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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云石天宫的黄金裔浴池格外热闹,八位黄金裔居然都各自得闲来到这里,享受再创世后一次难得的小聚。他们如今各自忙于事业,只有在节日和大事发生时才会像这样齐聚一堂。
当然,今天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重要的日子。昔涟前段时间写信给他们,说要带着哀丽秘榭特产来奥赫玛看望朋友们,还带来了星穹列车已经规划好启程日期的消息。黄金裔们决定在云石天宫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来饯别天外的朋友,感谢他们为翁法罗斯做出的一切。
衣匠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忙着布置场地,来回忙碌着为大厅挂上华丽的丝绸装饰;到了宴请这日,浴场的后厨早早地开始工作,精美肴馔摆满了宽大的宴会桌,等待客人的到来。
黄金裔们在桌边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有些人并不常住奥赫玛,他们的生活也就得到了更多的关心。那刻夏与缇宝谈起自己这段时间在树庭进行的后续研究,说到半途却停了话头,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
“关于世界构架的缺失和记忆错乱问题,我一直等着那位天外英雄的答复。”他略带讥讽地说,“若是今日救世主的说辞不足以让我满意,我不介意以自己的研究的成果当场对峙。”
“别这么咄咄逼人嘛,小夏……再创世的过程很复杂,也许小灰自己也很难说清楚呢。”
主位上的凯撒用权杖点了点他们两人的方向,提醒道:“学者,注意你的态度。莫要为了辩论坏了这场为盟友准备的盛宴。”
那刻夏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风堇在他身后窃窃地微笑。
一切准备妥当,一位衣匠飘然而至,在阿格莱雅身边宣布:
“诸位,我们的贵客已到门外了。”
黄金裔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交谈,视线转向宴会厅的入口。金碧辉煌的大门正缓缓开启,走在最前列的,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伙伴——昔涟与开拓者。列车组的其他客人们则跟在后面,一同被衣匠恭敬地引领进入室内。
“哎呀!好久不见,我太想你们了~!”
昔涟热情地给了迎上来的风堇和缇宝一人一个拥抱,接着向每个人挥手打招呼。上一世的逐火中,有几位黄金裔自始至终都没有与救世主见过一面,再创世后反而对开拓者眼泪汪汪地套近乎的行为感到有些拘谨,好在这些距离感后来都在昔涟的热情之下消弭了。海瑟音为开拓者拉开椅子,示意对方入座,开拓者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有话想说。
“前段时间我和丹恒受阿格莱雅所托,去调查各位记忆缺失的问题。具体原因已经查清楚,不过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目前没法马上找回原来的记忆……”
桌边的那刻夏啧了一声,看上去准备发表演讲了,缇宝立刻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
“……但是未来一定会的!恢复记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也不会对现在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开拓者赶紧补上这句,又被旁边的丹恒用手肘怼了一下,才想起说点客套话,“总之感谢凯撒大人专门设宴招待我们,大家收到请柬都很高兴!这香喷喷的烤鸡……可真烤鸡啊!”
“不必阿谀奉承。爱卿这副嘴脸,看样子是有事相求吧?”
刻律德拉哼笑一声,让小灰毛有些羞赦地低下了头。
“哎,其实是之前昔涟邀请我们去哀丽秘榭做客,在那里认识了她的发小,我们……呃,一见如故,打算一起去天外遨游了。出发之前,想邀请他也来参加宴会,顺便让各位认识一下。”
“无妨,凯撒的欢宴向来慷慨,容得下计划外的客人。”
宴会自客人依次入座起就已经开始,赴宴者围坐在桌边举起酒杯与餐叉,杯盏叮当声在屋内响起。赛飞儿盯着海瑟音的脸色挑衅地把烤鱼塞进嘴里,万敌与那刻夏低声交谈,阿格莱雅则示意衣匠将额外的甜点送到缇宝手边。宴会厅的门不知何时敞开一道缝,只有风堇和遐蝶注意到动静,好奇地转过头去。
那声轻微的推门声淹没在聚餐的背景音中,白发蓝眼的青年悄悄探进一个脑袋。
起初,没有人察觉到异样,直到清脆的餐刀落地声将一切按下暂停键。
他们随着声响看向门边,有人惊讶地抽气,有人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有人蹙起眉头如同见到难解的课题,有人被涌上心头的宽慰和悲伤攫住、却又不知这样的感情源于何处——急促起身时碰掉了餐具的风堇,则第一个冲上前去,握住那陌生访客的双手,碧绿的双眼凝视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陌生的青年环视所有人神色各异的脸,紧张地嗫嚅道:“我、怎么了吗?”
