺茫的期望。

凌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你。城楼上的宫灯在他眼中投下暖色的光晕,驱散了方才的落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朝你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拂去你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微微顿住。

“回来就好。”

他声音微哑,琥珀色的眸子紧紧锁住你,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

“其实那日阮德大婚……”

城外传来的一声巨响骤然将凌肖的话打断。

“敌袭!!!”

尖锐的传报声穿透了所有欢呼,如同一把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破了眼前的梦幻帷幕。紧接着,皇城西南角,靠近存放庆典物资的库房区域,数道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瞬间吞噬了部分璀璨的烟花光芒。

骚乱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顷刻间炸开,城下的欢呼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人群开始无头苍蝇般推搡奔逃。

几乎是同一时间,皇宫之内,原本秩序井然的宫宴场所也骤然爆发混乱。伪装成使臣、的东奴死士骤然发难,拔出暗藏的兵刃,悍不畏死地扑向席间的西月重臣。

杯盘碎裂,高声惊呼声,怒吼咒骂,兵刃碰撞交织在一起。

“陛下!”

你瞬间绷紧神经,手已按上腰间软剑。

“开始了。”

凌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混乱的源头,他到底是高估了耶律洪,明明可以直接朝着自己下手的,却非要去做残害百姓的事情。他脸上的所有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掌控一切的沉稳。

“按计划行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侍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小金耳中。

 

小金重重点头,将手中一枚特制的信号烟射向高空,炸开一朵异常醒目的靛蓝色火花。

 

“列阵!”

宫宴骚乱初起时,白起便已经不在殿内。他悄然登上皇宫内一处视野极佳的制高点,等待信号。一身玄色夜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如同沸水般翻腾的战场。他眼前是数百名巡防营的精锐,这些将士隐匿人群中,只待王令。

 

混乱奔逃的人群中无数精壮的汉子瞬间撕去伪装的外衣,露出巡防营的甲胄,如同坚固的堤坝,迅速排列分割,引导着骚乱的人群,维持秩序,同时扑杀暴露的敌人。

 

内殿的安定早已换下华服,一身轻便银甲,手中一柄细长的柳叶刀寒光烁烁。一听见信号响动,她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冲出。

“保护女眷。”

清叱声中,柳叶刀化作一片银色闪电,飞向扑向王妃的彪悍死士,他被安定一刀削断手腕,惨嚎未绝,刀尖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入咽喉。

她身形灵动如穿花蝴蝶,在混乱的桌椅间辗转腾挪,刀光所及,血花飞溅,硬生生在混乱中劈开一条安全通路,将受惊的女眷护在身后,把她们引去了安全角落。

 

但耶律洪显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房梁上隐藏着的一众死士一波接着一波,单凭某个人是绝不可能对抗的了。

 

“兄长!”

 

周棋洛吹响哨笛,窗门霎时同开,急促的破空声响起,万箭齐发,犹如密雨而下,破窗而入的身影被数支利箭同时贯穿,钉死在窗棂上面。不过顷刻间,这一众黑衣便被杀的七七八八。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怕死的冲向安定与女眷那处妄图造成些许伤害。周棋洛眼神一沉,抽出腰间长鞭手腕翻抖,声音带着刺耳的尖啸,将那几个亡命之徒抽的皮开肉绽。紧接着他又快速挥了几鞭,干脆直接把人甩了出去,黑衣人脖子撞击在大殿的柱子上面筋骨具断,当场便没了气息。

 

宫城东侧,赵慧正带着两个随从打扮的人试图偷偷摸摸的从暗门边上逃出去。他对凌肖早有不满,位高权重的一届君王,偏被个女子勾的不知所以。一不守祖宗规矩,二没有娶后纳妃传宗接代,这是何道理?!

因而他接受了耶律洪的诏安,替他作为内应潜藏在西月之中,只待事成以后,得高官厚裤,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大人,匆匆忙忙的,这是要去哪里?”

