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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真不如被北极熊吃掉，好歹也比被压死在这里强。眼下距离他们被迫摔下山坡已有二十分钟。那个银发高大个儿口口声声说着“摔下去没事”，看上去心大得很，实际上从他们滚下去那一刻起就死死的抱着他不撒手，大有同归于尽的悲怆与决绝。
后果就是，他们摔得同样惨。落地时那高个儿主动当了垫背，阿尔弗雷德心里正庆幸着呢，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从嘴里挤出句谢谢，就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惯性导致他们又沿着洞里的斜坡滚了好几圈，等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阿尔弗雷德已经快被那人的围巾给勒死了。
“嘿，伙计，”阿尔弗雷德费力地把手从两人中间抽出来，往上使命戳了戳，对方没吭声。他又狠命锤了一拳，他才缓慢地、不解地望过来，眼神飘忽，“能收收你的围……巾吗？我快窒息了。”
“抱歉，”那人像是刚刚睡醒一般，晕头转向，连忙伸手把绞作一团的围巾从阿尔弗雷德脖子上卸下来。呼，终于能自由呼吸了，阿尔弗雷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坐直身体甩了甩脑袋，环视了一下这个狭小逼仄，带着潮湿的、雪水融化混着苔原植被味道的洞穴。不错，命可真硬，阿尔弗雷德默默地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又扭头去找那个把他拽下来的“罪魁祸首”——他还是会用这个指代称谓，毕竟虽然他成功地以一种最具破坏性的方式让阿尔弗雷德意识到了北极熊的威胁，不过比起险些摔出脑震荡的代价，这两码事得暂时分开讨论。更何况，当阿尔弗雷德凑过去仔细端详他的脸的时候，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嘴唇发白，害得阿尔弗雷德心里马上慌了起来。
“哇趣，兄弟你醒醒呀兄弟！”阿尔弗雷德忙不迭地开始摇他。没动静，要么是昏了要么是死了，于是他一边念着耶稣保佑一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气息微弱，说明状况不好但还活着。可能是被砸晕了，得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暂时不能晃他，阿尔弗雷德麻溜地挪到另一侧，从跟着他一路翻滚下来的包里摸出了一把小手电筒，打开。光亮立马照清楚这洞里的一切。高个儿脸埋在高领毛衣里，整个人背靠岩壁坐着，两腿伸直，手臂无力地垂在两边。白色的毛线帽已经被石头划出了巨大的口子，剐蹭了不少脏兮兮的泥巴。阿尔弗雷德把手电筒往嘴里一塞，麻利地用手撑着自己站起来。还没站直，“咚”的一声，脑袋又撞到上方的岩壁了。
法克。阿尔弗雷德九十度弓着腰暗骂了一句。傻大个儿选的啥活受罪的地方，害他现在只有九十度弯腰一路往他那边摸过去，他打赌日本代表密苏里号上交投降书时腰都没他弯得多，简直难受。法克。好在距离并不远，这点帮人看伤的破事儿他还是能办到的。
他先把毛线帽从那奶金色的头发上取下来，然后刨刨弄弄仔细端详了一番。没有破口和流血，但是有些淤青，阿尔弗雷德不禁替他难受了起来。人挺热心肠的，就是傻了点，不懂这地方的地质结构就拉着他往下跳。现在好了，本来就傻还把脑子给摔了，成智障了怎么办？他又调整了一下手电筒，把“病人”从岩壁上捞起来靠在他身上，刚往前一看，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背上即使有厚重的衣物裹着也已经浸出了血，看样子是刚落地时当肉垫整的，伤口估计比较深。阿尔弗雷德正准备把他那件碍事的，撕扯得羽毛乱飞的羽绒服从身上拔下来，就听见耳边传来“嘶”的一声，吓得他往后一跌坐在地上。病患在医生刚准备开刀手术的时候醒了，没有什么比现在大眼瞪小眼的状况更尴尬。
“咳咳......，”阿尔弗雷德挠了挠耳朵，对着那双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紫色眼睛，老实交代，”你刚刚昏过去了。“
”嗯。“
“所以我擅作主张帮你检查下伤口。你......不会介意吧？毕竟你刚刚的状态真的特别糟糕，跟刚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一样。”
意思是说：你刚刚的状态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嗯。”
嗯啥呢嗯，不会脑袋真给摔傻了吧？阿尔弗雷德狐疑地瞄了他两眼，又试探性地举起手来：“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没有动你身上任何东西，呃......可能除了你身上这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羽绒服？不过下一秒你就醒了，我就退回来了，你不用担心这一点。只是你后背真的伤得很严重，我还想着......”