“‘我们’在哪里见过你吗?”
缇宝困惑地看向他,如今聚拢千片魂灵的缇里西庇俄斯按照习惯保留了儿童的身量,用复数称呼自己的口癖早已改正,这时却不知为何突然重新脱口而出。赛飞儿往阿格莱雅身后躲了躲,微微炸毛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臂,而金发的改衣师若有所思,似乎与恩师有相同的感触。那刻夏的眉心忽然舒展,喃喃自语道:“呵,原来解开真相的起式,竟然是……”
遐蝶站起身来,忧郁地注视着他。
“失礼了,阁下,我想我也许不认识您。可不知为何,看着您的模样,竟然感到如此哀伤……”
“一城之王不会自疑直觉,我此前一定在某处见过你。”
所有人当中最为笃信的万敌推开餐椅起身,在他面前站定,细眯起眼睛打量此人的面孔。
“缺失的记忆竟然还是毫无反应,真令人恼火——回答我,你可曾同朕有过何约定?”
若是普通人这样被逐火的黄金裔们注视着,大概早已慌张得六神无主了。白发青年却只是垂下目光,喃喃地说:“你们……认识我?”
“我不知道,阁下……但是、这不重要!”风堇焦急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你生病了吗?还是受了伤?体温好高,也许是发烧,有没有头晕或者其他症状?”
“风堇,你误会了,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在她充满同理心的双眸中满蓄的泪水,此时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青年慌了神,忘记了自己刚刚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医师喊出了名字,下意识地向身后伸手,似乎试图捞到某种长长的、柔软的布料来为她擦去眼泪,没想到扑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笨拙地翻遍口袋,终于找到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了流泪不止的少女。
风堇抬起泛红的双眼,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可她看上去依然满目悲伤。
“你……又在逞强了。如果真的没事,为什么我见到阁下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非常、非常疲倦,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一样呢?”
陌生的青年自我介绍时自称为卡厄斯兰那,这个古怪的名字收获了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在昔涟看似甜美实则威胁的笑容暗示下,他又补充道:你们也可以叫我白厄,哀丽秘榭的白厄……我的朋友们习惯这样称呼我。
这听上去比卡厄斯兰那更加像个假名,可不知为何,所有人却对此感到心安理得,立刻请他入座。他们问起青年的来历,与列车组相识的契机,他曾经在家乡的生活。交谈与宴会持续到深夜,明月初升,奥赫玛在夜的帷幕下陷入恬静的沉睡,他们才依依惜别,各自离去。
黄金裔的新伙伴自然也留在了圣城。白厄从不主动去拜访他们,他喜欢在入夜后出门散步,遐蝶和赛飞儿碰到他几次,青年只是笑笑解释道自己再创世前也曾暂居过奥赫玛,已经对这里白日的街景非常熟悉,夜晚的街道反而让他感到新鲜。
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向风堇说清自己没有发烧,体温高也不是病症,只是天生如此,早就习惯了。生命花园的奇美拉们莫名地与他亲近,白厄与少女医师谈话时,它们便围绕着青年的小腿追逐嬉戏,不小心踩到同伴的尾巴,在草地上摔了个脸着地。
“天哪,坏脾气!我不是罚你关禁闭了吗?你是怎么出来的?”
风堇慌忙跑去抱起黑色的奇美拉,小家伙甩了甩脑袋上的草叶,忿忿地把小短腿踢来踢去,嗷呜一口咬在她的袖子上。
“赛飞儿阁下把你放出来的……?真是的,我要和阿格莱雅大人告状了!下次还敢偷客人的钱袋,可没人再去禁闭室里救你了!”