如同鬼魅般滑行于人群的边缘,许墨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距离暗门一步之遥的阴影当中。赵慧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旋即笑的谄媚,同许墨道。

“下官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已经禀过陛下了,许大人有所不知。”

“看出来了,能让赵大人如此佯装的,恐怕确实不是什么小事。”

许墨语气平静非常,几乎难让人听出什么情绪,他不达眼底的笑意朝着赵慧望过来时,是早已看透的嘲讽与轻蔑。

 

“许墨我劝你少管……”

修长的手指在抬起后只轻轻动了一下,黑压压的禁军便随着许墨缓缓走出阴影。

“拿下。”

 

若想真正占领皇城,只靠宫里的几个黑衣死士只怕远远不够。若想取下西月,突破宫门防线是一道极其重要的事情。

 

“立盾!”

李泽言身披玄铁重甲手持长刀,矗立在队伍之中,士兵将手中巨盾轰然砸向地面,发出沉闷如雷的响动。巨大的塔盾紧密相连,瞬间形成一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钢铁城墙。

破阵士兵接二连三的冲了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想要将盾墙冲破。李泽言勒马门前,紧接着又是一声命令,掷地有声。

 

“弓箭手,放箭。”

盾墙后方的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发,闻令立刻将箭矢抛射向天空,越过盾墙。箭雨覆盖之下,敌军成片倒下。

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李泽言死死守住了宫门要道,任凭敌军如何冲击,始终稳如泰山。

 

尽管凌肖布下的天罗地网迅速发威,绞杀着城内外叛军,但耶律洪显然也留有殊死一搏的后手准备。

就在李泽言牢钉宫门,白起在城内疯狂清剿,许墨捉拿叛臣内应,内殿之乱被周棋洛和安定联手平息之际。

 

“咻!咻!咻!咻!”

 

四道刺目的赤色信号烟如同濒死野兽发出的最后哀嚎,猛地从西月皇宫城外围四处冲天而起。它们划破火光映亮的夜空,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蛰伏在城外许久的耶律洪仰天大笑,声音尽是胜券在握的兴奋。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信号已发,宫城陷落!凌肖的死期已到。”

“儿郎们,随本王杀入皇宫,摘了狗皇帝的脑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残余的东奴将士见状也爆发出最后的狂欢,他们兴奋地嚎叫着,在耶律洪的亲率下,不顾一切朝着防御空虚的宫门方向冲去。

一路上顺利至极,除去巡防营一处不足挂齿的薄弱防线外,他们势如破竹一路冲到了紧闭的宫门之下。

 

“凌肖,我劝你速速开门投降。”

“也好省去本王一番麻烦才是。”

“兴许留你个全尸!”

 

任凭耶律洪城下如何喊叫,城中都无人应答。耶律洪失了耐心,大手一挥催促身边将士速速破城。巨大的树干被十几个士兵横向托起,然后蓄力撞向朱红色的城门。没几下,城门洞开,东奴士兵犹如过江之鲫般冲入城门之中。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想象当中残破一片,岌岌可危的景象。城墙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城墙正中站着的,是身着鎏金镶明光铠的凌肖。

 

明光铠甲片由百炼精钢打造,光洁如镜,在四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冽肃杀的寒芒。胸前一面巨大的护心圆镜,镜面浮雕上的黑色龙睛是以黑曜石镶嵌,肩吞是咆哮的狻猊兽首,臂甲和腿甲包裹着他线条流畅的身型,关节处由细密的锁子甲相连,既保证防护又不失灵活。

他未戴头盔,蓝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飞扬,更添几分狂傲与不羁。琥珀色的眸子冰冷地俯瞰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如同掌控生杀的神祇。

 

而耶律洪他们身后两扇沉重的宫门,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动轰然关闭,门栓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彻底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直到此时那群东奴将领才堪堪看清这城中虽尸首遍地,但却没有一个西月将士。耶律洪精心策划的突袭,不过顷刻间便在凌肖洞若观火的布局下,瞬间变成了自投罗网的困兽之斗。

 

“不好,中计了!”

“放箭。”

随着这声令下,刹那间,无数箭矢从城墙的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如密集雨点般,让人避无可避。

“举盾,快举盾。”

耶律洪目眦欲裂,发了疯似的的叫着。仓促间举起的几面铁盾如同纸糊一般,毫无作用。箭矢穿透盾牌,撕裂皮甲,洞穿血肉。惨叫哀嚎声不断,箭矢入肉的闷响声充斥在宫城之内。这些人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城内的石板地面。

 

看着城下箭雨中死伤惨重的东奴残部,凌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嘹亮,清晰地穿透了箭雨和惨嚎,传入城下。

 

“耶律洪,这万寿回礼,你可还喜欢?”

