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诺顿把车票信息往奈布桌上一甩,“文森特有消息了,跑得挺快。”纸张蹭过咖啡杯边缘,留下一道湿痕,“卢基诺挨刀那晚,他上了九点整的动车,直奔B城。”
奈布从一堆现场照片里抬起头,指尖还夹着迈克尔的鞋印特写。他扫了眼车票,没碰,只把烟灰缸推远了点。“动车站和老区医院一个东一个西,时间卡得死。明明捅人的是弟弟,哥哥却跑得这么快。”
“问题就出在这儿。”诺顿拖过椅子坐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一直觉得撬锁那手法,太干净。乳胶手套、专业工具、完美避开有效监控,肯定是老手。迈克尔?”他嗤笑一声,“他要有这本事,捅安娜那会儿就不会留一墙喷溅血,更不会在差点在巷子里被你按得死死的。”
他调出手机里那张最近发现的模糊监控截图。灰色连帽衫的背影,臃肿得像套了不合身的衣服,“看这儿,”诺顿放大那人拉低帽子的瞬间,“虎口,深色痕迹,疤或者胎记,而且右肩有点塌。”
奈布凑近屏幕,眉头拧成疙瘩。“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也觉得?”诺顿身体前倾,“肯定不是通缉令上的,也不是街面上常见的混混。这种‘眼熟’更像是最近在哪儿打过照面。”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文森特溜了,撬锁的应该不是迈克尔,那这‘眼熟’的第三人是谁?他摸进卢基诺宿舍找什么?电脑?云端数据都在。除非……”他猛地坐直起来,“电脑里有本地文件,或者,他以为有。”
奈布靠回椅背,目光扫过白板上缠绕的红线,最终停在卢基诺的名字上。“动机呢?卢基诺就是个被意外卷进来的大学教授。”他用红笔在那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窗外,一声突兀的鸟叫划破了办公室的沉寂。几乎就在鸟鸣落下的瞬间,诺顿放在桌角的手机猛地一震,屏幕骤然亮起,“卢基诺”三个字引人注目。
他开了免提,教授温和但透着疲惫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荡开,“诺顿?今早我在书房整理时发现点异常,书桌最底层抽屉那个我基本不用的带锁夹层,锁孔有新鲜的划痕。和宿舍门锁的痕迹很像。”
“你碰了吗?”诺顿问,视线和奈布撞在一起。
“没有。等你们。”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枯燥的吞吐声。
“一个平时住宿舍比住别墅时间还多的教授,”诺顿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语气有点复杂,“书房里有个自己都‘不用’的带锁夹层?”他站起身,抓起车钥匙,“我去趟别墅。文森特这条线,B城那边得立刻动起来。”
奈布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取铁路协查请求。“撬锁者的‘眼熟’是关键。截图我已经让汉斯用人像库跑模糊匹配,范围缩到最近三个月我们接触过的非重点关联人员。”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迪鲁西教授那个别墅区的所有访客记录。”
诺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立刻拧开。他侧过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奈布,如果他抽屉里真有点什么……那他在医院被袭击,恐怕就不是迈克尔认错白大褂那么简单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像是想抓住点什么,“(脏话),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个倒霉的大学教授。” 这话里泄露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
奈布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他抬眼,目光精准地扎在诺顿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了然又促狭的弧度,“‘倒霉的大学教授’?”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手指点了点桌面,“坎贝尔副队长,你这两天有点魂不守舍啊。是因为案子太复杂,还是因为那位迪鲁西教授。嗯?”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保护证人保护到温柔乡里去了?”
诺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耳根可疑地泛红,语气却硬邦邦地拔高了,“胡扯什么,我在分析案情!我只是在合理怀疑每一个关键人物。”
“合理怀疑?”奈布轻笑出声,“是挺‘合理’的。合理到让你连人家抽屉里有什么都开始‘合理’紧张了?”他摇摇头,重新看向屏幕,但脸上的促狭没减半分,“行吧,合理怀疑。快去‘合理’地看看你那位‘合理’的教授到底藏了什么‘合理’的秘密。小心点,诺顿。”他的语气在调侃后陡然沉了下来,屏幕的光映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这个案子的线索来得都太及时了。”
“我明白。”诺顿点头后几乎是逃也似的拧开门把手,冲出了办公室。
奈布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摇了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协查指令,低声自语,“嘴硬。”
诺顿的车轮碾过别墅区寂静的鹅卵石路时,夕阳正把卢基诺院前那排鸢尾花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推门进去,卢基诺已经等在书房门口,暖黄的壁灯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轮廓,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主人并不轻松的心情。
“在这边。”卢基诺和他并肩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弯腰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他动作很轻,指尖避开了锁孔周围。诺顿立刻蹲下身,银色的锁孔边缘,几道细微但崭新的划痕清晰可见,角度刁钻,工具留下的金属摩擦纹路与警局物证科拍摄的宿舍门锁照片如出一辙。诺顿屏住呼吸,用细小的刷子小心扫取可能残留的微量金属屑,再用透明胶带仔细提取锁孔周围可能存在的皮屑或纤维。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取证工具和抽屉木面偶尔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卢基诺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诺顿沾了少许铝粉的指尖上,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诺顿封好证物袋,“卢基诺,这个夹层你原本放的是什么?”
