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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隔壁牢房进了新囚犯。
盖斯没怎么注意。隔壁牢房空置很久,在盖斯被关进来之后,在眼下这位新到的囚犯之前,隔壁牢房只住过两名囚犯。一名是官员,在盖斯之前进来的,郁郁地窝在牢中,有人经过便会大声喊冤。几天之后,狱卒带着他的家人来,打开牢门,他与家人哭着抱做一团,在家人的簇拥下离去。应该是洗去冤屈得已释放了,盖斯猜测。他自己没什么冤屈的,他确实指责了苏丹的游戏,不存在误解或委屈。获释官员之后,隔壁牢房入住的是一名粗壮的大汉。盖斯推测他是某有组织犯罪团伙的头目。虽犯下重罪,此人却并不显得粗鲁,还热心地教导盖斯挨揍的技巧。几日之后的清晨,狱卒将那名壮汉带出牢房,他在离开前笑着向盖斯道别。应该是被处决了,盖斯想,在死亡之前仍然会笑。要不要笑着死去呢?可盖斯自己不喜欢笑、不擅长笑,也不觉得因批评苏丹而死有什么可笑之处。不,还是不要笑了,只是死。等到苏丹决定杀他的时候。
可处决他的命令一直没有落下。隔壁牢房也一直空着。
新犯人到来时,盖斯已经迟钝麻木得对其他人失去兴趣,只模糊地察觉那是精瘦的年轻男人。发放晚饭时他才注意到对方,准确地说,是注意到对方的食物。太少了,盆里只有一点泔水似的糊糊,看起来也是两口就能吃完的量。
“你的食物……”他不由地问,“怎么……这么少?”不是向对方发问,也没有等待回答,仅仅说出困惑。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声音听起来不像他自己的。
“不是我的食物少。” 声音传来,居然是女人的声音。
盖斯吃惊地抬头,看到对方的面孔。将隔壁犯人认为年轻男性是错误的。对方是女人,很年轻,几乎是个女孩,头发蓬乱,牙齿也不整齐,笑容却让盖斯想到“生机勃勃”。她的生命力从隔壁扩散而来,盖斯的感觉像凑在火边取暖,冻僵的身体和头脑又渐渐活泛起来。
“是你家亲戚朋友塞了钱,给你加了餐。”她笑着,搅了搅盆里的那点泔水。
“哦。”怎么原先没有想到,盖斯责备自己,“对,应该是这样。”本该对食物的质量和分量产生怀疑,那并非给囚犯的标准。他获得了远超自己配得的食物,完全是因为母亲给狱卒塞了钱。肯定是母亲,为他担心,贿赂了狱卒,使他能够吃到这些。他居然从来没想到母亲在为他破费。不,不是没想到,是没有去想。他本该注意到的。盖斯突然感到愧疚,家中本来便不富裕,母亲还将钱花在他身上。他死后,母亲继续生活需要钱,最好将钱都存留下来,盖斯心想,下次见到母亲,一定要告诉母亲别再贿赂狱卒,别再把钱花在他身上,及时止损。视野一角,邻居警惕地品尝她盆中的泔水,盖斯觉得自己没法在看着她吃那东西挨饿的同时心安理得地享用“丰盛晚餐”。
“把我的饭分给你吧。”他提议。
隔壁的罪犯抬头看他,眼睛张大了,“把饭……分给我?”
她似乎不相信他,但……他的建议有什么可疑吗?盖斯不理解。“我不需要这么多食物。”他将自己的食物推到紧挨栏杆的位置。
“那就多谢啦。”她又笑了,将自己的饭盆递过来,眼中却带着防备。
盖斯还是不理解,她明明看到他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为什么警惕呢。他将每种食物分为两份,将其中一份移到隔壁罪犯的盆里。她居然也很公平地将一半泔水舀给他,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大口吃饭,也坐下来慢慢地吃自己那份。下次见到妈妈,他心想,一定得告诉她,不要再给他花钱。妈妈需要尽可能地保存财富,应付以后的生活。不能再把钱浪费再没用的地方,不能把钱花在死人身上。他批评苏丹的游戏那天,就死了,之后与死人无异。苏丹的态度是明确的,“等我抽出一张适合你的杀戮卡……”当时在场的官员们,后来监狱中的狱卒们,都确信他“死定了”,待他如待“死定了”的人。应该是“死定了”吧。他并不冤枉,他确实说了他说过的话。他只是没法站在一边、看着、什么都不说。没法不说。他也不后悔,除了对妈妈……
“等咱们出去了,”隔壁的罪犯又在对他说话,“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我出不去。”他说。
“怎么会出不去?”隔壁的罪犯轻快地说,扭头看他,脸上的神情却与语气相反,“凡事皆有可能。人总得有点希望。”
确实不能否定可能性。“你说的对。”他承认,又纠正,“是极有可能出不去。”他本可以早一些真正地死掉,如果拒绝吃东西,就会饿死,妈妈也不用花费钱了。可他还是一直吃、一直吃,因为不吃会饿得厉害。真糟糕。“如果不是太软弱,我应该已经死了。”
“你的状况总不会比我更糟。”隔壁罪犯说。
是吗,盖斯心想,意识到自己还一直没有考虑过隔壁罪犯所犯的是什么罪行、为什么会被关押至此。从举止和仪表看肯定不是贵族,也不是贵族的女儿被连累沦落进监狱。是平民或奴隶。可这样的年轻女孩能犯下什么重罪?毒杀吗?或诈骗大案?