“朕为你精心挑选的长眠之地,你可还满意?”

 

耶律洪狼狈地躲在巨盾之后,听着身边部下不断倒下的声音,抬头望向城楼,嘶吼道。

“凌肖!”

“卑鄙小人!”

“只会使这些阴谋诡计!”

“有胆下来,与本王决一死战!”

 

凌肖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敌人的轻蔑。

“哈哈哈!决一死战?”

“耶律洪,你也配?!”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箭射向下方。

“不过,看在你远道而来贺寿的份上,朕今日便成全你!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败得心服口服!”

 

“陛下!”

你亦褪去华美宴服,换上了迎战的鱼鳞细铠。

甲片细密如银鳞,闪烁着清冷的光泽,腰间束着银色丝绦,悬挂着你的软剑。长发被利落地束起,青白色的战袍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与凌肖的玄色披风形成鲜明对比。

 

“臣愿为陛下先锋……”

“喂,说两句好听的给我听听。”

凌肖毫不犹豫打断你的请命,更是没正形的打趣,你明白他意思,目光灼灼,道。

 

“我等你回来。”

“好,有你等,我一定回来。”

 

凌肖抬手,所有引弓待发的弓箭手在同一瞬收起了杀机,紧绷的弓弦松弛下来,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嗡鸣骤然消失,只余城下伤兵痛苦的呻吟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沿着宽阔的御道石阶,一步步走了下来。战靴踩踏在冰冷的石阶上,越过倒伏的尸体。凌肖手握天子剑,龙纹长剑出鞘,声音清越干脆。

 

像是困兽濒死前的挣扎,耶律洪望着从内城门处愈来愈近的凌肖,笑的癫狂。他将手中千疮百孔的巨盾狠砸在地上,沉重的金属撞击石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城中回荡。

他反手握住斜背在身后的武器,猛地抽出一柄通体黝黑的玄铁重剑,那剑身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靠近护手的地方深深烙着狰狞的狼首图腾,在周围摇曳的火光下,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凌肖。”

“本王当真小瞧了你。”

“不过没关系,今日,本王就亲手摘了你这颗项上人头!”

“让天下人看看,到底是谁才是真正的君主!”

他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血管在古铜色的皮肤下如蚯蚓般暴突,双手紧握重剑,剑尖斜指地面,携着凶戾气势,直朝宫门方向扑去。

 

凌肖眼中寒光一闪,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身形瞬间由静转动。他不退反进,右手长剑由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弧光,迎向那柄重剑。剑身之上,那细密缠绕的龙鳞纹路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爪贲张。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撞击产生的火星迸溅开来,又迅速湮灭在浓重的夜色里。

凌肖持剑的右臂瞬间绷紧如铁,明光铠的臂甲在巨力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耶律洪同样被震得手臂发麻,庞大的身躯晃了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没想到这看似单薄的年轻帝王,竟能硬生生接下他这全力一击,他的确小看了他。

 

耶律洪狂性更炽,重剑一收一放,由直劈瞬间转为横扫,剑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拦腰斩向凌肖。剑势沉重,范围极广,几乎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凌肖瞳孔微缩,但反应不减。他借着刚才格挡的反震之力,身体猛地向后一个流畅的倒翻。战靴蹬踏在身后一具倒伏的尸体上借力,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后飘退,险之又险令剑锋擦着胸前掠过。

 

“不过如此。”

“西月的皇帝就这点胆量?!”

耶律洪狞笑着,重剑再次扬起,追着凌肖后退的身影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剑势连绵不绝,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广场上碎石飞溅,被剑风扫中的尸体残骸更是被轻易撕裂。

 

凌肖不再硬接,身形在方寸之地变得飘忽不定。他时而如灵蛇贴地游走,避开重剑锋芒,时而又轻巧如燕,脚尖在倾倒的宫灯柱上一点,瞬间改变方位。

长剑在他手中化为一道银亮的流光,专攻耶律洪招式转换间的微小空隙。剑锋或点其手腕关节,或削其甲胄连接处的薄弱点,或刺向其肋下要害。

 

“嗤啦!”

