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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普/露普】夏日囚徒

Chapter 11: 基尔伯特、路德维希和一点柏林旧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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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被吵得握紧拳头,“……你干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基尔伯特惊奇道:“你在这儿朝我和弗朗西斯卡看了这么久,难不成是一直在发呆?”

“……弗朗西斯卡?”

“嗯。我姑姑。”基尔伯特得意道:“怎么样,漂亮吧,我妈妈和姑姑都是标志的美人。”

路德维希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所以你是……每周日都会来这里?”

“差不多吧,她喜欢我来看她。而且如果是别人的话,她的……病情很容易不稳定。她是个喜欢热闹的性格。要是太久没有人来看她的话,他们说,她就会想躲起来、然后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路德维希不大确定。

“——就是一种很神奇的病。你知道有的人喜欢旅游,从一个地方坐火车到另一个地方,对吧?得了这种病的人就像是坐上了一辆不能自己选择起点和终点站的列车,而她穿越的地方是时间。”基尔伯特想了想,“比如今天,她就停在自己十三岁的时候了,刚才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她正在跟我说你看起来就像一支甜美的圆舞曲。”

路德维希不知该说什么。

基尔伯特望着他困窘的神情,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是在夸你呢。别担心,是好话。”

路德维希实在不擅长应对这个,只好换一个话题,“听说你明天时就不去学校了?”问话时,他正瞧着远处戴着铃兰花环朝自己招手的弗朗西斯卡,所以没注意到一旁基尔伯特的神情,只听得对方好像“嗯”了一声——等路德维希再把注意力回到谈话时,基尔伯特不知怎么就已经开始扯起来该怎么挣大钱的话题了。这倒是个路德维希懂得评价的话题——“这糟糕世道,哪怕你有万贯家财都有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烧柴纸——别说是我们这样的了。”他老成道:“你还是老实做活吧。”

“喂,你怎么能没有一点远大的抱负?”基尔伯特不满道:“我告诉你,这消息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还是弗朗西斯那家伙有办法,他是从一个在法国蹲过号子的老头嘴里听来的这个——只要一块帮他安葬他女人的墓碑、只要我们帮他搞到一块刻好了几个字的他妈的大石头——我们就可以从他那儿拿到那玩意儿,锯开银行的保险柜了!然后你猜会怎样?”

路德维希心无旁骛地听着这个异想天开、几经转折、离奇突兀的故事,“然后我们就会被作为少年犯抓进局子里。”

“——我们会发财!”基尔伯特丝毫不在意路德维希的冷水,绘声绘色地展开了愿景,“这个计划绝对可行,我没跟你开玩笑,听着。安东尼奥他们家在安葬那个得肺结核死了的老大时,认识了个靠谱的墓碑公司。我都打听好了。那埋尸人是个酒鬼,只消几瓶烧酒就能醉得不省人事——烧酒你总喝过的吧,便宜货,够劲够味、容易搞到——然后我们就可以从他嘴里打听到某个墓碑公司里的、像我们一样把钱存在银行、然后在通货膨胀到来时看着它们像雪糕一样化掉的倒霉蛋——于是我们就会收获一个像样的同伙了!一块石头而已——偷也好,贱买也好,总之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搞到它。我们用它跟那个弗朗西斯认识的老头换来我们的超级装备。你记得你家西边两条街上的那个红褐色招牌的商业银行吗?那不是国家的牌子,安保也都会轻些,更重要的——在那里存钱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家伙。这是一件绝对没有道德危险的行为,路德。你想,就是他们那些人的这个条令、那个政策带来了那该死的战争、战败和通货膨胀,我们完全就他妈是受害者。我们是有权力从他们的金库中要求些补偿的……”

“——你跟每个人都这么说过一番吗?”路德维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你的这个……”他的口气略显讥讽,“宏伟计划?”

基尔伯特愣了愣,“没有啊,我只跟他俩说过——说时有些细节都还没想好呢。”

路德维希叹了口气,“那他们两个说什么?”

“他们……”基尔伯特顿了顿,“他们拒绝了我。”

“所以你就应该意识到——”

“——因为他们最近都被追了一屁股的麻烦事。”

路德维希的话停在了一半,“……你说什么?”

“安东尼奥家的老大不是刚病死了么?他们家暂时不能承受有一个孩子进局子的风险了——而弗朗西斯的妈妈有心脏病。”基尔伯特耸了耸肩,“不像我,一身轻松,如果进去了,甚至还可以为我姑姑省一笔钱——她得病前其实还挺有钱的,如果通货膨胀没有变得更加离谱的话。她有限的清醒时候拿来的钱是足够我俩活下去的。”

路德维希不由疑惑了起来,“那你又是为什么认为我会不顾这件事巨大的风险,参与你的犯罪活动?”