离愁时,他在浴场偶遇万敌。数次追问记忆无果的悬锋之王选择暂时将这一话题按下不表,别扭地询问对方是否介意共享浴池。白厄带着歉意解释了自己的特殊体质,并表示池水也许因为自己升高了几度,担心对方会不慎烫伤。不曾想高傲的狮子王反而因为这句无心之言小发雷霆,要求侍者继续加热池水,执意要向这乡下人展示悬锋一族“泡在铁水里长大”的彪悍民风——直到邻近的其他客人被热气蒸晕、差点摔进酒桶,才勉强愿意罢休。
“迈德漠斯向来待人稳重,不知他这些天是怎么了,突然变得有些孩童心气。”
「金织」裁缝铺内,阿格莱雅正指挥衣匠在工坊中穿梭,白厄则站在房间的中央,略显拘谨地抬起手臂,让衣匠拉开软尺为自己量身。
她特意邀请青年前来,提出想要为他设计一身新衣,作为翁法罗斯人前往天外的行装。
阿格莱雅微微一笑,又说:“不过,作为逐火之旅的前辈,我们极少见到他像这样意气用事。迈德漠斯太早熟了,在奥赫玛从没交过平辈的朋友,如今能这样随心所欲,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来,看看这匹布料如何?我想,蓝色披风与镀金的甲胄会很衬你的眼睛。”
靛青色与钴蓝色的绸缎如同夏日晴空般在长桌上粼粼地延伸而去,精美的金线刺绣挽边,若是制成长及膝弯的披风,想必与白与金色的战衣相得益彰,能将面前这年轻人衬得如白杨树般俊美挺拔。
白厄的指尖抚过蓝色布匹,似乎是看得入迷了,轻轻摩梭着边角的金线。
“真的很漂亮,谢谢您。但是……我还是更想要另一版。”
“嗯?不喜欢这一套的配色吗?”
他有些窘迫地笑起来,挠了挠头,脑后的碎发变得像换毛期的小狗一样乱蓬蓬的。
“阿格莱雅女士,我只是哀丽秘榭农家出身,这样的设计会不会太华丽了,不适合我。”
改衣师发出一声柔软的叹息,将那昂贵绸缎卷起放回了衣匠手中。她在层叠的布料和纸张最底层翻找出最初版的设计图,浅棕色的奥赫玛风格服饰,模特小人的头身比与白厄相同,她还有闲心在上面多画了两根呆毛。
“抱歉,白费了你的心血……”
“这没什么。”她包容地说,“你说得对,白厄。你需要的是适合旅行的衣服,而不是一件礼服。看这里,你想在斗篷的领口多加一条系带吗?”
卡厄斯兰那曾无数次徘徊在永夜的斯缇科西亚,行过潮湿的栈桥与河滩,冥河的波涛打湿他破碎的黑袍与双剑;那时,夜空中的双月洒下的冷光,是他行路时唯一的照明。很多年以后,斯缇科西亚废墟中的每一块砖瓦的位置都已熟记于心,他不再需要盯着脚下小心走路,于是将目光分出更多来端详苍白色的月亮,如同与一双早已死去多年的巨大眼目对视。
再后来,火种灼伤了他的左眼,直视月光会让眼眶流血不止,卡厄斯兰那便戴上面具,也不再看月亮了。
入夜后,奥赫玛的市民们都已经睡下,白日里喧闹的街道也变得静悄悄的。白厄坐在云石市集的某间屋顶上,抬头仰望夜空。
为奥赫玛重塑夜晚时,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斯缇科西亚的月亮: 双月是太阳的碎镜,在其中我们端详自己的面影。 他将双月变为能被拇指和食指圈住的大小,一个稍大些,月面泛着安提灵花般的浅紫色;一个稍小些,四周围绕着细碎的星屑。两颗天体每到夜晚便会相伴出现,以相同的速度东升西落,踱步过整片夜空,正如在晚饭后推着轮椅出门散心的遐蝶与玻吕刻斯姐妹。 对白厄来说,她们二人是他能想象到的、对月亮最美丽的比喻。
再创世后,丹恒拷贝了智库的部分资料,用以支援翁法罗斯接入银轨的科普工作。白厄在其中读到了更多的月亮——在天外的其他世界,有些月亮孤单一个,有些被引力破碎为星环,有些在白天也清晰可见,有些则随着公转的角度时隐时现、或呈现出彩虹般的颜色。
他想,也许翁法罗斯的新月亮有些单调了。不过读得多了,他又想到,现在这样就很好。比起在天体物理规则下成型的古怪卫星们,翁法罗斯的月亮是怀着美好的寓意被创造的,这就足以让它们在宇宙中变得很特别。他迫切地想亲眼看看其他神奇的异星之月,可又想一直坐在这片屋顶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浅紫色双月悠闲地漫步夜空,一次又一次。
登上屋顶的楼梯处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白厄转头看去,一个灰色的脑袋正从那里看着自己。
“嗨,救世主……”开拓者朝他挥手,一点儿也不见外地爬上屋顶,挤在他身边坐下,“……的农村大跟班!明天列车就要启程了,都收拾好了没有?我看你要带的行李不多啊。”
“嗨,搭档。这次不是浣熊了?”