“*Спасибо. Как тебя зовут?”
“嗯？”阿尔弗雷德彻底懵圈了。这么流畅的弹舌，原来是俄国人吗？难怪连羽绒服都染上了酒精的味道呢。
“谢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俄国人看出来他听不懂，这回切成了一种阿尔弗雷德听着想笑的大舌头英语。不过他还是极力憋住笑，老老实实地照着"Hello I'm fine thank you"的标准程式回答：“我叫阿尔弗雷德，你可以叫我阿尔。你呢？”
“伊万。”
“好的伊万。我现在建议你最好还是把你背上的伤处理一下，要不然咱俩就只有一直蹲在这里等救援或者被除了北极熊以外的其它动物吃掉......噢你别动，我来帮你。”他看见伊万尝试反手摸伤口，眉头皱起，赶快把包里干净的急救包拿出来。毕竟这伤的确还是这个叫伊万的人自甘做肉垫造成的，一方面加深了阿尔弗雷德对俄罗斯人均肉身坦克的印象，另一方面要是见死不救，他的心里的确过意不去。伊万哼哼两声停下动作表示同意，阿尔弗雷德立马把药水和纱布递过去，然后转了个方向，一只手帮他把毛衣掀起来，另一只手往包里找手机。
法克。没电了。妈的。
他又去找充电器。找了半天没找着，估计是在刚刚的惊险瞬移中滚出了背包。那玩意儿可贵了，想到它孤零零地躺在在冰天雪地里，为他出师未捷的地质勘探活动献出了生命，阿尔弗雷德就感到一阵肉痛。还有他的一大堆进口勘探设备！他吃了三年的麦当劳省下来的钱就这么被楚科奇半岛七月半融不化的冰雪掩埋了。实在是越想越心酸。正当他沉浸于自己对钞票的哀悼中时，伊万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Я всё сделал. 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的药。”
“不客气，”阿尔弗雷德接过小药箱，双眼还定在那部已经死机的手机上，“你知道我们要是这个时候出去大概得往哪个方向走吗？”
一阵静默。
“我有GPS，”沉思片刻后，伊万斟酌着说，无视阿尔弗雷德一瞬间被点亮的眼神，“但是在我朝你砸石头时忘在那一大块岩石背后了。”
呵呵，我就知道。阿尔弗雷德对着黑暗的洞穴翻了个白眼，“那我们现在是怎么办？就一直蹲在这里吗？恐怕等咱俩被搜救犬叼出来时已经上天堂了吧。”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伊万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概览》，打开，一份楚科奇自治区的地形图出现在二人面前。
“Wow！”阿尔弗雷德兴奋地凑过去看，“这张地图好详细！我看看，重要的城镇都已经标注在上面了，我知道杰日涅沃应该有人居住，在那里我们就可以想办法离开这个冷的要死的远东半岛了......”
他还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回国后得吃多少汉堡套餐弥补这几个月在极圈损耗掉的热量，伊万立即出声打断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
“你是不是傻，”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们现在具体在哪个方位吗？我们是在无人区，亲爱的，无人区！我们要到杰日涅沃去，你即使有GPS定位，它估计都不能告诉你这条路线的起点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被他说得一愣，“那这份地图......”
“得先出去。把包里干粮都装好，地图得离开这个洞穴后才用得上。”
现在是楚科奇地方时晚上六点五十九分。伊万·布拉金斯基和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失去了所有值钱的设备和物什，遭遇了来自北极熊的威胁与岩石的撞击摩擦后，终于调整好了状态，决定踏上一条破釜沉舟式的求生之道。在走出黑暗的洞穴，面对茫茫雪原与极地东风的咆哮时，他们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对方。尽管不到一个小时前他们都已经在心里偷偷把彼此同“傻瓜”划上了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