卢基诺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我的驾驶ID卡。”他顿了顿,补充道,“考了之后基本没开过车,一直用不上,嫌占地方,又怕乱放找不到,就锁在这里面了。时间太久,我自己都快忘了。”
“驾驶ID卡?”诺顿的眉头拧得更紧,“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了?”
“过两天系里有个去邻市联合实验室的研讨会,要开两天。”卢基诺的语气带着点工作安排的无奈,“主办方说可能安排接驳车,也可能需要自己租车。我想着万一要用,还是把卡找出来备着。”他指了指摊开在书桌上的一个印着研讨会Logo的邀请函,“刚收到邀请函,才想起卡的事。”
诺顿的目光扫过那份邀请函,确实是M大学和邻市研究所联合主办的项目,日期就在后天。卢基诺的解释合情合理,时间点也吻合。
“嗯。”诺顿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空荡荡的夹层,显而易见的,“卡不见了?”
“对。”卢基诺点头,“夹层里是空的。”
撬锁,目标明确地拿走一张几乎被主人遗忘的驾驶ID卡。这真的有点好笑,先不说那人是怎么知道驾驶ID卡就放在这个柜子里的,但拿ID卡是个什么做法?身份冒用吗。对方需要一张属于卢基诺·迪鲁西教授的有效证件,去获取一些需要身份认证的东西,比如车票?酒店?甚至某些需要身份验证的场所?
“我明白了。”诺顿收起证物袋,“现场取证完成。我得立刻把这些送回局里做进一步分析。”他看了一眼卢基诺,“研讨会的事……”
“我会跟学院协调,看能否线上参与,或者尽快赶回。”卢基诺立刻接口,显得非常配合,甚至主动退开一步,给诺顿让出空间,“你忙你的。家里你随意就好。”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诺顿本就是这别墅的一部分,是房产证上的另一个主人。
诺顿只匆匆点了下头,“好。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提着勘查箱大步离开了书房。
引擎的轰鸣撕破了别墅区的宁静。诺顿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所有的撬锁都发生在卢基诺宿舍被闯、两人搬回别墅之前。也就是说,这张驾驶ID卡在至少几天前,甚至可能更早,就已经落入了那个“眼熟”的撬锁者手中。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冒用卢基诺的身份,那么从那一刻起,所有以卢基诺·迪鲁西名义进行的、需要身份验证的行为——购买车票、机票、预订酒店、租车,甚至某些特殊场所的登记——其真实性都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除非有铁证。
诺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监控,只能是监控,证人甚至都不可信。只有找到能够证明行为发生时卢基诺本人确在现场的监控录像,否则,任何出现在卢基诺名下的出行记录、消费记录,都不可信,都有可能是那个冒牌货的轨迹。
诺顿有点头痛,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着卢基诺,只能尽量地,在大部分时间里,待在教授身边。那在他缺席的时间里,是不是可以大胆假设,卢基诺说要去开会有可能是假的,出现在别的地方也可能是假的,只要他不留下百分百证明是他的证据,不然都可以是那个所谓的“撬锁贼”干的,甚至可以是别的买了这张驾驶ID卡的人。总而言之,卢基诺的行踪变得不可信,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且,如果“撬锁贼”的目的中有偷取他人身份信息这一点,那文森特的那张通往B城的动车票,使用人真的是文森特吗?文森特本人是否真的出现在车站?还是说,那张票根本就是用文森特的ID购买的烟雾弹?真正的文森特早就遭遇了不测?
诺顿猛地一打方向盘,警车拐上通往市局的高架桥。冰冷的夜风灌进车窗,吹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是动机。撬锁者需要卢基诺身份的目的是什么?掩盖文森特的逃亡?制造卢基诺本人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将某些线索嫁祸给卢基诺?