“我真的没空和你闹了,谁想看浣熊,自己去网购我在匹诺康尼授权肖像做的文创毛绒玩具。”
开拓者坐了没几秒钟,很快就嫌热,又往一旁挪了挪屁股,和他隔开一个人的距离。
“在奥赫玛住的这几天,都干了啥?”
“阿格莱雅帮我做了一身旅途的行装,缇宝老师送了很多她和万敌一起做的水果糖,说可以在路上吃很久。凯撒陛下命我考察外星形势,最好拍很多照片,等我回来封我斥候爵。”白厄无奈地笑了笑,“那刻夏老师——最开始他要我和他一起去树庭做研究,我觉得老师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只好拒绝了。后来他……好像生气了,自顾自回了树庭,听说列车要启程,才来信教训我外出时要多看多学。唉,明明他们……”
“他们怎么了?”
灰发的伙伴微笑地看着他,好像已经知道他在烦恼着什么,还是故意要听他亲口说出来似的。
“……明明他们在此之前,都完全不认识我。”
“同行了三千三百五十五万又三百三十六次,仅有一次交错,怎么可能完全不认识?”开拓者戳了戳他,“你发现了没?虽然记忆还没补全,但自从他们遇见了你,就没有一个人再提出自己生活中的违和感了。”
他原以为抹去了过去那些逐火的记忆,黄金裔们见到自己时会如陌生人般无动于衷;又或者,他们确实还留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所以理应感到危险,就像警惕一位残忍的刽子手。然而事实却与之相反,同伴们自再创世以来一直困扰于心、却总也找不出缘由的违和感,在见到白厄的那一刻终于得以消解。他们的心中始终埋藏着一颗忧愁的种子,看不清形体、也无法拂去的阴云薄雾,遮蔽了缺位者的面容与身影。
午夜惊醒时,每个人都曾徒劳地试图抓住潜意识中的幻影——梦中本应在鲜花簇拥下共同微笑的那人,究竟是谁?
现如今,他们依然不敢确定白厄的真实身份。但黄金裔如此亲昵且迫切地接纳一位“新同伴”,是过去从未发生过的事。可他们才刚刚熟悉,又要迎接一场分别;倘若等到星穹列车下一次经停翁法罗斯,不知又要过去多少年的时间了。
“还不打算把记忆还回去吗?”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过去漫长的轮回中,他一直过着机械重复的人生,比起厌倦更接近麻木,就连背叛与杀戮也不再能触动他的情绪。讽刺的是,这样的生活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目标明确。习惯了对身边事物的高度掌控之后,再去面对一个后果未知的选项,几乎让白厄变得束手无策。
“呵呵,咱俩在最初的哀丽秘榭打商量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没底气的样子。”好搭档翻了个白眼,似乎有条毛茸茸的灰色条纹尾巴甩到天上去了,“早说了,就算是创世神,新世界的黄金裔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唉,搭档,谢谢你给我那些建议。看来,我的勇气和魄力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多。”
“怎么又在说这种话?张口就是‘我不行’,问过我的意见吗?”