只闻一声轻响,凌肖的剑锋抓住耶律洪收剑稍慢的瞬间,如同闪电般划过对方肩甲与臂甲的缝隙。

坚固的皮甲被轻易割开,血线立刻在耶律洪粗壮的手臂上绽开。

 

“你废话太多了。”

凌肖曲臂擦去剑锋残血,紧接着乘胜追击又朝着耶律洪手腕刺去一剑。

耶律洪吃痛闷哼,动作微微一滞。他低头看了一眼臂上那道细长且深的伤口,只觉得异常刺目。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发了疯的朝着凌肖挥去一剑。

 

凌肖闪躲不及,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直透胸骨,他只觉喉头一甜,一丝鲜红不受控制地从嘴角缓缓溢出。

 

“哈哈哈哈!!”

快意瞬间吞噬了耶律洪所有的理智,他双臂肌肉坟起,重剑死死压着凌肖的轻巧长剑,试图将凌肖彻底压垮在这里。

“凌肖!看到了吗?!这一剑,为东奴,为那些被你屠戮的万千亡魂,为被你踏碎的草原山川!”

 

碎裂的护心镜碎片刺入皮肉的痛楚,胸骨传来的闷痛,虎口撕裂的灼烧感……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凌肖抬起眼眸,嘲讽道。

“万千亡魂?”

“若非你耶律洪,为一己野心,屡犯我西月边关,屠戮我西月子民,掳掠我西月妇孺……何来今日之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与帝王的无上威严。

“是你!将东奴的草原,亲手染成了血海!是你!将东奴的子民,亲手送进了地狱!”

“回头看看,看看因为你而死去的东奴儿郎!”

 

“住口!”

耶律洪如同被最恶毒的诅咒击中,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疯狂的狰狞。因为凌肖说的没错,东奴如今战火纷飞,皆是因他的贪心与残暴才造成今日景象,如今他狼子野心,竟把主意打在了西月头上。

 

“你真以为方才的信号焰火是你城中内应所放?”

“你真以为我召回四方大将倾巢而出只为这区区万寿?”

杀人先诛心,看着耶律洪逐渐不可置信的表情,凌肖知道,时机到了。

 

就在耶律洪撤剑蓄力的瞬间,凌肖手下的重压骤然减轻。他并非从坑中跃起,而是以跪姿为支点,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射而出。

“这一剑。”

凌肖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伴随着他快如雷电的招式。

“为西月子民的安宁。”

 

也为了你。

 

龙纹长剑,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直取耶律洪毫无防备的咽喉要塞。

耶律洪的重剑刚刚扬起一半,力量还未来得及倾泻而出。他便只觉得眼前一花,再也动弹不得。

“噗嗤!”

利器刺穿皮肉,洞穿喉管的声音,在死寂的宫城中显得异常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耶律洪所有的动作,咆哮与野心,都在这一声轻响中戛然而止。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高举的重剑停在了半空,再也无法挥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浓重的腥甜味道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从喉咙的破口处,喷溅出来,溅满了凌肖胸前的明光铠,也溅落在他自己狰狞的狼首图腾上。

 

他迫不及待地回首朝你望去,然而,就在他心神微松,四下寻找城楼上那个牵动他所有心魂的身影时,异变陡生。

 

耶律洪倒下的地方,那狰狞狼首图腾的玄铁重剑剑柄上,不起眼的暗红色符文骤然亮起,如同濒死毒蛇睁开的最后一只眼睛。

阴冷,粘稠,带着浓重血腥味和诡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凌肖。

 

“嗯?”

凌肖眉头猛地一蹙,强烈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侵袭他的大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尸横遍野的广场,摇曳的火光,巍峨的宫墙……以及死在他眼前的母亲。

幻象如同最真实的噩梦,在他识海中强行展开。凌肖想要抓住母亲的手,可是却怎么也摸不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荆棘勒紧心脏。

“母亲!!!”

 

“不好!”

“幻阵!”

 

你发疯似的冲下城楼,盔甲叮当作响,尸横遍野的宫城内你跑的踉跄,所有的理智与等待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只有一个念头,到他身边去。

 

“去……死吧!”

