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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技术解放联盟里多了些陌生的面孔。麻烦事增加了些,却不能算坏事,毕竟……K公司那次袭击让我们损失惨重,只是在无可奈何下,直到如今才泵入新血。
此刻桌前就坐着这样一名候选者。简单的几个问答结束后,大家都异常沉默,好像一场风暴将至。而他还显得挺沉着,不时偷偷打量我们这几位同伴的脸色,想要推断出这场面试的结果来。
事实上,房间里谁也不知道结果。但闻到让人有些呼吸困难的花香时,我们都会知道另一件事实——来人是那一位,终于不再被金枝束缚的,我们的新任首领。
大多数事务都要经过他手,招纳新人也自然不例外。这方面的策略激进又果断,初看会让人担心他的眼光是否会出错,但只要实际见过他作决定,就没人能说出与他相左的意见了。
他甚至没有走进室内,在门外扫过一眼就轻轻说出了结论:“是会蚕食根脉的寄生虫……无需多说了吧。”
还坐在原地的那人的结局就这样被定好了。很快离房门最近的以实玛利行动起来,敷衍地说了几句套话,带一无所知的他去往该去的地方。
过了一会,李箱才走进房间来。像是无法忍受和害虫共处一室一样。
这就比和他见面高效……也体面得多了。以前,最后一个由他单独面试的对象就是被吓得快疯了,失魂落魄地被人拖出去时,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
没人能确定刚才那位沉着冷静的落选者若是经过他手,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在私下里,大家讨论过很多次这位新首领。从前冬柏在时,有时会刻意强调某项工具来源于李箱,但似乎没人见过以前他是什么样。大概是闭门不出,默默研究的那类人,在技术解放联盟内这算不上特征,因而只有那个名字会给人留下印象。
异常。
即使从被金枝困缚在那间和室内,半梦半醒的时间开始算起,他的所有判断和决定,到现在没人能提出异议。这点和冬柏说一不二的性子很像……可是没人能摸清那个人的想法。
而且……就连那副外表也是异样地惊人。明黄色的山茶花热切地成团开放着,从他肩上与背后旁逸斜出的枝头漫溢,越过脖颈,甚至遮住了半张面容。近乎非人的他出现在眼前,没有一个人能移开目光。
于是在房间一角,还没见过李箱的杜尼雅顺着花香看过去,一下子呆住了。
李箱注意到她。
“这位是上次来的新人,您应该有印象的。”辛克莱在一旁解释了一句。
我们的首领点点头,又朝她走近了几步:“这件外套……”
“抱歉抱歉,还没来得及给她准备更换的衣服……”离她最近的罗佳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不着痕迹地靠在新人的身侧。
“无妨。”他这样说着时,神情语气都和刚才宣判某人的死一致。越过好像被钉在原地的罗佳一步,李箱看向了杜尼雅右侧。白色衣袖和两道浅绿色纹路,明晃晃的K公司标志。
罗佳的笑容有些勉强,僵着身子,只转过头望向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箱的手按进怀里,摸出离了鞘的匕首。
辛克莱深吸了口气,但没出声。
然后李箱抬起手掌,拂过新人的肩头。到他收手后退了两步,恍惚中的她都没被惊醒。
“如此便可。”他最后留下这句话就离去了。
那件外套的袖标处被涂上了一个规整的叉号,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色颜料,在罗佳把杜尼雅晃醒的片刻里就凝固了。
我们把刚才的所见复述了一遍,她仍不太相信的样子。
“真的是……血吗?你们看,好像有种香气呢,”杜尼雅已经把外套脱下来,仔细检查着被标记的部分,“那位首领大人,或许是赠予了告别过去的祝愿……”
“不,这符咒,是诅咒着……”辛克莱盯着那两道红色喃喃自语。罗佳这时一言不发,似乎和他有同感。为免冷场,我只好笑着应和了几句。
晚些时候,我去首领的房间汇报其他事务。
李箱处理文件的效率和习惯、这房间里的陈设到桌上的摆件,都让人似曾相识。
技术解放联盟能很快振作起来,恐怕离不开冬柏的这位继任者。他坐在办公桌后,除去那奇异的外表外,和冬柏的气质并无不同。
这些熟悉感并没有让我在递上报告时觉得轻松。
“‘损失惨重’吗……总算是稍胜一筹。”李箱多看了几眼,微笑起来。
“是的。尽管如此,他们付出的代价还远远不及我们失去的……”我有点犹豫接下来如何说辞,的确毁掉了K公司那间研究所,但李箱最不愿听到的那个名字……
“就是说,那人……还活着吧,”他一下就读懂了我的心思,神色没有明显变化,“那就该实行下一步计划了。”
“是上次会议讨论出的那样?”我绕过这个话题往下问。实际上那不能称作讨论的结果,是我们商量着,一点点猜测出他的想法。
“嗯,放出诱饵,深入敌后。眼下的人手也足够了……”李箱说起诱饵时神情平淡,但接下来他又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见到同伴逝去,还是会心有不忍吗……”
而我远从行动会议那天前就清楚地知道,这份情感不足以让他的计划动摇半分:“如果我们身处天堂,一定会非常凄惨吧。因而也只得堕落至深渊之底。”
听了这话,他抬头看着我:“唔……您不也是如此,因所爱之人被夺走而仇视技术吗?”
“您竟然会知道……”
“就像一种香气那般清晰可见。”那只金色眼睛在灯光下好像清亮的铜镜。我突然看到了映在眼前镜子里的自己。
“蜷缩在花树下的荫庇,也因此永远无法成长为花树,直到技术夺走我们曾经以之为乐,为之欢笑的事物……”而李箱继续说,“此刻的您也能理解吧……凯瑟琳女士。”
这个世界的凯瑟琳终于忍不住闭上眼,一瞬间就陷进了所有的回忆里。
“不,我所知道的……只有荒原上小小的紫花。”最后她交叠着双手死死扣住那枚戒指,轻轻回答。
“或许这并无不同。”
“那么,你的花也是……”
“……是为理想。偶尔会有这种想法吧?当你看到一个了不起的事物,而后想要把它和他人分享的时候……你会希望所有人重新经历你第一次看见它的感受。”不知何时他手上多了把展开的花扇,好像遮住了自己的神情,又像向凯瑟琳展示着盛放的一切。
理想。
春雪消融时第一朵花蕾落在疏浅的草地上,夏日树影婆娑间摇曳的花朵与蜂蝶,秋季和果香和谷香交融成海的芬芳,冬天似乎枯死的枝条上绽放开的颜色。花开花落、零落成泥,温暖柔和的沃土,枝叶、花蕾和再一度的绽放。
这时李箱想起过往。
故乡的一切。第一次见到烟花的,望着万花筒般的镜像的,在烧伤疤痕上缠起绷带的,于生命最后绽放的。理想乡中所见的她。
望着好像近在咫尺的冬柏,他继续说着:“即使任谁都无法理解……这条道路仍绚丽无比。每当浮现出这想法,我内心的绽放便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繁盛。”
这时凯瑟琳终于确信,他们的道路将重合很久,直到世上所有的技术被解放,或是所有的花凋谢为止。