“我可是今天刚骂了苏丹。”隔壁传来的声音带着得意,“当着他的面,在朝堂上骂的。”
简直是一声惊雷,盖斯抬头望向那女孩,“你当面骂了……苏丹?”
“没错。正是本人干的。”她豪爽地确认,“当着他的面,问候他八辈子祖宗。”
也许因为她放肆的表述,盖斯笑出声来。他没有想要笑,不觉得很好笑,只是突然地笑了,感到一阵轻松,仿佛一直压在肩上的沉重的东西化为空气。做了同样事情的人,居然可以这样讲这件事,并非充满恐惧的、绝望又沉重的,而是满不在乎、粗鲁又好笑的。“我也是。”他轻声说。
“啊?你也当面骂了苏丹?”
“是啊。”但他无法像她那样勇猛,也无法将可怕的事用好笑的方式讲出来。
“咱们还挺有缘分嘛。”邻居向他伸出手。他以为是要握手,她却攥着拳头,向他竖起拇指表示赞赏。
可实际上,没什么可赞赏的,他心想,因为斥责苏丹没有效果,没能阻止游戏。他应该阻止游戏,却没法阻止游戏,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
“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邻居突然问道。
他愣了一下,“嗯。”她注意到了于是担心害怕……随即盖斯意识到邻居看不到衣服下面的伤处,她问的疤痕应该是指他脸上的旧伤。“有人打我脸,”他回忆着,“他戴着戒指……之类的。”
邻居哦了一声,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跟你一样。”盖斯随口答道。同样因为当面批评苏丹。不,他猛然想到,不对,隔壁的女孩并非贵族,更不是官员,她怎么能够进入朝堂、面见苏丹?必然会有原因,这原因令她被带到苏丹面前。会是什么原因?她所犯的“重罪”吗?那肯定是非常特殊的罪行,才会令她被带到苏丹面前。会是什么“罪行”?他想不出来。
“你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盖斯问。
“我?”邻居轻描淡写地答道,“嗯……我没有地方住,找地方过夜。看有房子空着,就住进去。结果就被捉住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私闯民宅?是吗?会被带到苏丹面前,肯定不是因为这种轻罪。”她是否在撒谎?盖斯恢复工作时的状态,罪犯的话不能全盘相信。“私闯民宅”并非重罪,也不是特殊到会被带到苏丹面前的事件。隔壁的女孩是故意装出“不是什么大事”吗?他感到她在掩饰什么,有所隐瞒。
“我犯的就不是什么大罪嘛。”邻居女孩答道。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监狱。”盖斯说。也许他不该问,不该细究。
“哦,大概因为苏丹卡,才搞得好像很严重。”她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又是一声惊雷。“苏丹卡?!”
“本来不是大事。但捉我的人拿着苏丹卡,他用我折卡,于是……”她答道,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吃饭。没有展现出与“苏丹卡”匹配的愤怒和恐惧。
她年纪小,所以不太理解也不在意吧,盖斯心想。冰冷的悲伤几乎立刻将他灌满。真可怜,这么年轻,几乎还是小孩,又是女孩,没有家人照料、四处流浪,只是想找个地方过夜,却不走运,被卷入可憎的游戏,被送进监狱……她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她。盖斯清楚自己有母亲扶助,是贵族,是成年人,是男性,与隔壁的人相比已经具备优势,但仍然……
……太可恨了,他们……将那称为游戏,玩着那种游戏、旁观那种游戏,将这样的女孩送进来,简直是将小羊捆住四肢扔进狼群。该怎么办?盖斯问自己,怎么办?无法回答。什么办法都没有。他甚至保护不了自己,更不用说保护他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他说,愧疚不已。他本该阻止苏丹的游戏。那是他的责任。他本该阻止游戏。为什么他没办法阻止游戏,为什么他做不到……如果游戏停止,这女孩也不会被捉住关进监狱;如果游戏停止,她什么都不会遭受……为什么他没法阻止游戏……“对不起。”做不到就是没有用处,还是应该死吧。
“嘿,别浪费食物。”有人在一旁说。
盖斯愣了一下。
“你得吃东西,才有体力,才能逃出去。”邻居女孩望着他说,微微笑着。
“逃出去?”他没有听明白,却注意到女孩眼中的不安,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她对食物也显得戒备。如同被绑住手脚扔进狼群,年轻女孩没什么经历,突然被人捉住扔进囚禁重罪犯的监狱,肯定惊慌害怕吧,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警惕。她不是不怕,也不是年纪太小不知道怕,只是聪明地将恐惧和焦虑不安遮掩起来。
“我们得逃出去。”她说,仿佛她真的相信,“我们肯定能出去。”
如果能够的话,他想,如果你能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