“因为你是个诗人啊——”基尔伯特理直气壮道:“而且你的物理成绩和你的德语分数一样好,就像我一样。”

“……或许物理勉强具有相关性——鉴于你的计划对机械使用的能力的要求,”路德维希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但是请问诗歌是如何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导致我被你挑中的?”

基尔伯特哈哈大笑,“因为我和弗朗西斯不爽你连续四次拦着我们去吃你家的烧牛肉,于是在昨天晚上趁你们家没人时撬开了你的窗子——我没记错吧?你的房间就是那个房子长了爬山虎那一面的二楼。我们原本是想把你的诗集展览在学校的黑板上的——一字排开、大声朗读,任谁都受不了这种事对吧?但是……我看到了你抄在本子上的那首。”忽然,基尔伯特原本连承认罪行都坦荡无比的叙述卡壳了。他变得有些磕绊起来,“就是那首……叫《荆棘花环》的,我觉得……”

“你觉得我写得不错?”路德维希在接受了现实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瞥了他一眼,“并且让你忽然意识到,虽然我有跟你一样高的物理分数,但是比你多出了一倍的德语分数是有理由的,是吧?”

“‘玫瑰幸福而干枯,而荆棘是苦涩的历程。’”基尔伯特看起来急切地想要转移那个关于成绩的话题,有些费力地背道:“‘风透过它拥抱我——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基尔伯特的尾音落下后,路德维希没有再说话。出于某种可笑的自尊心,他虽然声称喜爱诗歌,却从未与谁真正分享过那些写在本子上的草稿——弗朗茨也没有。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经某人之口读出的自己摘抄的诗,尽管这语言水平有限的人甚至没有用在读诗时应有的断句。

半晌,似乎实在难以忍受这尴尬的沉默了似的,基尔伯特主动开口,“于是我觉得,你既然自诩是个想去看大海的人,总该计划过怎么赚到买船票的钱——对吧?”

“……”

路德维希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一切反应——文学跟生活总是大相径庭的。书与诗歌赋予人伟大的幻想的自由,但生活需要小心翼翼、谨慎计划——“因为你的计划甚至没有章程。”他简直有太多反驳基尔伯特的理由。太多了,以至于它们一起混乱地涌到他的口边,却因为队列无序而找不到出口。

“这世界早就乱了,船也早就要沉了,路德,只有我们这座小镇子上的人才停留在甲板上不动。”基尔伯特目光炯炯地瞧着他说:“我们得想个办法逃出去才行。”

说实话,路德维希并不意外从基尔伯特的口中听到这类点子。基尔伯特是他们这的孩子王——从小就在游戏里扮演海盗船长的那种,尤其是在战争前的海军梦还没有在男孩子间消逝的时候。他总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冒险或者远行,快乐的或荒谬。

路德维希并非没有过融入那类放学以后在街头混战的团伙的尝试,只不过对这类团体的融入——或者说,格格不入——每个人都是一步步才察觉到的。就像基尔伯特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十几岁的同龄人可以坐在房间里对着几百行的晦涩大部头看上几个小时而津津有味,路德维希也无法理解基尔伯特为什么能在这个晨报上平均每天报道三例煤气自杀事件的世道里跟街角店里的棺材木匠乐呵呵地讨论木工技巧。

人们喜欢基尔伯特不是没有理由的——每一个在嘴上对以他为首的小孩嗤之以鼻的家庭妇女都会在他路过时主动问候早安或者晚安,因为他就像是这没指望了的生活里最后一盏冥顽不灵地、兀自亮着的灯——而剩余的人只是在沉默中逐渐熄灭而已。逐渐熄灭……其实它有些更富有活力的版本,路德维希想,比如安东尼奥的妈妈在那些热情的午后穿着很少的衣服向窗外走过的男人抛出的媚眼,或者那些高年级的大孩子排着队翻墙只为遥遥看上一眼的夜总会女郎的裙摆。每一个说服孩子长大的成年人都是用这类事来自我说服的,尽管其实他们早就失去了对生活的独创性。

“——但是我还是不觉得你的计划可行。”在和基尔伯特一起灌醉了埋尸人、直接以三瓶樱桃酒换来一块花岗岩的边角料后,路德维希盯着一辆开向夜总会的方向的、富丽堂皇的马车平静道。这个晚上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夜,尤其是在他们两个人用一辆木板车把那石头拖过了整个林荫大道覆盖的山丘之后。

基尔伯特早已汗流浃背,路德维希同样气喘吁吁,而午夜并非寂静,鸟儿啾啾鸣啭,仿佛世上只存在伊始的夏天。

基尔伯特撤了力,猛地躺到在了郁郁葱葱的草地里,“搞定!”

路德维希二话不说地也撒把躺了下来。今晚他跟父母少有地撒了谎,说睡在了弗朗茨那边。

“现在你已经加入了我的队伍——”基尔伯特翻了个身,半撑起身子,兴致勃勃地对路德维希说,“我们从此以后就是光荣的战友了!”