他不知道。
……
卢基诺的出差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既然证人保护的证人自己外出工作去了,诺顿也没有理由闲着。B城的监控已经协调好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打算亲自跑一趟。
B城的空气带着一股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湿咸腥。诺顿走出动车站,顾不上感受这异地的氛围,直接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当地市局。出示证件,说明来意,流程走得还算顺利。
他坐在B城同僚提供的狭小监控室里,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而紧绷的脸。时间被他精准地调到卢基诺遇袭那晚,十一点,那趟从他们城市发往B城的动车抵达时刻。
出站口的监控画面清晰度尚可。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鱼贯而出。诺顿扫过每一个经过闸机的身影,他见过文森特的照片,一个面容普通、微胖,带着点中介职业性疲惫的年轻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不断跳动。十分、十五、二十……该批次的旅客几乎已经走光了。没有文森特。诺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查看更早或更晚的批次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闸机口。
那是个少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略显宽大的廉价西装,头发刻意梳得老气,还戴着一副遮挡了半张脸的粗框眼镜。他低着头,脚步有些僵硬,刷身份证出闸的动作带着点迟疑。尽管刻意伪装,但那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形,让诺顿一下子就看出了那人的真实身份,除了迈克尔还能有谁?
果然是畏罪潜逃吗?这么简单明了的原因让诺顿一时间有点不适应,刺伤安娜没有跑,刺伤卢基诺反而跑了,是因为伤错了人?这孩子确实聪明,还会拿别人的身份买票。诺顿打开笔记本,文森特和迈克尔的照片夹在同一页,哥哥和弟弟摆在一起,还真有几分相像。他将监控画面定格、放大,截取了几帧迈克尔最清晰的正脸和侧脸,以及他刷身份证出闸的瞬间图像,发给了在警局的萨贝达。
诺顿:【是迈克尔,不是文森特。】
萨贝达:【意料之中。】
诺顿:【别装。我再查一下他的动线。】
萨贝达:【知道了。我这边还没有进展。】
诺顿:【意料之中。】
萨贝达:【:)】
在别人的地界办案还是需要别人的帮助。诺顿起身找到负责接待的B城警官,从口袋掏出烟,两人站在门口,“兄弟,帮我个忙,查一下这个少年,”他拿出迈克尔的照片,“他用他哥哥文森特的身份到了B城,我想要他所有动线,包括车站附近监控、出租车记录、有没有入住酒店……任何他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重点查他离开车站后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
“我们立刻安排人手排查。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感谢。”
第二天一早,诺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B城警官,他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坎贝尔警官,有结果了。”他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一份初步报告,“我们查遍了车站内外及周边主要路口的监控,和你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指着其中一张截图,正是诺顿昨天看到的迈克尔出闸后的画面。“他在广场上徘徊了大约七分钟,期间有个发传单的靠近过他,他接了张传单,但两人没有交谈。”他又翻到另一张,“然后,他直接进了车站边上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截图显示迈克尔在便利店里停留了不到三分钟,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在收银台结账。
“就这些?”诺顿皱眉。
“便利店内的监控显示他确实只买了吃的和水,没有和其他顾客或店员有异常接触。”负责的警官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重点在这里。”他翻到最后一张报告纸,“我们调取了返程列车的进站和出站记录。发现就在昨天早上八点十分,也就是你到达B城的前几个小时,这个迈克尔,再次使用‘文森特’的身份证,通过了B城动车站的进站闸机,登上了返回你们城市的列车。下午三点左右,他应该已经回到了你们那边。”
“回去了?”