耶律洪仅凭着最后一口气力将重剑狠狠刺向了凌肖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凌肖身体猛地一震,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瞳孔骤然涣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粘稠的血污之中。

 

“不——!!!”

你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你所有的感官。你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扑到凌肖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凌肖!凌肖!凌肖!!”

你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太医,快去给我找太医!”

你跪在他身边,双手徒劳地按住他胸前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你的指缝,那刺目的红色几乎让你窒息。

 

“我……赢了……”

大抵是凌肖那剑刺的偏了些,才让耶律洪有机可乘。他捂着咽喉处不断涌血的恐怖伤口,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笑声,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但紧接着,他看向你的眼神开始变得惊恐无比,颤声道。

“你……你……还活着……”

能从东奴秘术中活下来的,你是少见的其中之一。

“哈哈……哈……可他死……死了……哈哈……”

 

你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那双眸子却燃烧着骇人的恨意。你合身扑向那个摇摇欲坠的恶魔,在他因重伤和得意而反应迟钝的瞬间,你挥剑朝着耶律洪的的头颅劈下。

剑刃深深嵌入耶律洪的颅骨,发出令人胆战的碎裂声,红白之物迸溅开来,耶律洪那狰狞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堵彻底垮塌的墙,轰然倒地,死得不能再死。

 

你握着滴血长剑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脱力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着。你甚至没再去看那具恶心的尸体一眼,复仇的结束快感却没有随之而来。

长剑被你扔开,发出哐当一声响动。你立刻转身,踉跄着扑回到凌肖身边。

 

“凌肖!凌肖!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你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捧起他沾染了血污和灰尘的脸颊,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冰冷的铠甲上。

“你醒醒!你说话不算话……”

 

满是兵士的宫城内此刻安静到只听得见你一人哭声,许墨着人去找太医,安定见此情形竟也难过的跟着流泪。

 

“我答应你!”

“我都答应你!”

你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

“你起来!我答应你!我现在就答应你!我跟你回家!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

“我不能没有你……凌肖……”

 

从前你以为自己会永远守护在他身边,因此总是故作正经地用君臣之礼搪塞过去,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爱意死死压在心底。

你哭喊着,把自己所有压抑的情感与未曾说出口的爱恋都在此时告诉他,可是已经晚了,已经太晚了。

额头抵着他冰冷的护心镜,你泣不成声,碎裂的曜石碎片边缘刺痛了你的皮肤,那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让人心如刀绞。

 

“凌肖……”

“凌肖。”

 

“喂,你搂太紧了。”

恍若游丝的声音传进耳朵,你不敢置信地看向怀中的凌肖。他轻咳了两声,抬手帮你拂去眼角泪水,可你却好似有恃无恐般将哭声放的更大。

 

凌肖微微用力,将你拉的离他更近些。血腥味弥漫的空气里,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着你布满泪痕的脸,那里面漾开温柔的笑意,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得逞的狡黠。

 

“不能没有我是么?”

他嘴角勾起一个无比欠揍的笑,俯身贴在你耳畔。

“我可都听清楚了。”

你看着他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感受着他胸膛下重新传来的微弱心跳,方才那灭顶的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脸颊瞬间滚烫,羞恼与巨大的庆幸交织,让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曾经吝于表达的爱意,在经历了生死的淬炼后,已然汹涌澎湃,再也无需隐藏。

 

“是,我不能失去你。”

 

 

 

全文终

 

 

 

 

后记

 

《西月国史·烈帝本记》

帝肖平东奴耶律洪之乱,定鼎宫阙,威加海内。然此役凶险非常,几倾社稷。幸天佑西月,终得无恙。

乱平,论功行赏,肃清朝野。

同年,帝相大婚,同牢合卺,昭告天下,共享宗庙。

然帝肖未另立后位,仍以相位居之。参与决要,批阅奏章,理政如故。

此后,君臣相得,夫妻同心,传为美谈佳话。

 

Notes:

是一个相互陪伴但又被迫分离的故事呀😔
虽然感觉凌肖并非是能够老老实实当皇帝的人!
但还是想试试写一下这样的他!
算是两个人相互搀扶成长吧!
上篇我写完啦!
期待一下 下篇吧!小丞相要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