路德维希心想我可没有你这类计划抢银行的战友,但这一路实在令人疲惫,而基尔伯特一路过来依靠黄金和珠宝为他打气时画的饼又实在栩栩如生,以至于让他想不出此时让他扫兴的理由。“所以你说的‘秘密武器’是什么?”

“那是个科技产品,”基尔伯特的眼睛亮得像鸽子血,“你知道的吧,现在银行的保险箱都在地下——但是我早就打听好了,这家银行的金库是一种半地下的结构,外层都是石头做的,跟整个外墙相连。我们只要能搬开几块石头,就连地道都不用挖,直接就可以进入到金库里面。昨天晚上我去那边做过侦查,有个位置的石头本身就很松,用铲子翘开石砖就可以进去……”

“以你的秘密武器的大小也可以顺利带进去?”

“绝对可以,我都已经量好了。”基尔伯特确信地说道:“我们只需要确保切割保险箱时的强光不要被人看到就行——这东西的声音不大,我见过他给我演示,该怎么用已经很清楚了,回头我教你。”

“那……银行晚上难道没有人巡视?”路德维希简直无法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而顺利。他们至少需要一个备选方案吧,他以为。

“因为是我们这区的银行嘛——你知道,要是国家银行开出的工资雇的保安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这边的工资……”

“这些都是……你自己打听到的?”路德维希有些惊讶。

“嗯,就是几句话的事。”基尔伯特想了想,“怎么样?如果你考虑好的话,我们周五动手如何?眼看就要周末了却还要工作,总应该是个让人松懈的时候了吧?”

路德维希还想说什么。但可能是基尔伯特兴冲冲的模样太过于专注,使他几乎不忍再打断,抑或基尔伯特对这项抢银行的“完美计划”抱之以不可思议的热情,令他不由被煽动了起来——又或者这是一个太过疲惫、太过收获的夏夜,危如累卵地支撑着他不切实际的梦想,他一时忘了合理性,热血上涌,于是对基尔伯特点了头——好,我们去抢钱。

是“我们去看海”。基尔伯特笑眯眯地瞧着他,纠正道。

路德维希怔怔瞧着基尔伯特的表情,没吭声。

……

事情过去太久了。百年后,基尔伯特已经记不清他们具体为了那桩银行黄金抢劫案而做了什么——似乎起初一切顺利,他们翘了两家小银行的锁,果真偷走了些不大数额的金子,可惜后来盯上更大一家银行的地库时却跌了跟头。他们好不容易挖开了银行的石砖墙,却败在了切割机的技术问题上。被通缉后他们声名鹊起。外面的人们把他们这种类似劫富济贫的行径美化成了罗宾汉一般的功勋,可这只是导致他们的逃亡加倍艰辛——好生逃窜了一阵子,改名换姓又殚精竭虑,直到等到风头过去了些,路德维希却说他想回到柏林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基尔伯特想了想,“弗朗西斯卡去年也死了。我就还是算了吧。”

他们在乡间的一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路德维希要向西去城市赶火车,基尔伯特背着行囊朝森林的方向往东走,谁知走着走着,路德维希又追上来,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根荆棘枝。基尔伯特意外地回头,接下了,又笑嘻嘻地打趣道:“你回去后可要做个好人,不要再偷东西了。”

“那你还要继续偷东西吗?”

“不,我要凭自己的力气在河上建一艘船,开着它去看海。”基尔伯特轻快地说:“我实在是受够陆地了……森林、房子、金条……我要去到一个没有屋顶的地方。”

“那会是你的葬身之所。”路德维希盯着他的眼睛说。

基尔伯特浑不在意,“那就让它成为我的葬身之所。”说完,白头发的少年一步跳上大石块,在一片乱世嶙峋中身手敏捷地转了几次方向,很快便消失在了路德维希的视野中。

——当然,现在谁都知道了,久别重逢或者客死他乡都并未成真。那之后不久基尔伯特便被军方找到,回到臭名昭著的新总理所组建的政府班子中,而路德维希甚至比他更早从沉眠中被唤醒,亲手为自己抹去了这段小插曲的故事内容。

路德维希并不理解这个故事——无论是那年一无所有、奋不顾身也嚷着要看海的基尔伯特,还是几百年后活得像个废物一样的基尔伯特。他一直都不理解。基尔伯特似乎总是笃定地走在他之前的、某条危险而无尽头的道路上面,他时而奋力追赶,时而奋力阻拦,所做所求无非让他同自己留在一处生活而已——若说再有一丝多求,对,爱。某种他在尚自年幼时还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可基尔伯特向前走,不停留,也不回头看——无论他们之于彼此是什么身份、生活在什么时代。这无关责任、无关计划,路德维希清楚这更类似于某种基尔伯特天性中的东西——他总是这样选。而基尔伯特要去向的远方、要实现的愿望究竟是什么模样?他看不见。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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