“是的,我们也很少见到这种情况,早上我们也在局里讨论了一下,觉得他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到这里然后发现有东西忘记处理,二是……他想引人离开。”警官停顿了一下,“比如您和您要保护的证人。”
“引人离开,调虎离山?”诺顿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卢基诺遇袭、自己贴身保护、迈克尔冒名顶替文森特的身份仓促往返B城、自己随即被“文森特行踪”这条线索引到B城,这一连串动作,如果串联起来看,其核心目标,似乎就是为了将他——卢基诺·迪鲁西的“保护人”——从目标人物身边引开。
那么,被引开之后呢?谁最危险?谁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好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唯一的人选只有卢基诺。
诺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他迅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过屏幕,拨通了卢基诺的电话。
“卢基诺。”电话几乎是秒接,诺顿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听着!迈克尔昨天早上八点十分就离开B城了,他用文森特的身份买了往返票。如果他的目的是把我从你身边引开,那他已经成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迈克尔不知道我在哪里的。”卢基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明显在开会,“别担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电话那端响起关门声,卢基诺的话语清晰起来,“下午的飞机。”
“我去接你。”
“好。”卢基诺似乎叹了口气,“真的不要担心,诺顿,我身上没什么能让迈克尔执着的东西。”
“这由不得你。”
挂断电话,诺顿匆匆向B城同僚道谢。登车前,眼角余光瞥见车站巨幅广告牌上奥尔菲斯的海报,作家昨天在B城举办读者见面会。
第二天下午,机场。
一月的冷空气像细密的针,即使站在航站楼暖气充足的大厅里,诺顿仍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蹿。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紧紧盯着到达的出口。旅客们拖着行李,带着旅途的疲惫或归家的喜悦鱼贯而出,人声嘈杂,广播声此起彼伏。
卢基诺推着一个小型登机箱,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红发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诺顿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就是这个男人。诺顿的思绪翻涌。嘴笨,保守,连在酒吧搭讪都显得笨拙;做事丢三落四,连自己的驾驶ID卡锁在哪里都差点忘记;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书呆子气的大学教授。可为什么,他的每一次“意外”,每一次“发现”,都像精确计算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案件的链条,推动着整个调查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医院遇袭,引出他目击迈克尔的关键线索;抽屉被撬,“恰好”发现了丢失的ID卡,引出身份冒用的可能性;他出差,迈克尔就立刻利用这个时机上演金蝉脱壳,把自己引到B城;而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仿佛只是去参加了一个普通的学术会议……
太巧了。巧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
卢基诺穿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角落的诺顿,脸上随即浮现出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带着点歉意的笑容,仿佛在说“麻烦你来接了”。诺顿看着他走近,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想接过卢基诺手中的登机箱。
“辛苦你了,诺顿。会议结束得比预期晚了些。”卢基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没休息好。
“没事。”诺顿摇头,“研讨会怎么样?有收获吗?”
“嗯,还行,邻市那个实验室的活体样本库确实很有特色,交流了一些技术细节。”卢基诺随口应着,目光扫过诺顿略显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太好?B城那边不顺利?”
“迈克尔跑了。”诺顿言简意赅,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卢基诺那个行李箱的拉杆,“他用文森特的ID买了往返票,昨天一早就回来了。我们都被耍了。”
就在诺顿的手触碰到拉杆的瞬间,卢基诺似乎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行李箱的轮子也跟着歪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诺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拉杆,反而更用力地握紧,看向卢基诺。
“怎么了?箱子很沉?”诺顿问,语气平静。
卢基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啊,是有点。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帮杰克带了几份邻市研究所的细胞样本报告,有点分量,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且还有点易碎品,不能剧烈晃动。”
“易碎品?”诺顿挑眉,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他手上微微用力,将行李箱拉向自己这边,“那我更要帮你拿了,放后备厢稳当。”
“麻烦你了。”卢基诺没有坚持,松开了手,但视线却若有若无地跟随着诺顿的动作。
诺顿推着箱子,感觉确实比普通行李沉一些,底部传来硬物的触感,像是装着坚固的箱子。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
诺顿车停得不远。卢基诺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终于回来了。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
“你和我晚上睡得算好?”诺顿轻笑,“我还以为你出门一个人住会更舒服。”
卢基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在你身边睡得更有安全感。至少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撬门。”他顿了顿,补充道,“出差可不行,晚上还得应酬那些学术老狐狸,推杯换盏,听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话,比守夜还累。”
诺顿轻哼一声,没接话,专注地开着车。城市的灯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车内短暂的沉默被卢基诺打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诺顿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你的手很凉。”他语气平常,“家里的衣服也不多吧?我看你外套就那两件换来换去。”他指尖在车窗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那里被空调吹出一片雾气,“明天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去买几件?入冬了,别冻着。”
诺顿下意识想拒绝,案子悬着,迈克尔不知所踪,哪有心思逛街。“没空。”他答得干脆,视线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我买单。”