灰发的无名客气呼呼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然后从屋檐上站起来,用力伸了个懒腰。
“明晰时三刻奥赫玛门口集合,水泥自带,不要迟到。记住,是你等车,不是车等你!”
说完这话,开拓者就打算转身离开。没想到迟迟听不到回应,就连一句晚安都没有,灰发青年忍不住又转回头去看。白厄仍然是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他的眉心紧皱,神色中带着悲伤的阴翳,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嘿,听见我说话没有?”
一只手在眼前挥了挥,白厄才如梦初醒似的抬起头来:“啊、抱歉!刚才走神了……时间我听到了,等我回去再清点一下……”
“还记得第三条建议是什么吗?”
说到一半的话被唐突打断,白厄愣了一下,回忆起对方那时的话。
「你要向我保证,这些事是你自愿、甚至期待着去做的」——在事态超出他预料的当下,无论是与同伴相认、还是乘上列车,他都只有满心的犹豫,哪里还有半分期待?
“行李都整理好了,现在又觉得应该留下,但不好意思说?”
但他的想法其实一片混沌,哪有这么明确。白厄只能窘迫地说:“我、我不知道。”
开拓者忽然笑出声来,伸出一只手,哎呦一声用了点力,把他从屋顶上拔了起来。
“白厄,你现在看起来好傻。好有活人感。”
“这是在夸我吗?”
“那当然了。另外,列车长之前赠过我一金句,叫‘不要相信任何深夜的重大决策’。你现在回去睡一觉,明早起床好好吃顿早餐,再做决定。不管是走是留,黄金裔和列车组都不会有任何人会怪你的。”
开拓者说完,尴尬地吐了一下舌头,似乎本来没打算在这时候来段deeptalk。但话头都起了,硬着头皮也得说完。
“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你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在新世界过得快乐一点——毕竟世界都拯救完了,别总愁眉苦脸的。明天见!”
已是明月高悬的午夜,白厄回到暂住的旅馆,推开房间门时,早已打包整齐的行装依然静静地摆放在地上,与他出门时的场景别无二致。
他解下外套,缓缓地在床铺上躺下来,凝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天花板。
上一次安稳地睡觉,是什么时候?他确实不记得了。无论是盗火行者还是救世主白厄,都很难在忧虑与奔忙中获得真正的休息。再创世后,他一直躲藏在那片死寂的记忆宫殿中,连续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看着麦田与海面,也不曾尝试入睡。然而此时此刻,白厄躺在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居然久违地感受到困倦;睡意的侵袭如同一张沉重而柔软的网,笼罩住他紧绷得早已失去弹性的心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世界随着创世神的入眠变得更加静谧,就连天上的星星都放慢了闪烁的频率。
卡厄斯兰那慢慢地呼吸,浅淡的忧虑与感伤逐渐变得模糊,一些细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闪回。他漫无边际地在脑海中回顾着过去的经历,想到哀丽秘榭带着麦香的风,昔涟的笑容,水果糖的甜味,集市里的嬉闹声;想到星穹列车闪闪发亮的车身,形态各异的月亮,开拓者与丹恒在站台向自己挥手的身影。也许等到明天,他就能理清心中所想,在这一切中找到自己真正的期待。
在即将沉入梦乡的迷蒙之际,卡厄斯兰那似乎终于读懂了真正的答案:最重要的不是他的选择和取舍,而是 明天 ——一段属于他的崭新人生。“明天见”不再是空有美好祝福的遗言,而是切实的约定。因为他们真的拥有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明日,可以手牵着手自由地度过,与彼此再相见,大胆地畅想未来的计划。
三千万世的疲倦与痛苦,在充满期待的安眠中,第一次悄悄地塌下一角。
未来,属于卡厄斯兰那的人生还将继续延伸下去,等到伤疤结痂、破碎的灵魂也被拼合,无名的救世主终有一天会回到真正的哀丽秘榭,在麦田中尽情玩耍,直到在草垛里沉沉地睡去——正如同那漫长得几乎无可追溯的时间源头,天蓝色眼睛的男孩梦见自己成为救世主的那个午后。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