诺顿偏头看了卢基诺一眼,男人脸上的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行啊,”他声音有点闷,“有空。”
卢基诺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那笑声里似乎藏着某种得逞的愉悦,让诺顿的耳根有点发烫。他有点懊恼,感觉自己被轻易拿捏住了软肋。
车子驶入熟悉的别墅区,停稳。诺顿下车,习惯性地去开后备厢拿卢基诺的行李箱。卢基诺也没推辞,只是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别墅里暖气很足,驱散了室外的寒意。卢基诺径直走向衣帽间,开始整理他那个略显沉重的登机箱。诺顿则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掏出手机点外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卢基诺的动作上。教授的动作不紧不慢,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挂好。
就在诺顿选好餐食准备付款时,卢基诺终于从行李箱最底下掏出一个包装素雅的长条形礼盒。他转过身,将盒子递给诺顿。
“什么?”诺顿有些意外,放下手机。
“一个小东西。在会场附近看到的,觉得挺配你。”卢基诺示意他打开。
诺顿狐疑地接过,拆开包装。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束晶莹剔透的玻璃铃兰。纤细的绿色玻璃茎秆上,垂挂着几朵小巧玲珑、洁白无瑕的铃兰花苞,花瓣薄如蝉翼,在衣帽间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纯净而脆弱的光芒,仿佛凝结的晨露,精致得让人屏息。
“玻璃做的?”诺顿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束铃兰,冰凉坚硬的触感与它柔美的外形形成奇异的反差。它太脆弱了,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嗯,当地一个老玻璃匠的手艺,说是特色。”卢基诺看着他,“开会的场馆附近正好有家店。算是……”他斟酌了一下词句,“一点心意。谢谢你最近守在我身边。”
诺顿握着那束冰凉的玻璃铃兰,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玻璃的硬度和棱角。精心挑选、作为感谢的礼物,脆弱而美丽。
“很漂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手指却下意识地收拢,将那束冰凉的铃兰握得更紧了些,“谢谢。”
第二天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了冬日的云层,带着些许暖意。诺顿开着车,载着卢基诺驶向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高档商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介于执行任务和私人约会之间。诺顿努力把它归类为“保护证人必要行程”的一部分,但卢基诺坐在副驾上,翻看着手机时安静专注的侧脸,又让这个归类显得格外自欺欺人。
午餐选在商场顶层一家口碑不错的法式小馆。诺顿秉承着“反正是他买单”的原则,点得毫不手软。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松露香气浓郁的意面,最后还加了一份淋着焦糖的熔岩蛋糕。卢基诺吃得斯文,更多时候是看着诺顿风卷残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胃口不错。”卢基诺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诺顿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自己明显鼓胀起来的胃部。“还行,主要是你这金主大方。”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就是吃撑了,待会儿试衣服怕是不好看。”
卢基诺的目光在他腹部停留了一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心,导购员会给你推荐合适的。”
进入男装区,明亮的灯光和琳琅满目的衣物带来一种世俗的热闹。卢基诺似乎对几家剪裁考究的店铺情有独钟,目标明确地走了进去。诺顿跟在他身后,看着导购带着他们在一排排衣架间流连,手指拂过不同面料的质感,偶尔拿起一件在诺顿身上比划一下。
“试试这件。”卢基诺接过递过来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混纺毛衣,质地柔软厚实。
诺顿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换好出来,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身形挺拔,暖色让常年冷着个脸的他多了几分温暖。
“先生,这个很适合你。”导购站在身侧,“腰线收得刚好,肩膀也合适。”
诺顿对着镜子扭了扭,试图让毛衣更贴合些,抱怨道,“中午吃太多了,感觉肚子这里有点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就在这时,旁边的试衣间门也打开了,卢基诺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修身的烟灰色高领针织衫。那件衣服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线条。更让诺顿有些意外的是,当卢基诺抬起手臂整理领口时,薄薄的针织面料清晰地绷紧,勾勒出紧致而流畅的腹肌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胸肌的起伏。真让人嫉妒,天天坐办公室也能有这么好的身材。
诺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卢基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直到对方察觉,带着一丝询问的眼神看过来。诺顿立刻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件……还行吧?”
“挺好。”卢基诺似乎没注意到诺顿瞬间的走神,他走到诺顿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镜中映出两个风格迥异却又莫名和谐的身影,卢基诺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诺顿身上那件米白色毛衣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烟灰色,“再试试那件外套?”
接下来的时间,诺顿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卢基诺找的这家店的导购品味确实无可挑剔,挑选的款式既符合诺顿的职业气质,又在细节上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从厚实的羊毛大衣到柔软的羊绒围巾,再到几件质感上乘的衬衫和裤子,购物袋渐渐堆满了导购员殷勤递过来的双手。
最后,他们的购物停在,橱窗里模特身上展示的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毛混纺长款外套,款式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版型极佳。
“这件?”卢基诺看向诺顿。
诺顿也觉得顺眼,“嗯,看着挺精神。”
两人各自拿了一件进了试衣间。诺顿先换好出来,黑色外套衬得他肩宽腿长,硬朗的气质更加突出。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卢基诺穿着同款外套走了出来。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黑色,只是尺码不同。诺顿的肩更宽些,卢基诺的则更显颀长。两人再次在穿衣镜前站定。
镜子里,两个穿着完全相同外套的男人站在一起,强烈的同步感带来一种微妙的亲密。仿佛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穿着同样的“制服”。
“就这件吧?”
诺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镜中卢基诺的脸上移开,落到他身上那件外套上,然后点了点头,“好。”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